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节

一般来说,一介士兵是不可能来向公主传话的。

所有向我传话的工作,主要由侍女负责执行。当我想见城里的某人或有什么事要传达的时候,首先要呼叫侍女,反之亦然。有人有事找我的时候,会由侍女向我传达说:「某某某邀请您……」

传令兵是个例外。根据传话内容,有时会是传令兵来找我。

这种情况下,传令兵是由固定的人来担任。对方年约四十岁左右,好几年都没有过人事变动。这似乎是为了预防万一出现假的传令兵也不至于被其迷惑所采取的措施。说起来,传令兵来的时候,多半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所以最好别是他来。

我看了看仍旧面色苍白的士兵的长相。

晒黑了的肤色看上去很健康的样子,然而苍白的模样却是如此鲜明,看来他是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原因是克里福德?对方在看到他后「噫~?」的叫了起来。

──不,克里福德就只是单纯站着而已吧?虽说他刚才有想要掏出短剑,但最终并没有拿出来。哪里都没有让人发出「噫~?」的要素。

而且这个士兵既年轻又不是传令兵……

唔~嗯,不过,从克里福德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判断对方没有危险。

而且若是自己的记忆靠得住,我也确定这是与亚力克熟识的士兵。

总之,虽然还留有疑问,但士兵应该是由亚力克派遣过来的没错。

那么,为什么亚力克要特地委托士兵来向我传话?

亚力克也知道传话时的规则。

既然打破这个规则,我想是表示他想保密的意思吧。

──而且,很紧急?

不管是透过侍女还是传令兵,只要走正规管道传话,不论如何内容都会泄漏出去。

我很想立刻从士兵口中领受内容……

然而问题出在玛蒂达身上。

由于女官长这一职务的性质,玛蒂达在这方面相当严厉。报告内容也需如实向她上报。如果亚力克的意思跟我想的一样,我想免去上报给玛蒂达的流程。

玛蒂达向莎夏摆手发出指示。自动演奏的乐器停了下来,宫廷舞曲被中断。在变得寂静无声的练习室里,响起了玛蒂达的斥责声。

「这里可是殿下的御前。你并不是传令兵吧?首先,你是什么人?报上你的所属单位和名字。我是女官长玛蒂达。」

士兵敬礼道。

「是!女官长小姐!下官是新兵,所属单位未定!预计将在新兵训练结束后才会决定所属单位!下官名叫盖伊.珀茨!」

「新兵……你有能证明新兵身分的物件吗?」

「有……证明的物件吗?」

士兵的表情顿时阴云密布。

「当然有啊。你有带执业证照吗?」

「啊,是!当然了!我一直都……」

士兵的手急急忙忙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我一直都……挂在脖子上的……?」

然而,士兵脸色越变越差。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发出了「啊」的一声,就垂下头放弃寻找。

「我、我今天好像忘在士兵宿舍里了……」

「你忘记带了,是吗?」

玛蒂达生气地扬起眼角。

为了证明身分,国家必定会发放职业证照给艾斯斐亚的士兵。那是父王在恶徒事件后导入的政策。证照由皮革制成,还附有绳带;圆形的皮革部分记录着士兵的名字。只要持有证照,就是艾斯斐亚的士兵。倘若拿去变卖什么的,无须多言肯定少不得吃上牢饭。士兵本人也最好一直随身携带在身上。

「那就请你拿过来。否则我无法认定你是我国的士兵。我这边也会向亚力克西斯殿下确认。」

玛蒂达的主张是正确的,甚至让人连一句申辩都说不出来。

士兵也因其可疑的举止于自身营造出负面观感。苍白的脸色和忘记带证照,都酿成越发可疑的恶性循环。

不过,去拿证照会浪费很多时间。士兵宿舍就在王城内,但距离太远了!即使全力奔跑往返,少说也要三十分钟。在此期间,玛蒂达应该也打算向亚力克确认,可这样一来,亚力克委托一介士兵传话就毫无意义了。一整个本末倒置。

「──请等一下。」

「殿下?」

玛蒂达惊讶地看向我。

「这个人确实是我们艾斯斐亚的士兵。我还记得他。」

「可是,殿下……」

不对,我认为玛蒂达也不是真的怀疑这个士兵。顶多也就两成左右的疑惑。但她肩负的职责就是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疑之处也不容忽视。

「克里福德,你也还记得吧。你应该见过他的。」

此时此刻就用数量来提高可信度吧。既然昨天在训练场见过他的事我都还记得,克里福德也一定还记得!

「…………」

接受到克里福德的注视,频频摇头摆手否定的士兵顿时间僵住了。

「……是啊。我也见过这名士兵。」

我就说吧!

「多亏殿下,我这才想起来了。」

「能帮上你就好。」

「是的。他似乎是昨天在训练场与亚力克西斯殿下辛勤对练的人……当我再次搜索记忆时,我想起我似乎在其他地方也见过这个人。」

「在其他地方也见过?」

是这样吗?

「是在战场上。这个人曾为艾斯斐亚一方战斗过。貌似是在那之后成为了正规士兵呢。」

克里福德扬起了嘴角,似乎是深感有趣的样子。

原来如此。克里福德果然有上过战场。

「诶……你们真有缘。你是叫盖伊.珀茨吧?那么,你以前就认识克里福德了?我好想详细了解一下喔。当时情况如何?就请你随意说说吧?」

士兵──盖伊汗涔涔地直流着冷汗。

「不、不……!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呢!完全没这回事!在战场上我顶多就是远远地和他对上过眼神罢了!我自己在战场上可都光顾着四处逃窜!」

嗯,盖伊好像也清楚地记着克里福德。

我窥视了下玛蒂达的样子。她对盖伊的严厉目光似乎削弱了许多。他和克里福德是战场上的同伴一事好像起了效果。玛蒂达对克里福德的评价很高嘛~看来即使不去取证照也总会有办法呢。

「玛蒂达,你认同他是我们艾斯斐亚的士兵了吗?」

「我并不是怀疑殿下您所说的话,可哪怕只有一丁点疑虑也……」

「我明白的。万一出问题我会负起责任。所以,这次就请你不要追究了。」

玛蒂达深深叹了口气,上下点头同意道。

「──没办法了。盖伊.珀茨,请说内容。」

「那个……」

盖伊的视线游移不定。

「亚力克西斯殿下命令我,仅能单独传达给奥克塔维娅殿下。」

玛蒂达比刚才还要气势汹汹地再次扬起眼角。

「你是说要我让你和殿下二人独处?盖伊.珀茨!这我绝对不可能同意!」

「可是,我被严令除奥克塔维娅殿下以外,不得对任何人告知传话内容。」

这样下去事情好像会回到原点。

于是我喊了声「呐」。

「──也就是说,能让你只告诉我就行了吧?」

综上所述。

最终我决定再次将宫廷舞曲当作背景音乐播放,让盖伊在克里福德、玛蒂达和莎夏的注视下低声对我耳语,这才摆平了这件事。

不过,仍旧不能直接一口说:「那我们马上开始。」

玛蒂达说了,要先确认他并无携带武器,这也是条件之一,于是在盖伊的同意下,他接受了搜身检查。玛蒂达已经做出相当大的让步了,我也没法说:「没有搜身的必要。」

只不过,这个搜身检查,我本想让克里福德来执行。然而,由于盖伊颤抖着谢绝道:「小的岂敢劳烦他!」,就改成由玛蒂达来执行,并由莎夏从旁辅佐。

在检查结束期间,要稍微等待一下。于是我走近一个装饰台。

这是玛蒂达带进练习室里的台子。上面放着练舞前我寄放出去的扇子和克里福德收在剑鞘里的长剑。

对了对了,这个也得好好还回去呢。

嘿咻~

我并未拿起扇子──而是用双手举起长剑。虽然拿得起来,但好沉。

「克里福德。」

我呼唤了在留意着盖伊他们的同时也默默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的克里福德。

「这个你拿回去。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让你放下剑了。」

盖伊是亚力克派遣过来的,然而,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呢?如果来的是暗杀者或间谍之类的人呢?

前世的话,我会说一句:「怎么可能!」而一笑置之。但是,站在公主的立场来看就……

幸运的是我还没有遇到过盯上我的人。说是这么说啦,但在看到刚才护住我的克里福德,我觉得自己太过乐观了。当万一发生时,就算守护我的护卫骑士在身侧,可如果手上没有剑的话,也无法发挥其实力。

之前我轻率地想说不过就是练习跳舞的一下子放下剑而已。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意外无论什么时候发生都不奇怪呢。」

我得铭记于心。

「没想到殿下会亲自交给我,非常感谢。」

克里福德接过我双手递出的长剑,动作流畅地将它装备在腰带上。嗯,这才是克里福德!

那么。我也把扇子──

但是,克里福德先我一步拿起了扇子。

他拿的动作自然到看不出分毫的犹豫。

「请拿,殿下。」

「……谢谢。你也不排斥触碰列夫鸟的羽毛吗?」

我把他递过来的扇子打开来。

知道这把扇子被称为「黑扇」后我才注意到,跳舞之前把扇子交给玛蒂达时,我感觉她似乎有些害怕。

思及此处,我回顾了一下记忆,莎夏也从未主动触碰过「黑扇」。

直接触摸列夫鸟和它的羽毛──

这对一般人而言大概不是普通的讨厌吧。

还有其他的案例,比如每天晚餐会时,让我寄放扇子的侍从总是同一个人。而且不是由我自己主动交出,而是他先做出「请交给我」的手势……在使用白扇的时候,我记得寄放者的面孔各有不同。但是换成「黑扇」后就都是同一张脸孔了!那个侍从肯定是被其他人强押着做讨厌的工作了……!至于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保管扇子,我就有点想不起来了……唉~不行啊我这脑袋。

相比之下,克里福德甚至说过收到列夫鸟羽毛的剑饰会配戴上。不光是说了那样的话而已,从他现在拿起「黑扇」的动作中,列夫鸟的传闻也好,亲手触摸也罢,他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没告诉过您吗?我也认为列夫鸟是讨喜的鸟,所以我并不排斥。」

什么!竟然真的是同好!真希望你早点说!

「克里福德,你喜欢列夫鸟的哪里?」

我迷上的是它的蓬松羽毛!

「对生存抱有贪欲的部分吧?实际上列夫鸟离地狱很遥远,相当的命硬。不光繁殖力强,生存能力也很高。是擅于群居,单体生存能力也很强的鸟。」

原来如此。所以列夫鸟才会明明没受到特别重视,却依然能在空中飞来飞去。

「──只不过,这似乎也是人们厌恶列夫鸟的理由,说是它的生存方式很肮脏。」

克里福德讽刺地补充道。

「毕竟我国崇尚的是纯洁散落的美呢。」

「好像是呢。」

「……真是愚蠢。」

我的语气冰冷得连自己都很惊讶。

在扭曲着脸低声脱口说了这句话后,我就用展开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糟糕,这不像是一名公主该说的话。虽然是自己挑起的话题,但不小心联想到那令人憎恶的记忆,就不由自主这样说了!

我也从理所当然没漏听的克里福德身上感受到诧异的目光。

对此,我微笑着掩饰了。

「──殿下。」

玛蒂达来搭话了,得救啦!

「搜身检查结束了。」

虽然花了十分钟,但我总算听到传话内容了。

考虑到这并不是正规的传话程序,这样算得上快了。

「这样啊。父王给亚力克下达了密旨……」

亚力克上午在训练场时,父王「偶然」来了。父王为了不让周围人察觉,在那时对亚力克下达了一道密旨。

──那是父王以国王的身分对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下达的密令。

附带一提,按照原本的行程表,亚力克上午应该是在听讲座。既然亚力克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训练场,我想他的行程变更应该也是父王做的。

亚力克将匆忙地与少数随扈离开王都几天。

父王也终于认可亚力克真正的价值了吧。可是,这几天就见不到亚力克,也不能找他商量事情了……!

「不过,这件事会藏在台面下。对外会说亚力克西斯殿下身体不适,正在王城内疗养中。如此自然也无法与奥克塔维娅殿下会面。」

我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瞒着众人……?

说起来,一听说亚力克病了,我自然会想去探望。

然而,以这次的情况来看,亚力克本人不在王城内。人不在自然也就没有能见的人。即使我去探病也会连日吃上闭门羹吧?能事先告诉我真是太好了,要是不清楚来龙去脉,我会受到莫大的心灵创伤……

「亚力克西斯殿下想亲自通知您,但他马上就要动身,不得片刻的耽搁。他想说至少要避免奥克塔维娅殿下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然而,让我知道这件事会违背父王的旨意,对吧?」

这恐怕就是亚力克不通过侍女或传令兵告诉我的理由。无论采用哪种方式,都绝对会泄漏给父王。

「你明明是新兵,而且也不是亚力克麾下的士兵,却在短时间内博得了亚力克的信任呢。」

好佩服他!亚力克虽然是天使,但也不是对谁都敞开心扉的类型。

「与其说得到信任……倒不如说大概是当时碰巧在附近的人就是我吧。」

盖伊突然望向远方。

「因为我没有被带坏……」

唉?怎、怎么了?

盖伊的眼睛,突然,变成死鱼眼了?这双眼睛在侍女身上我很熟悉,但在士兵身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盖伊依然睁着死鱼眼组织了语言。

「这点对亚力克西斯殿下来说肯定是优先衡量的指标……遗憾的是,这种人在王城的士兵中只占极少数……因此,即便是身处基层的我,也不胜惶恐地被记住了长相……」

「我也记住了喔,盖伊.珀茨。」

「不、不胜感激…」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你进入练习室的时候,为什么一看到克里福德,脸色就苍白了起来呢?」

这真的是个单纯的疑问!

「那是,奥──」

盖伊不由自主地差点回答出来,却又中途闭口不言了。

「奥?」

「──奥、奥克塔维娅殿下。是杀气,我感受到了来自护卫骑士先生的杀气。毕竟我以那样的方式出现,护卫骑士先生怀疑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只有内行人才懂的杀气呀。我完全感觉不到杀气呢。

「能感觉到杀气,你真厉害呢。是不是和克里福德在同一战场上的经验有关?」

「不是!」

盖伊的语气有些激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殿下在意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清楚……!我与护卫骑士先生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他非常拼命地诉说着。冷静点吧!

「你不用着急啦。请把音量降低。」

「是……非常抱歉。」

「我只是说了一下感想而已吧?我没有什么深意,你不用放在心上。当作没听到就行了。」

「…………是。」

啊,对了。我忘了问最重要的事情。

「盖伊.珀茨,亚力克还在王城内吗?还是他已经出发了?」

「不,恐怕还没有……我想现在应该正在前往城门的路上。」

那么,或许我可以赶在最后一刻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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