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兽王们的忧郁-章节

她没有敌手。

绝对的力量……与任何生物相比都压倒性的、数量级不同的力量,为她的无敌提供了保证。无论是何等猛兽魔兽,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瞬间击杀,那力量在某种意义上堪比神明。

这并非战斗。只是单方面地赐予破坏与毁灭。那确实是神之力吧。

对她而言,同族以外的生物,不过是可凭一时兴起捏死的玩具。像人类这种,只不过稍具智慧、是猴子残次品的东西,更是其中之最。

是的。

那一天她也……本打算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闯入她所居洞窟的人类玩弄一番后,活生生地吃掉。

这并非恶意。

她是神明。对卑俗的生物,她不知其他相处方式。因为对她而言,这就是生存之道。

然而……

火焰被劈开了。

那本就不是带着必杀之意喷吐的烈焰。只是稍作威吓,不,与其说是威吓,不如说是正戏前的热身,随手放出的一口火焰吐息。

但即便如此,火焰终究是火焰。没道理被仅仅一剑就漂亮地斩裂。若是能引发真空的极速剑闪,或许可能……但此刻,斩裂火焰的剑招甚至堪称舒缓。那种速度不可能撕裂空气。

真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人类……在她面前只会仓惶逃窜、发出绝望哀嚎的人类,竟凭一把剑就斩开了她的火焰。

身披灰衣的剑士悠然向前迈出。那毅然决然的步伐中,感觉不到对天敌的丝毫恐惧。

她怒吼了。

对不逊之人的愤怒,化作强烈的电光杀向那剑士。

划破寂静的轰鸣。

撕裂风景的闪光。

森林的景象瞬间化为地狱。

无论何种生物,若被此直击……不,哪怕只是擦到边,全身血液也会沸腾致死。

无处可逃。电光如同有意志的存在般追击敌人,将其彻底毁灭。这是魔兽之王降下的绝对死刑宣告。

岂料……连这攻击也无效。

光芒扭曲了。

必杀的电光,如同被饵食引诱的蛇,被青年挥出的剑吸收,随即消失。树木、乃至空气本身烧焦的异样气味弥漫四周……但剑士看似毫发无伤。

那是……那把剑是……

她领悟到,那天际雷霆般的力量,被剑士手中的武器吸收殆尽……而在领悟的瞬间,她也认出了那把剑的真面目。

此世唯一的天敌。

只为毁灭她及其同族而存在的、可憎的武器。五十年,或一百年才现世一次的传说武器。

破龙剑!

区区人类,即便成群结队也不足为惧。不过是些脆弱的生物,只需轻吹一口火焰、挥动一次利爪便能摧毁。

但是……当人类手握此剑时,便超越了人类。

无力的人类将成为龙的天敌。

她发出了绝叫。

因恐惧与屈辱……以及惊愕。

她本以为破龙剑不过是那些被绝望压垮、寻求寄托的人类凭空捏造的空虚希望、一厢情愿的幻影……说到底只是个传说。

那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剑士挥动了破龙剑。

她与剑士之间空无一物。唯有虚空横亘。

然而。

她的肩膀骤然开裂。

破龙剑的剑尖并未触及。不,不仅是剑,肉眼所见也毫无接触。但她的左肩,却被深深斩开一道新月形的巨大伤口。

仿佛剑士的一击化作了无形的刀刃延伸、斩击。又仿佛剑身的残影本身化为一片利刃飞射而来。

不。任何利刃都不可能斩裂龙的皮肤、鳞片。本应不可能……

她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

这样下去赢不了。她作为武器的火焰与雷电对此敌无效,想用爪牙攻击,但在对方刀刃无形的情况下,贸然接近恐会招致致命后果。

总之……现状下,她根本缺乏葬送对手的手段。

她展开双翼,腾空而起。

此刻应当暂且拉开距离。

即便是破龙剑的使用者,终究是人类,是注定在地上爬行的生物……一旦飞起,便无法追击。

更何况龙与靠翅膀拍打空气飞行的鸟不同,是特别运用翼上附带的电光之力,创造出抵消重量的“场”,使身体悬浮空中。若有心,也能在鸟类无法企及的高度、速度飞行。

她强横地折断碍事的树枝,飞临森林上空。

仰望着她的剑士身影,消失在树梢彼方。虽被无数重叠的枝叶遮挡,难以把握青年的准确位置……但也不必担心遭受无形之刃的攻击。

随风摇曳的叶片,会成为无形之刃接近的警报。被斩裂飞舞的绿叶,会告知迫近之刃的轨迹。只要知晓来袭方向,绝非无法躲避。

不如将这整片森林连同他一起烧光吧。

她甚至想着这种事。好不容易获得的些许余裕,让她的思考变得极为乐观。

破龙剑,只为屠龙而存在。

也就是说……

又一次毫无预兆,她的翅膀被大幅撕裂。

森林的树叶纹丝未动。但撕裂她翅膀的,无疑是破龙剑的一击。

……开什么玩笑!

在失控暴走、被自身的“场”甩得团团转的同时,她明白了。

破龙剑是为屠龙而造,仅为此用……换言之,是只能为此使用的剑。它的攻击能斩开堪比钢铁的龙鳞,却绝不会伤害其他生命。

哪怕只是一片树叶。

……怎么会……!

被自身的“场”弹飞,抛向遥远彼方的天空时,她知晓了自己决定性的败北。

龙没有假寐的时间。

清醒总在一瞬间。正因如此,梦……噩梦的余味也格外鲜明。

“噩梦……吗。”

她撑起受伤的身体,低声说道。钝痛盘踞在背上。血虽已止住,但随鲜血一同流失的活力,绝非睡眠所能恢复。

“不……倒不如说令人怀念呢。”

那是真实的经历。

是历经两百年也未曾褪色、对她而言最初的恐惧记忆。当时的伤痕早已了无痕迹,但被那天敌盯上的绝对恐惧,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深处。

为何那种东西会存在。

那种武器本不该存在。那是无视了一切自然法则、道理,超凡绝伦的力量。

但这同样适用于她自己。

远超“生物”范畴的、强大无比的力量。能释放电气的生物虽非仅有,但龙的电击层级完全不同。更何况能喷吐火焰的生物,别无他类。

龙与破龙剑……从支配这世界的法则来看,都过于异质。

这样的东西为何会存在?

不,或许正因其异质……

“正因如此才必须灭亡吗……”

低语声充满阴郁。

不远的未来,龙族必将灭亡。原因不明。

原本就强韧无比的生物——龙,其繁殖力异常低下。越是脆弱的生物,反而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中,拥有强大的繁殖力,以免绝后。

更何况,要供养龙这般强大的生物,需要与之相称的祭品……即作为食粮的动植物。在有限的世界里,龙能存在的数量自然有其极限。

与其他生物相比,龙个体数量异常稀少正是因此……但即便如此,近三百年来个体数量的锐减,也明显昭示着龙这一种族的夕阳。

“那么……”

她结束休憩……再次开始在森林中行走。若继续休息,恐怕又会陷入沉睡。这次若睡着,或许再也无法醒来。

背上的伤阵阵作痛。

虽避开了直击,但反坦克火箭炮的威力,仍给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生物带来了沉重打击。

很痛苦。很难受。

那是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破龙剑刃锋的疼痛。

火箭炮的集中炮火过于冰冷,是毫无感情的力量。不像破龙剑士那将意志化为利刃挥出的技艺中,蕴含着的澎湃情感与敌意。那是无需心灵介入的、非生物的、机械的力量。

这令人难受。

如同在与墙壁战斗。那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或憎恨。只是“因为是障碍所以排除”这般冰冷彻骨的逻辑。

“真没意思啊……”

现在的她,已无法飞行。她正朝着老友的居所步行,但习惯了翱翔天空的龙,并不擅长在地上辨别方向。

或许就这样倒毙途中,腐朽殆尽。

嘛,那样的话,倒也不错。

作为走向灭亡的暴君,那结局也算相称。

只是……

“阿塔拉西亚……?”

或许是幻听,但她依然抬起了长长的脖子。

“是阿塔拉西亚吗?”

在数道林间阳光中浮现的巨大身影,她认了出来。

她的老友。古怪的龙。

“斯宾诺莎……”

呢喃着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她……红魔龙阿塔拉西亚失去了意识。

“能稍等一下吗?”

莱文罕见地额冒冷汗说道。

“这究竟是有何必然,才要如此对待?”

“非常抱歉。”

劳拉一边用粗绳将他牢牢绑在椅子上,一边用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听起来毫无歉意的语气说道。

“难道说……”

莱文浮现出惊惧的表情。嘛,即便如此,那某处透着傻气的劲儿倒很符合他的风格。

“这是爱的告白?没想到劳拉你有这种特殊嗜好……”

莱文紧握拳头说道。

“真、真棒!”

“白痴——!”

从里间传来艾蒂卡的喊声。

“不这样,莱文少爷又会逃掉吧……”

劳拉一边说,一边以异常麻利的手法系紧绳子。

另一方面,看到从里间走出来的艾蒂卡……不,是看到她双手抱着的东西,莱文的表情僵住了。

“……艾蒂卡。”

“什么事,哥哥?”

“那个,为什么放在盘子上?”

“因为是食物。”

艾蒂卡的回答极其简单。

“这样啊……是食物啊。”

“对啊……是食物哦。”

“既然是食物,就有要吃它的人,对吧?”

“没错。”

“…………”

“…………”

一滴汗珠顺着莱文的脸颊滑落。

“……来吧!”

艾蒂卡用如同挑战禁忌人体实验的科学家般的语调,将那块色彩诡异的东西凑近莱文的嘴边。莱文紧紧盯着,忽然联想到被马车碾过、在路边被挤出内脏、压扁的青蛙……盘中之物大体就是这种印象……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一哆嗦。

吃?这个?放进嘴里?

这个!

“啊啊……可怜的莱文少爷。”

劳拉掏出手帕按着眼角。但丝毫没有要解开绳子的迹象。

“现在开始试吃一号作品。”

莱文带着绝望的心情听着艾蒂卡的宣告。

看来今晚会是个漫漫长夜了。

清晨……不,是昼夜交替的时刻。

黎明的阳光穿过枝叶,缓缓改变着森林的色彩。色彩映在空气中,改变着其气息。正因如此,即使深居洞窟,龙的嗅觉也能感知黑夜的终结。

“……这可怎么办好呢。”

斯宾诺莎很烦恼。

在他洞窟深处……用备用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躺着昏厥的阿塔拉克西亚,斯宾诺莎抱着胳膊沉思。

今天是星期天。最迟午后,艾蒂卡又会像往常一样到来。

艾蒂卡与阿塔拉克西亚。

这两人要是碰面,不知会出什么事。不,大致可以想象。

艾蒂卡恐怕凶多吉少。

阿塔拉克西亚大约两百年前,曾与手持破龙剑的勇者战斗过。一看到〈单子〉,阿塔拉克西亚恐怕会二话不说就想杀了艾蒂卡。与破龙剑对阵时,龙要想活命,只能在剑发挥真正力量之前……在不给予其发动神秘力量机会的情况下,立刻杀死对手。

艾蒂卡无法使用破龙剑,但阿塔拉克西亚并不知道。不……即使知道,她也可能会杀了艾蒂卡。即使觉得麻烦,处理一个无力的小女孩对她而言也轻而易举吧。

“真难办啊……”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赶走身受重伤的阿塔拉克西亚。她既是斯宾诺莎为数不多的同族,也是老朋友。

“这洞窟里也没地方藏起阿塔拉克西亚……虽然也可以去迎艾蒂卡,带她去别处……但又担心阿塔拉克西亚的伤。”

在不算宽敞的洞窟里,斯宾诺莎来回踱步,拼命思索。艾蒂卡和阿塔拉克西亚,对他而言都是重要的朋友。

“嗯……没办法。”

为保险起见,再次确认了阿塔拉克西亚的伤势后,斯宾诺莎走出了洞窟。

即使现在他守在阿塔拉克西亚身边,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原本,龙就几乎不曾受伤,并且以强韧无比的生命力为傲,它们对自己的身体惊人地不在意……虽说拥有足以匹敌人类的智慧,但它们却没有“医疗”这个概念。

斯宾诺莎所知的,也只有据说有滋补强壮、或止血效果的寥寥几种药草……而这些已在彻夜照料中为阿塔拉克西亚用上了。

“我马上回来……”

回头对失去意识的阿塔拉克西亚说了一句,斯宾诺莎静静地离开了洞窟。

“嗯……”

艾蒂卡一边在森林中走着,一边确认带来的东西。

“好,好,没压坏呢。”

从严密保护的盒子缝隙窥探,她满意地点点头。盒子里,正襟危坐着两个昨晚在莱文宝贵“牺牲”基础上制成的特大号泡芙。

绝非适合人类嘴巴的大小。大概是特地为斯宾诺莎烤的。不过,从她没带其他茶点来看,或许其中一个她打算自己吃。

看来在甜食方面,少女的胃袋堪比龙胃了。

顺带一提,莱文在试作到第十号左右时就翻着白眼晕倒了。最后几个味道总算正常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嘿嘿嘿……”

离家后第二十次确认顺利完成,艾蒂卡小心地把盒子放回背包。

“得意之作,得意之作。”

“……什么东西?”

“呜哇呀?!”

毫无预兆从头顶传来的声音,让艾蒂卡仰面朝天……背包飞了出去。

“啊——!”

艾蒂卡扑向失手扔出的背包。但为救得意作而拼命伸出的手,只徒劳地抓了个空。

啪叽。

“在搞什么啊……”

接住背包的斯宾诺莎,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艾蒂卡,短短叹了口气。

“唔嗯——,鼻子,擦破了。”

艾蒂卡拍掉脸上的落叶站起身。

“我的得意作呢?”

“得意作……这个?”

斯宾诺莎递出背包。

“对,对,太好了……不对,斯宾诺莎你怎么会在这里?”

星期天,斯宾诺莎通常都是在洞里等着艾蒂卡到来的。

“不,那个……”

“……我明白了。”

咔嚓。

面对着咧嘴一笑的艾蒂卡,斯宾诺莎微微后退了一步。艾蒂卡一脸自信地断言:

“是被香味引来的吧,馋嘴的家伙。”

“哈啊?”

“嗯嗯,我做好时也差点等不到今天,想自己一个人吃掉呢。”

指那两只为龙特制的特大号泡芙。

“那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呀?不是被泡芙的香味引出来的吗?”

“你烤了泡芙?”

“是呀,怎么?”

“嘿——,泡芙做起来很麻烦很难吧?好厉害。”

“对对,再多夸夸。”

艾蒂卡挺起胸脯说。

“好厉害,好厉害。”

“诶嘿嘿嘿。”

“哎呀,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太太的,嗯嗯,娶到你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吧,真的,真好呢。毕竟手作料理,能真实反映制作者的心意……”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

一瞬间,斯宾诺莎僵住了。

“所、所以说,能真实反映制作者的心意……”

“斯·宾·诺·莎?”

艾蒂卡半眯着眼,盯着拼命想糊弄过去的龙,慢悠悠地说道。

“我、我是来接你的……”

“就今天特地来接?”

“不,那个……”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艾蒂卡逼近斯宾诺莎。

“有、有什么根据?”

“你脸色不好。”

对着名副其实的铁皮脸龙说“脸色不好”根本是胡扯,但艾蒂卡断言了。不……或许艾蒂卡真能分辨斯宾诺莎的“脸色”也说不定。

“没、没那回事。”

斯宾诺莎用毫无说服力、近乎可怜的语气说道。

“我、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呢,不、不可能的吧。”

“可疑到极点了。”

“看着我的眼睛,艾蒂卡,这像是撒谎的眼睛吗?”

“布满血丝呢。”

“红色的那是天生的。”

“…………”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哈啊!”

艾蒂卡拔出〈单子〉挥舞起来。

“无聊的对话到此为止!就算天、地、人,隔壁的贝蒂大妈能放过,我这双眼睛可蒙混不过去!快说,现在就说,快点吐出来——!”

“不,那个,今天我有点不方便,所以……”

斯宾诺莎一边说,一边展开双翼,从左右伸出皮膜,像要包住艾蒂卡。

“今天的对决暂且中止……”

艾蒂卡眯起眼睛。

“不,虽然对艾蒂卡你非常抱歉,但我也有我的……”

“……是嘛。”

回应声干脆得让人脱力。

“是呢。”

“艾蒂卡?”

“斯宾诺莎也有自己的事嘛……”

“啊……”

斯宾诺莎语塞了。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再说下去艾蒂卡似乎就要哭出来了。少女可爱的脸上,那异常苍白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强自压抑着内心某种情绪的结果。

“那再见啦。”

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完,艾蒂卡立刻转身,开始沿来路返回。

“……怎么回事?”

目送着少女渐行渐小的背影,斯宾诺莎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

斯宾诺莎抱着胳膊说道。

“姑且,还是道个谢吧。”

“谢什么谢。”

伴随着不悦的声音,一头体色赤铜、体型堪与斯宾诺莎匹敌的巨兽无声地降落。自然是另一头魔龙——阿塔拉克西亚。

看来已恢复到虽无法长途飞行,但足以滑翔的程度了。这恢复力简直像是在正面否定生物的常识。

“你到底在想什么……差点连你的翅膀一起烧了。”

“抱歉啦。”

斯宾诺莎轻轻耸肩道。

刚才他展开翅膀,是因为察觉到了阿塔拉克西亚的气息。为保护艾蒂卡免受她的攻击,他用自己的翅膀当了盾牌。

“早就觉得你是个怪胎,没想到怪到这个地步。”

“什么意思?”

“跟人类的雌性打情骂俏,有意思?”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斯宾诺莎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不是吗?”

“不是啦。”

“哼嗯……那,我追过去杀了她,行不?”

“不行——!”

斯宾诺莎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声。阿塔拉克西亚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那孩子本身不是破龙剑使!只是替家人拿着破龙剑四处走,她根本用不了那东西,所以……!”

“……果然还是个变态嘛。”

阿塔拉克西亚冷冷地瞪着拼命解释的斯宾诺莎。

“大体上说,对人类雌性发情,就跟对蔬菜水果发情差不多啦。”

“是朋友啦。”

斯宾诺莎短叹一声。

“总之……好久不见了,阿塔拉克西亚。”

“你呀,一点都没变呢。”

阿塔拉克西亚仔细打量着斯宾诺莎的脸,说道。

“还是一样亲近人类……不过,不知怎的,我倒是放心了。”

“比起那个……伤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好多了。”

“……被人类伤的?”

斯宾诺莎声音微沉地问道。

“对,被马基雅维兰的军队,用火箭炮好好款待了一通。”

马基雅维兰……是夸耀强大国力的邻国之名。阿塔拉克西亚的巢穴就在其边境的茨温格里大峡谷地带。

“那儿也是国王换代后,就拼命搞军备强化,烦死人了……明明现在实力就够强了,还增兵,想干嘛呀?”

“是兴趣使然吧?”

“别拿你自己当标准……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靠兴趣活着的,特别是人类。”

“是——嘛。”

“先不说这个,我们回去吧……你打算一直站在这儿聊下去?再暖和的老交情也要凉了。”

“好好好,知道了,大小姐。”

“……那漫长和平的尽头,堕落的是人心,荒废的是人心。”

嗡……

伴着拨动琴弦的声音,吟游诗人的歌声在午后的广场上回响。

正拖着疲惫步伐、蹒跚归家的艾蒂卡,忽然停下了脚步。

如今在娱乐泛滥的都市已难得一见的吟游诗人,在乡下小镇仍是活跃的红人。白天在广场为孩子们讲述冒险谭和英雄谭,夜晚则在酒馆吟唱恋歌或异国歌谣。此刻,坐在广场深处的吟游诗人面前,就围着一群眼睛发亮的孩子们。

曾几何时……艾蒂卡也在这群孩子的最前排。她最喜欢的,自然还是屠龙英雄的故事,曾为着那伴着旋律讲述的勇者一举一动而欢呼。

“此举招致天怒,王国覆灭之影悄然降临……”

“……那便是……”

艾蒂卡低语。

屠龙英雄故事版本众多,但著名的那些她听过太多遍,早已烂熟于心。若能弹奏乐器,她大概能比一般的吟游诗人说得更抑扬顿挫。

“那便是……”

“……魔龙是也。”

“魔龙是也!”

孩子们发出分不清是悲鸣还是欢呼的喊声。他们脑海中,想必已刻下那龇出獠牙、口边喷吐火焰、从远方迫近的魔兽身姿。那勇猛却又残忍的地上最强生物的身姿。

“呜呼,且仰视之,其姿威猛而凶邪……翼展驰骋苍穹,角唤雷霆,爪碎坚岩,口喷劫火……凡人之躯,欲伤其体亦不可得。”

嗡。

“王国骑士们无计可施,曝尸荒野……呜呼,然则,那暴虐残忍之龙,非先攻应守之城塞,反踏毁田畦,焚掠街市……其锐利獠牙,自老者至幼童,欲将仓惶逃窜之众,尽数生啖……”

这次,孩子们发出了真正的悲鸣。

艾蒂卡苦笑。

她所知的魔龙,哪里会焚毁田地,分明是辛勤照料着自家菜园。嘛,牙是挺利,但说什么生啖人肉,简直荒唐。那家伙的性格,怕是见点血就要晕倒。

但普通人心目中的龙之形象,正如此吟游诗人所描述。实际上,龙之暴虐确曾为世间带来无数悲剧,纵有几分夸张。

而且……龙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智慧亦堪与人类匹敌。既是生物,便非绝对无法伤害,但半吊子的武器毫无用处。现代另当别论,在过去,若无破龙剑,它甚至被称为不可杀伤的绝对生物。

强大无匹,暴虐无双。

作为英雄故事的反派,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因为伟大存在的敌人,必须具备相称的力量。唯有使拥有超凡力量的对手屈服,英雄方得称颂。

但是……

“哎呀呀。”

艾蒂卡正茫然望着吟游诗人和孩子们,背后传来毫不掩饰、透着讨厌意味的声音。

“这不是莱布尼茨家的大小姐嘛。”

是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无需回头。艾蒂卡选择无视,继续前行。

“今天,已经要回去了?”

“……真烦人。”

艾蒂卡厌烦地说道。

方才稍霁的心情烟消云散,原本的忧郁感又回来了。平时她定会立刻反唇相讥,但今天实在提不起劲。

“每次都辛苦你屠龙了,真是……今天也是平手?”

声音的主人见艾蒂卡不回头,特意绕到她面前。

是贝阿特丽丝。

“今天是不战而胜。”

“哦?无敌的女杰、我等艾蒂卡·莱布尼茨大人的英姿,终于让龙都望风而逃了?”

“他说有事。”

“到头来还是被甩了吧。”

贝阿特丽丝抱着胳膊,夸张地点头道。

“嘛……跟你这种爆炸性暴走女交往,什么样的男孩子都会精疲力尽吧。”

“我说——啊——”

艾蒂卡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贝阿特丽丝似乎以为艾蒂卡每周是和恋人什么的在幽会。嘛,对这般年纪的少女而言,比起屠龙,这想法倒是更合常理。

“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说了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了啊。”

“哎呀,是嘛?”

“……你也真够烦的。”

艾蒂卡叹了口气。

“幽会也好夜袭也好……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喂。”

贝阿特丽丝对艾蒂卡这自暴自弃的语气,歪了歪头。

“真被甩了?”

“是——是——,正是如此。”

“今天倒是挺老实嘛。”

“烦死了。”

艾蒂卡有气无力地说完,便横穿广场离去。

“……搞什么啊,那家伙?”

被留在原地的贝阿特丽丝,一脸脱线地望着她的背影。

“被甩了……啊。”

艾蒂卡喃喃道。

贝阿特丽丝的话,某种意义上或许说中了。对方虽非男性,但这莫名苍凉的心情,或许与失恋有几分相似……艾蒂卡如此想道。虽然她还从未对他人怀有过那般明确的、可称之为“恋”的感情。

“斯宾诺莎……”

忽然将这名字在舌上滚动品味。

她已开始视为理所当然。

斯宾诺莎会在洞里等着自己。斯宾诺莎会认真接受自己的挑战。斯宾诺莎会备好茶。

斯宾诺莎会……搭理自己。

她已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天经地义。

谁都行。

只要一个就好,不是人也行,只要他比任何人都更选择我。

比如父亲和继母。

她很感激他们。自母亲去世后被接到莱布尼茨家以来,一直过着并无不便的生活……单看待遇,可谓优渥。

虽然也曾怨恨过父亲,但那已是遥远往昔。父亲和继母对待艾蒂卡,虽仍未完全脱去生涩,但待她非常温柔。很珍视她。

但是……

即便如此,艾蒂卡觉得,在最后关头,父母还是会选择哥哥吧。若问二者择一,恐怕不仅是父母,万人都会选择哥哥……而非一无所长、远不及兄长的自己。这是当然的。

……独生子死了,大家都会说:“就这么一个孩子,真可怜啊。” 那意思是,有替代的话,悲伤就会减少吧。孩子对父母而言,也是可以替换的存在啊。

……哥哥也好,学校的朋友也罢,都一样。并非非艾蒂卡·莱布尼茨不可。即使我不在了,能填补那个空缺的人,肯定马上就能找到。

但是。

斯宾诺莎。

是艾蒂卡的……只属于艾蒂卡的,魔龙。

她知道这想法很孩子气,很任性。虽心知肚明,却难以割舍这份念想。

她才十四岁。

正是渴望有人认可自己价值的年纪。渴望有人对她说……“我需要你”。她怀抱着一种不安——自己是否是不被任何人需要、毫无价值、甚至没有生存意义的人。

她还不够成熟,无法自行领悟并接纳自身的价值。

若是斯宾诺莎,或许能赋予我意义。若是斯宾诺莎,或许会需要我。若是斯宾诺莎……

……这样就行了吗?

忽然。

心中有个声音在摇曳。

艾蒂卡停下脚步。没人留意到站在广场一角的少女。

但那声音继续道。

……这样就行了吗?

像是自己的声音,又不太像。是自己内心另一重意志。从深处涌出的话语,几乎让人意识不到其异质。

它发问。

……斯宾诺莎有比艾蒂卡·莱布尼茨更应优先的事。所以他才拒绝了。艾蒂卡·莱布尼茨这个人,终究没能从斯宾诺莎那里获得独一无二的价值。

别说了。

艾蒂卡脚步踉跄地蹲下身。

……说到底,艾蒂卡·莱布尼茨无法从任何人那里获得价值。无人认可艾蒂卡·莱布尼茨是必要的。连艾蒂卡·莱布尼茨你自己,都不曾认可这一点。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艾蒂卡小姐?”

循着这熟悉的声音,艾蒂卡抬起头。眼前,劳拉正带着一如往常的从容表情站着。看来是在购物途中,自然没系围裙,但衣着仍是平时的连衣裙,左手提着藤编的购物篮。

“劳拉……”

“您今天不是要去斯宾诺莎先生那儿吗?”

自那晚被斯宾诺莎送回来后,艾蒂卡只对劳拉毫无保留地讲述了她与斯宾诺莎的来往。

是因为一种共享秘密的同伴意识,还是想向谁倾诉斯宾诺莎的事……艾蒂卡自己也不甚明了。只是,少女总像是炫耀家人、又像抱怨恋人般的讲述,劳拉总是微笑着倾听。

“他说……有事。”

“是嘛……”

“昨天好不容易学了好多,都白费了……对不起。”

“不,那倒没关系……那,泡芙是原封未动吗?”

“嗯……”

艾蒂卡视线落在背包肩带上,点了点头。脸颊上还红红地浮着为救得意作而扑倒时擦出的小伤。

“那我们回府上喝茶吧。”

“诶?”

“生点心不早点吃,味道会越来越差的……正好,市场有伯尔斯坦产的好茶叶,我刚买了一些。”

“对……对啊,正好。”

这种心情低落时,做点别的事更好。艾蒂卡扶了扶有点滑落的背包肩带,点了点头。

“我也来帮忙准备。”

嘎嘣。嘎嘣。咔嚓。咯嘣。

“真是的……”

发出不像用餐声的惊人噪音,阿塔拉克西亚将斯宾诺莎从菜园收获的蔬菜一扫而空。

不少人以为龙是肉食专精,实则是杂食。要维持那地上最强最大的躯体,需要相应数量的食物。若挑食,恐怕一年内就会将地盘内的动物吃绝。

尤其,龙在伤势愈合期间会表现出强烈的食欲。相应地,恢复速度也远超其他生物,这也是龙拥有强韧无比肉体的原因之一……

“就算你再怎么素食主义,一点肉不吃,体力可上不来哦?”

“我又不需要什么体力。”

斯宾诺莎用眼角瞥着一边抱怨、一边仿佛要吃掉半年存粮的阿塔拉克西亚,悠闲地啜着茶。

“我要肉。”

“我精心种的蔬菜被你吃得一塌糊涂,还这么说可不太厚道……想吃的话自己去抓不就好了?”

“我可是伤员耶?”

以完全不像伤员的势头将最后一块土豆扔进嘴里,阿塔克西亚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啊啊,好想吃肉。”

“就当参考问问,你想吃什么肉?”

斯宾诺莎对着怎么看都吃饱喝足、一脸幸福的阿塔克西亚,混着叹息问道。

“你会去帮我抓吗?”

“……不,纯属参考。”

“如果问我想吃什么,那当然是……”

阿塔克西亚紧握双拳,用力说道。

“人类啦!”

“我就猜是这么回事……”

斯宾诺莎一边往杯里注入新茶,一边说道。

“而且要年轻的雌性才最棒……太小的孩子没嚼头,而且一股尿骚味,有点……十四五岁左右的雌性,开始有点脂肪了,那滋味真是……对了,不是处女可不行。”

“为什么?”

斯宾诺莎问向似乎回味着人肉滋味、不雅地咽了口口水的阿塔克西亚。

“和雄性交配过的,肉会发臭哦。”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个年轻雌性,就是那种感觉……啊啊,好想咬一口那弹力十足、白白嫩嫩的手臂……”

说着,阿塔克西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斯宾诺莎,拍了拍它的肩膀。

“对吧?”

“……难不成,”

斯宾诺莎有气无力地说。

“阿塔克西亚,你是明知我讨厌,还故意这么说的?”

“嗯哼,当然。”

“…………”

斯宾诺莎疲惫地垂下头。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啊。”

玩笑归玩笑,阿塔克西亚的嗜好并非她独有。撇开对味道的细致讲究不谈,只要是龙,大概都有相似的喜好。

“因为再没有比那更好吃、更有趣的生物了嘛。”

“有趣?”

“味道当然好,但你看,普通的动物只会害怕,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人类呢,直到被吃的前一刻都在哭喊叫嚷,每次吃都有不同的趣味呢。”

阿塔克西亚竖起食指左右摇晃,讲解道。

“喊爹妈的名字啦,诅咒世道啦,突然发疯大笑啦……懂吗?‘吃’可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要有相应的讲究,或者说,美学,有了这些,心和身体才能都得到满足哦?”

“可、可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人类不也吃牛和猪吗……烤全乳羊什么的,跟我们做的事差不多嘛。”

“不,那倒也是……”

“再说了,草木不也是生物吗?”

阿塔克西亚拈起自己吃剩的作物碎片。

“动物可怜,植物就不可怜?那才叫人类的‘伪善’呢。”

“我不是反对吃这件事本身,我想说的是,考虑到被吃者的感受,就不该折磨、恐吓……”

“那不就没意思了嘛。”

“首先,享受其他生物的痛苦,这种感受就……”

“啊,够了够了。”

阿塔克西亚厌烦地打断斯宾诺莎。

“记得大概一百年前也这么争论过吧……结果当时你我也都没能说服对方,重提只是徒劳。”

“……是啊。”

它知道的。

终究是感觉不同。

即使看着同样的颜色,也并非所有观者脑海中都描绘出相同的色彩。有人或许将赤色视为黑色,有人或许视为白色。

也许阿塔克西亚眼中的赤色是白的,而斯宾诺莎眼中是黑的。如果每个人都只是用“赤”这个词来描述自己眼中看到的白或黑……

那便是永远无法填补的鸿沟。

对阿塔克西亚而言,人类不过是供她虐待、玩弄、吞食而存在的生物。仅此而已,不多不少。这种感觉……这种价值观,斯宾诺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反之亦然。

“呐,阿塔克西亚。”

“干嘛?”

“阿塔克西亚你讨厌艾蒂卡……讨厌人类吗?”

“我最喜欢了。”

阿塔克西亚立刻答道。

“喜欢到想一口吃掉。”

“…………”

横亘在两龙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

白色的桌子与椅子。

配套的茶具。稍大的点心盘。陶瓷茶壶。桌上装饰着应季鲜花的大花瓶。

这些东西随便找找就能凑齐一套,果然还是贵族家的缘故。仓库里收着无数新旧餐具,供午后品茶用的小道具从不匮乏。

“劳拉也坐下一起吃吧?”

艾蒂卡对侍立一旁的女仆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劳拉自己怎么想不得而知,但在艾蒂卡心里,与劳拉的交往本就更接近家人或朋友,而非主从关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劳拉优雅地微微一礼,在艾蒂卡对面坐下。她轻轻执壶为自己杯中注水的动作,也优雅得令人赞叹。

至于泡芙,艾蒂卡与那巨大尺寸苦战恶斗的结果,是脸上沾满了奶油……而劳拉仅用一把叉子,就灵巧、且优雅地对付着那异常巨大的点心。

“看到有人能这么漂亮地吃掉,作为制作者,我很高兴呢。”

艾蒂卡一边擦着脸上的奶油一边说。

“是吗?我倒觉得,像艾蒂卡小姐您那样吃的时候,我最开心了。”

“是、是吗?”

艾蒂卡有点害羞。

“因为您吃得看起来真的非常美味嘛。”

无关紧要的对话。缓缓流淌的时光。

和斯宾诺莎喝茶虽然愉快,但偶尔这样的茶会也不错……艾蒂卡朦胧地想。

……过了一会儿。

“……艾蒂卡小姐。”

劳拉望着拂过庭院的风,一副悠然的表情说道。

“能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

“您为什么,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

与往常无异的,劳拉的语气。

但这确确实实以尖锐之势刺入艾蒂卡胸口。因为那是她一直刻意不去细想的事。

“劳拉……?”

“您无法使用破龙剑……这一点,您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吧?”

“那是……”

“至少,您相信龙真的存在,才去了德尔斐森林,对吧?那么,您应该也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意识到很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才对。”

一瞬间,她想过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

没能这么做,是因为她看到了劳拉的眼睛。那双与往常一样朦胧、却蕴含着某种锐利穿透力的眼睛。

没有理由,但她觉得劳拉仿佛知晓一切。

“并没有……”

意外坦率的话语说出了口。

“我并没打算去死。”

艾蒂卡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膝盖。

“只是觉得,死了也无妨。”

是的。不可能没想过。与龙相对的人类命运,基本只有两种。杀,或被杀。而现实中,后者占压倒性多数。不抱赴死觉悟便立于龙前,若非有绝对自信,便只是想象力贫乏的傻瓜。

“能问问理由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是谎言。

那个声音低语。

……你该明白的。艾蒂卡·莱布尼茨,是渴望有人认可自己降生于此世的意义。渴望并非作为那可以替换的芸芸众生之一,而是作为艾蒂卡·莱布尼茨这独一无二的个人,有人能担保其存在价值。

是的。声音的指摘是对的。艾蒂卡不得不承认。

回想起来,自幼时起便一直怀有这种念头。

总有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焦躁。一直在心底闷燃。却找不到能让这火焰真正燃烧起来的方法。找不到自己该奔赴的目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该追求什么?

该寻求什么?

我……是什么?

所以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寻找能给这份念想赋予形态的东西。

英雄。那确实不是芸芸众生之一。正因如此,艾蒂卡才憧憬。才渴望。当哥哥得到破龙剑时,她曾强烈羡慕。并在对剑毫无兴趣的哥哥之后,拿走了〈单子〉。

为了与龙战斗。

她曾觉得死也无妨。如果活着没有意义,那么死也不需要意义。那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但当真正与龙相对时,艾蒂卡第一次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龙。地上最强的魔兽。

那黑色巨躯中,蕴含着与人类这般渺小生物相比近乎愚蠢的、压倒性的力量感。仅仅伫立于此,其姿态便已诉说着内蕴的威能。

作为生物,是异常至极的形态。甚至可说畸形。但……然而,其绝妙的均衡,又过于美丽。那些部分近似神之御影,令观者不由心生敬畏与感动。

仅凭存在本身便具有意义的、那份强大与美丽。并非被动地从周围获得价值,而是自身的存在感甚至能对周遭一切产生影响。

那反衬出她的悲伤与痛苦。

因为她比任何事物都更渴望成为那样。因为她憧憬那样。

“这样啊。”

劳拉不知为何微笑了。

“那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凡事都寻求意义、理由,是人类的一个坏习惯……说到底,意义啦、价值啦、理由啦……这些东西,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

刺入胸口的话语。

是的。确实,即使没有意义或理由,世界也依然严然存在。野兽不会烦恼。不会寻求意义。擅自贴上意义、理由的标签,便自以为明白了一切,这只是人类的毛病。

活着没有意义。

世界是毫无意义的纯白。

“那样……太悲哀了……”

“是吗?我倒觉得是很美妙的事哦。”

“诶?”

“我认为,正因为没有意义,正因其是白纸一张,人类才拥有了智慧。”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

隔着花瓶中的花束,劳拉投来柔和的笑容。但仅此而已。似乎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意思。

大概是要我自己思考吧。

艾蒂卡将视线从劳拉身上移开,重新茫然地望向晴朗的天空。

虚无。但也正因如此,才是广阔的天空。

正因如此,才是展现无限延展的世界。

天空行走的风没有路。也不需要。

路,是在自己走过之后才产生的。

“嗯……”

艾蒂卡觉得,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

“或许……是吧。”

不,也许只是自以为明白了。

但现在这样就好。因为没必要为那份心情,强行贴上意义或理由。

现在,这样就好。

“……看起来很开心嘛?”

听到阿塔克西亚略带忧郁的话语,斯宾诺莎回过头。它正将茶具一套套收入自制的袋中,闻言点了点头。

“算是吧。”

自那之后过了一周……阿塔克西亚体力理应恢复了,却似乎不打算回自己的领地,斯宾诺莎今天也准备去迎接艾蒂卡。

“那个‘女孩子’……也许不会再来喽?”

“为什么这么说?”

“迟钝。”

阿塔克西亚叹了口气。

“别看那样,人类的表情各有含义哦……那时那孩子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没明白吧?”

“不,就算你这么说……”

斯宾诺莎歪了歪头。

“我不太看人类的表情……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你自己想吧。”

阿塔克西亚冷淡地说。

“……嘛,虽然不太明白,但没问题的,大概。”

斯宾诺莎断言道。

“艾蒂卡是个坚强的孩子。”

“斯宾诺莎。”

与平时不同……甚至带着一丝悲壮感,斯宾诺莎停下了手。

“……怎么了?”

“我们是龙啊。”

阿塔克西亚缓缓起身,走向斯宾诺莎。

“其实你也明白的吧……在这个可憎的箱庭中,完成被赋予的角色,才是……”

“别说了。”

“我们……”

“住口——!”

近乎悲鸣的吼声,震得洞顶剥落下一两颗小石子。

“……我不想再看你继续遗忘身为龙的应有姿态,就此坠落下去!”

“我不认为自己在坠落。”

“如果那孩子让你逃避正视现实的话……”

阿塔克西亚语塞了。

因为她看到了斯宾诺莎眼中,那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神色。

“阿塔克西亚。”

斯宾诺莎低沉的声音宣告。

“如果你对艾蒂卡做了什么……就算是你,我也……”

“……投降。”

阿塔克西亚干脆地耸了耸肩。

“从以前起,认真的你我就绝对赢不了……被人类干掉倒也认了,但被同族杀死,做了鬼也不甘心呢。”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

“阿塔克西亚……”

“斯宾诺莎……”

阿塔克西亚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道。

“别磨磨蹭蹭的,快去——!”

“是,是——!”

仿佛被阿塔克西亚的怒吼赶出来一般,斯宾诺莎飞窜出了洞窟。

“真是的。”

阿塔克西亚独自在洞窟中低语。

“我……不也是‘女孩子’嘛……”

伫立于林间阳光中的巨大身影。

认出兽道前方那最强生物的身姿,艾蒂卡停下了脚步。

“哟。”

斯宾诺莎与往常无异的声音。

“上周抱歉了。”

“这周也有事?”

听着那仿佛叹息的声音,斯宾诺莎摇了摇头。

“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心情,对决也换个地方。”

“斯宾诺莎。”

艾蒂卡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

“嗯?”

也许不会再来了哦。

看着与平时不同的艾蒂卡,阿塔克西亚的话语浮上心头。没有明确理由,但斯宾诺莎脑海中涌起一阵模糊的不安。

艾蒂卡抬起了脸。

“这次一定要打倒你!”

对着少女的宣言,宿敌黑龙浮现出安心的微笑。

“那么……”

从树荫下仰望天空……眺望着载着少女的龙飞走的方向,劳拉说道。

“莱文少爷在那里做什么?”

“森林浴。”

回答从头顶落下。

树木上方……倚着树干,坐在一根格外粗大的枝桠分叉处的,确是莱文无疑。

“劳拉你什么时候在那的?”

“您就别装糊涂了。”

劳拉苦笑。

“我可没隐藏气息……我可不想被那晾衣杆似的玩意儿误击。”

说着,她朝莱文手边——那长大的枪械瞥了一眼。

“……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目送着已成为小点的斯宾诺莎身影,劳拉问道。不过,就算莱文再厉害,要追天上飞的龙也是不可能的。

“没事吧……斯宾诺莎的性格我确认过了。”

“确认了?”

莱文单手轻轻提起〈贯穿者〉展示了一下。那是常人用双手都难以移动的反坦克重火器。

“用我自己的方式确认了一下……甚至有点亲近感了呢。”

“勇者对龙?”

“是一个拒绝成为勇者的男人,对一个拒绝成为魔王的龙,产生的亲近感。”

莱文用轻佻的语调笑了笑。

“不过现在,比起那头黑龙,我对劳拉你更感兴趣。”

“荣幸之至。”

既不害羞也不惊讶,劳拉的声音依然缺乏紧张感。

“我早就在意了……你的动作,实在太过无懈可击。”

“是吗?”

“尤其是步态……走路的方式,真的能透露出一个人走过的路。”

莱文将视线投向被白色长筒袜和皮鞋包裹的、劳拉纤细的双足。

一看就知是华奢的脚踝。长筒袜鲜明的……过于鲜明的纯白,更衬托了它。

明明踏入森林深处,她却连衣服、甚至袜子上都未沾一点污渍。

“你的步法,尤其是那种,绝非普通生活能练就的类型。”

劳拉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看起来没有。

只是……白色的纤手,微微握紧了些。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

劳拉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我也只是个,拒绝履行被赋予角色的人罢了。”

“你?”

“我……不,我们曾被称为〈楔子〉。”

那是名字。

那是被允许的、意义的全部。

“打入敌阵、使其产生裂痕的道具,大概就是这意思吧……从出生起,就被这么决定了。”

莱文沉默。知道他在催促,劳拉继续说下去。

“为杀戮而生,为破坏而活,为毁灭而死……这样的存在理由……我们……很害怕。所以逃走了。”

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般,她补充道。

“虽然成功逃脱的,只有我一个。”

被赋予的意义。价值。存在理由。那或许是生存所需之物。但同时,它也会成为束缚生存方式的锁链,成为项圈。只要还戴着被赋予的项圈,就永远无法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所以我想,至少要为没能逃脱的伙伴们,也尝试一下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不是为了破坏,也不是为了杀戮,只是平凡地活着。”

为生存而生存。

仅此而已。

是极其平常的事……然而,那曾是多么遥不可及。

“……做得到吗?”

那语气,就像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劳拉知道……这正是这位青年的温柔之处。

“托您的福。”

劳拉再次仰望着斯宾诺莎和艾蒂卡离去的天空,用力点了点头。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在飞翔。

旋转着划出大大的弧线,那娇小的身躯伴随着激烈的水声,一头扎进了湖面。

水花四溅,银光迸散,在阳光下弹跳而起。

“嘿,飞得挺远嘛。”

斯宾诺莎手搭凉棚,眺望着湖面。

在悠哉的龙的视线前方,艾蒂卡正与湖水苦战,拼命想游回岸边。

“……没事吧?”

“呜、咳噗!”

艾蒂卡好不容易爬上岸,仰面倒下。硬革铠甲下面,蹦出一条鱼。

“哎呀,不错不错。”

斯宾诺莎捡起鱼扔回湖里,大大地点了点头。

“穿着那身铠甲还能游那么远,很厉害了。”

“还以为要死了呢。”

艾蒂卡就这么躺着,用怨恨的眼神仰视着斯宾诺莎。

“那样的话,我会给你立个气派的墓碑,刻上‘英雄,与龙战,溺毙于此’什么的。”

“听起来像个傻瓜,我才不要。”

艾蒂卡坐起身,拧着头发上的水。她脱掉铠甲,又脱去上衣。

“喂。”

“干嘛?”

“转过去啦。”

“为什么?”

斯宾诺莎歪着头。

“什么为什么……”

说出口她才意识到。

龙没有关于裸体的羞耻感。它们不穿衣服,这倒也是理所当然。

“人类啊,脱了衣服会害羞的。”

“啊。”

啪,斯宾诺莎用拳头敲了下手掌。

“‘人类裸体时,会增强性吸引力,更容易诱发繁殖行为……’”

“……喂,斯宾诺莎?”

艾蒂卡瞪着龙。

“你该不会是故意装不懂吧?”

“其实是故意的。”

“你这家伙——!”

艾蒂卡将硬革铠甲的肩甲扔了过去。

斯宾诺莎轻轻摇头避开,随即干脆地转过身去。

“是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转身,请您尽管更衣。”

“真是的……”

艾蒂卡一边嘟囔一边脱下衣服。

不过,铠甲、上衣倒也罢了……内衣终究还是让她犹豫了。虽是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旁边也只有斯宾诺莎。

犹豫片刻后,她一边紧盯着斯宾诺莎的背,一边脱下了内衣。

那尚未完全成熟、却已显华奢的身躯展露出来。无论是点缀着樱色花苞的胸脯,还是自腰际向丰润大腿流泻而去的柔缓曲线,与其说是美丽,不如称之为可爱更为恰当。坦率而言,此刻谈论风情韵味尚为时过早。

然而……那柔软曲线勾勒出的身姿,却焕发着光芒般的新鲜活润。那是少女的特权。

“可是,艾蒂卡你平时不也总看着我的裸体嘛……会兴奋吗?”

“才不会!喂,不许转过来!”

拧着衣服的艾蒂卡怒吼道。

“但我以为反过来也一样呢。”

“……想看吗?”

“倒也不是特别想。”

“斯宾诺莎,你有时候真有人类的味道……感觉像是被人类的男孩子盯着看一样。”

“哦——”

“……你好像挺高兴?”

“有一点吧。”

斯宾诺莎搔了搔角的根部。

“要是有转世这回事,下辈子我想当人类……我这么想过。”

“是吗?”

“嗯。”

“人类可麻烦呢。”

艾蒂卡叹了口气。

“不能飞,跟龙比起来也弱不禁风。”

“但看起来很快乐啊。”

“是吗……换我的话,还是想当龙。”

“当邪恶的那方?”

斯宾诺莎笑着问。

“嗯——”

艾蒂卡把食指抵在脸颊上,歪了歪头。

“修正一下……像斯宾诺莎这样的,龙。”

“…………”

斯宾诺莎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微微开合了几下翅膀。不知艾蒂卡是否察觉到了它的难为情。

“那……我就继续当我的龙好了。”

“诶?”

停下拧衣服的手,艾蒂卡望向龙的背影。

“不,那个,为了不输给艾蒂卡,不,不是那样,呃……”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下更要被阿塔克西亚说成是变态了。

斯宾诺莎在心中苦笑。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