第四话 被挖出的罪行-章节
1
他一时冲动,反手把刀插入了对方的身体。
对方倒在地上,鲜血如泉涌般从刀插入的地方涌出。对方一动不动,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片刻,他战战兢兢地试了试对方右手的脉搏。没有脉搏,对方已经死了。
恐惧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插在尸体上的刀上。那是他用来防身的刀。但在被对方殴打后,他一时激愤就用了它。
要是就这么把刀留在这里,警方肯定会以此来追查凶手,说不定就会成为锁定他的关键证据。他强忍着生理上的厌恶感,将刀从尸体上拔了出来。
刀身沾满了血。他想将刀收进掉在脚边的刀鞘中,却发现刀鞘已经凹陷。应该是在争斗中踩到的。他试图把刀插进去,却被凹陷的地方卡住,怎么也插不进去。必须用别的东西包起来。他环顾四周,但并没有在客厅里找到合适的物品。
他想到可以用衣服代替。于是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抽屉,随手拿出一件汗衫,用它将刀和刀鞘包好,放进包里。
他回头看了看室内,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还好,什么都没落下。他用手帕包住门把手转动,打开了门。
来到屋外,和煦的阳光倾泻而下。明明刚有人被杀,周围却毫无变化,这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回宿舍的路上,他本想把刀和刀鞘扔到路边,但总觉得有人在监视自己,所以没能出手。他一直被一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控的不安驱使着。先回宿舍再说吧。等回去了再慢慢考虑该扔到哪里。
回到宿舍,他草草和人打了招呼,便把自己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完全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说话。即便是去食堂吃完饭或者去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他都拼命扮演着平时的自己。每当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就担心会不会有人擅自闯入房间发现那把刀。
他钻进被窝,却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了许久,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换作平时,这个时间他早就睡着了,可此刻却怎么也睡不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尸体会在什么时候被人发现呢?他一直非常在意。
但最让他在意的,还是放在屋子角落的那个包里的刀和刀鞘。必须把它们处理掉,不然他的内心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他突然想起宿舍用地上正在修建自行车停车场。应该是,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要浇筑混凝土。如果把刀和刀鞘埋在浇筑位置的泥土中,就再没人能发现了。
他拿着包,悄悄溜出了房间。走廊静悄悄的,所有的房间都听不到声响。大家应该都睡着了吧。他悄悄地从宿舍正门玄关溜了出去。
他环顾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宿舍房间的每扇窗户都漆黑一片。他绕到宿舍后面,站在施工现场前。为了浇筑混凝土,地面已经被挖开,形成了一个长十米、宽两米的长方形区域。被挖开的地面已经变得松软,他用双手挖了一个坑。
他从包里拿出用汗衫包裹着的刀和刀鞘。白色的汗衫吸的血已经干了,将汗衫粘在了刀上。
他将包裹好的刀和刀鞘放进坑中,盖上土埋好。为了不让人看出挖过的痕迹,又将泥土抹平。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被浇灌上混凝土。
愿它们永远不要被人发现,他祈祷着,永远,永远。
2
聪正往证物保管袋上贴二维码标签的时候,馆长室的门突然就被打开,一个长发、浑身雪白的雪女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不,那不是雪女,是身穿白衣的绯色冴子。
“搜查一课特命搜查对策室马上就要来取证物和调查资料了。”
她低声说道。
特命搜查对策室是搜查一课于五年前,也就是二〇〇九年,设立的专门对悬案进行再调查的科室。共有四十名成员,分为第一系到第三系三个系。这个科室的设立是基于公诉时效的延长和废止,以及DNA鉴定等侦查技术的进步,使得已经经过很长时间的案件也有较高可能得以解决的背景。在聪调到犯罪资料馆的一年十个月期间,特命搜查对策室已经五次为了再调查前来调取证物和调查资料。其中侦破三起,还有两起尚在再调查中。
“是要调哪起案件的保管品?”
“一九九六年二月的小金井市中町独栋住宅内公司职员遇害案。”
二〇一〇年修订的刑事诉讼法废止了谋杀罪的时效。由于该修订具有追溯力,所有当时尚未过时效的谋杀案都不再受时效限制。一九九六年二月发生的案件自然也在此列,因此也就成为了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再调查对象。
“我去取保管品。”
聪向保管室走去。犯罪资料馆内共有十四间保管室。每个房间里都排列着好几排钢架,上面摆放着几十个装有案件证物、遗留物品、调查资料等物的塑料箱。聪进入其中一间保管室,找到了目标案件的箱子。如果是大案,就可能会有好几个箱子,但这个案件只有一个。他抱着箱子回到了助手室。
从樱田门的本部大楼出发的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到达这座位于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大约需要四十分钟。聪决定在那之前用CCRS了解一下案件概要。CCRS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缩写,是警视厅辖内案件的数据库。他从助手室的电脑访问了CCRS。
案件发生于一九九六年二月。死者是名叫斋藤达也的二十五岁公司职员,就职于一家制造并销售日常用刀、业务用刀、医疗用刀、特殊刀具等各类刀具的大型刀具产商——YAIBA株式会社。
斋藤与二月十二日星期一无故缺勤,电话也联系不上,感到可疑的同事于次日(十三日星期二)的上午前往位于小金井市中町的斋藤家中,并在客厅的桌子旁发现了其仰面倒地的尸体。斋藤虽然单身,却租了一栋独栋住宅居住。
死亡推定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十一日星期日的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死因是心脏被刺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左胸被利刃垂直刺入两次。凶器疑是刀具,但已从伤口拔走,未能在现场找到,推测被凶手带离。伤口流出的大量鲜血弄脏了客厅的地板,那里无疑是作案现场。
没有凶手强行闯入斋藤家的痕迹,应该是斋藤请进屋的,所以推测凶手是熟人。搜查班调查了斋藤的朋友和同事。斋藤案发三个月前还在YAIBA株式会社的员工宿舍居住,死者在那里的人际关系可能与案件有关。经查,斋藤确实曾在员工宿舍因噪音问题引发纠纷,但最终以他搬离宿舍告终。因此,警方认为该纠纷与本案无关。
斋藤是个富二代,父亲已故,母亲典代健在。父亲有个名叫真壁博美的情人,她生了个名叫伸弥的异母弟弟,但他在前一年的十一月就失踪了。推测是因为欠下巨额债务,为了躲避债权人而躲了起来。虽然斋藤和伸弥的关系不好,但伸弥在斋藤遇害的三个月前就失踪了,所以很难认为是伸弥杀害了斋藤。
案发后不久,典代造访了搜查本部,告发真壁博美杀害了儿子。警方调查后发现,博美独自在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并未发现其杀害斋藤的动机。典代的告发被认为是对丈夫的情人的报复行为。结果,在没有出现重大嫌疑人的情况下,案件陷入了僵局——。
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案件。特命搜查对策室为什么要将此案作为再调查对象呢?是得到了什么有力的证物或者证词吗?
聪不由得羡慕起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虽然他偶尔也会遵照绯色冴子的指示开展再调查,但那终究就像副业一般,他的本职工作只是给犯罪资料馆的保管品贴贴二维码标签而已。如果能将所有的工作时间都投入到再调查中,该有多好啊。
想这些也是徒劳。聪摇摇头,重新投入到贴二维码的工作中。
*
不久后,警卫大冢庆次郎通知说特命搜查对策室的人到了。聪从正门玄关走了出去。
小阳春的和煦阳光下,两辆搜查车辆停在了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搜查员们陆续下车。领头的是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文雅男子。聪不记得他有来过犯罪资料馆。
“你好,我是特命搜查对策室第三系的堺。”
文雅男子微笑着自我介绍,并递上名片。上面写着“第三系系长 堺正嗣”。系长应该是警部级别吧,比身为巡查部长的聪高了两级。没准备名片的聪慌忙接过名片,低头道:“我是犯罪资料馆的寺田。”
“麻烦你了。”堺说。比起警官,他更像个谦恭的推销员。不过,在他带着笑容的脸上,那双眼中却毫无笑意。
他的部下中有一名女刑警。看上去和聪年龄相仿,三十岁左右。头发扎到脑后,面容俊俏。女性搜查一课成员相当罕见。聪之前并未见过她,应该是在他调到犯罪资料馆后才加入搜查一课的吧。
“这栋建筑真有韵味啊。”
进入馆内后,堺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也不知是不是在委婉地形容这栋建筑的又破又旧。
“其实,我还是第一次来犯罪资料馆。”
“您之前没有因为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再调查来这里取过证物和调查资料吗?”
“案发十五年后,证物和调查资料才会从辖区警署移交到犯罪资料馆,对吧?我被分配到特命搜查对策室之后,一直负责的是案发未满十五年的案件的再调查。这次是头一回来犯罪资料馆。”
聪领着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进入了助手室,指了指工作台上放着的箱子。
“你们要的证物和调查资料就在这里面。”
这时,馆长室的门打开了,绯色冴子走了出来。
“哎呀,绯色警视。初次见面。我是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堺,这次麻烦您了。”
这位文雅的警部满脸堆笑,作势要和冴子握手,雪女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可以告诉我特命搜查对策室决定再调查的理由吗?”
堺点点头,开始说明情况。一个月前,YAIBA株式会社拆除了位于中野区的一栋老旧男员工宿舍以及宿舍用地内的相关设施。结果在自行车停车场的地面混凝土下的泥土中发现了被布料包裹的物体。布料是男性汗衫,包裹的则是刀刃沾满血的刀和凹陷的刀鞘。
接到报案的中野署检查后发现,这些血属于人类男性,A型血。汗衫应该是在刀刃上的血迹干涸之前包上去的,因此和刀刃粘在了一起。如果是棉等天然纤维制成的汗衫,可能在在土里就被分解了。但这件汗衫是化纤材质,因此没怎么被分解,能明确判断出是男性汗衫。
在有刀鞘的情况下,还用汗衫包裹刀子,应该是因为刀鞘凹陷导致无法将刀收回。恐怕是因为凶手和死者争斗时,其中一方踩到了刀鞘。凶手迫不得已,只好用汗衫包裹刀和刀鞘后带离现场。
自行车停车场在员工宿舍后面,夹在建筑物和高墙之间,无法从员工宿舍用地外面看到。不绕道员工宿舍后面,就不会知道这里有停车场。因此,埋刀和刀鞘的应该是住在员工宿舍的人,或当时的施工相关人员。
自行车停车场施工是在一九九六年的二月。而YAIBA株式会社在同年二月还发生了二十五岁员工斋藤达也遇害案。死者死于刺杀,凶器被带走。案发时间吻合,手法吻合。而且,斋藤也是A型血。莫非那就是杀害斋藤的凶器?因此,特命搜查对策室接手了本案的再调查。
那把有问题的刀是案发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的五月,YAIBA株式会社发给员工的公司成立四十周年礼物。刀柄上刻有每位受赠员工的名字首字母,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的是T。如果那把刀就是凶器,那凶手名字的首字母就很可能是T。
警察厅从二〇〇五年开始运用嫌疑人DNA数据库,但并未建立被害人DNA数据库。因此,无法直接将那把问题刀上血迹的DNA和斋藤的DNA进行比对。作为替代方案,警方决定比对死者亲属的DNA。
一九九六年案发时,斋藤的母亲典代健在。如果她如今依然健在,就可以提取她的DNA,和刀上血迹的DNA作比较。典代在斋藤家的户籍中,所以警方通过户籍附页调查典代如今的住址。警方拜访典代获得DNA样本,并与刀上血迹的DNA比对之后,结果显示两者存在亲子关系。也就是说,被发现的那把刀毫无疑问就是一九九六年那起案件的凶器。
“所以,我们就来这里调取证物和调查资料了。”堺像是完成了商业演示般微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绯色冴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可以带走证物和调查资料。”
接着,堺对其中一名部下说“把那个给她。”部下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了绯色冴子。雪女疑惑地翻看着照片。聪也偷偷瞄了几眼。有从各个不同角度拍摄的沾满暗红色干涸血迹的刀的照片、中间部分凹陷的刀鞘的照片、刀柄和刀鞘上的指纹和掌纹的照片、被泥土染黑的汗衫的照片……
“这是?”聪惊讶地看向堺。
“被发现的刀和刀鞘,以及包裹着它们的汗衫。”堺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我知道,但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些呢?”
特命搜查对策室的系长对着雪女微笑。
“绯色警视,我也想听听您的看法。”
绯色冴子沉默地回看着堺。
“我听说您之前解决了多起悬案。所以,我非常希望能在共享调查资料记载的信息的基础上,听听您的意见。”
聪再次感到惊讶。虽然之前有过多次调取犯罪资料馆的保管品用于再调查的情况,但这种要求还是头一回。
“这可不像是高傲的搜查一课会说的话。”雪女说道。
堺闻言咧嘴一笑。
“我对您的再调查能力深感佩服,想和您比试一下。”
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雪女那张面无表情地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就消失了。只是冷淡地回答:“可以。”
“一言为定。非常感谢。”
堺伸出右手,似乎想像谈成生意的商人那样握手,但绯色冴子纹丝不动,他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发现的那把刀的情况吧。刀是不锈钢制的,刃长八厘米。刀鞘同为不锈钢材质。刀柄和刀鞘上留有疑似凶手的指纹和掌纹,但由于长年埋在土里,受潮模糊,无法用于锁定凶手。不过,从指纹和掌纹的附着方式来看,可以判断凶手是用右手反手握持刀柄。凶手应该是右撇子。”
“凶手为什么要把凶器刀从现场带走?”绯色冴子问。
“应该是因为刀子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吧。那把刀是公司成立四十周年时发放给员工的纪念品,持有者范围有限。而且刀柄上还刻有每位员工名字的首字母,如果留下这样的物证,很容易被警方锁定,所以凶手才会把刀带走。”
“原来如此。顺带一提,斋藤本人应该也收到了刀,但斋藤的刀似乎不在现场,没在证物和遗留物品中。”
绯色冴子指了指装着保管品的箱子。聪很惊讶她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也就是说,凶手也可能是用斋藤的刀行凶?他的名字是达也,首字母也是T*。”
达也,“TATSUYA”。
“但如果是用斋藤的刀犯的案,凶手没有必要把刀带走。既然凶手这么做了,就说明凶器就是凶手自己的。斋藤的刀不在屋里,可能是他弄丢了。”
绯色冴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您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我想听听你与斋藤母亲会面时的情况。”
据说斋藤典代目前独居在青梅市的一栋小公寓里。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面容上依然可见年轻时的美貌,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这位母亲在听到找到夺走斋藤生命的刀时,显得茫然若失。在警方希望她提供DNA样本时,她起初不太理解,但在得知这么做能确认刀是否真的是杀害儿子的凶器之后,便欣然同意了。警方通过棉签擦拭口腔的方式采集了样本。
杀害达也的是那个女人,她说。
——那个女人是?
——真壁博美。外子的情人。她还厚颜无耻地生了个孩子。但九五年的时候,那个孩子突然失踪了。听说他当时放弃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大概是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那个女人因为儿子失踪悲痛欲绝。作为母亲这或许理所当然,但后来,她就开始说些像是自己的儿子不见了,我家的达也却还健健康康的太不公平了之类的怪话。
——那真是太过分了。
——达也死的时候,我就觉得是那个女人干的,所以去报了警。可你们警察没有逮捕那个女人。
——虽然真壁博美女士当时在自己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她没有动机。
——动机肯定是嫉妒我儿子啊。为什么你们警察就不明白呢。不过,那个女人也遭报应了。
——此话怎讲?
——她十年前死啦。听说她不和任何人来往,在住的公寓里死了一周才被人发现。真是大快人心。
“我们已经在所辖警署中确认了真壁博美的死亡情况。她于二〇〇四年五月在荒川区的自家公寓里孤独离世。享年六十岁。她原本心脏就不好,推测死因是心脏病发作。她以前是护士,没有婚史。”
“这样啊,谢谢。”
“其实,我还有一个提议。”
“还有一个?”
“为了在再调查中平等的获取信息,让寺田巡查部长也加入我们的再调查工作,如何?”
聪再一次感到了惊讶。没想到堺行事如此不拘一格。聪看向绯色冴子,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能参与再调查啦,聪心中雀跃非常。
3
特命搜查对策室在开展再调查的时候,通常会调查文件的复印件分发给所有搜查员。因此,这次也在犯罪资料馆的复印机上复印了全员份的资料,让大家过目。随后,堺开始说明再调查的方针。
既然刀是在YAIBA株式会社的员工宿舍用地发现的,那么凶手极可能是员工宿舍的住户。特命搜查对策室已向YAIBA株式会社调取了一九九六年二月案发当时的员工宿舍住户名单,并带到了犯罪资料馆。根据名单,当时共有五十人住在员工宿舍,但在之后的十八年多里,所有人都已搬离。
从中筛选出名字首字母为T的员工共八名,分别是隆、刚、健、正、拓、达也、哲也、智明*。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和聪分头对这八人展开调查。
隆(Takashi)、刚(Takeshi)、健(Takeru)、正(Tadashi)、拓(Taku)、达也(Tatsuya)、哲也(Tetsuya)、智明(Tomoaki)
与聪搭档的,是那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女搜查员。她叫谷泽诗织,和聪同为搜查部长。
谷泽诗织似乎对和非搜查一课人员搭档感到困惑,气氛有些尴尬。她似乎不知道聪曾是搜查一课成员,因犯错被发配到犯罪资料馆的事。
对聪来说,这次的再调查和调到犯罪资料馆以来参与的那些不同。在此之前,绯色冴子总是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他只需遵照指示行动即可。但这次,雪女并没有发出任何指示。他意识到自己对此感到莫名的不安,不由得愕然,连忙暗自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样。
*
次日,聪和谷泽诗织首先拜访的是藤原隆。他仍在YAIBA株式会社工作,目前的职位是人事部次长。今天是星期六,公司休息,他应该在家。在事先电话告知对方来意后,他们在上午十点多拜访了对方位于江东区越中岛的高层公寓。
打开玄关门的藤原,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瘦削男人。脸庞棱角分明,带着银边眼镜。聪他们被带到客厅。从室内情况看,他应该有妻子和孩子,但可能出门了,并未露面。
“你们为什么要开始调查那么久以前的案子呢?”
藤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谷泽诗织以干练的口吻,说明了员工宿舍拆除时发现占有血迹的刀、DNA鉴定结果证实刀是杀死斋藤的凶器的情况。
“那把刀是作为贵社创立四十周年纪念品分发给员工的东西,上面刻了首字母T。我们认为凶手是用了自己分到的刀行凶后,意识到留下刀的话,警方通过首字母就能锁定凶手,于是将刀带离现场,埋在了次日即将浇筑混凝土的员工宿舍的自行车停车场的施工工地的泥土中。而那里当时正在施工这件事,只有宿舍里的住户知道。”
“所以,你们就认为凶手是当时的宿舍住户,并展开再调查,对吧?特别是像我这样,首字母是T的人。”
藤原咧嘴一笑。
“嗯,就是这么回事,希望你不要介意,请问那把纪念品刀你还留着吗?”
“我不记得有扔掉,所以应该还在。”
“可以给我们看一下吗?”
“应该是放在什么地方了……我去找一找,你们稍等一下。”
聪他们喝着端上来的茶,无所事事地等着。大约十五分钟后,藤原回来了。
就是这把,他把刀递了过来。将刀拔出刀鞘,刀刃长八厘米,刀柄刻着首字母T。
“我的刀好好地在这里,这就说明我不是杀害斋藤的凶手了吧。”
“是啊。不好意思。”
虽然不能排除这把刀不是藤原本人的、而是从拥有相同首字母的同事那里偷来的,或者从网上购买的可能性,但考虑到埋在地下的刀具被发现纯属偶然,而且这一发现尚未告知媒体,藤原采取这类行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听说藤原先生和斋藤先生的关系很好?”
“是啊。我们同年入社,也一起住进宿舍。虽然我这么瘦,斋藤却体格魁梧,我们意外地合得来。”
“听说斋藤先生是案发的三个月前因为纠纷才搬出宿舍的?”
“斋藤热衷健身,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了卧推架。卧推的时候,把杠铃放回架子上会发出哐当的声响。隔壁房间的住户抱怨说太吵了。斋藤一开始说,声音没大到会让人发火的地步,但隔壁住户却向宿舍管理员投诉,说声音太吵,影响自己第二天上班。宿管本身也是健身人士,自然更偏向斋藤那边。结果隔壁的住户这次就去找上司投诉了。到了这个地步,公司也不得不警告斋藤。斋藤不愿意放弃卧推训练,就搬去了一栋二手独栋住宅。”
聪想起现场平面图里画着卧推架。搬到独栋住宅后,他应该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卧推了。
“不过,这些事我已经在当时就告诉刑警了。”
“不好意思。因为即便是同样的内容,在重复描述的时候,有时会让人回想起被遗忘的事情。那位邻居和斋藤先生在那之后还有什么纠纷吗?”
“不,并没有……”说到这里,藤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啊,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了。斋藤是在投诉发生两个月后才搬走的,再搬走之前,还发生过另一件事。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纠纷。案发当时刑警来问话的时候,我可能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有说。”
“是什么事呢?再琐碎都没关系,能和我们说说吗?”
“那个邻居是个棒球迷,他牵头在宿舍组建了一个棒球队。队名是‘YAIBAS’,甚至还定制了同一的队服。但队服做好后,斋藤却拒绝穿。”
“为什么?”
“因为是那个邻居牵头做的队服啊。当然,他没明说,只是说设计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那个邻居是什么反应?”
“当然很不高兴啦。怒气冲冲地说对设计有意见为什么不早说。”
“你还记得那个邻居的名字吗?”
虽然看看公司提供的一九九六年二月当时的宿舍住户名单立刻就能知道,但聪还是问了。
“记得,他叫浅川。”
*
浅川的名字是正,首字母也是T,并且就是八名调查对象之中聪和谷泽诗织分到的其中一人。他十年前就从YAIBA株式会社辞职了,目前的住址和职业都不明。不过,通过搜查关系事项照会*追踪住民票*的变动,两人得知浅川现在住在崎玉县朝霞市根岸台。
搜查关系事项照会是日本刑事诉讼中司法警察职员(警察等)为犯罪侦查需要,依据刑事诉讼法第 197 条第 2 项向官公署或公私机构请求提供必要信息的任意性查询程序,通常以 **“捜査関系事项照会书”(侦查相关事项查询书)** 书面形式进行。
住民票是日本居民登记证明文件,记录个人姓名、住址、出生日期等基本信息,由居住地市区町村的区役所管理,用于办理银行开户、大学出愿、租房等行政事务。
虽然可以直接前往朝霞市与浅川见面,但两人一致认为,在此之前,最好能更详细地了解一下斋藤和浅川的纠纷。于是,他们决定去拜访宿舍的前管理员。
前管理员名叫松江健。向YAIBA株式会社询问后得知,他现在住在狛江市东野川的公寓。两人提前电话约定了见面时间。
开门的是个六十五岁左右的男性。胸膛厚实,手臂粗壮。聪想起藤原隆说过,管理人也是健身人士,在斋藤卧推架噪音这事情上是站在斋藤那边的。听了谷泽诗织关于案件再调查的说明,松江瞪圆了眼睛。
“您还记得斋藤先生吗?”
“当然记得。我们都热爱健身,关系还不错……”
“听说因为卧推架噪音问题,斋藤先生和隔壁邻居发生了纠纷,最终导致斋藤先生搬出了宿舍?”
“是啊。隔壁邻居好像是浅川先生吧,那个人啊,说斋藤先生把杠铃放回架子上的声音太吵了。但我觉得,一次训练顶多也就放回去十多次,声音没那么大,算不少吵,根本没什么好抱怨的。我还委婉地劝过浅川先生,共同生活中难免有互相影响的地方,是不是可以稍微忍耐一下。但浅川先生却生气地表示和我无话可说,还向自己的上司投诉,说自己在宿舍里休息不好,影响工作。浅川先生好像是部门里的核心骨干,很受上司重视。结果,斋藤先生就被严厉警告了,斋藤先生很生气,就搬出了宿舍。”
“在搬出去之前,斋藤先生和浅川先生是不是还为了宿舍棒球队的制服问题闹得不愉快?”
松江像是回忆往事般看着天花板。
“……啊,说起来确有此事。宿舍里的一些住户自发组建了一支棒球队,队服也是队员们共同商量定下的,由浅川先生出面和厂家交涉,但做好之后,斋藤先生却拒绝穿队服。当时不仅是浅川先生,其他成员也很生气。不过,这件事就像是小孩吵架,所以案发当时我就没和刑警说……”
“他们两人还有其他纠纷吗?”
据我所知没有了,前管理人摇摇头。
“对了,自行车停车场的施工日程安排,宿舍的住户都知道吗?”
这次由聪提问。凶手将刀埋在自行车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之下,说明凶手知道何时会浇筑混凝土。如果施工日程只告知了一部分人,那么或许可以借此锁定凶手,所以他才提出了这个问题。
“嗯,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因为需要大家移动自行车,给大家造成不便,所以我想至少要把日程安排清楚地告诉大家,就在正面玄关的大厅里贴了一张很大的公告。”
“这样啊。”
“自行车停车场的工程相当麻烦,还返工了一次。第一次施工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但后来发现混凝土的强度有问题。于是在九六年的二月将原来的混凝土挖开,重新浇筑。都是因为我们公司太抠门,不舍得在施工费上花钱,导致施工方偷工减料。宿舍里的各位又得重新移动自行车,因此对我抱怨了好久。唉,管理员也不容易啊。”
最后他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
接下来,他们决定去询问浅川。与藤原和松江不同,他们没有浅川的电话号码,于是决定直接去他在朝霞市根岸台的家拜访。
浅川住在位于住宅街一角的二层独栋住宅中。在对着对讲机表明“我们想了解一九九六年斋藤先生案件的事情”之后,一个大四十多岁,运动员身材的男人一脸诧异地开了门。
谷泽诗织面带微笑地说明了开始再调查的缘由。浅川虽然脸上露出些许不快,但还是把二人请进了客厅。
“听说您从YAIBA会社辞职了,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在经营一家保险代理店。”
“您现在还保留着那把创立四十周年纪念的刀吗?”
“当然。”
浅川离开客厅,很快就拿着一个亚克力盒子回来了。里面放着收入刀鞘的刀。刀柄上刻着首字母T。当然,这把和藤原家的那把很相似。
“因为是很特别的东西,所以就装在亚克力盒子里摆在桌上做装饰。既然刀在我这里,就说明我不是犯人了吧?”
“是啊,不好意思。”
谷泽诗织低头致歉。但聪不由得产生了一个疑问。这把刀会不会并非和藤原家的那把相似,而是同一把呢?会不会是作为凶手的浅川从藤原那里借来的?要打消这个疑问,只能把首字母为T 的八人召集到一起,让他们一起出示各自的刀具了。虽然可能会有人拒绝,实施起来很困难,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之后要做的事。
谷泽诗织转换了话题。
“不好意思,听说您和斋藤先生曾因为卧推噪音的事情起过纠纷?”
浅川又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既然我的刀还在,我的嫌疑就应该洗清了吧?为什么还要提起我和斋藤闹纠纷的事情?”
“抱歉,我们并不是怀疑浅川先生,只是想进一步了解斋藤先生的性格……”
谷泽诗织谦恭地说道。聪察觉到她也在怀疑刀可能被转借了,所以仍然没有放弃探查浅川是凶手的可能性。
“另外,我们还听说你们因为棒球队制服的事情起过纠纷。斋藤先生是那种容易和别人起纠纷的人吗?”
“卧推噪音的问题因为斋藤搬走已经解决了,队服的事情也算不上什么大纠纷。宿舍成立棒球队要制作队服。有设计感的人就设计了几种款式,大家讨论后选择了其中的一种。斋藤当时也参与了讨论,同意了那个设计。之后是我去和厂商订购的。过程中为了降低成本,把原本计划使用的天然纤维换成了更便宜的化纤,费了不少劲。好不容易完成了,召集队员们分发队服。大家看到做好的队服都很高兴,只有斋藤那家伙拿到队服后就说‘这玩意儿能穿吗’。问他哪里不好,就说设计不行。明明之前讨论的时候,斋藤都同意了,现在却说这种话,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结果斋藤退队。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没留下什么尾巴。你们没理由来探查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好了,可以请你们回去了吗?”
或许是被浅川的怒气惊到,家里其他房间的家人——看上去应该是他妻儿的四十来岁女性和十多岁的少年——探出头向客厅张望。
聪和谷泽诗织对视一眼,决定暂且离开。
*
聪和谷泽诗织步行来到东武东上线的朝霞站,走进了站前的一家连锁咖啡店。两人各买了一杯咖啡,找了个座位坐下。
“谷泽也想到刀具被转借的可能性了吧?”
她点了点头。
“藤原和浅川之间隔了个松江,调查浅川的现住址也花了不少时间,从与藤原会面到与浅川会面之间隔了约五个小时。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藤原把刀交给浅川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藤原的言行似乎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藤原提到了与斋藤有矛盾的浅川的名字。这样一来,他可以预见我们必然会去找浅川。但同样的,藤原就没有时间把刀转交给浅川了。而且,如果藤原和浅川是同谋,藤原为什么要说出队服事件来增加浅川的嫌疑呢?”
“是啊。这么考虑的话,将刀转借的可能性似乎就不存在了……”
“另外,我觉得无论是卧推噪音纠纷还是队服纠纷,作为浅川杀害斋藤的动机都太薄弱了。如果是性格急躁的人,确实有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犯案,实际上,浅川看起来确实也是个容易发脾气的人。但是,这两次纠纷分别随着斋藤搬家和退队而解决了。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因此杀害斋藤。”
是啊,谷泽诗织点点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绯色馆长不是破解了多起悬案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是职业组吧?”谷泽诗织突然问道。
“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她像台机器。沟通能力极差,我有时候都奇怪她当年是怎么被警察厅录用的。”
“看来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在我看来,堺系长也是个相当奇怪的人啊。”
谷泽诗织噗呲一声笑了。
“系长他对绯色馆长非常感兴趣。他自己还查阅了很多绯色馆长破解的案件资料呢。”
聪暗想,这大概就是怪认识怪人吧,但没有说出口。
不经意间撇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五点了。
“堺系长说过下午六点在犯罪资料馆集合,差不多该回去了。”
4
聪和谷泽诗织回到犯罪资料馆时,特命搜查对策室的其他搜查员们也三三两两地回来了。聪从仓库搬了些钢管椅到助手室,让搜查员们和绯色冴子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助手室原本用的椅子上。狭窄的助手室显得更加拥挤了。
搜查员们分别报告了各自负责的T首字母持有者的情况。所有人都持有四十周年纪念刀。和聪与谷泽诗织一样,有好几位搜查员意识到了将刀转借的可能性。
堺警部面带微笑地听完报告,绯色冴子则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完后,堺对她说道:
“我觉得我已经知道案件的凶手了。绯色警视您呢?”
“我想我也知道了。”雪女淡淡地说道。
“那么,我们各自公布一下自己的推理如何?”
“我无所谓。”
“谢谢。”堺高兴地搓着手,“那谁先开始呢?”
“随便。按你方便的顺序来吧。”
“非常感谢。那么,就由我先开始推理吧。”
聪和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堺。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这个男人真的是个警察吗?
“我着眼的是那把被埋起来的刀。刀上留有凶手的指纹和掌纹,但因模糊不清无法识别身份。但从指纹和掌纹的附着方式可以判断凶手是右撇子,且当时是反手握刀。”
说到这里,堺环视众人。
“根据验尸报告,斋藤的左胸被几乎垂直地刺伤两次。我觉得奇怪的正是这一点。如果是反手握刀,挥刀时应该是向下刺的动作,不可能垂直地刺入左胸。”
聪恍然大悟,确实如堺所说。
“尽管如此,凶手还是近乎垂直地刺入了。为什么?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斋藤是躺着被刺的。所以,凶手反手挥刀向下的动作,使得刀近乎垂直地刺入了斋藤的左胸。”
“——躺着?”聪问道。
“是的。”
“为什么他会躺在凶手面前?”
“首先能想到的是,斋藤和凶手一起喝酒,酒后犯困,就躺下了。但是,尸检报告中并未提到斋藤血液中含有酒精。因此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
其次,斋藤和犯人正在进行某种性行为。但斋藤衣着整齐,这个可能性也很低。
第三,斋藤当时正在卧推。”
“卧推?”
“是的。斋藤热衷健身,在家里放了卧推架。众所周知,做卧推的时候,人要躺在长凳上推起杠铃。凶手是在斋藤处于这种状态下挥刀下刺的。注意力集中在推杠铃上的斋藤,根本来不及躲闪。
斋藤会在凶手面前做卧推,说明凶手很可能和斋藤一样是个健身爱好者。或者是斋藤在健身同好的面前演示自己的训练方式,又或者是在炫耀自己能举起的重量。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趁机行凶的。
之后,凶手将尸体从长凳上搬到了客厅。凶手这么做大概是因为担心一旦让人知道斋藤是在卧推时被刺伤,就会暴露凶手也是健身人士这一点。
那么凶手是谁呢?宿舍里有个人经常去健身房——他就是管理员松江健。松江当然也收到了创立四十周年纪念的刀。而且松江名字的首字母也是T。”
“动机呢?管理员为什么要杀害斋藤?”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爱好产生了争执,也可能是斋藤住在宿舍期间与管理员之间有过什么纠纷。这些,后续调查就能弄清楚。
将凶器刀埋在自行车停车场混凝土地下的松江,一直被有朝一日会被挖出来的不安所驱使,于是选择继续留在管理员的岗位上,在这把刀的附近度过余生。”
5
原来如此,聪心想。堺的推理虽然有些跳脱,不太符合搜查一课的风格,但确实是基于刀上残留的指纹和掌纹这一物证做出的推理。这不就是正确答案吗?聪这么想着,看向了绯色冴子。
雪女面无表情地听着堺的推理。 完全的面无表情,所以根本看不出她对堺的推理的看法。
“绯色警视,我的推理如何?”
“推理很有趣,但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如果斋藤是躺在长凳上被刺的,那么血应该流到长凳周围才对。但实际上,血迹确实在客厅地板上。斋藤毫无疑问是在客厅遇害的。”
“斋藤在长凳上被刺后,凶手立刻就将斋藤拖到了客厅。长凳上刚开始流的血,以及拖拽途中流到地上的血,都被凶手擦干净了。斋藤是在客厅失血而亡的。”
“如果拖拽途中有血滴落,即便擦拭过,鉴识人员使用鲁米诺试剂对现场进行大范围检查的时候也一定能发现。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堺顿时语塞。
“……您说得对。那么,能让我听听绯色警视的推理吗?”
“我着眼的也是那把被藏起来的刀。有一件汗衫被血粘在了刀上。说明凶手是在行凶后不久,就用这件汗衫包裹了沾血的刀。也就是说,这件汗衫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也就是斋藤的家中。所以理应是斋藤的物品。但这就很奇怪了。”
“哪里奇怪?”
“汗衫是化纤材质的。但斋藤不可能穿这样的汗衫。”
“为什么?”
“因为斋藤化纤过敏。”
“——化纤过敏?”
“一种皮肤接触到化学纤维就会引起瘙痒、皮疹、红肿、湿疹的过敏症状。斋藤的同事和前管理人说过,斋藤还在宿舍的时候,宿舍曾建立了棒球队,并定制了队服,但斋藤却拒绝穿上。那并非像他自己所说的设计与想象中的不同,也并非对主导定制队服的浅川的抵触,而是因为队服是化纤材质,而斋藤对化纤过敏。浅川说过‘过程中为了降低成本,把原来打算用的天然纤维换成了更便宜的化纤,费了不少劲’。当初斋藤参与棒球队员讨论的时候,约定的是使用天然纤维制作队服。但后来浅川和厂商交涉时,为了压低成本,擅自将材料从天然纤维改成了化纤。斋藤是在队服做好后才得知此事,因为担心化纤过敏才拒穿。”
“斋藤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化纤过敏呢?”堺问道,“如果说了,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纠纷了。他为什么要撒谎说是设计问题呢?”
“斋藤热衷健身,一直夸耀自己肉体的强健。暴露自己化纤过敏,在他看来就等于承认自己身体有弱点,所以说不出口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如此。”
“这样一来,化纤汗衫就不可能出现在斋藤的家里。但为什么刀会被化纤汗衫包裹呢?
首先能想到的是,斋藤是在别处,某个存在化纤汗衫的地方被杀害,凶手用那里的汗衫包裹了刀,然后将尸体运到斋藤家中。但是,从现场客厅地板上的大量血迹来看,斋藤毫无疑问是在自家遇害的。所以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
其次是凶手将化纤汗衫带到了斋藤家中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凶手当时穿着化纤汗衫。但凶手为什么要用自己穿的汗衫来包裹凶器呢?明明还有很多其他的替代品,根本没有必要用自己的衣物来包裹凶器。所以化纤汗衫是凶手带来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既然凶案现场存在化纤汗衫,那就说明凶案现场不是斋藤家。另一方面,斋藤又确实是在自家遇害的。因此,刀刺中的不是斋藤,刀上附着的血也不是斋藤的。”
“刀刺中的不是斋藤?”
聪,以及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绯色冴子。雪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是的。被刺的不是斋藤,而且犯罪现场也不是斋藤的家,所以旁边才有化纤汗衫,凶手才能用它来包裹沾满血的刀。”
绯色冴子看向他们特命搜查对策室的系长。
“根据斋藤几乎是垂直被刺,以及凶手反手握刀,堺警部得出了斋藤被刺时是躺着的结论。但实际上,凶手反手握刀刺中的对象并非斋藤。所以,并不能由此得出斋藤被刺时是躺着的结论。”
堺说道:
“但是,如果那把刀刺中的不是斋藤,就会产生几个疑问。第一,被刺的人是谁?第二,将那把刀上的血迹提取的DNA与斋藤母亲的DNA比对结果证明了两人的亲子关系。那把刀上的血理应是斋藤的才对。”
“斋藤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伸弥,他一九九五年失踪了。而且,根据斋藤典代的说法,伸弥的母亲,真壁博美于十年前亡故。
如果被那把刀刺中的是伸弥。并且,DNA样本提供者斋藤典代是个冒牌货——她的真实身份是伸弥的母亲真壁博美,她与斋藤的母亲典代调换了呢?这种情况下,两者的DNA样本比对结果也会显示具有亲子关系。”
绯色冴子提出的惊人可能性让聪惊愕不已。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也骚动起来。
“伸弥于一九九五年失踪。如果他被杀害了,应该可以认为就是在那一年遇害的。根据管理员的话,自行车停车场进行过两次施工。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第一次施工,后来发现混凝土强度存在问题,于是在九六年二月挖开混凝土重新浇筑。
刀被埋藏的时间,会不会是在第一次施工之前呢?之后,虽然剥离了第一次施工的混凝土,但刀仍被埋在下面的土里,然后上面再次被浇筑了混凝土。”
绯色冴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继续说着,
“那么,是谁杀了伸弥呢?凶手在行凶后将刀带回了员工宿舍。也就是说,他是员工宿舍的住户。能对斋藤的异母弟弟产生足以将其杀死的杀意的人,这里面就只有斋藤了吧。斋藤直到案发的三个月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的时候还是员工宿舍的住户。
一九九五年,斋藤拜访了伸弥家,两人发生了某种争执,然后他用自己那把刻有首字母T的刀杀死了对方。那把刀本是他用来防身的,他因一时冲动用来行凶。行凶后,他意识到如果把刀留下,自己就会被怀疑。于是将刀带回宿舍,埋在了自行车停车场的预定施工区域。斋藤家中之所以没有发现他的纪念品刀,并非因为丢失,而是因为被他用于行凶了。
第二天,斋藤埋刀的地方浇上了混凝土。之后,斋藤搬出了员工宿舍。一九九六年二月,由于发现第一次施工的混凝土强度存在问题,挖开了混凝土重新浇筑。警方因此误以为刀是在这个时候埋下的,但实际上第一次施工的时候就埋下了。”
堺提出了疑问:
“您是说伸弥被斋藤杀害了,但伸弥的尸体并未被人发现。伸弥的尸体如何了?被斋藤处理掉了吗?”
“伸弥的尸体之所以没有被发现,应该是被某人处理掉了,但并不是斋藤。斋藤将刀和刀鞘埋在了自行车停车场的预定施工地点,如果他也处理了伸弥的尸体,那么尸体应该会和刀以及刀鞘埋在同一个地方。不可能将刀和刀鞘埋在与埋尸地不同的自行车停车场的预定施工区域。”
“那处理伸弥尸体的人是谁?”
“我认为是伸弥的母亲真壁博美。”
“——母亲?母亲为什么要处理掉自己儿子的尸体?”
“假设博美在发现儿子尸体的时候,就认定是斋藤杀了自己的儿子,并决意要向斋藤复仇。她应该是这么考虑的——如果伸弥的死被警方知晓,那么她杀害斋藤的时候,警方立刻就会看穿是博美为了给儿子报仇杀害斋藤。博美害怕出现这种状况。于是,她决定隐瞒儿子的死。这样一来,即便向斋藤复仇,警方也不会认为是博美所为。”
“杀害斋藤的是博美吗?”
“这就是我的结论。她发现儿子尸体的时候,就确信杀害儿子的凶手是斋藤。可能除了刀以外,斋藤留下了其他指向自己是凶手的物品,或者是她目击了斋藤从伸弥的房间离开。无论如何,为了复仇之后不被怀疑,她必须隐瞒儿子的死,于是处理了尸体。
在斋藤被害之后的调查中,因为斋藤母亲的告发,警方调查了博美,虽然她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因为没有动机,所以排除了嫌疑。博美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有可能犯案,并且实际上她有着为儿子报仇的强烈动机。作案用的刀,大概是她儿子的刀吧,因为是带有回忆的刀,就从现场带走了。
之后,博美替代了斋藤典代。警方为了采集DNA样本拜访的“斋藤典代”其实是博美。“斋藤典代”说过,博美从不和任何人来往,死后一周才被人发现,这恐怕是真的。只不过,作为“真壁博美”的尸体被发现的其实是斋藤典代。因为死后经过了一周,容貌改变,所以没有被人识破替换的诡计。博美大概就是为了制造这种状况,才故意不和任何人来往吧。然后,她在替代斋藤典代之后,再多次搬家就好了。”
“博美为什么要替代斋藤典代呢?”
“这个不直接问她本人就无法确切地知道,或许是出于对拥有妻子地位的典代的嫉妒吧。当警察拜访冒充斋藤典代的博美,并告诉她发现了可能是杀害她儿子的刀的时候,博美一定很困惑吧。她杀害斋藤达也所用的刀,已经被她带回去了。警方说的可能用来杀害斋藤的刀,究竟指的是什么?但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那把刀应该是斋藤用来杀害异母弟弟伸弥的刀。而且,那把刀上的血是伸弥的,与她的DNA比对结果会显示两人具有亲子关系。同时由于她被警方当成了斋藤典代,刀上的血也会被误认为是斋藤达也的,所以DNA比对显示的亲子关系也会被直接误认为是斋藤典代与斋藤达也的亲子关系。在短时间内理解到这一点的博美,向警方提供了自己的DNA样本。”
掌声响起。堺面带喜悦地鼓着掌:
“绯色警视,真是精彩的推理。我们明天开始就按照这个方向推进搜查。”
*
第二天,特命搜查对策室的搜查员们拍了“斋藤典代”的照片,找到斋藤典代曾经的熟人朋友辨认。结果全员都说那不是典代。于是冒充“斋藤典代”的真壁博美被逮捕,她很快就对杀害斋藤达也和典代供认不讳。
那是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日的事。她前往儿子伸弥居住的公寓。走近入口时,她发现斋藤达也匆匆离开。他当时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他是来拜访伸弥的吗?但是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啊……博美心中疑惑,便按了一楼儿子房间的门铃。但按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她握住门把手,发现门没锁,一下就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倒在餐厨一体房间地板上的儿子,他的身体被鲜血染红。博美冲上去探了脉搏,已经没有脉搏了。他的腹部有多处刀刺伤。
——我立刻就知道是达也干的。所以,他才会那么慌张。
博美本想跑到公寓的管理员室拨打一一〇报警,但转念一想,一个直接向对方复仇的想法浮现在了脑海,便没有向警方报告自己目击到达也。但是,如果在发现伸弥死亡的情况下,杀害达也,警方立刻就会看穿这是为伸弥报仇,从而锁定博美。为了不变成这种情况,她就必须隐瞒伸弥的死。
博美在儿子的房间里,陪着儿子的遗体一直到了深夜。房间在一楼,而且阳台外面就是停车场,儿子的车就停在那里。博美用尽全力抱起儿子的遗体,从阳台放到外面的停车场上。然后她拿着儿子的车钥匙走到停车场,将尸体拖过去,将其放入汽车后备箱。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了,却还是握紧方向盘驶出了停车场。回到自己家后,她清空冰箱,将尸体放了进去。第二天,她买了大型冰柜,将遗体转移了进去。
——我想一直和儿子在一起。
大约一个月后,她报警称儿子失去联络。由于伸弥有债务在身,警方认为他是因债务问题而失踪了。
伸弥的死被成功隐藏,这样一来,即使向达也复仇,博美被怀疑的可能性也被大大降低了。
一九九六年二月十一日晚上七点多,博美拜访了位于小金井市中町的达也家。达也虽然对博美的来访感到困惑,但看到她带来的蛋糕,还是泡了红茶。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博美藏好刀,假借上洗手间起身,靠近达也。但达也或许察觉到了博美的杀意,想要起身。博美不顾一切地将刀刺出,刀刃垂直插入了达也的左胸。达也瘫倒在地,博美拔出刀,再次对准达也的左胸刺了进去。达也再也没有动弹。博美探了他的脉搏,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达也就这么死了。
博美将桌上的蛋糕、盘子和红茶杯全部装进袋子里,带离了现场。
——即便为伸弥报了仇,心里依然空落落的。我在想,自己今后该如何是好。
不久后, 一个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取代斋藤典代。
想要取代典代的念头其实早就深埋在她心里。典代几乎不与人来往,所以这并非不可能的事。但只要达也还在,即便取代了典代,也很容易被识破。即便是博美,也从未想过为了取代典代而杀死达也。而且,她也担心取代典代之后,自己就很难再见到伸弥了。
但如今,达也和伸弥都不在了,再也没有能阻止她取代典代的东西了。
博美处理掉自己住的房子,分别租了一间高级公寓和一间普通公寓。她将存放伸弥尸体的冰柜运到高级公寓,自己则住在普通公寓里。住在普通公寓期间,她尽量避免与其他住户碰面,就这样住了半年左右。然后有一天,她态度谦卑地给典代打了电话,请她来自己的普通公寓。典代大概以为博美落魄了,便带着优越感前来赴约。博美给典代递上加了安眠药的冰咖啡。在没有空调的闷热公寓里,典代将冰咖啡一饮而尽,随后便昏睡过去。博美用浸湿的和纸盖在典代的脸上,将她闷死。之后,她任由尸体放置在炎热的房间中,自己则去了高级公寓。一周后,邻居因为闻到异常的臭味报警,典代的尸体才被发现。这时,尸体的容貌已经因为高温变形,因而被认为是博美的遗体。博美则以典代的身份办理了搬家手续,搬到了别处。虽然典代几乎不与人交往,被识破的风险很低,但她还是决定小心为上。
——虽然取代了典代,但我却没有任何满足感。明明是自己渴望了那么久的事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然后到了今年十一月,警方的搜查员上门拜访。博美本以为是自己假扮典代的事情败露了,但并非如此。搜查员们似乎坚信她就是典代,告诉她在宿舍拆除现场发现了疑似杀害她儿子达也的刀子,希望她能提供DNA样本进行比对。
博美一头雾水。自己杀害达也时用的刀被她带了回来,怎么可能出现在拆除现场?但她立刻反应过来,那一定是达也杀害伸弥后埋下的刀。既然如此,刀上的血就是伸弥的,自己的DNA样本与刀上血迹的DNA肯定会显示亲子关系。而且,还会被警方误认为是典代和达也的亲自关系。于是,博美便用棉签擦拭了口腔内侧,提供了DNA样本。
——真是太讽刺了。我和伸弥,作为情人和私生子,一直被典代和达也看不起。可到头来,我和伸弥的亲子关系,却被误认为是典代和达也的亲子关系……。
之后,警方在博美的高级公寓的大型冰柜里发现了伸弥的遗体。遗体的颈部有刀造成的深伤口。向下挥刀刺入的伤口形态,与自行车停车场拆除现场发现的刀,根据指纹和掌纹附着方式推断出的反手挥刀的姿势吻合。并且,刀上血迹的DNA与伸弥尸体的DNA一致。
遗体没有穿衣服。应该是博美为他脱下来的,她就像很久以前擦拭婴儿身体那样,擦去了伤口流出的血。
*
博美被移送检方后,堺前来犯罪资料馆向绯色冴子道谢。
“多亏了您,案件才得以解决。非常感谢。”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堺郑重其事地说道:
“您有兴趣加入特命搜查对策室吗?”
“没有。”
“为什么?”
“特命搜查对策室再调查的案件仅限于因刑事诉讼法修订而废除时效限制的案件。
“而我的再调查,与时效无关。”绯色冴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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