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恶魔起舞-章节

「嗯~结果根本没能睡着啊~」

裹着毛毯倚靠在墙上的秋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掀开裹在身上的毛毯,用手指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拿起放在身旁的手机确认时间。

5月3日 上午6点。

或许是因为一直保持着不习惯的姿势,身体各处都僵硬得厉害。加上睡眠不足,他感到浑身乏力、四肢沉重。正当他叹气时,床上传来两道不同的呼吸声,秋叶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黑、黑御门学姐——)

秋叶用双手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深呼吸着。杀人事件的真相、营救小夏的任务等等,本就有着堆积如山、令人头疼的难题。更何况还与暗恋对象同处一室、共度一夜,这让少年的心更加纷乱。睡不着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能和学姐在一起,就算是这样的状况,我也……)

秋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不禁有些陶醉。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只要有重要的人在身边,他就感到幸福。虽然这与想象中约会的展开完全不同,但他发自内心觉得这样也好。对秋叶来说,水冬就是一切。正因如此,他想要守护她。

秋叶悄悄望向床铺。只见千春摘下了眼镜,面朝这边睡得正沉。水冬在她旁边背对着他。毛毯下的两人应该都还是昨天的装束。这是为了即便深夜发生突发事件也能立刻行动而做的准备。

(黑御门学姐的睡颜是什么样子的呢……有点想看……)

这么一想,秋叶便再也无法忍耐。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靠近床铺。正当他难耐诱惑、心跳加速,想要偷看水冬的睡颜时——就在这一瞬间——

「丑乃宫同志!」

走廊外传来大声呼喊,秋叶受惊之下当场向后跌去,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还没醒吗?回话!丑乃宫同志……!」

是盐谷的声音。数道脚步声响起,众人一边敲门一边喊话。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秋叶几乎是爬着靠近门边,试图窥视外面的情况。大概是被吵醒了,两位女生在他身后问道:

「怎么了?」

「发、发生什么了~?走廊好像很吵的样子~?眼镜,眼镜……」

千春还在枕边摸索眼镜时,水冬已经来到了秋叶身旁。明明只是刚睡醒,凛然的容貌却与平时毫无二致。虽说头发和制服都睡乱了,却反而给人一种格外妖艳的印象。秋叶感觉脸颊发烫,回答道: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丑乃宫先生好像出什么事了。」

「终于找到眼镜了。那么,发生什么了——」

千春一边用手整理着凌乱的栗色长发,一边表情严肃地问道。秋叶正要给出同样的回答,却听见门锁解开的声音,房门随即被打开了。

「所有人都在吧!」

——真纯朝室内厉声喝道。三人来到走廊上。

「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到外面去嘛。」

——千春如此抱怨,但真纯无视了她。

「丑乃宫同志到了起床时间也没起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

在隔壁房间门前,盐谷和东濑正推拉着门扉。不见小夏的身影。

「小夏在哪里?」

面对眉头紧锁、一脸不安的千春,真纯回答:「她在安全的地方。」

「把我们监禁起来后,昨夜你们有什么行动?」

——水冬这么问了。真纯一边留意着盐谷等人,一边说:

「冥想仪式结束后,为了安全起见,大家商量好聚在一个房间里休息。但只有丑乃宫同志不肯答应,说什么自己房间的锁很完美,晚上想一个人待着。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诸位,来帮忙。门从里面锁住了,把它撞开!」

听到盐谷的呼喊,秋叶他们跑向那扇房门。撞门需要后退留出助跑距离。门没有大到能让所有人一起撞,所以女性们在一旁观看。随着盐谷一声令下,秋叶和东濑冲了出去。

「咕……再来一次!」

所幸木门已经老化,第二次猛撞之下,门板正中央从上到下纵向裂开。铰链一侧的半扇门向内敞开,抵在那上面的秋叶顿时失去平衡,滚进了室内。

「丑、丑乃宫先生……!」

室内的布置和秋叶他们的房间大同小异。靠墙摆着一张床铺,丑乃宫仰面倒在上面,看不出胸口因呼吸而起伏。秋叶感到血液仿佛倒流,走近后不由得捂住了嘴。

「丑乃宫先生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丑乃宫摘下墨镜的模样——那双下垂眼睁得大大的,表情已然凝固,肌肤上浮现着赤褐色的斑纹。

(是赤族斑蜘蛛的毒……)

尸体的袖子被卷了起来,左臂露在外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迹疑似注射针眼,吸引了秋叶的注意。尸体右手边掉着一支注射器,脚边还滚落着一个玻璃容器,似乎是用来装药物的。

「看来,他是自行注射毒物身亡的啊。」

(自杀……?)

——秋叶望着伫立在一旁俯视尸体的盐谷。

「门和窗都从内侧完全上锁了,是完全的密室。」

——水冬从玻璃窗旁回头报告道。千春声音颤抖地说:

「这、这个人……之前香田小姐说过他曾是自杀志愿者吧?那如今是真的付诸行动了吗……?」

「莫非杀害竹永同志的,正是丑乃宫同志?!」

——东濑喊道。真纯也附和:

「他们两人关系不好。丑乃宫同志就算对竹永同志下手也不奇怪。这么多注射针眼……果然是个瘾君子啊。无法控制自己了,才实施了杀人。」

丑乃宫在竹永被杀的时刻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然后他就害怕了。犯下杀人罪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于是冲动之下自杀了——」

「可是,那个人不像是会自杀的类型啊?那么玩世不恭的一个人,昨天也没有那种迹象……」

——秋叶无法信服。密室的状态确实指向自杀,但总让他觉得不符合丑乃宫的作风。

「要不要更仔细地勘查一下现场?我想调查丑乃宫先生的随身物品。」

——水冬张开淡桃色的嘴唇,如此提议道。

***

床底下放着丑乃宫的包。盐谷作为代表,将包里的东西逐一取出。药物与注射器格外刺眼,除此之外却都很寻常。钱包、换洗衣物、应急食品——都是秋叶他们同样有所准备的东西。不可思议的是,其中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物品。既没有驾照,也没有手机。最终发现的,只有塞在换洗衣物裤袋里的一张对折名片。而正是这张名片,引出了麻烦。

「自由撰稿人,午寺义和?」

秋叶对名片上的头衔与名字产生了既视感——仿佛在何处听过,又或是曾在某处读到过。正当他以食指抵着额头,试图追溯那段记忆时,真纯向拿着名片的盐谷开口道:

「盐谷同志,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就在最近才看到过。应该是在某本周刊杂志的专题报道里……」

「啊!」

秋叶不自觉地拍了一下手。

始终表情严肃的盐谷微微扬起了灰色的眉毛。秋叶开口说道:

「我想起来了——这位作家专门撰写以各行各业内幕为主题的纪实文学。据说他会彻底调查并揭露那些有损业界形象的幕后隐情,因此被不少人忌惮。」

「所以他接受采访时总是戴着面具,大概是为了自身安全。我在学校图书馆读过这个人的作品。」

——水冬像是理解了什么般点了点头。

「还有传闻说他会用强硬的采访手段,反复进行非法入侵和窃听……」

——真纯肯定了水冬的话,并补充了情报。仿佛内心的某根琴弦被触动一般,水冬的眼眸中泛起幽幽的光芒,那魔性的妖艳氛围,令秋叶心跳加速。

「不会因为采访的违法性而被追究吗?」

——面对一旁东濑的提问,早已被心上人那妖异魅力所俘获、眼中仿佛要浮现出爱心的秋叶,竟脱口而出「就是说啊,学姐不论何时都很迷人呢~」这答非所问的话语。

真纯略带无语地看了秋叶一眼,代他做了回答:

「据说那个午寺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他记忆力超群,既不用笔记也不用录音,所有内容都刻在脑子里。因此才不会被抓住把柄。」

「……丑乃宫先生为什么会持有那种作家的名片呢?」

——走廊上突然传来了声音。因目睹遗体而身体不适的千春,正在门外休息。水冬立刻回应道:

「因为丑乃宫和义先生,正是那位午寺义和。」

「……果然,你也这么想吗,黑御门小姐。」

——东濑用阴沉的声音问道。水冬点了点头:

「丑字换成午,宫字换成寺,名字里的『和义』颠倒顺序便成了『义和』。这种取笔名的手法,真是陈腐透顶的老套把戏。」

(……我居然没注意到。)

「既然丑乃宫同志的真身是那种作家,那么他试图参加『仪式』的真正理由,也就完全不同了。」

——东濑将视线投向床上的遗体,烦躁地挠了挠脸。

「恐怕是为了潜入采访,才加入这个进行恶魔召唤仪式的团体吧。原本是以自杀志愿者网站为主题的采访,却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展开,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水冬得出的结论,似乎也给真纯带来了强烈的冲击。真纯抱紧裹着橙色毛衣的身体,低下了头。这位戴着白色发箍的少女所流露出的悲伤与不甘,让室内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她从日常世界中被孤立出来,苦恼得甚至想要亲手熄灭生命的灯火。明明她一直相信,对方是与自己有着同样境遇的同伴。

纯真的二人,从一开始就遭到了丑乃宫的背叛。

「——结果固然令人遗憾,但你们二人必须向前看。应该没有停步不前的余暇了。」

沉稳的男声打破了阴暗的室内气氛。东濑抬起头,向盐谷投去饱含期待的目光。

「你们只需思考如何完成我们崇高的『仪式』。为了纠正现代社会的矛盾,构筑理想乡。不可哀叹,要着眼于前方。」

东濑和真纯似乎被这透彻的话语所感动。然而,这番话却怎么也打动不了秋叶的内心。尽管辞藻华丽,在他看来却如同空壳一般,只是索然无味的台词。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明明已经接连有人死去,他却冷静得过头了。到了这种地步还想举行「仪式」,这种神经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这是宣扬理想乡的仁人君子会做的事吗?)

然而,那人的同志们似乎并不这么想。东濑双颊泛起红潮:

「正是如此,盐谷同志。为了让世界变革,必须让『仪式』成功。」

东濑走向真纯,伸出了手。少女点点头,握住了那只手。

「为了我们能活下去的世界。」

两人的眼眸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奏响迈向破灭的序曲。

「若混入杂质,『仪式』的成功也难以保障。虽有哀悼死者之心,但这个结果或许该视为幸运才是。」

「人、人怎么能说是杂质呢……根本没有这种说法的。太过分了!」

——秋叶的不满爆发了。然而,面对抗议,盐谷挠了挠头,说了声「失礼了,是我轻率了吧」,虽这样道了歉,却似乎毫无收回前言的意思。

「——好了,水冬小姐。杀害竹永同志的凶手,看来就是丑乃宫。你们三人的嫌疑姑且算是洗清了。再次允许你们自由行动,期待你们在明天的『仪式』中全力以赴——这也是为了小夏小姐。」

盐谷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水冬若无其事地答道:

「那是自然,因为解放小夏的心灵,就是我的工作。」

水冬执着于「仪式」并非出于兴趣。她是为了小夏,甘愿火中取栗。秋叶对此深信不疑,故而没有插嘴,只是在心中暗暗发誓:

(黑御门学姐,我愿与你同生共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守护你的!)

***

「这似乎是采集来的赤族斑蜘蛛毒液,还剩少量呢。」

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瓶,瓶口缠着铁丝,固定着写有名字的标签,像是用来分类的。水冬手中那只瓶子上的纸签已经变色,用黑墨水竖写着「赤族斑蜘蛛」。

(虽然事件已经结束了,但这么毫无防备地开放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秋叶跟着说要调查一连串事件的水冬来到「保管室」,听着她的话,心里如此想道。

水冬将瓶子举到窗边,对着光轻轻摇晃,像是要透过光线观察什么。

「假设白云君要杀害我——」

「要、要杀害学姐的话,不如让我自己消失吧!」

水冬瞥向条件反射般回答的秋叶——

「这是假设。」

「对、对不起……那个,请继续。」

「我也没对你抱什么期待。换个设定吧,假设有个纠缠我的、极其危险的、前所未闻的变态跟踪狂。」

「我会报警的!……不对,是因为无法原谅而想杀害,对吧……?」

水冬平静地点头。但即便是假设,秋叶心里也不太舒服。

「手段是毒杀。但是,手边的毒药对你而言是未知的。那么,你会怎么做?」

被问到的秋叶抱起胳膊——

「唔……我想,果然还是要先调查毒药的效果。比如致死量和症状。万一失败了,对方会提高警戒,就难以下手了。」

「——就是这样。可以判断,竹永事件的犯人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赤族斑蜘蛛的毒液并非常见毒物……看看那边的资料架吧。」

水冬单手拿着瓶子,走到资料架前。秋叶摇曳着银发,跟了上去。

「那个,犯人不是丑乃宫先生吗……?」

「有了……连外行都能看懂的亲切标题呢。」

——水冬无视秋叶的问题,抽出一本书。那是布制装帧的手写本,名为《保管毒物效能便览》。水冬将装有可怕毒液的瓶子递给秋叶,翻到了卷末。上面以细密工整的字迹列着索引,作者似乎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赤族斑蜘蛛在这页……甚至还画了插图。似乎是昭和初期成书的,连插图边角都标了日期。」

秋叶探头看向水冬手边。那幅图画的是一只黑而多毛的蜘蛛,身上有仿佛溅了血一般的红色斑纹。

「白云君,看这里。」

水冬用指尖引导着秋叶投向插图的视线。视线所及之处是致死量的项目,秋叶瞪大了眼睛——

「纯毒液约需30cc?这分量相当大啊。」

秋叶记得曾在某处读到,氰化钾只需耳勺一勺的分量就能致死。相比之下,这个显然多得多。

「毒性似乎很低。不过,这种毒物的特征——即使少量摄取,似乎也会出现赤褐色斑点。」

水冬再次回到摆放着瓶子的架子前,对照便览中分类的毒物逐一调查。

「还有其他效率更高的毒物。即便考虑到从封存至今已经过去漫长的岁月,毒性有所衰减,这也——」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听到斥责声,两人回过头来。表情严峻的真纯正从房间入口走近。

「都发生那种事件了。你们两个是想被人误会吗?」

她似乎因一连串紧张的事件而完全失去了从容。眼看「仪式」在即,她应该非常想避免更多的骚乱吧。面对真纯的诘问,水冬冷静地回应:

「只是在调查先前的事件。这没什么问题吧。」

「问题可大了。事件应该已经以丑乃宫的自杀收场了,别再翻旧账、制造混乱了。『仪式』就在明天,回自己房间去!」

「是否收场还难说——正是为了确认这点,才需调查。我已经获得了自由行动的许可。」

水冬无视真纯的警告,正准备将视线移回便览上。或许是被这番话和此等态度触怒了,真纯脸色大变,手伸向腰间悬挂的鞭子,下一瞬间便大幅挥起了鞭。

「别开玩笑了!」

「——学姐,危险!」

秋叶以野兽般的反应,纵身跃入逼近的鞭影之中。右腕传来尖锐的痛楚,来势凶猛的皮鞭就这样缠上了手腕。真纯面露惊愕,慌忙想要收回武器,被扯着的秋叶于是向前方栽倒。

「啊。我、我……」

一声巨响,室内扬起灰尘。真纯像是受到冲击般,注视着自己造成的后果。秋叶解开缠在腕上的鞭子后,那位戴着发箍的少女迅速收鞭,像逃跑一般飞奔出了房间。

「白云君……」

「没事的。倒是学姐你……没事吧?」

秋叶一边摸着右手腕,一边站起身,露出微笑。水冬默默点头。

「太好了。香田小姐她好像很激动的样子,而且学姐也有点容易被人误会。但是,请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学姐的!」

「担心是——」

秋叶对正要说什么的水冬摇了摇头。他脸颊发热,斩钉截铁地断言:

「就算说没必要也不行哦?我会擅自保护你的!」

水冬垂下细长的眼眸,缓缓点头。秋叶为了掩饰害羞挠了挠脸颊:

「话说回来,把架子弄得一团糟了呢。」

或许是振动从地板传了过去?架子上的瓶列崩塌了。水冬抬起了头——

「弄乱了……」

——少女如此喃喃自语,那暗色的眼眸闪烁起光芒。

「怎、怎么了?学姐……」

「白云君,请立刻回房间待命。有件事我要单独确认一下。」

***

「啊,红羽学姐,小夏找到了吗?」

「嗯,不行,还是哪里都找不到。『仪式』明天就要开始了,那些人也神经紧绷得很,不肯告诉我她的藏身之处。」

——先一步回到房间、此刻正坐在床上的千春叹了口气。

「黑御门同学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说有些在意的事,想单独调查,让我先回房间等着。」

——走到窗边的秋叶望向外面,如此回应道。废弃村落的民宅旁,能看到真纯和东濑的身影。也许是为了让心情平和下来,两人正在散步。东濑似乎在鼓励着垂头丧气的真纯。

「白云同学,你觉得丑乃宫真的是犯人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过的吧?昨天食堂那起事件发生后不久,我听到了有人在走廊奔跑的声音。然后一开门,就看到丑乃宫在跑……所以,我不觉得他在撒谎。但是,他最后却自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确实有些古怪呢。黑御门学姐大概也是在意这一点,才继续调查的吧……」

眼见这个话题似乎不会再有进展,秋叶便换了个话题——

「『仪式』终于要在明天开始了呢。」

他一边眺望着窗外那两位「主办方人员」,一边说道。千春点了点头:

「是啊。事已至此,只能做好觉悟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为了保护小夏,我会全力以赴。」

「嗯……可是,到底会发生什么呢?已经有两个人在这里去世了。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杀人加上自杀……真的让人难以接受。」

两人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水冬回来。

「白云君,红羽同学,你们待在这个房间里的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变吗?」

——水冬回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两人面面相觑,齐刷刷地摇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哦,黑御门同学。」

「我看到香田小姐和东濑先生在外面散步。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秋叶一边给出连自己都觉得不可靠的回答,一边偷偷观察水冬的神情。他已经做好了被她用那句「我对你也没抱期待」刺中的准备。然而,心仪之人并未出言抱怨,只是像表示理解似的深深点了点头:

「昨天竹永事件之后,搜索教堂内部的时候,有调查过丑乃宫先生的房间吗?」

「诶?啊,当然有。那个房间的搜索是我负责的……」

——突然被问到这件事,千春困惑地回答道。水冬微微眯起眼睛:

「红羽同学,请说说具体情况。」

「嗯。当时盐谷说要搜索所有房间,丑乃宫虽然不太愿意让别人进自己房间,但盐谷说服了他,然后让我去查。」

在丑乃宫与盐谷、小夏搜索其他地方的时候,千春似乎是独自检查了丑乃宫的房间。

「当时你打开过他的包吗?」

「是放在床下的那个吧?我姑且打开看了看。里面有注射器和药物,吓了我一跳。然后我就向盐谷报告,说有了能报警的材料。结果盐谷却说:『可能只是营养剂,未必是毒品……』」

「原来如此……」

——水冬将视线投向虚空片刻,随后要秋叶和千春跟她一起去丑乃宫的房间。

「我想确认一下,和昨天红羽同学搜查时相比,有没有什么不同。」

「可、可是,那里还……」

那里还躺着用毛毯覆盖着的丑乃宫的遗体。水冬向犹豫不决的千春投去冰冷的视线:

「如果你害怕的话,那就——」

「没问题的,黑御门同学。今早让你见笑了,但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害怕了!来吧,白云同学也一起!」

(真是策士啊……黑御门学姐……)

逞强归逞强,不想靠近放着尸体的床也是人之常情。千春就像是要贴到狭窄房间的墙上似的,与床保持着距离,确认室内的情况。

据她所说,房间内的陈设并没有变化。水冬于是决定检查放在包里的私人物品。

「哎呀,那个好像不见了……」

直到最后一件衣服被取出、包变空的瞬间,千春才皱起眉头。

「有东西不见了……?是什么呢?」

——秋叶凑上前问道。千春像被他的气势压倒似的后退了一步:

「那、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哦。就是像卡片一样的便携式薄型收音机……我总觉得好像在第一次搜索时翻到过,但也可能是记错了。」

她似乎没什么自信,事先便找好了借口。毕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也难怪。秋叶不禁大失所望,觉得似乎没什么重大意义。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更重要的线索,结果只是收音机?而且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都搞不清楚……)

水冬对这件事也没有做出具体评价。然后——

由于盐谷那边的请求,秋叶被拉去代替状态不佳的真纯准备晚餐。至于之后水冬是否继续独自调查、又是否有所收获,秋叶就不得而知了。

***

终于,「仪式」的日子来临了。

睡眠不足加上准备晚餐等工作的疲劳不断累积,秋叶昨晚彻底睡死了。起床后,他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右手腕上。那里传来阵阵钝痛,看来是真纯的鞭击所致,肌肤上浮出了一片紫色的瘀青。

(这是……保护黑御门学姐的勋章……吗?)

沉浸在这份自我满足中,他看向床铺,困意却瞬间消散——千春不在。

(红羽学姐……去哪儿了?)

是去厕所,还是去洗脸了?又或者,是去搜寻一直没能见到的小夏了?虽然能想到各种理由,但秋叶总觉得心神不宁,静不下心来。窗外还泛着黎明前那紫色的幽光。

(必须去找她……有这种感觉。要保护大家才行。)

为了不吵醒水冬,秋叶压低脚步声走出房间。查看了非冲水式的厕所,也绕到教堂后面的古老水井旁,却都没有发现千春的身影。秋叶口渴了,便从桶里舀水,想用手捧着润润喉咙。正当他要把水送进喉咙时,一抬眼,教堂的屋顶映入了视野。

「上次和小夏见面就是在那里吧……说不定红羽学姐又去了那儿?」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跑了过去。

***

「红羽学姐,你在吗……?」

秋叶一边出声呼唤,一边推开了钟楼的门。没有回应,屋顶上一个人也没有。

「诶?这次直觉失灵了吗……嗯?」

感到背后有光,秋叶扭头看向后方。金色的光辉射入瞳孔。

(太阳升起来了……)

他不禁眯起眼睛,将脸转回正面。刹那——

感觉七色的光线如爆炸般迸散。在放射状扩散的光之奔流中心,秋叶认出了某个异形的存在,惊愕得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在秋叶前方,那片薄雾缭绕的森林中。从那群巨木之间将身躯伸向天际、耸立而起的,是一个有着暗色肌肤、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叶转过身,拔腿就跑。

(这、这就是小夏说的恶魔?!居然真的出现了!)

恐惧让他连回头都不敢,只顾一个劲地狂奔。他拉开钟楼的门,正要下楼梯时脚下一滑。

「好痛、痛痛痛痛……!」

秋叶从楼梯上滚落。即便如此,他还是忍痛站了起来,眼角泛着泪花跑回了二楼的房间。拉开门冲进去,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总算到达了极限。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秋叶喘着粗气,低下头,汗珠从额头滴落,心脏剧烈跳动得发疼。

「——怎么了,白云君?」

「学、学姐……!」

水冬坐在床上,正梳理着漆黑的秀发。她停下握着梳子的手,窥视着秋叶的双眼。尽管感到羞耻,秋叶还是爬到了水冬脚边,端正坐好,将刚才体验的恐怖详细讲述了一遍。

「那个啊,其实——」

就在水冬微微张开小巧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

「啊,盐谷先生……」

进来的是恶魔召唤「仪式」的核心人物——盐谷秀年。他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恭敬地捧着两件黑色衣物。他将那两件衣服分别递给秋叶和水冬,开口说道:

「举行『仪式』时请穿上这个。直接套在衣服外面即可。这是已故两位同志的遗物,尺寸可能偏大,还请忍耐一下。」

接过衣服展开一看,是一件带有兜帽、能罩住头部的连身式衣装。

「是长袍吗。我来改短下摆吧……『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水冬一边仔细检查手中的长袍,一边问道。

「适合召唤的最佳自然条件将在今天正午备齐,『仪式』会在那之前的两小时开始。为了净身,请恕不提供早餐了。等一切结束,真正的乐园便会显现,届时即便不用进食也不会感到饥饿。好好期待吧。」

说着,盐谷歪曲的嘴角浮现出一种与「试图创造乐园的圣者」截然相反的氛围。一言以蔽之,便是邪恶。

「那、那个,盐谷先生。您进行『恶魔召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您虽然说这是为了世界的新生,但已经出现两名牺牲者了啊。」

「为实现理想,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少年。」

「什……!」

盐谷平静地说出这番危险的言论,然后将视线投向水冬,仿佛在寻求认同。

「我也深有同感。为了达成目的,不应畏惧牺牲。」

魔性少女的回答似乎并未辜负他的期待。盐谷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

「你与我很像啊,水冬小姐。『仪式』需要庞大的人类精神能量。只要有你那强大的精神力辅助,这次『仪式』一定能成功吧。我的理想将就此实现,获得变革世界的力量。」

——盐谷满怀感慨地诉说起来。

身为一名平凡开业医生的自己,是如何尝尽世间辛酸。

对无法挽救不治之症患者的现代医学感到愤怒。

被那些只追求名声、满身铜臭的同业者的丑恶所裹挟。

越是了解这腐败透顶的社会真相,就越发渴望净化它。然后——

在绝望与焦虑的深渊中遇见的,便是那本魔典。

「无论牺牲多少性命,我都有改变世界的义务。这是被选中者的宿命啊。」

(价值观已经扭曲了……这根本是错误的!)

明明曾是心怀慈悲、愤懑于社会不公之人,历经苦恼却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讽刺——秋叶感到一阵悲伤。

(他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在肯定自己曾经最为厌恶的、这世界所充斥的巨大矛盾吗?)

秋叶本想痛斥其行为的毫无意义,水冬却从旁伸手封住了他的嘴唇。秋叶怀着悲痛的心情看向水冬。少女细长的眼眸中寄宿着幽暗的光芒,轻轻摇了摇头。

「白云君似乎有些不满,但他是我的『下仆』,最终还是会协助『仪式』的。对了,您知道红羽同学在哪里吗?」

——代替秋叶开口的水冬如此问道。身着燕尾服的怪绅士从容地点头回答:

「千春小姐和小夏小姐在一起,无需担心。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盐谷意味深长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在他关上门的一瞬间,秋叶才从沉重的气氛中解脱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得调整一下下摆长度。白云君,请把长袍穿上。」

水冬打开手提箱的盖子,取出缝纫工具。她似乎很擅长缝纫,连制服都会亲手修补。

水冬毫不犹豫地用剪刀剪掉秋叶穿着的长袍上多余的下摆,将其卷到脚踝上方,用珠针固定住。

「自从你目击了那个『黑色的巨人』——」

「……哈?」

跪在地上作业的水冬,唇间漏出话语。似乎是刚才那番话的后续。

「——我就确信了。我认为构成事件的所有要素都已齐备。」

这是充满自信的发言。然而,秋叶无法理解其含义。

「这……这是什么意思呢……?」

「照例,对感情表现过于激烈的你说明一切是很危险的,何况时机尚早。下摆固定好了。我要缝了,请脱下来。」

水冬干脆地拒绝回答秋叶的疑问。

「可、可是~」

秋叶竖起右手食指,抬眼看向凛然少女的脸庞。或许是对他这副恋恋不舍的态度感到无语,站起身的水冬双手叉腰,说道:

「——接下来的展开中也会有你出场的机会哦?为此,我也打算在这长袍上做点小手脚。没时间了。脱、下、来。」

「……小手脚?」

秋叶保持着那个姿势,歪了歪头,银发随之摇曳。

「是什么样的手脚,我一边缝一边告诉你。另外再给你一点案件的提示——丑乃宫先生不是自杀的,他是被杀害的。以上。」

「……被杀害的??可是,那个房间是完美的密室状态啊。到底要怎样才能注射毒液进去?就连脱身也……」

——秋叶一边脱下长袍递过去,一边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疑问:

「而且杀害丑乃宫先生的人,和竹永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个人吗……?!」

水冬重新坐回床上,一边将黑线穿进针里,一边直戳秋叶的软肋——

「一切都会在『仪式』中真相大白。是男人的话,就请忍耐到那时吧。」

***

5月4日 上午10点。

秋叶与水冬身穿长袍抵达指定的礼拜堂时,同样装束的真纯、东濑、盐谷等人已然聚集。秋叶朝他们——那些围在诡异的「从天界失坠之神像」四周的人——跑去,却在半途察觉到异样,猛地停下。

「地下室……?」

支撑神像的台座正前方破开一个洞口。似乎是地板的一部分被掀开,露出了下方的空间。从方形的洞口向内望去,石阶上密布着潮湿的苔藓。阶梯通往地下深处,尽头有朦胧的光在摇曳。

「昨天真是抱歉,我当时很烦躁。」

——真纯如此道歉。秋叶挥了挥右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尽管还残留着些许疼痛,但并非无法忍受。真纯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

秋叶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小夏和红羽学姐还没来吗?」

「不用担心,她们已经在『仪式』现场了。」

——东濑语气轻松,脸色却一片铁青。

「东濑先生,您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东濑眼底摇曳着阴霾,慌忙移开视线。一旁的真纯将手搭在他手臂上,凑近问道:「没事吧?」但即便如此,真纯自己也显得心神不宁。

「没什么,别在意。」

(是因为「仪式」而紧张吗……?)

「没时间了,有话到『仪式』现场再说。」

盐谷简短地说完,率先进入洞口。东濑、真纯、水冬依次跟上,秋叶殿后。明明在便服外罩着长袍,地下的空气却裹着霉臭味与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里钻。走完阶梯,一条水平的石质通道向前延伸。

「教堂地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是蔬菜储藏室吗?这么冷都能当冰箱了呢……」

秋叶小声向走在前方的水冬搭话。水冬回过头:

「村落里本该有的设施却不见踪影,所以我想,恐怕就是『那个』吧。」

「本该有却不见踪影的设施……?」

简直像猜谜一样。秋叶歪了歪头,但水冬已经把脸转回了前方。

(呜,吊人胃口~学姐真是的。刚才也不肯告诉我……不过,这一点也不坏啦~有点硬汉派的感觉,非常凛然帅气……)

墙壁上挂着一排点亮的灯。水滴从天花板坠落,在通道上零星的水洼中激起涟漪。石材扭曲变形,裂出缝隙,地下水从中渗出。秋叶不禁胆寒,担心这条狭窄的通道会不会坍塌。

(这种通道,在角色扮演游戏里经常出现呢……)

秋叶脑海中浮现出「地下城」一词,想象着徘徊其间的怪物身影,又慌忙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正要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也就是说,要去见想象中那样的魔物——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地下公墓……」

——走在前方的水冬喃喃道,停下了脚步。

(公墓?学姐你说啥……呃?)

从她身侧望向前方的秋叶,被眼前的光景惊得屏住了呼吸。

——腐朽的墓碑群。

(对了!村落里本该有却没有的东西,是墓地啊!)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座墓碑。中央是一处圆形广场,两个类似铁制三角衣架的支架上悬挂着角灯。但吸引秋叶目光的,还不止这些。

昏暗灯光照亮的圆形广场前,摆着一张类似卧榻的台子,上面横躺着一个苍白之物。另有一个身穿长袍的小小身影背对这边,低头俯视着台子。那是——

(小夏……那么躺在那里的就是……啊,难道……!)

「红羽学姐……!」

随着靠近台子,秋叶意识到预想中的人物正遭受着意料之外的对待,不禁尖叫出声。小夏颤抖着肩膀回过头。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姐姐——只穿着纯白内衣,手脚被束缚住。被夺走眼镜的素颜上,意识已然昏沉。似乎还有呼吸,但是——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小夏……!」

混乱的秋叶想从水冬身旁冲过去,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臂拽了回来。耳边传来「还不到时候」的低语,困惑愈发强烈。

「冷、冷静点,白云君。」

——挡在秋叶面前的东濑惨白着脸,话语毫无说服力。真纯也低下头:

「这是『仪式』必要的措施。已经……是决定了的事……」

盐谷走到小夏身旁,咧嘴露出犬齿:

「千春小姐将作为献给恶魔的祭品,为『仪式』的成功做出贡献。同志们都已经知晓此事了。」

瘦削的男性和戴着白色发箍的少女一齐点了点头。

「祭品?……那不就跟献祭活人一样吗?!」

「就是献祭活人,白云君。」

「哈?是这样吗,黑御门学姐……这到底是——」

「给我淡定点。」

水冬一个眼神就让混乱的秋叶噤了声,之后她用澄澈的声音询问盐谷:

「能告诉我理由吗?——为什么,选中的是她。」

盐谷平静地答道:「是为了让她赎罪。」

「罪……什么罪……?」秋叶语气颤抖。

「杀害竹永同志和丑乃宫两人的罪……」

——肌肤失去血色的真纯如此回答,声音极为嘶哑。

「那两个人是红羽学姐杀的……?!怎么可能!」

盐谷用手势示意焦躁的秋叶不要喧哗,随后以法官般庄严的声音宣告:

「一切都是小夏小姐的判断。对吧?」

「什——」

在秋叶愕然的注视中,小夏拉下了兜帽。丸子头发型露了出来。

「……是的。就是这样……的。」

(小、小夏……?)

或许是因为身体正在发热,双颊潮红、肌肤挂着汗珠的小夏痛苦地喘息着,微微点头。未能聚焦的瞳孔空洞无神,似乎已无法正常思考。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

盐谷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据说小夏告发称——杀害竹永后又暗算丑乃宫,并将丑乃宫之死伪装成自杀的,都是千春。

「竹永同志被杀时的情况各位应该还记得。我们之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两个人。」

「红羽同学和丑乃宫先生。」

——水冬回应道。秋叶也记得,那两人一度被怀疑,但是……

「没错。但两人之间存在差异。丑乃宫在案发后立即赶到了现场,但千春小姐并非如此——在那场骚动中,她直到最后才姗姗来迟。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呢……?」

盐谷交替打量着秋叶和水冬的脸,等待回答。秋叶与水冬面面相觑。

「因为春姐……无法……马上……露面……」

「……无法马上露面?」

听到小夏的话,秋叶歪了歪头。盐谷接着说道:

「这座教堂外壁上独特的马赛克浮雕,你们应该见过,非常凹凸不平,对吧?」

(哈?等等,凹凸不平……?)

「你的意思是,红羽同学把马赛克浮雕当作落脚点,从外侧出去了吗?」

——水冬抢在秋叶之前说出了答案。

「正是。」盐谷点了点头,「千春小姐从自己二楼的房间窗户爬到外面,借助马赛克浮雕攀至下方,从食堂窗口用吹箭杀害了竹永同志,再沿着外壁爬回房间。她没有立刻露面,是为了擦干汗水、平复紊乱的呼吸,以及做好前往自己犯下杀人案的现场的心理准备。这样想的话,前后逻辑就通顺了。不是吗?」

「就算你这么说……对、对了,那丑乃宫先生呢?他可是在完全的密室中——」

「不是说过了吗?那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东濑打断了秋叶的话,无力地摇了摇头:

「……而且,红羽小姐是唯一有机会做到这件事的人。」

「是吗……那种事情,真的能做到吗?」

「你也知道丑乃宫把房门锁得有多死吧?进入那个房间的,除了他本人之外,就只有红羽小姐了。能动手脚的,也只有她。」

「动手脚……?」

顺着东濑的说辞,盐谷举出了因竹永事件发生而搜寻可疑人员及物品一事——

「当时千春小姐恰好被我安排去查丑乃宫的房间。她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毕竟她知道丑乃宫有药物成瘾的嫌疑。」

「是的。是我之前告诉她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真纯满脸苦涩。她所说的话,秋叶也记忆犹新。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秋叶,感觉到一道视线——小夏正湿润着眼眸看向他,身体状况似乎相当不好。

「小、小夏,你没事吧?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小夏伸出小手,制止了正要上前的秋叶。她竭尽全力挤出声音说道:

「……春姐用事先找来的蜘蛛毒液,掺、掺进了丑乃宫先生的药瓶……」

「之后,回到房间的丑乃宫先生药瘾发作,注射了那瓶药,于是就在密室之中中毒身亡……是这样没错吧?」

——水冬抢先得出了结论。她身穿长袍、冷酷断言的模样,越来越像魔女了。

「嗯,我明白了……大致上,也说得通呢。」

「连黑御门学姐你也相信了吗……?红羽学姐有什么动机,要杀初次见面的人呢……」

「证据至上主义,无关动机如何。」

「但目前说的,也只是情境上推测出来的可能性而已吧?」

「动机也是有的哦?少年……」——这么说着,盐谷耸了耸肩。

「——从我们手中夺回妹妹,就是千春小姐的动机。事到如今,虽然无法同情丑乃宫,但我不认为他的罪孽深重到该被杀的地步。而且竹永同志是我的得力助手,他的遇害让我非常惋惜。千春小姐打算接连杀掉我们这些『碍事』的人。实际上,我也险些被害,不过幸好反过来将她制服了。」

「险些被害?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你冷静点听我说——」

按盐谷的说法,昨天深夜,他在接到小夏的告发后,为了查明事实,似乎让小夏把千春带到某个房间,自己对千春进行了盘问。然而在讯问中途,千春突然暴起发难……

「不对,红羽学姐只是容易冲动!她应该也积累了不少压力,大概是被挑衅后一时爆发而已——她不是那种会计划性杀人的人!」

秋叶如此主张,但盐谷根本不予理会。

秋叶感到强烈的违和感。确实,盐谷的推理——虽说是小夏先提出的——是说得通的。但是,秋叶了解千春这个人物。虽然相识还不到一周,但她的性格非常容易读懂。

(用傲慢的态度来虚张声势,但那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怯懦。在关键时刻,红羽学姐总是害怕迈出那一步,不是吗……)

无论是进入爵士乐咖啡店的时候,还是进入南妖岳的时候,还是搜索古民居和这座教堂的时候……如果没有秋叶和水冬在,她可能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有能巧妙引导她的共犯者,情况或许另当别论。但要单独执行这样残忍的犯罪,以她的性格是不可能的。

一定有什么重大的遗漏。那些被拼凑起来的、如同量身定制般的事实碎片,全都是为了将千春塑造成犯人而存在的。如果将这些翻转过来,应该能得出完全不同的解释。秋叶拼命地试图回忆至今为止的经过。

从在诗神高中校门遇见千春的那一刻起,直到这个瞬间为止的……

「这是最后的考验。接受这个处置,选择是否参加『仪式』——选吧!缺少了两位同志,召唤所需的能量谈不上充足,能愉快地参加是最好不过了。嘛,我不会强求的。」

盐谷庄严的声音打断了秋叶的思考。东濑站在小夏身后,意味深长地亮出了折叠刀的刀柄。嘴上说不强求,实质上却是胁迫。拒绝的话,小夏会有危险;服从的话,千春的生命就会……

「这样真的好吗?东濑先生,香田小姐,你们两位应该也反对献祭活人吧?明明脸色那么苍白……这可是杀人啊?」

两人满脸苦涩地咬紧了嘴唇。但是,没有表明反对的意思。

「如果这个人没有杀害同志们,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不行!东濑先生他们已经深信红羽学姐是杀人凶手了……!)

盐谷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像在教导秋叶一般说道:

「将人类作为供物献给人力所不及的伟大存在,并不是什么残酷的事。即便在日本,为了躲避神明的惩罚,过去也有在建筑工地等场所献上活祭的习俗。你没听过『人柱』一词吗?直到大约百年以前,这都是常识啊。」

接着,盐谷又像是在论证千春作为杀人凶手的下场一般,继续说道:

「按照现代法律来衡量,这不也是够判死刑的罪行吗?」

(这个人……是认真的……)

秋叶因恶寒而浑身颤抖。他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狂信者的本质。盐谷对自己的冷酷理论没有任何怀疑,完全没有自己在作恶的自觉,深信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才能心平气和地实施杀人——

(说服是不可能的。善恶的判断标准完全不同……)

「黑御门学姐,怎么办?」

被迫做出抉择的秋叶,试图向水冬求助。然而水冬正与小夏对峙——

「小夏,你希望的是什么?来自红羽同学的委托,是解除你的苦恼。我是为此而行动的。」

「我不想消失……我要让『仪式』成功……把身体里的恶魔……赶出去……!」

——少女悲痛地喊道。

「为什么不想消失?」

「诶……为什么……不想消失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

水冬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秋叶,干脆利落地说: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参加吧,遵从他们的指示。」

「可是,如果服从了,红羽学姐会被当成活祭……」

「即便如此,也要参加。白云君。」

——被那双漆黑的眼瞳注视着,秋叶感受到了她强烈的意志。目光在被束缚的千春和水冬之间游移,秋叶咽了口唾沫,下定了决心。

「——是。黑御门学姐。」

***

「围到魔法阵边来。」

——盐谷以庄重的口吻下达号令,东濑和真纯随即行动起来。被水冬牵着手,秋叶也向前走去。广场上的铺路石与教堂外墙一样,皆由大理石砌成。千春不省人事,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在她身下的台座前方,刻着众多同心圆。

「这、这是什么啊……」

「是多重魔法圆叠加而成的魔法阵。是用来控制召唤出来的恶魔的。」

「魔、魔法阵……就、就是这个……?」

圆与圆之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形似象形文字的东西,以及大量古怪的符号。

祭品台前,盐谷与小夏并排而立。水冬和秋叶立于其左侧,沿着圆环外缘站定。东濑等人则在对侧就位。

水冬一边垂下视线看着脚边,一边对秋叶低语道:

「白云君,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进入这个魔法阵的内侧。这是用来控制恶魔、保护施术者的术式。召唤过程中若踏入内侧,便意味着毁灭。这个村落灭亡的原因,恐怕也与此有关呢。」

「哈、哈诶……?灭亡……」

秋叶缩回已经迈出的脚,战战兢兢地打量着魔法阵。阵看起来脏兮兮的。也许已经清扫过了,上面并没有积灰,但似乎没能彻底擦拭干净。那些污渍在秋叶心中激荡起不安的涟漪。水冬点了点头——

「这是血痕。」

「血、血痕……?!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啊!」

——秋叶反射性地大声喊道。盐谷出声责备:

「保持紧张感,少年。严禁私语。」

「啊,不好意思……」

——秋叶缩了缩身子道歉。水冬凑近这样的秋叶,低声说了一句令他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话:

「召唤失败了,出现了受害者。这就是那时的痕迹。」

「进入咒文咏唱后,我希望你们跟着我复诵。」

——盐谷简洁地发出指示,行了一礼。

(那就是魔典吗……?)

盐谷左手拿着一本皮革装帧的书,看上去极为古老,漆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污渍遍布封面。

接着,盐谷用另一只手将一柄出鞘的短剑递给了小夏。

小夏恍惚地接过递来的凶器,凝视着剑刃。仿佛要说服映在上面的自己一般,她定定地看着。

盐谷翻开魔典叫道:

「我乃求汝、诉于汝者!」

「我乃求汝、诉于汝者!」

——在众人唱和的声音中,恶寒悄然侵入秋叶的体内。灾祸般的咒文咏唱开始了。

「巴尔、阿加雷斯、瓦沙克、萨米吉纳、马尔巴斯、华利弗。回应我的呼唤吧,魔王……」

(怎么回事?起鸡皮疙瘩了……和黑御门学姐的「鬼道」完全不同。感觉灵魂都要冻结了。难道,真的能召唤出恶魔吗……)

秋叶口中念着奇妙的词句,同时仍在留意小夏的动作。短剑既已交到她手上,那么执行献祭的想必也是这位少女。

(绝对不能让小夏犯下杀人罪——)

身旁的水冬闭着眼睑,微微张开双臂,释放出凛然的气魄。黑色的灵气如同守护着她的身体一般,凝成了一层薄膜。

「严正之调停者亚蒙、通晓万物秘密之亚斯塔禄、无双之战将马可西亚斯,传达我的愿望吧!佛拉士、斯托剌、佛拉斯、贝雷特——」

东濑和真纯手牵着手,似乎在专心祈祷。小夏依旧没有动作。秋叶再次看向水冬那白皙纤细的手,一股想要触碰那被神秘光辉包裹的肌肤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正是如此不安。

「萨布纳克、沙克斯、佛卡洛、威奈——」

究竟呼唤了多少魔神之名?不断重复的异形之主的名字,带着单调节奏产生了催眠效果,秋叶的眼睑变得沉重起来。这并非引向安稳睡眠的邀请,而是要将人拖入世界深渊的危险摇篮曲。银白色的头发倒竖而起,发出警告。

(但是,总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流失……)

「皮佛隆斯、瓦儿、哈艮地——」

魔法阵似乎迸发出了紫绀色的光辉,阵眼中心仿佛蹲伏着一团邪气。生命力正从体内流出,被其吞噬——这样的感受真实可触。

(是幻觉。恶魔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魔典也不可能是真的——)

秋叶摇着头,拼命抬起沉重的眼皮。身旁的水冬伸出手来,小小的嘴唇微张,似乎要向秋叶传达什么。秋叶也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一般。

「欧塞、扎加索——」

在视野边缘,秋叶捕捉到小夏正用仿佛染上热病般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握紧的短剑。

他拼命移动着手臂,想要触碰水冬纤细的手指。不可思议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无法缩短。仿佛被凝滞的空间所阻,又好似这并非自己的身体般令人焦急万分……

小夏依旧没有动作。秋叶喊出了水冬的名字:

「黑御门学姐——」

「安杜马利乌士……」

意识消失了。

***

耳鸣不止。天旋地转。

平衡感尽失,一种挣脱了重力束缚的漂浮感将他吞没。

自身的存在化作稀薄的霞雾,仿佛正被卷入漩涡。那是飘荡在迷途森林中的霞之漩涡。霞雾缠绕着巨木升腾而上,抵达高空尽头,终将被吞噬殆尽。融为一体,丧失自我,沦为某物的一部分。

……究竟要与何物融为一体?丧失自我后,最终沦为的姿态是——

肤色晦暗的巨人……

***

手被用力握住,秋叶猛然惊醒。水冬那双辉耀的眼眸正注视着他。

「不要被吞噬了。坚定你的心志。」

「是……!黑御门学姐!」

在心上人的话语鼓舞下,秋叶挣脱了因沉醉于氛围而看见的幻觉。

方才迷失了多久?秋叶无从得知。「仪式」似乎仍在进行,即将迎来最后的瞬间。千春——

「伟大的『从天界失坠之神』啊,请聆听我的祈愿。我愿献上纯洁少女作为祭品,速速于此世具现,赐予我伟大而万能之力吧!」

盐谷朗声诵念,仿佛应和似的,四周响起野兽般的咆哮。

紧接着,少女嘶哑的嗓音艰难地挤出话语:

「向您……献上……姐姐……」

(糟了,她要完成献祭了……!)

小夏似乎连开口都已竭尽全力。她以缓慢的动作重新握紧手中细长的短剑,让刃尖触碰到姐姐白皙的胸口。一道鲜红的血线纵向划过胸口中央的谷间。

「黑、黑御门学姐,再这样下去,红羽学姐就真的——」

秋叶想要冲出去,身后的少女却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还不行,不要动。」

「可、可是……至少让我——呀!」

水冬在耳畔低语时的气息拂过脖颈,秋叶不禁浑身一颤。

「献……上……」

小夏以僵硬的动作继续把持着短剑,低声呢喃。

她又横向滑动剑刃,似要与最初的线条交叉,一个鲜红的逆十字被划了出来。小夏甩掉刃尖附着的血滴,缓缓抬起右臂。左手搭上高高扬起的右手,慎重地确定着刃尖对准的位置,为了贯穿千春的心脏。终局近在咫尺。

盐谷露出犬齿,浮现出残忍的微笑。东濑与真纯默默无言,静观事态的推移。秋叶向水冬投去恳求的目光,可她那冷冽的眼神依旧不为所动。小夏低声念出了目标的名字:

「春姐姐。」

刹那,短剑直刺而下。秋叶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已、已经不行了。红羽学姐——!)

时间仿佛停止了。

就这样,无论等待多久,都未曾听到想象中应有的悲鸣或任何声响。是一切都已结束了吗?抑或并非如此?唯有自己的心跳震动着鼓膜。秋叶因紧张而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是水冬的手。

「白云君,你忍得很好。」

「啊……?」

秋叶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到了僵直不动的小夏。那本已刺下的短剑,剑尖却在距离千春胸口数毫米处戛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

秋叶试图看清令失去理智的小夏停下的原因,然后他注意到了——

千春的眼眸微微睁开着。

「春姐姐……你、你明白……小夏的事吗……」

少女惊讶般地低语着,她的视线投注在表情茫然的姐姐身上。剑刃被抽回,小夏将耳朵凑到了姐姐的嘴边。

「什、什么……春姐姐……」

千春的嘴唇微微颤动。她一字一顿,拼命地发音。

(小·夏……她在叫小夏的名字……?)

「怎、怎么会……因为,春姐姐……?」

小夏自己也痛苦地喘息着,呼唤着姐姐的名字。千春似乎点了点头。

少女的身体颤抖着,一滴泪从眼眸中滑落。

「可、可是……没有……眼镜……的话……应该……看……不……见的……才对……」

姐姐露出了怜爱妹妹般的微笑。

(我是你的姐姐啊……我明白的。不要哭。我喜欢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妹妹。如果我的命能救你,那就够了。)

「呜啊……我才……不要……这种事,不要这样……!」

小夏扔掉短剑,蹲了下来。泪水从眼角溢出,止不住地流淌。

这正是她取回丧失的理性的瞬间。

「我……不想就此燃尽……之所以还想活下去……是因为想跟春、春姐姐一起,还有爸爸、妈妈……想跟大家在一起啊。可是如果在这里失去了春姐姐,就算得救也没有意义……!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为什么……」

盐谷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短剑,无情地宣告道:

「这一切不都是为了理想吗?有何犹豫的必要呢?小夏小姐,你的生命即将燃尽了吧?千春小姐也说了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不可让主宾久等,来吧……」

——他再次递出短剑,但小夏没有伸手去接。

「不……已经够了,住手吧。这种事,是不对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真纯姐姐也是,东濑哥哥也是,其实心里都明白的……」

对事态骤变无所适从的两人,听到少女的话后面面相觑。

「就像我忘记了春姐姐一直在支撑着自己一样,哥哥姐姐们也有重要的人……一定,就在某处。只是看不见而已……一定,就在某处……所以,就算不做这种事,哥哥姐姐们也能活下去的……」

小夏抱紧自己的身体,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好烫……」

「——这是快烧起来了吧?若不尽快召唤恶魔就来不及了。『仪式』由我来继续,以失去姐姐为代价,妹妹将得以存活。」

「不行——」

盐谷随意地高举短剑。刹那间,秋叶动了。

「——不会让你得逞的!」

秋叶一把扯下那件本应从头褪下的长袍——前襟被割开、改制成了斗篷样式的罩袍——朝盐谷猛掷过去。

「呜啊,你、你要做什么……!」

为了扯下缠在脸上的衣物,盐谷下意识扔掉了短剑。秋叶毫不迟疑地冲了出去。

「——让你尝一下过肩摔的滋味!」

他抓住盐谷的衣领,将其摔飞出去。盐谷背部着地,手中的魔典脱手飞出,落向了魔法阵之中。秋叶立刻移动到能庇护红羽姐妹的位置,叉开双腿站定。

「已经没事了,小夏,放心吧!」

「谢谢……呃,你叫什么来着……?」

秋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我是白云秋叶啊。说、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跟小夏报过名字呢……」

「为、为何阻挠我?!少年你应该是水冬小姐的仆从吧?你打算违背主人的意志吗……!」

——盐谷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看来他已无暇维持那温厚绅士的假面了。

「你不是应该协助我的吗?要救那孩子,需要完全召唤恶魔才行啊。而且那家伙不是杀人犯吗——」

「要救小夏,不需要借助恶魔的力量。」

——水冬一边走向姐妹身边,一边以澄澈通透的声音说道:

「而且,红羽同学也不是杀人犯。两起事件的真凶——策划这一切的杀人犯,是盐谷秀年——正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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