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庄重的黑色教堂中-章节

「诶?小夏,你……」

门边伫立的人物身上,散发着恶意——不,那已近乎沸腾的憎恶。那是一名面容尚显稚嫩的少女。秋叶瞪圆了双眼,在少女与千春之间来回打量。水冬也默不作声地将目光投向这突然登场的人物。

「春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浅栗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发髻,圆圆的双眼让人联想到小猫。深红色运动衫外搭牛仔背带裙,肩头还围着一块薄如绢纱的——那大概是披肩吧……纤细的双腿套着柠檬色的高筒袜,脚踩红色运动鞋。照片里那开朗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少女脸上写满了怒意。

(这孩子就是红羽小夏啊……)

「你才该说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到底在想什么!来,一起回家吧。现在,马上!」

千春朝妹妹逼近一步,气势汹汹。

「不要……我不能回去的……!」

小夏像是被这股气势压倒般后退一步。她握紧双拳,使劲挥舞着,像是在做最大限度的抵抗。

「要回去的话,春姐一个人回去就好!人家才不回去……!」

「等、等等,小夏……!我叫你等一下……」

千春想追上去,却被一个身着迷彩服、宛如军人般的巨汉拦住了去路。她怒目而视:

「干什么啊!你快让开!」

那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光头大汉瞪圆了双眼,俯视着叫嚷的少女。他像是夸耀自己筋骨隆起的体型一般,怒意勃发地耸起肩膀。千春不禁「呜……」地缩了缩身子。

「那可不行。小夏女士是我等重要的同志,岂能交给你这种蠢货。」

「蠢、蠢货?真没礼貌。快道歉!」

「无需多言!」

巨汉挥舞着手中生锈的铁管示威。然而——

「住手,竹永同志。」

介入两人之间的,是那位身着燕尾服的中年男子。被称为竹永的巨汉不满地扭曲了面孔:

「可、可是,阁下……」

「退下吧,竹永同志。看来她似乎是小夏小姐的姐姐。也就是说,她并非为了妨碍我等而来,只是为了寻找小夏小姐才找到这里的吧?若是如此,便大有商谈的余地。」

在那沉稳声音的劝诫下,光头挠了挠头,不情不愿地放下了铁管的前端——那充当着矛头的部分,一脸无奈地说道:

「唔、嗯……我明白了,阁下。」

「就是嘛,就是嘛。嘿嘿,你也不能光靠腕力,偶尔也得动动脑子嘛。」

竹永刚放下手臂,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便开口调侃起他来,语气相当轻浮。那人戴着黑色墨镜,年龄大概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略有驼背。红黑条纹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口袋颇多的藏青色背心。

他将手中的折叠式小刀塞回背心口袋,竹永则用充满压迫感的双眼瞪着这个吊儿郎当摇晃着身体的男人——

「丑乃宫,注意你的言行!我可没把你当成同志。」

「真过分。我这边可是真心诚意……」

剩下的两人呆然注视着开始斗嘴的同伴,其中一人出面调解——

「竹永同志,跟那种人计较是浪费时间。」

——一个眼神阴郁、留着稀疏胡茬的短发男人拍了拍竹永的肩膀。他个子很高,身材瘦削。纤细的上半身套着过大的白色毛衣,下半身则相反,穿着紧身的黑色裤子与长靴。腰间那把作为武器的菜刀,让人不禁担心他随时会挥舞起来。

「丑乃宫同志也是。请不要再纠缠竹永同志了……!团结会遭到破坏的。」

——双手叉腰怒喝墨镜男的,是一位与秋叶等人年纪相仿的少女。及肩的黑发上别着醒目的白色发箍,一双吊梢眼略带阴霾。

她身穿淡橙色毛衣,搭配纯白迷你裙与黑色连裤袜,胸口处丰满地隆起。身高比秋叶高些,却比水冬矮。

「我哪会破坏团结啊……」

丑乃宫刚要抱怨——

啪!

头戴发箍的少女扬起她的武器——皮鞭,猛地抽了一下地板。

「丑乃宫同志……!」她以略带稚气的声音叱责道。

「咿」——千春不禁吓得一缩。

「你们适可而止吧!」

燕尾服男子一声厉喝,那四人顿时噤声。茫然注视着事态发展的秋叶等人,只见那位领袖般的男子咧嘴一笑,开口说道:

「失礼了,诸位。在下名为盐谷秀年。我建议在此就彼此的立场进行冷静的商谈。若无异议,便引各位到里面去,如何?」

「商谈……?我要把小夏带回——」

「没问题。」

——水冬打断千春的话,走到盐谷面前。她面无表情,小巧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接受这个提案。因为我很感兴趣。」

***

礼拜堂深处延伸着一条通道,左右两侧排列着门扉。以盐谷为首,四人将秋叶他们夹在中间,引至一间像是食堂的房间。进门正对面是一扇双开的玻璃窗,右侧墙壁前放着餐具柜,另一侧则是通向隔壁房间的拱形出入口——隔壁大概是厨房吧。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桌子,四周配有约十把椅子。

「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椅子很结实。放心坐吧,不会坏的。」

见千春对那肮脏的木制椅子露出厌恶之情,盐谷如此说道。

「话虽如此……」

「……确实会让人不安呢。总觉得有点斜。」

看着微微倾斜的座板,秋叶叹了口气。唯有水冬依旧面无表情——

「用不着太讲究。我的房间里没有椅子,能坐就已经是上等了。」

那态度仿佛在说奢侈即是敌人一般。

秋叶将背上的行李放在地上,为同行的女性们拉开了椅子。以水冬为中心,三人背对餐具柜落座,她左侧是千春,右侧是秋叶。水冬对面坐着盐谷,其余人也随便找了位置坐下。众人刚一坐定,率先开口的自然是急于带妹妹回家的千春——

「把小夏还回来!现在的话还来得及,盐谷先生。」

尽管对方是年长的男性,千春却已将对方认定为敌人,口吻毫不客气。

「等、等一下,红羽学姐……冷静一点。」

不管怎么说也太莽撞了。秋叶心中警钟大作,抬眼窥视对方的神色。然而——

即便遭到挑衅,盐谷也淡然处之——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游刃有余地勾起嘴角。但那双眸中,却透出不可掉以轻心的锋芒。

(这、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像个稳重的绅士……)

秋叶的第六感发出了危险的警告。盐谷既不像千春那般激昂,也不像水冬那样无动于衷。那仿佛享受着被挑衅的态度,令秋叶的神经本能地感到不快。

「不知道自身命运的可怜羔羊,想叫就让它叫吧」——盐谷的眼神仿佛就包含着这层意思。

「来得及……是指?」

——他开始捉弄那位为妹妹担忧的纯真少女。

千春一拳砸在桌上:「别开玩笑了!」双颊涨得通红。

「我是说可以原谅你拐带未成年的罪行!如果报警的话,你们马上就会被全部逮捕的。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拐带……」

「就是诱拐的意思!」

千春激动的动作让眼镜滑向了歪斜的位置。盐谷看着她的样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仿佛会传染般,在神秘团体成员间漾开。千春红着脸,用指尖推了推眼镜。

「有什么好笑的?这是认真的话。」

——秋叶按捺着不快开口道。盐谷则沉稳地回应:

「失礼了,我并无嘲弄你的意图——小夏小姐的姐姐。」

「……我叫红羽千春。」

「——千春小姐,你有着很大的误会。令妹并非被我等拐带,而是凭自己的意志,表明要参加我等为崇高目的而举行的『仪式』。因此,我等并非犯罪者,即便报警也无济于事。」

(为崇高目的举行的「仪式」……?)

「什……!你、你以为这种借口会有人相信?」

或许她本以为搬出「警察」二字就能轻易让对方屈服,如今盐谷淡然的回应反而让千春动摇起来。盐谷身旁的竹永立刻插嘴,乘胜追击:

「回想一下刚才小夏女士说的话吧。即便如此你还是无法接受吗?」

「那是……」

千春不甘地咬唇,垂下目光。确实,小夏拒绝了姐姐「回去吧」的呼唤。秋叶感觉得到,那是发自内心的声音,并非作伪。

(而且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憎恶——)

秋叶感到袖子下的手臂泛起了鸡皮疙瘩。到底是什么将一个初中女生逼到那种地步?人体自燃现象——这个怪异的词语在秋叶脑海中伴着烈焰翻腾起舞。

「嘛,也不必如此悲观。只要『仪式』结束,小夏小姐应该也会乖乖回家,无需担心。不知各位可否就此离去呢?」

盐谷解开交叠的双手,托着腮问道。秋叶很在意盐谷再三提及的「仪式」。他们是对陌生人亮出武器、出言恫吓的团体,显然已偏离常轨,举行的绝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仪式」。

(怎么能让小夏参加那种东西……!)

——秋叶推开椅子站起来,想要拒绝。他刚把双手撑在桌上,向前探出的身体就被水冬伸手拦下。

「如果能确保小夏的安全,那就无妨。」

——水冬以冷静的态度说道。秋叶瞪大眼睛看着水冬的侧脸。

「黑御门学姐——!」

「你在擅自说什么啊?」

——抬起脸的千春抗议道。对面的盐谷则咧嘴一笑,说出了欢迎的台词:

「感谢各位宽宏大量地理解我等的主张。『仪式』将在四日的夜晚举行,只需忍耐到那时。不会让小夏小姐生活不便的,请放心——」

「我们不会回去。」

盐谷原本得意洋洋的讲述被打断,皱起了眉头。那位冷峻的少女,深邃的眼眸中寄宿着暗沉的光芒,以读不出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要留在这里,守护小夏。请让我们也参加你们那崇高的『仪式』。以此为条件,我们保证不会妨碍『仪式』,说不定还会协助你们。」

「什么……?」

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盐谷的眼瞳蒙上阴影。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失礼了,小姐。我等的『仪式』并非儿戏。若是被好奇心驱使,还是奉劝你——」

「关于魔术,我也曾有过独自研究的时期。所以,拙劣的蒙混是行不通的。盐谷先生。」

(魔术……?)

秋叶对这突兀的发言感到困惑。然而,他没有看漏竹永等人不自在地挺直身子、将视线飘向虚空等细微举动——那是明显的不安表现。

千春脸上掠过紧张,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这些人也和小夏一样,沉迷于神秘学——?」

这低语让秋叶瞪圆了双眼。

(为什么我先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呢……?小夏不只一次提起过「人体自燃」的怪异现象,更沉迷于相关的调查研究。她来到此地,自然也与那件事有关;而她执意要参加「仪式」,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秋叶如此思忖时,水冬继续说道:

「作为这个教堂标志的逆十字,在周围的古民居中也能看到。想必曾居住于此的人们,平日便随身佩戴逆十字,将伫立于礼拜堂中的青铜像奉为崇拜对象吧?正因如此,他们才会用『霞之结界』将村庄封锁。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的信仰无法被世人接纳。」

——水冬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锐利的视线刺向盐谷:

「那是『从天界失坠的神』之像。这里是恶魔信徒的隐居之村呢。」

(恶、恶魔信徒……?)

「呵呵呵……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阁、阁下,您怎么了……?」

「盐谷同志……?」

竹永等人似乎被统率者的异变吓得不轻,连忙出声询问。盐谷挥了挥白手套,示意无需担心,但他那失控的笑声却迟迟停不下来。

「不,没什么,是我看走眼了。说实话,我小看你了,小姐。」

盐谷双眼发亮,如舔舐般打量着秋叶三人。

「我原本就没打算隐瞒。但是,对那些误将自身常识当作世界真理的家伙,即便说出真相也会被曲解啊。要是『仪式』被打扰可就麻烦了。这是经验之谈。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黑御门水冬。」

——水冬冷淡地回答。

「水冬小姐吗。正如你所推测的,这里是江户时代末期由恶魔信徒创立的隐居村落。」

盐谷如此爽快地便承认了,这不仅让秋叶有些错愕,盐谷的同伴们也大为慌张——

「阁、阁下,这样好吗?对这些家伙?」

「『这些家伙』……还真是失礼的称呼呢……」

千春与竹永互相瞪视。盐谷温和地笑着摆手示意他们克制,继续说道:

「根据残存的记录,直到昭和初期仍有信徒在此生活,但二战后似乎便被遗弃了。原因不明,真是可惜啊……」

深山村落的来历竟是如此,这出人意料的真相令秋叶深受冲击。既然供奉着奇异雕像的教堂与古民居群都真实地矗立在眼前,盐谷的话便很难被否定。

「但是,崇拜恶魔什么的……实在是难以置信。」

——性格直率的秋叶不小心将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水冬回应道: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神与魔原本就是表里一体。这和崇拜神明、祈求恩惠是一样的。在基督教的观点中,恶魔指的是堕落的天使,原本就是与神灵同类的存在。」

「可是,恶魔会危害人类……不是吗?」

面对混乱不已的秋叶,水冬干脆地点了点头:「是的。没错。」

「果、果然……!」

「但是,也有人相信只要接触的方法得当,恶魔就能成为于己有益的仆从。那就是恶魔信徒。」

(接触……?)

秋叶原以为这就像是圣职者接受神的启示一般。然而,水冬口中说出的话却更加具体而直接:

「召唤精灵或恶魔,让其实现自己的愿望。这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召唤恶魔……?难道,小夏要参加的『仪式』就是……」

千春猛地站了起来。她刚坐着的椅子向后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没错。我等同志的愿望只有一个——通过『仪式』进行『恶魔召唤』。」

——头戴发箍的少女如此肯定道。旁边短发男性用力点头,戴墨镜的丑乃宫则露出了微笑。

「什……」

千春哑口无言。令她震惊的,应该并非世上竟存在沉醉于「恶魔召唤」这类荒诞之事的团体,而是妹妹竟也想参加这种事所带来的心理冲击。千春呆立当场,喃喃道:「小夏……」

「召唤恶魔,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变革荒谬而腐败的现代社会,创造理想乡。我们想要获得实现这一目标的力量。」

「……哈?」

——盐谷回答了秋叶的疑问。那堪称神话级别的大业,被他说得如同闲聊一般轻松,秋叶的思绪一时停滞。盐谷的同伴们也一脸严肃地点头,竹永甚至得意地说:「这是多么崇高的思想啊。阁下真是伟大的人物。」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要成功召唤恶魔,魔典是必不可少的,但你们拥有真品吗?恕我孤陋寡闻,从未见过实物。」

——水冬把丧失战意的千春和茫然若失的秋叶晾在一边,将话题往前推进。

「学、学姐,魔典是……?」

「就是记载精灵或恶魔召唤程序的书。」

——水冬简单地解释道,但秋叶无法理解。

「恶、恶魔和精灵……?想象中的存在要怎么召唤出来啊?那种书的实物怎么可能……」

「当然有。在塞西尔街的一家古书店的地下室里,能与那本魔典相遇的幸运,将会引发现代奇迹。」

——盐谷一脸理所当然地肯定了这个说法,秋叶顿时无言以对。

魔性的少女点了点头,进一步提出深入的问题:

「是『所罗门之钥』吗?还是『雷蒙盖顿』、『七日书』之类的?」

(……那是怪兽的名字吗?)

面对水冬列举出的这些奇妙词汇,盐谷对每一个都摇头否定,然后说道:

「出处不明,我猜想可能是『阿尔巴特』的一部分,又或者是不为人知的别本。总之,是一部没有书名的魔典。」

「就是那据说缺失了八个部分、只以残缺形式流传下来的——」

水冬似乎已完全理解了盐谷说的是什么,盐谷也兴致高涨起来。

一场奇妙的对话就此成立。而这,早已超出了秋叶的理解范围。

「您断言那是真品的理由是什么?明明是不见记载的未知书物。」

「我尝试过了——书中所记载的,与异界进行初步接触的方法。要辨明书物的真伪,仅此便足够了。我得到了启示——『若求力量,便呼唤我』。那绝非幻听。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证据吗?从那以后,我就不分昼夜地倾注心血研究召唤……」

听到这里,秋叶半眯起眼睛:

「……不,那果然还是幻听或者别的什么吧……呜。」

被竹永狠狠瞪了。更可悲的是,连水冬都——

「白云君,不要打断人家。若真是如此,那就有可能是真品了。这很有意思。」

秋叶带着哭腔抗议道:「学、学姐,你也太轻易就……」

「请继续。」水冬无视了他,催促盐谷继续讲下去。

「那本书中记载了召唤拥有巨大力量的『堕神』的方法,但内容却非同寻常。召唤咒文通常要念诵神只或天使之名。然而,这个『堕神』据说是在『所罗门七十二柱灵』——记载于『雷蒙盖顿』中的——地狱魔王的名下显现身姿的。其中唯一包含的天使之名,那处却被污损,处于无法辨认的状态。究竟是米迦勒、梅塔特隆,还是奥菲埃尔……?这些都是在召唤咒文中使用频率相对较高的——」

盐谷突然噤声,眼瞳深处阴影摇曳,右手食指轻敲了两三下额头。

「——总之,我努力想要查明那个名字。从询问古书店店主开始,追溯魔典的出处。」

(怎么回事?刚才一瞬间,他好像犹豫要不要说……?)

「所以您最终来到了这个荒废的隐居村落,成功补全了咒文的缺损部分。」

——水冬没有追究盐谷不自然的举动,直接得出了结论。

盐谷吐出一口气,表示同意。不知为何,他身上有种如释重负的氛围。

「没错。出自这个隐居村的魔典,在村落被遗弃时与村民们一同流失了。为了查清这件事,耗费了我不少时间。穿越霞之森也颇为辛苦,不过魔典中倒是记载了避免迷路的相关方法。」

「我们可是从正面突破的。」

盐谷对水冬的台词表示感叹。秋叶则暗自嘀咕:

(明明只是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的……)

盐谷接着又讲了他为了完成召唤术而招募同志——也就是竹永等人的事。水冬听后点了点头:

「你们的情况我已经理解了。如果那是小夏本人的愿望,我们也会协助召唤术的执行,绝不会加以妨碍。所以,请允许我们参加仪式。我重申一遍,我们的最优先事项是确保小夏的安全。一旦出事,我们必须身处能够保护她的位置。这一点绝不退让。而且——」

仅仅刹那间,水冬身上升腾起一圈漆黑的光晕,旋即消散。

「召唤恶魔的『仪式』,似乎很有趣。」

***

最终,水冬的要求得到了认可。秋叶一行三人获准留在这座教堂,并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竹永起初对这一决定面露难色,但在被劝说「让对仪式有所了解的水冬在外自由行动并非上策」后,也勉强接受了。

在盐谷的指示下,全体成员做了自我介绍。众人的名字一一得到确认:巨汉名叫竹永猛;头发蓬乱、戴着黑墨镜的是丑乃宫和义;留着邋遢胡茬的短发男子是东濑佑二;头戴白色发箍的少女则是香田真纯。秋叶他们也重新报上姓名,缔结了暂时的友好协定。

「那么,我带你们去空房间。请拿上行李跟我来。」

受盐谷指派,香田真纯微笑着对秋叶三人说道,准备带他们参观教堂。

或许是被吩咐过,为了建立信赖关系,必须对设施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加以说明,真纯的引导做得细致入微,甚至带他们去了颇为危险的地方。

「据盐谷同志说,这座教堂的居住设施曾是上级信徒的生活空间。一楼排列着被我们称为『保管室』的房间,里面存放着过去信徒似乎曾用于魔法仪式的道具。例如——」

真纯打开就近的一扇房门,催促大家进去。

「哇、哇啊~!」

「呀!这、这算什么,这房间品味真差……!」

昏暗的光线从玻璃窗射入室内,映照着无数蜘蛛标本与蛇的剥制标本。迎接秋叶和千春的便是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两人不由得惊叫起来。水冬则保持着凛然的态度穿过房间,将目光投向书柜与摆满玻璃瓶的架子。

「看来是间毒物研究室。」

「毒物……?」

——千春也小跑着凑近水冬,窥视那排瓶子。

「呵呵。盐谷同志持有医师资格,对药物也很熟悉,他说了和黑御门小姐一样的话呢。红羽小姐面前那个,是非常厉害的剧毒。请小心。」

「咦?!」

千春的身子瞬间往后一缩。但她随即又认真地凝视起那些瓶子。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好奇心吧。

「这里面的是剧毒啊……」

「那边是解毒剂。就算中毒了,盐谷同志也会好好治疗的。要不要尝一瓶试试?」

「那、那又不是健康饮料。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那个,香田小姐,你为什么那么信任盐谷先生呢?」

听到刚才一连串的「盐谷同志」,秋叶心中涌起了一个朴素的疑问,于是不经意间便问出了口。他总觉得无法信任盐谷。那人过于温和,反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嗯?什么?白云先生?」

「你为什么赞同那个人,还打算参加『恶魔召唤』呢?香田小姐原先也在研究超自然现象吗?」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秋叶觉得真纯不像是那种类型。她看起来明明也有调皮的一面。

「……」

真纯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将食指抵在了脸颊上。

「莫非……这是不能问的事情吗?」

「嗯?不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们可能会吃惊。盐谷同志让我这个曾经试图走向人生终点的人,协助他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所以,我对他心怀敬意。他是能让我托付一切的大叔。」

「人、人生的终点……?」

听到对方以开朗语气道出的这句意想不到的不祥之言,秋叶的语尾含糊起来。水冬站到他身后,问道:

「——是生病了吗?」

真纯摇了摇头:

「我啊,曾经犹豫过要不要自杀。」

——她用略显上挑的眼眸望向秋叶他们,一脸认真地说道。

(自、自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人告白,秋叶和水冬无言地面面相觑。或许是吐出了积郁在心底的阴霾,心情舒畅了些吧。真纯笑了起来,正面直视着秋叶,抬起一只手示意不知所措的少年别再深究。

「原因我不想说,说教也请免了。我想结束自己的人生,这理由就足够了吧。不只是我,东濑同志也是,丑乃宫同志也是。我们原本是在东濑同志创建的、征集自杀方法的网站上认识的,是共享同样烦恼的同伴。」

「在网站上……?」

秋叶也知道这类网站的存在早已成为社会问题,但完全想象不到眼前的少女会与那种东西有所关联。他刚想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却被一声「等等!」打断,差点咬到舌头。是千春逼近了真纯——

「难不成小夏也是那样吗?那孩子难道也在那种网站上——」

「红羽同志——为了避免混淆,我就叫她小夏同志吧。那个女孩不一样。她好像有别的目的,才接受了盐谷同志的提议。」

「啊,是这样啊……是哦,小夏不可能做那种事。嗯,失礼了。」

千春明显松了口气,扶正了眼镜。

「能告诉我们详情吗?」

——真纯应水冬的请求,继续说了下去。

真纯、东濑、丑乃宫在东濑主办的网站上交流,策划着集体自杀。这时,盐谷发来了帖子,邀请他们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帖子内容大概是:既然对世界绝望,反正也是将要舍弃的生命,何不赌一把,尝试改变世界的可能性呢?

「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可疑的新兴宗教。因为摸不透对方的意图,我们问了很多问题。对方网络知识丰富,向我们介绍了大量国内外关于恶魔召唤的超自然现象网站。就在这样的交流过程中——」

三人对盐谷的提议产生了兴趣。因为他们正商量着,希望在人生最后做件大事。丑乃宫甚至曾叫嚣着要干一桩前所未有的世纪大犯罪。

他们认识到,召唤恶魔的「仪式」正是能满足自己、又极具非日常色彩的大型活动,于是决定参加。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只要是个能燃烧尽最后热情的地方就好。从同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网站上与盐谷商定了具体日程。

「之后,小夏同志也表达了参加意愿。她好像是用『恶魔』作为关键词搜索,找到那个网站的。」

听说盐谷在了解了她的境遇后,决定接纳她。

竹永似乎是盐谷狂热的崇拜者,从一开始就与他共同行动。

真纯说了一句「虽然这是预料之外的事……」,接着说道:

「盐谷同志是一位立志于变革当今这个充满矛盾的社会、并追求理想乡的人。或许你们无法理解,但他的话在我心中引起了强烈共鸣。起初虽是半开玩笑,但现在……」

真纯用双手按住胸口。

「这份共同的事业,对我来说是必要的。为了创造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想改变世界。」

「就算不进行那种事,香田小姐也一定……」

秋叶想鼓励她,但真纯摇了摇头。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创造能活下去的地方,所以——」接着向秋叶他们投来锐利的视线。

「——我打心底里不欢迎你们。唯独这次『仪式』,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在窥探过放满可疑道具的房间,以及那间几乎空荡荡的武器存放室后,秋叶他们通过走廊最深处的楼梯,登上了二楼。

分给三人的房间,正好位于会面时那间食堂的正上方。真纯说明道,右边隔壁是丑乃宫使用的单间;她自己和东濑的房间靠近楼梯;盐谷和竹永则在三楼。

「那个,我们三个人一间房,这有点为难啊……」

秋叶意识到了这个重大问题,向真纯直言。正要打开房门的发箍少女转过头来:

「为什么?这是栋被废弃了六十年的建筑,能用的房间有限。你们三位女生住在一起应该没问题吧?」

「我是男的。」

「……哈?」

看来她没听到之前在礼拜堂里秋叶和盐谷的对话。

真纯惊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那个,适龄男女,共处一室,这、这个……」

——秋叶双手在胸前指尖相对,忸忸怩怩地缩起肩膀。

「你、你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没想到,居然是个男生。」

「对不起,刚才自我介绍时没报上性别……」

不过一般来说,自我介绍时也不会特意声明性别就是了。

「哎呀,这样不是也挺好嘛。在这种地方,只住两个女生也不安心。就当是保镖好了。」

原以为会最先反对的千春竟出面帮腔,秋叶的脑袋顿时像要冒出蒸汽。

(哇、哇啊……这也就是说,要和黑御门学姐同住一间……!)

体内迸发出的巨大热量蒸得他脸颊发烫,秋叶当场原地打起了转。

「诶,黑御门学姐,你……在看什么?」

「在观察那个。」

水冬冷静的一句话,让秋叶的视线转移过去。右边隔壁正是丑乃宫的房间,而水冬所指的,是那扇木门上挂着的挂锁。从设计看,似乎是新款。走近一瞧,只见门板和旁边的墙壁上安装着「コ」字形的金属零件,挂锁的锁梁从中穿过,将门锁住,显然是经过改造的。秋叶试着拉了拉门,纹丝不动。

「丑乃宫同志似乎不信任其他同志,为了不让别人擅自侵入房间,就装了这种锁。竹永同志推测,丑乃宫同志可能还有滥用药物的嫌疑。」

「毒品……兴奋剂之类的吗?」

真纯叹了口气,点点头。

「大概是不想让人夺走那些东西——竹永同志是这么说的。」

「说到药,你们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呢。那该不会是能引发幻觉症状的危险东西吧?小夏身上好像也有这种味道……」

——自身正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千春问道。真纯像是感到意外般皱起眉头,说道:

「按盐谷同志的说明,这是为了准备召唤『仪式』而用来安定身心的东西,不是什么危险物。虽然味道有点浓,但这是高级的香气哦。」

***

「总之那些人就是邪教集团对吧。小夏被骗了。嗯,一定是这样!」

一进入这间只有一张大床、且满是灰尘的房间,千春便如此断言道。水冬将行李扔在角落,坐到了床上。秋叶一边解开窗扣,推开沉重的双扇玻璃窗,一边回应道:

「我也这么想。尤其是那个叫盐谷的人,虽然表情温和,却给人很危险的感觉。黑御门学姐,我觉得还是带着小夏,尽快逃出去比较好……」

「就是就是。什么召唤恶魔的『仪式』,他们是认真的吗?」

千春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秋叶也深有同感。然而——

「这个意见我不能赞成。」

水冬干脆利落地否决了秋叶他们的提议。

「为、为什么?黑御门学姐……」

「如果只想保护小夏的人身安全,那或许是最优的手段。但我们的目的并不仅限于此。」

水冬站起身,走到窗边,在秋叶身旁停下。从窗外吹入的风轻快拂过,撩动着她的黑发与秋叶的银发。那风带来的并非刺骨的寒意,而是清爽的舒适感。

「——找到小夏,并斩断她的苦恼。这才是委托的内容。」

水冬转过身子,双手搭在窗框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她是在历经苦恼后才寻求救赎,并决定参加『仪式』的。若践踏这份心意,就算强行把她带回去,也无法斩断小夏的苦恼。」

若不让她自己信服,小夏就无法迈入下一阶段。水冬说道,少女在礼拜堂中的拒绝,正是灵魂被执念束缚的证明。一旦变成那样,任何理性的建议都无法传达到小夏心中。尽管这或许是剂危险的猛药,但必须让她亲身体验自己所期望的事物——

「因为我也有这样的经验。」

水冬悄悄将手伸进制服口袋。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传入秋叶耳中。银色的链条缠上她的指间,被缓缓拉出。是一只老式怀表。那是水冬远在异国去世的父亲的遗物。打开表盖,水冬的视线落在布满纵横裂纹的表盘上,她的思绪仿佛飘向了那已然冻结的时间。

(黑御门学姐……)

「但是,偏偏是什么召唤恶魔的『仪式』,谁知道他们会让我们做什么。比、比如裸舞之类的……」

——千春嘀咕道。秋叶觉得她的意见也不无道理。裸舞大概不会有吧……

「黑御门同学很了解神秘学吧?刚才也在说什么『鬼道』来着?还说了些像魔法一样的术。『仪式』到底是怎样的——」

「『鬼道』不是魔法。」

合上怀表盖,水冬转过身来。方才的感伤已然消失,神色间逐渐透出一股魔性。

「我已经说过了,『鬼道』是以五行思想为基础的秘术。依照五行思想,构成这个宇宙的一切存在,都是由五种要素——木、火、土、金、水——的组合生成变化的。其中由四象统御的二十八宿,每一宿都有多重含义,将对应的秘术加以组合,便能产生无限的效果。总之,『鬼道』遵循着贯穿我们宇宙的法则而存在。包括那些人类尚未知晓的、存在于这宇宙某处的幽冥世界的法则。」

「哈、哈诶?魔法不也是这样吗?」

——面对秋叶流露出的疑问,水冬摇了摇头:

「魔法是借用异界之力——也就是属于其他宇宙的存在之力来施展的术。从根本上便是异质的东西。」

「异界……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别的宇宙……?」

「你不知道『宇宙膨胀论』的最新进展吗?现代物理学已经在理论上预言了异界的存在。」

从空想世界到脚踏实地的科学,这急剧的转变令秋叶茫然失措。千春也一时无法反应,眼珠直打转。两人齐刷刷地开口:

「『宇宙膨胀论』……?」

「有人对宇宙的诞生抱有疑问。为什么这个宇宙如此恰好地满足了我们生存的条件。银河系的诞生、太阳系的形成、地球的出现、生物的繁衍、人类得以仰望天穹,这究竟是为什么?」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非常……奇迹般的、神秘的现象呢……?」

「如果物质分布和物理条件不同,宇宙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吧。要说不可思议,也许确实如此——」

不仅仅将一个宇宙偶然获得的良好条件视为单纯的祝福,而是对此提出疑问——这正是科学家的思维方式……正当秋叶如此思忖时,水冬说出了结论:

「宇宙是无穷无尽地存在的。如果这个宇宙只是那无数可能性中,碰巧具备了人类生存条件的一个,那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呜,宇宙有那么多……?不过,原来如此……也有这样的想法啊。」

「物理条件乃至存在的生物都截然不同的宇宙……那就是异界……?」

——千春也露出了一副「那样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的表情。

「是的。在『宇宙膨胀论』中,宇宙诞生后不久就从母宇宙派生出无数子宇宙,进而又层层产生孙宇宙、曾孙宇宙。连接母宇宙与子宇宙的狭窄空间被称为『虫洞』。由于极难穿过那个空间,相互连接的宇宙之间因果关系近乎切断,彼此不会互相影响。就我们宇宙的物理法则而言,是这样认知的。」

那么……这世上也存在着能够从本该因果断绝的其他宇宙,对另一宇宙施加影响的『某种东西』。这也无法否定。因为宇宙是无穷无尽的……

「『恶魔』或许是拥有能够干涉我们宇宙之力的存在,『魔法』是借用该存在力量的术法,人类能控制它的可能性极低,几乎为零。」

「是、是那样的东西吗?记载着召唤步骤的魔典什么的,我觉得只是古人妄想后的创作而已。就像『乌头白,马生角』之类……?」

【译注:「乌头白,马生角」出自《史记·刺客列传》,通过乌鸦变白、马头生角两种自然界不可能发生的现象,比喻绝对无法实现的目标或条件。】

——秋叶搬出了本不可能发生之事的比喻,但他却因这番脱离现实、却又带有奇妙实感的话语而感到不安。千春也在胸前交握双手,愁眉不展。

水冬不改冷淡的表情,继续说道:

「假货暂且不论,真正的魔典并非完全由人类原创。其中大部分内容推测是从『恶魔』那里传给人类的。为了更容易干涉异界,而让人类整理好条件。『恶魔召唤』的危险性就在于此。如果记述者没有写下防御之策,或者——」

水冬突然中断话语,眯起眼睛。随即,她张开淡粉色的嘴唇:

「——还是算了吧。」

秋叶和千春差点栽倒在地板上。

「我、我说啊……」

「总而言之,我们应该参加『仪式』。」

——水冬无视千春的抗议说道:

「如果你们是真的为小夏着想的话。」

「啊——」

(黑御门学姐……)

秋叶决定不再犹豫。因为尽管水冬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秋叶感觉得到,她是真心在担忧小夏。正面接受她的心意,并支持她——这就是秋叶的职责。

「我明白了。既然学姐这么说,那我就暂时静观其变。如果学姐和小夏遇到危险,我一定会成为你们的盾牌!」

「连白云同学也这样,真是的。我——」

千春愤然站起。她紧紧握拳,对水冬宣言道:

「——我还是要再去说服小夏一次。我虽然不相信什么恶魔之类的,但那个『仪式』听起来简直可疑到家了。小夏可能确实变得固执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是那孩子的姐姐。最后她一定会相信我的!」

千春如脱兔般冲进走廊的刹那,一声撕裂绢帛般的惊叫迸发出来。

「红羽学姐……!」

秋叶他们也紧跟着追到走廊。在那里,千春正与巨汉竹永和瘦削的东濑对峙着。竹永光头暴起青筋,那张达摩般的脸抽搐着。

「怎么了?红羽学姐。竹永先生他们做了什么……?」

「——是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我视线里,所以不禁……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

秋叶茫然地呆立原地。东濑「噗」地笑出声来,但被竹永那双怒目一瞪,便慌忙咳嗽几声糊弄过去。

「是监视吗?盐谷先生可是说过,只要我们协助『仪式』,就保障我们的行动自由。」

——被这清冽的声音一责问,巨汉的一边眉毛跳了起来。

「阁下是位伟大的人,但太过宽大为怀了。在作战完全执行完毕之前,不能放松警惕。我不信任你们。快说,你们要去哪里,打算干什么!」

竹永正要逼近水冬,秋叶为了护住她,挡在了竹永面前。

「冷静点,竹永同志。对方是女性吧?像你这样以怪力自诩的人,若真要威胁一个女孩子,可就太丢人了。请自重。」

东濑劝解着明显露出敌意的搭档。竹永甩开东濑放在他肩上的手,从鼻子里重重地喷着粗气。

「东濑同志你也太天真了。质问他们鬼鬼祟祟的行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们既没逃也没藏。我们是要去跟小夏聊聊,这也是被允许的吧?正好,那你告诉我,小夏在哪儿?」

——千春伸手扶了扶眼镜架,反过来逼问。面对这眼中燃烧着火焰、步步紧逼的少女,竹永吼道:

「哼,我没义务告诉你!」

他抱起胳膊,别过头去。

「你说什么……」

「——小夏同志的话,在屋顶哦?刚才她从楼梯上楼去了。」

「东濑同志……!」

对着一脸不悦的竹永,东濑耸了耸肩:

「还是不要做无谓的争执为好。好了好了,你们也赶紧走吧。」

「好的,谢谢您……等、请等一下~!」

秋叶正低头道谢,千春和水冬已经先行跑远了……

***

登上三楼的楼梯,便来到了钟楼内部。一口铜钟悬挂于此,旁边还有疑似敲钟的装置,卷在滑轮上的腐朽绳索在风中摇曳。与教堂正门相对的墙上开了一扇门,推开便是屋顶。

「小夏……」

少女独自仰望虚空,伫立在那里,此刻缓缓转过身来。

「春姐,为什么你没有回去呢?明明至今为止都对我置之不理……」

稚气未脱的少女神情严峻。看到她那双蕴藏坚定意志的眼眸中所闪烁的光芒,秋叶不禁感叹:真不愧是姐妹。千春向前踏出一步。随即,小夏尖叫起来:

「请别再靠近我了!」

这充满憎恶的警告令千春停下了脚步。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浓重惊愕。

「小夏,你……怎么了?求你了,跟姐姐一起回去吧?爸爸和妈妈也很担心你呀。」

「那是骗人的。谁、谁都不肯相信我说的话!事到如今,就算露出那种表情也没用。我不会回去的。如果不在这里参加『仪式』,我——」

小夏闭上双眼,紧握双拳,浑身颤抖着叫喊。

「——我或许会燃烧殆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燃烧殆尽……?是指人体自燃现象吗……!)

「等、请等一下。你该不会以为那个所谓的人体自燃现象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吧……?那可是——」

千春似乎也和秋叶想到了同一件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扎着丸子头的少女猛烈地摇着头,当即否定了两人的判断。泪水在她眼角打转,小夏开口说道:

「不是的。」

「……咦?」

面对小夏的否定,千春惊得瞪圆了双眼。

「你说不是,那到底……」

「人体自燃现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会燃烧人体本身。通常不会波及周围的事物。可是……我的情况不一样!」

被点燃的房间、烧焦的中学制服、焚毁的教堂——

「所以,你才想要依靠神父的力量,对吗?」

仿佛受那不被任何颜色沾染的通透声音所引导一般,小夏的视线落在了水冬身上。

「——你,是谁?」

小夏抱紧自己,向后退去。意识到这位魔性少女存在的瞬间,她似乎就被恐惧彻底支配了。秋叶对她过度的反应心生疑窦。

「我是黑御门水冬。小夏,先前你去教堂,是为了尝试『驱魔』,对吗?我没说错吧?」

「哈、哈诶?『驱魔』……?」

小夏睁大了双眼,用小巧的手捂住嘴,凝视着水冬。

「——没错。有恶魔附在我身上。那就是我会喷出火焰的原因。神父的『驱魔』失败了。既然这样,就只能借助更强大的恶魔之力,把我体内的恶魔赶出去——盐谷叔叔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才要参加召唤恶魔的「仪式」……)

线索连起来了。秋叶感觉自己找到了缺失的拼图碎片该嵌入的位置。以小夏的失踪为起点的一系列怪奇事件的构图,他终于看清了。然而,这并非解决。只不过是终于站在了起点上罢了。

家里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说的话,只有盐谷认真倾听、替她排忧解难。小夏如此强调道,并将盐谷所讲述的内容告诉了秋叶等人。

据盐谷所说——

附着在小夏身上的恶魔之力正逐渐变强。恶魔以人类负面的感情——憎恨、恐惧——为食,借此滋养自己的力量。小夏喷出火焰却安然无恙,是恶魔故意所为。为了让少女活下去,好不断增加作为食粮的恐惧。

恶魔本来无法在人间活动。附身于人,也是因为需要宿主才能存在。就这样不断吞食宿主的感情,一旦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宿主就会被抛弃,恶魔则会被释放到世间。然后——

「盐谷叔叔说了,住在我身体里的恶魔,马上就要羽化了。作为证据,恶魔在我面前现身了——」

「你亲眼目击了恶魔……?」

千春的脸上大概浮现出惊疑交加的神情。小夏指向钟楼的反方向。从这里可以俯瞰废弃的村落。覆盖着开阔土地的森林笼罩在奇异的霞雾中,只能朦胧地望见。

「前天黎明,我看见了。在炫目的光芒中,有一个黑色的恶魔凝视着我。我就是在这片天空中看到的!告诉盐谷叔叔之后,他说,那就是附在我身上的恶魔。」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的,小夏!你被盐谷骗了……跟我回去!」

一股仿佛压迫着肌肤的气息弥漫开来。从初次见面时就隐约可见的憎恶,此刻正在小夏心中增幅。那张本适合微笑的可爱容貌,因愤怒与悲伤交织而扭曲。

「春姐,就算我消失了也无所谓吗?已经没有时间了。后天,举行『仪式』的日子,就是距离上次恶魔袭击我满一个月的日子。那天就是恶魔羽化的『X日』……所以,我不能逃走!」

小夏跑了起来。

「小夏……等等我!」

小夏从因事发突然而反应迟缓的千春身侧穿过,冲向钟楼。早已抢先动身的秋叶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夏瞪着他,喊道:

「让开!」

「等等,小夏。你体谅一下红羽学姐的心情吧。她为了找你费尽周折,一路来到这种地方。她是真的很担心你啊!」

「那种事我才不管!擅自找过来,妨碍我。你也给我回去……!」

「小夏……诶?!」

小夏突然抓住秋叶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这下你明白了吗?」

——少女扭曲着嘴唇,如此低语。

「这是……」

秋叶猛地抽回手,低头茫然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已经无心再去追赶跑开的少女。

因为在触碰到小夏肌肤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的灼热。

***

「听说马上要开晚饭了。我收到传话,让我们去食堂集合。」

——从外面回到房间的千春说道。说服妹妹未果后,这位姐姐声称要冷静一下、转换心情,便与秋叶他们分开了。

「诶?可现在才下午四点啊。不会太早了吗?」

——秋叶瞥了眼手机屏幕,这么开口问了。

「听说晚上有冥想时间,所以提前安排了。好像连我们的份也备好了。说是『不嫌弃的话请用』。」

千春一边说着,一边仰面倒在了床上。她脸色很差,妹妹的叛离似乎给她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负担。水冬站起身,秋叶也跟了上去。

「那个,红羽学姐她……?」

「别管我,你跟黑御门同学去就好。我没食欲。再说了,那些人做的饭,反正也是在大锅里煮什么壁虎啊蝾螈之类的吧。我吃自带的应急食品就行了。亏你们还真吃得下去……」

(炭烧蝾螈好像作为「迷情药」很有名来着……)

秋叶一边用余光偷瞄着心上人,一边沉浸在邪念中时,水冬在即将走出房间前回过了头——

「应急食品的保质期有半年到一年,但今天的晚餐仅限今晚。优先顺序可不一样。」

***

一楼的食堂里坐着盐谷、东濑和竹永。一问才知道,丑乃宫好像还在自己房间里,真纯和小夏负责做饭,正在旁边的厨房里忙活。秋叶为了保险起见闻了闻,空气中飘荡的气味并无异常,他松了口气。

「座位有规定吗?」

看着与白天会议时一样分开就座的众人,水冬开口问道。盐谷用手示意了一下桌子,微笑着说:「请随意。」

「啊,我要不要帮点什么忙?」

一边为水冬拉开椅子,秋叶一边将视线投向厨房。然而坐在背对窗户座位上的竹永低声警告道:

「别多管闲事。要是被你下了什么奇怪的药可就吃不消了。」

「我、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不行的话就算了。」

秋叶他们像白天一样,在餐具柜一侧占下了两个座位。竹永仍然纠缠不休:

「喂,另一个人怎么了?那个戴着玳瑁边眼镜的吵闹家伙呢?」

「她说没食欲,不来了。」

水冬用冰冷的表情干脆地回答,这似乎让竹永很不痛快。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装出来的,背地里在搞什么鬼。也许是在策划夺回小夏女士的作战呢。搞什么卑鄙的偷——」

「怎么了?」

盐谷向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的竹永问道。巨汉瞪大了他那双特征鲜明的眼睛,嘀咕着「什么……」,右手触碰着脖颈,下一瞬——

「咕、咕哦哦哦哦哦……!」

竹永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掀翻椅子站了起来,上半身猛地朝餐桌倾覆下去。

「学姐,危险……!」

面对突发状况,秋叶倏然起身,一把拉过水冬的手,将她带离餐桌旁。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巨汉的体重压上桌面,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倾斜倒地。

「竹永同志……!」

已经退避到一旁的盐谷跑向心腹部下。秋叶他们也跟了上去。竹永的痛苦尚未结束,他发出「呜咕……」不成样子的痛苦嚎叫,抓挠着喉咙,嘴唇痉挛着渴求空气。从迷彩服襟口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赤褐色斑点。不久,巨汉颤抖的身体完全静止,连呼吸也停止了。

「断气了……」

——盐谷宣布道。茫然若失的秋叶被水冬拉了拉衣服下摆,这才回过神来。

「脖颈上有箭。」

「诶、诶?你说什么……」

秋叶慌忙将视线转回竹永的遗体。只见他粗壮的脖颈右斜后方,刺着一支圆锥形的小箭。秋叶转移视线,看向竹永背对着的食堂里唯一的那扇窗户。双开窗户的一侧微微敞开着。

(开着。难道——)

秋叶和水冬靠近窗边,透过玻璃向外窥视。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这值得庆幸。他们立刻发现了落在地面上的细长筒状物。很明显,竹永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但坚硬的地面上没留下脚印。

「……真是个运气不好的男人。」

正要将窗户开大以便出去的秋叶,耳边传来了盐谷低声自语的一句话。

(……运气不好?是因为偶然背对着窗户坐着,所以被攻击了……是这个意思吗?)

「怎、怎、怎么回事?我在房间里躺着,就听到了很大的声音……竹、竹永大哥,到、到底怎么了……!」

丑乃宫脸色大变地冲进食堂,一脸茫然地呆立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

——真纯也从厨房里现出身来,在她身后,小夏缩成了一团。

「白云君,先出去。」

水冬手撑窗框,矫捷地跳到了外面。秋叶也追随着她的背影,踏上了干燥的土地,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其他人。

水冬取出手帕,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筒状物。

「好像是『武器保管室』里有的吹箭筒。」

秋叶凑近看了看。闻到了灰尘的气味。

「怎么回事?刚刚丑乃宫急冲冲地从走廊上跑过去了!」

头顶上传来声音。秋叶抬头仰望,只见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了千春的身影。秋叶挥舞着双手:

「出大事了!请马上到食堂来……!」

「诶?!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

「竹永同志被身份不明的人杀害了。」

——盐谷以沉重的声音宣告道。聚集在狼借的食堂内的所有人,视线自然地被那具已然变样的巨躯吸引了过去。

「必须武装起来,在天黑之前搜索村落和教堂内部。全力以赴,寻找可疑人员、可疑物品,同志们。」

「了解……!」

东濑等人敬礼,盐谷点了点头。这位指挥官转向水冬:

「你们也要协助我们。没问题吧?」

既然是非常事态,秋叶他们也不得不接受。

「东濑同志和白云先生、香田同志和水冬小姐分别组队,搜查村落。其他所有人跟我一起搜查教堂内部。那么,分头行动吧。」

秋叶四人来到外面,分成了两路。手持折叠刀的东濑让没有武装的秋叶走在前面。这是在戒备并非同志的秋叶从背后袭击他。

(盐谷虽说要我们协助,但说白了就是想监视我们吧。)

将秋叶他们三人分开,并各自配备带武器的监视人员。这是为了防止秋叶他们趁着竹永被杀的混乱做出可疑举动。而且,如果这种情况下真纯或东濑出了什么事,就可以怀疑到秋叶他们头上了。真是布置得滴水不漏。

「东濑先生,可以问您点事吗?」

在古民居后方、荒废的耕地遗迹等处仔细调查时,秋叶向身后的东濑搭话。踩踏泥土的声音停了下来。

「什么事?白云……君,对吧?」

那犹豫般的停顿让秋叶十分在意。

「您从香田小姐那里听说我了吗?我的事。」

「啊,啊啊。挺吃惊的,没想到是男孩子啊。那么……问题是什么?」

背后再次响起脚步声,秋叶也开始走了起来。一边用毫不松懈的眼睛确认周围,一边继续对话。

「那个,关于网站的事?您还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你说我创建的那个网站吗?看来香田同志跟你说了啊。」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但不久东濑开始提及自己的过去。

「从小父母就告诉我,要以高学历为目标。然后,我应届考上了一流大学。正想松口气的时候,第一次环顾周围的状况——我惊呆了。」

「诶?为什么?」

对于带着自嘲语气的东濑的话,秋叶歪了歪头。

「我出生的时候还处于泡沫经济之中,少年时代也过得很富裕。高中时代只顾着学习,不了解社会动向,所以没注意到时代的变化啊。」

令他深受冲击的是,父母半强制地向他灌输「长大后就进这家公司」的那所一流企业,竟也倒闭了。

「人生目标不知不觉就消失了。而且,那所被告知只要考上就能拥有玫瑰色未来的一流大学,其毕业生成为裁员对象似乎也不稀奇。价值观完全崩塌了。我也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疑问,想要消失。那个网站就是那种心情的结晶。」

「我不太明白……因为……」

——对于屡经波折的秋叶来说,这是难以理解的。活着是困难的。年仅十六岁的秋叶也深知这一点。人生就是不能尽如人意。对水冬的恋慕之情也是如此,总是遭遇各种苦头,时而哭泣,时而欢笑……但是——

「正因为无法预料才有趣吧?正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人才能够努力。那种铺好了轨道、结果早已注定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好?」

银发飘舞,秋叶转过身来。

「就像正在恋爱的我。即使努力了,恋爱也不一定能有结果。但我并不在意那种事。和那个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全都是我的宝物。」

新鲜、刺激,比任何事物都更能让心灵昂扬。

秋叶正是为了品味那一瞬又一瞬,才活在当下。他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断言道:

「恋爱啊、梦想啊,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保障将来的生活,而是为了充实当下、活在当下才需要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就算被她甩了也没关系吗?」

「——那个嘛,如、如果能顺利就好了。」

留着邋遢胡子的大学生像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眯起眼睛:

「也许是这样。白云君似乎毫不怀疑自己该待的地方呢。我不一样,我没有容身之处。所以,听了盐谷同志关于理想乡的话,我才想赌一把召唤恶魔的『仪式』。也许是荒唐无稽的话,但如果能创造出一个我能活下去的社会,我就想要挣扎一下。所以……」

(和香田小姐的想法一样……)

「……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仪式』的。继续搜查吧。」

然而,在废弃村落中,终究没能发现可疑人员的踪迹。

***

「死因已确认为中毒身亡。」

太阳早已落山,夜幕正徐徐降临。盐谷等人提来的灯已然点亮,在收拾干净的食堂中,盐谷双手交叠置于桌上,神情肃穆地报告着竹永遗体的检验结果。搜捕凶手的行动以失败告终,所有人不得不再次聚首,共同商讨现状。

那具剃着光头的高大身躯,此刻正被安置在一间空房里。

「这支吹箭刺在他的脖子上。这应该就是凶器吧。」

「那、那个以体力为傲的竹永同志,竟然被这么小的箭……」

真纯摇了摇头。桌上那支圆锥状的箭矢,小得让人根本无法将它与杀人凶器联系在一起。

「鉴别出是什么毒物了吗?」

水冬开口问道。盐谷叹了口气,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从赤族斑蜘蛛身上采集的毒素。虽说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不只是秋叶,其他成员脸上也纷纷浮现出困惑的神色。盐谷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是原产南美的蜘蛛。这种蜘蛛极具攻击性,且带有剧毒。其神经毒素能麻痹人的呼吸中枢,导致窒息死亡。届时,皮肤上会浮现出赤褐色的斑纹,这便是其名字的由来。」

「毒蜘蛛……」

——秋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凝视着那支吹箭。尖端黏附着的黑色物质,究竟是蜘蛛的毒素,还是竹永流出的血?这时,水冬开口说道:

「『赤族』一词,也有将一族之人杀绝的含义……」

「啊,没错。正是冠以那个『赤族』之名的毒蜘蛛啊,水冬小姐。」

「将一族之人杀绝?毒性竟如此猛烈吗……!」

回想起竹永凄惨的死状,秋叶咽了口唾沫。众人不安地骚动起来。

仿佛为了压下这阵嘈杂,盐谷拍了拍手。

「肃静。问题不在于毒素的种类。重要的是,这种毒是留在『保管室』内的东西。关于这一点,诸位——」

盐谷依次环视在场每一张面孔。随着话中含义逐渐清晰,秋叶转头看向水冬。那位魔性的少女冷冷地点了点头。

「——知道毒物存放在那里的人,也就是说,真凶很可能就在这些成员之中。」

竹永遇害时,拥有不在场证明的有六人。秋叶、水冬、盐谷、东濑四人与被害人同在食堂;真纯和小夏则在隔壁厨房准备晚餐。因此,这六人不可能从窗外向被害者射出吹箭。那么——

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当时独自待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两人身上。

「什……!饶、饶了我吧。不是我啊。我不是说了自己一直在房里躺着吗?听到很大的声响,吓了一跳才跑出来的。我怎么可能杀人啊?」

——丑乃宫挥着双手否定,然后挠了挠头。

「我、我也是啊……没错,白云同学和黑御门同学就是证人!事件刚发生后,他们两人都看到我在自己房间里了吧?」

秋叶和水冬同时点了点头。千春像夸耀胜利般挺起胸膛,高声诉说道:「看,瞧见了吧。」

「那,实际上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是——」

「没有能锁定真凶的证据,香田同志。不要进行无意义的争吵!要着眼于今后的事!」

——被盐谷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后,真纯把话咽了回去。

「同志的死令人遗憾,但后天的仪式将按计划进行。那才是最优先的。」

面对毅然如此宣告的盐谷,他的同志们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

「说、说的是,盐谷同志。我们不能让此前的努力在这里化为泡影,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也和香田同志持同样意见。要跨越这场『仪式』,抓住前方存在的某种东西。阻碍者必须坚决排除!不惜任何手段。」

东濑和真纯的视线瞬间交缠,彼此重重地点了点头。或许是认可了对方决心的强度。尽管杀人事件的发生令他们脸色发青,但他们的斗志仍不屈不挠。甚至连差点被当成杀人嫌犯、一直缩起身子的丑乃宫都——

「就得这样才行啊,嘿嘿嘿……」

盐谷站起身来,翻动着斗篷,像是在训诫般宣告道:

「没错,诸位。为了新的力量,为了世界的新生,我们要召唤恶魔。无论出现怎样的牺牲,都不可畏惧。」

「怎、怎么这样……杀人事件已经发生了啊?这里还是报警比较好——」

——向着喷发出异样热气、浮现出如被附身般青白眼光的盐谷等人,秋叶提出了质疑。千春也捶着桌子,支持了秋叶的意见:

「就是啊。『仪式』什么的,明明什么时候都……」

「——不可以的。必须是后天才行。」

出言打断的是小夏。她抬眼望着姐姐,千春的身体像是被定住般僵硬了。

「白云君、红羽同学,这里请克制一下。」

一直冷静注视着事态发展的水冬,在此刻行动了。她在秋叶和千春两人的耳边低语:

「要是贸然刺激狂信者,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行为来。」

她用细长的眼眸瞥了一眼小夏:

「事实上,她已经成为了人质。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被这样指出后,秋叶咬住了嘴唇,动弹不得。三人正处于被重重包围的状态。水冬的判断是正确的。

「对不起,黑御门学姐。我、我一时血冲脑门——」

「你能明白就好。」

这时,盐谷用食指敲着眉间,像是在思索般宣告道:

「今晚有必要布下非常警戒态势。身为局外人的诸位,我们要限制你们的行动。丑乃宫同志,你那有备用挂锁吧?装上五金件,以便能从外面把他们的房间锁上。」

「嘿嘿嘿,了解……!」

就这样,三人那一夜被决定监禁在一间房间里。用强力瞬间胶固定五金件,将门改造成能从外面用挂锁锁上的样子。为了保险起见,连窗闩都被固定住,他们就这样被关进了密室之中。

「换气没问题吗……?」

——千春像是做出基本的抵抗般,带着闹别扭的态度向盐谷这么问。

「不必担心,毕竟还有窗缝、门缝。不仅如此,如果你们确实无辜,就没有什么好不安的。」

「为什么?」

——坐在床上的水冬向盐谷发问。

这位燕尾服怪人张开薄唇,露出了犬齿:

「——是诅咒。妨害我等野望的不逞之徒,必将遭受恶魔的铁锤,化为没有生命的尸骸。只需忍耐到那一刻就好。」

他静静地说完,转身离去。然后从外面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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