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形的束缚-章节

七次日落与七次破晓之后,约定的时刻来临了。嘛,理所当然。

“这次一定要!”

如此这般莫名意气风发地行走在德尔斐森林中的,不言而喻,正是艾蒂卡。她背负着破龙剑,娇小的身躯穿着硬革铠甲,飒爽地前行。

从生物学上讲,德尔斐森林可谓已达所谓的顶极群落,但其规模虽大,行走起来却意外地轻松。隔绝天与地般茂密生长的树梢遮挡了阳光,幽暗的环境几乎不允许新植物生长。

只有某些阴性植物……不太需要阳光的种类稀疏生长,因此森林内部其实包含着相当宽敞的空间。

比如说,能让未经任何训练的女孩轻松行走,同时也能让巨龙活动自如的那种空间。

“给我等着,斯宾诺莎!”

少女举起拳头喊道。

“才不要。”

“你说不要也没……”

艾蒂卡的步伐戛然而止。

是错觉吗,感觉本就幽暗的森林,似乎更加昏暗了。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就在头顶上方。

“……哟。”

“斯、斯、斯宾诺莎?!”

惊愕地仰头看向上方的少女,就在她的正上方,一根格外粗大的树枝上,黑色魔龙正蹲坐着。

那堪比一座小房子的巨躯,就这么“小巧”地停在树枝上的景象……简直像某种玩笑般的画面。

“……树枝居然没断呢。”

艾蒂卡勉强压下惊讶说道。

“是有诀窍的。”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诀窍’能解决的问题了……”

艾蒂卡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黑色的巨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从枝头坠落。艾蒂卡预想着巨躯重量撞击地面会发出的轰鸣与冲击,缩紧了身体。

但是。

出乎意料,斯宾诺莎如同没有重量的幻影般,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虽非完全无声,但着地声微弱到相隔十步就听不见的程度。连尘土都未扬起。

“……看吧?”

“龙到底是什么生物啊……”

“谁知道呢。”

斯宾诺莎灵巧地耸了耸肩。

“又不吸取教训,来挑战了?”

“对呀。”

“那正好,没白跑一趟。”

“哈啊?”

“我刚好要出门呢……感觉到你的气息,就稍微绕过来看看。”

“出门……”

“要一起来吗?”

“去哪儿?”

“菜园。”

“…………”

艾蒂卡寻找着该说的话……然后放弃了。事到如今,对这头古怪的龙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好、好吧,陪你去就是了。”

“那么。”

“呜哇呀?”

斯宾诺莎轻轻捏住艾蒂卡的后颈,将少女的身体放在了自己长长的脖子后面。

“走咯。”

“等、等等……”

阻止的话音未落。

斯宾诺莎的脚蹬向了地面。

漆黑的巨躯灵巧地避开林木枝桠,撑开无数树叶形成的森林天顶,刹那间腾空而起。

艾蒂卡死死抱住。

实际上,斯宾诺莎并未飞出多快的速度。高度也低,动作舒缓。只要不在它背上乱动,应该不至于摔下去。

它姑且是有所留意的。龙若全力飞行,产生的风压简直堪比大型龙卷风。人类恐怕连一瞬间都无法停留在其背上。

但不知情的艾蒂卡,正拼命抓着斯宾诺莎的鳞片。这很自然。在这个时代,除了部分军人、冒险家、技术人员等,普通人一生都没有飞行的体验。

对一般人而言,天空仍是异世界。

“角和翅膀根部别抓啊!”

斯宾诺莎大声喊道,压过风声。

“那、那里是弱点对吧!”

眼睛发亮、高声质问的艾蒂卡,得到了斯宾诺莎慢悠悠的喊声回复。

“想死的话就抓吧!”

“诶?”

“飞行的时候,龙的角和翅膀是带电的!人类碰到的话,瞬间就焦了!”

“……为、为什么那样!”

“龙可不是单靠翅膀飞的!那样再怎么想升力也不够啊!基本上,是靠雷电的力量让身体浮起来的!”

“……听不懂!”

“嘛……总之,尽量别靠近角和翅膀!”

“那要我抓哪里啊……”

艾蒂卡一边嘟囔,一边更用力地握紧了斯宾诺莎的鳞片。

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嘿——,好厉害,好厉害!”

听着背后传来不绝于耳的欢呼声,斯宾诺莎苦笑。

知道只要不乱动就没有掉落的危险后,艾蒂卡已经完全进入了观光模式。左手仍牢牢抓着鳞片,右手则搭在额前,眺望着下方的大地。

世界就在眼下。

一切都那么渺小。一切都那么遥远。连自身的日常,置于这广袤的虚无之中,也恍如遥远异国发生的事。

无限的开阔感。

“话说,菜园在哪儿?”

“就快到了!”

说着,斯宾诺莎改变了航向。

实话说,因为艾蒂卡玩得太开心,它特意没降落,在附近上空盘旋了几圈。

不久,一人一龙降落在山中某处。

“这、这里?”

“对,这里。”

斯宾诺莎得意地对环顾四周、目瞪口呆的艾蒂卡说道。

“这里的话,不会被食草动物糟蹋,日照时间也比平地长……就是气温稍低点。”

从悬崖绝壁伸出的巨大岩台。

斯宾诺莎的菜园,大体就是给人这种感觉的地方。

确实,能来这种地方的,大概也就只有龙和鸟了。况且,应该也不会有莽撞到敢踏入带有龙气味的场所的动物。

为了防止作物被风吹走,岩台周围用许多巨大的扁平岩石像墙壁一样垒起。土壤看来也是从森林运来的,铺着柔软的黑土。

绝壁边缘甚至还挖了个小小的蓄水池。可谓应有尽有,周到至极。

“……事到如今还是要说,你真是只讲究细节的龙呢。”

“承蒙夸奖,荣幸之至。”

斯宾诺莎夸张地行了一礼。

它心情极佳。常有人平时懒洋洋的,一进入自己兴趣所在的领域就突然神采飞扬……虽说是龙,斯宾诺莎似乎也属此列。

“我是无语了。”

“啊,是吗。”

“不过真的,好厉害……种了多少种啊?”

“茶有七种,蔬菜大概十种吧。”

艾蒂卡重新审视着这空中菜园。

其规模足以容纳两座莱布尼茨府邸那样带庭院的宅子。视收获效率而定,或许能养活一个小村庄。

“嘛,稍等一下。”

斯宾诺莎愉快地说着,哼着歌走向蓄水池。

顺带一提,它哼的是一首非常古老、距今两百多年前的人类的歌。创作者也好,曾经哼唱的人们也罢,都已不在了,唯有这歌声载于龙吟,至今仍在风中飘荡。

不成群、非社会性的生物——龙,基本上没有“歌”这种东西。语言也是如此,并没有龙与龙之间的专用语,只是沿用人类的语言。

它用自制的木桶——大到能让艾蒂卡在里面洗澡——打上水,开始用手仔细地舀水浇灌。

“……开心吗?”

“很开心哦——”

斯宾诺莎在哼歌的间隙回答。

看着巨大的魔兽之王弓着背照料菜园的样子,艾蒂卡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真可爱。

她竟然这么想。不得不说,作为对地上最强魔兽的感想,这实在是相当僭越了。

“培育点什么,是件好事呢。”

斯宾诺莎搭话道。

“是吗,不太懂。”

“这些作物啊,没有我的照料是长不大的。”

斯宾诺莎一边打第二桶水一边说。

“这块菜园需要我哦……至少在这里,有我的存在意义和价值。”

“…………”

艾蒂卡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般,猛地一震,凝视着龙的背部。

“培育、创造什么,这原本是你们人类才有的力量啊……将心灵的一部分具象化,托付给他者、传承下去的力量。”

“心灵的一部分?”

艾蒂卡歪着头。

“歌也好,画也好……国家也好,语言也好,不都是这样吗,都是人心创造出来的东西……动物会养育幼崽,会筑巢,但不会传承心灵。”

“这样……啊。是呢。”

“也可以说是驾驭意义的力量吧……创造意义、赋予意义的能力。”

“……斯宾诺莎。”

“嗯?”

“你真是只奇怪的龙呢。”

“是吗?”

不知为何,艾蒂卡觉得斯宾诺莎似乎开心地笑了。

然后。

在夕阳染红的天空中飞舞的龙背上,艾蒂卡高声宣布:

“嘛,今天玩得挺开心,一决胜负就延期到下周吧!”

看着专心园艺的斯宾诺莎,不知怎的战意就消退了。结果,艾蒂卡也跟着一起照料菜园,不知不觉太阳就西斜了。

“哇,好开心!”

斯宾诺莎用夸张的语调应和。

“下周也差不多这个时间来?”

“大概吧!”

“那,我就把农活安排在周六搞定!”

“准了!”

艾蒂卡昂然点头。

“下周一定让你屈服!”

“是是……”

斯宾诺莎夸张地耸耸肩……这动作差点让艾蒂卡从背上滚落,发出尖叫。

“……龙?”

伊多拉上校皱起眉头。

“作为贵部师团的首次亮相……对手角色再合适不过了吧。”

他向身旁站立的女性点头示意。

那位麻色长发编成三股辫垂落、身材高挑纤瘦的女性——斯图亚特女官长走向伊多拉上校,递上资料。

不过那也只是徒有“资料”之名的薄薄几页纸。人类关于龙的知识,无论记述得多么详细,几页纸也足够容纳。对那种全然无视生物进化法则的异常生命体的研究,因其个体稀少和危险性而进展迟缓,面对众多谜团,只是充斥着不负责任的假说……此乃现状。

而且,恐怕今后也不会改变。

“居住在茨温格里大峡谷的红魔龙,你有所耳闻吧?”

“那是自然……”

以马基雅维兰领地西北部边境地区为巢穴的红魔龙,相当有名。如今它虽隐居于峡谷深处,鲜少现身,但据传两百年前,它曾在一周内摧毁了八座城镇和二十五个村庄,是强大无比的怪物。

而且头脑聪明。那头红魔龙将巢穴安置在峡谷中,并非出于虚荣或怪癖,而是因为那里是重型武器、特别是坦克无法进入的地方。马基雅维兰的军队明知龙的存在超过两百年却按兵不动,正是为此。

但……最让它出名的,恐怕在于它是曾与破龙剑士交战并幸存下来的龙。当然,它败给了破龙剑士,但仅凭未被杀死这一点就值得大书特书。龙虽被称为人类天敌,但龙的天敌同样是人类——前提是手持破龙剑的英雄,还属于“人类”这个范畴的话。

“扩充军备需要国民的理解。”

他用指尖敲着王座的扶手说道。

“屠龙,是很华丽的宣传,你不觉得吗?”

将真实意图隐藏在浅笑中,他窥视着伊多拉上校的眼睛。

“别靠〈破龙剑〉那种可疑玩意儿,用人类的力量,去成为英雄吧……伊多拉上校。”

艾蒂卡他们就读的学校,位于伯特兰镇中心稍偏东的区域。原本是拉塞尔王国中央政府派出机构的建筑,经稍加改建后使用。因前身是官署,所以临着大街,从镇上任何地方前往,几乎都无需绕路,能笔直走到,这是一大优点。

因此,即使没有直接事务,路过这所学校前的人也不少。早晨尤其如此,混在学生之中,能看到上班的、购物的人等的身影。

艾蒂卡正行走在这样的人群中。

街道上往来的男女老幼,形形色色的人与她擦肩而过时,都会回头看她,但艾蒂卡似乎毫不在意。

深绿色的连衣裙、皮制手提书包,这并不稀奇。领口别的徽章,最近别着的孩子也多了。艾蒂卡就读的学校没有制服,但会分发表明学生身份的徽章作为替代。

到此为止还算正常。

但是……再加上那身装束配上〈单子〉,怎么看都与整套“服装”格格不入。这已非奇特的装饰品所能解释的了。

最初几天,教师也曾提醒过,但她顽固地不肯放下这把屠龙的圣剑。结果,从两三天前开始,教师们也都默许了她佩剑。他们很清楚,与青春期少女的执念对抗,毫无胜算。

另外……〈单子〉虽是剑,但实际上其剑身并无锋刃。不,并非完全没有,但钝到近乎无锋。因此艾蒂卡主张这不属于危险物品,这也是教师们默许的原因之一。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今天,此时此刻,艾蒂卡也背着破龙剑去上学。

但是……

咕噜咕噜碾过地面的车轮声。

那声音明显是冲着她,从背后接近。然而艾蒂卡完全无视了。不用回头她也清楚地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是什么……清楚到厌烦。

一辆双驾黑色马车超过她,以几乎挡住她去路的方式停了下来。正好在校门前,看起来像是要妨碍艾蒂卡进入……或者说,就是在妨碍。

说是黑色,也仅仅是指车厢部分的基本色调是黑色。细部装饰着繁复的金银雕饰,高声宣告着所费不赀。拉车的是漂亮的栗色牝马,甚至连缰绳上都用金银线绣了花。那仿佛要填满所有缝隙、处处施加装饰的模样,坦率地说,除了暴发户趣味别无其他。

车厢的窗户打开了。

“哎呀,早安,艾蒂卡。”

探出脸来的,也是一位与马车相称的少女。

身披深红色礼服,波浪般的黑发上装饰着大小不一的宝石发饰,颈间戴着与手腕手链成对的银项链,耳上挂着紫水晶耳环。且不论其品位高低,这身装扮似乎可以直接去参加某处的舞会。

某种意义上,和艾蒂卡可谓旗鼓相当。至少,这位少女的装束也不像是要去学堂的样子。

只是,与那华丽的衣装相比,关键的容貌却和艾蒂卡一样,还残留着不少稚嫩的圆润。

虽非值得大书特书的美少女,但那略带几分上挑、令人联想到猫儿的草原色双眸,倒也具备了相应的华丽魅力。

“……早安,贝阿特丽丝。”

艾蒂卡以一副厌烦的口吻,回应了这声刻意而做作的问候。被称为贝阿特丽丝的少女一边下车,一边浮现出恶意的微笑。

“今天也背着破龙剑上学?辛苦你了呢。”

嘲讽。这不是委婉含蓄的、可爱的那种。完全是在挑衅。

“嘛,像你这样粗鲁的女孩,倒也挺配这种饰品的?要不,下次送你一套盾牌和板甲?正好也能把脸遮住呢。”

贝阿特丽丝·卡蒂奥,这是她的名字。

艾蒂卡的同班同学,镇上数一数二的富商·卡蒂奥家的独生女。卡蒂奥先生副业也经营放贷,实际上莱布尼茨家也欠了他家一些钱。

卡蒂奥商会从日用杂货到武器,无所不包,但也算不上奸商。只是暴发户趣味太浓,周围风评不太好。而且,这麻烦的癖性被女儿原原本本地继承了……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另一方面,她在同学间的风评倒不坏。不,反而颇有人望。

她其实意外地爱照顾人。会把内向、不善交际的低年级男生硬拉进谈话圈子里,也会不厌其烦地花上半天听为恋情烦恼的后辈倾诉。

但她唯独喜欢找艾蒂卡的茬。

“是啊,你那些亮闪闪的玩意儿也很配你哦。”

艾蒂卡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卖过来的架,她就买——这女孩就是这样。这么容易被挑衅的对手也真是少见。更何况艾蒂卡讨厌暴发户趣味……虽说可能只是嫉妒。

“花里胡哨的,所以材质再差也看不出来嘛!”

“哦呵呵呵呵……”

“唔呼呼呼呼……”

……这个混蛋,今天一定要弄哭你!

两位少女在校门口怒目而视,心中同时呐喊。

说实话,这种互动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但或许是因为还没习惯,年老的马车夫在驾驶座上抱住了头。

另一方面,其他学生和路人大多视若无睹。别人的吵架虽是绝佳的娱乐,但持续半年、每天都上演,再好的戏码也该腻了。

两人的争吵,大多始于互相讽刺挖苦,但渐渐那些辱骂的内容会变得直接而简单……

“花里胡哨女!”

“单细胞!”

“笨蛋!”

“白痴!”

“丑女!”

“蠢货!”

然后,在彼此词汇用尽、经历一番低水准的对骂后,宣告结束。当然,并非和好,只是双方都词穷、力竭、气短了而已。

即使放任不管,也发展不成扭打在一起的斗殴,所以教师们也都放弃了调停。莫说他们不负责任。他们深知,贸然仲裁反而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哈——。哈——。呼——。呼——。

脸对脸怒目而视,肩膀剧烈起伏……然后,两位少女像是商量好似的,同时别过脸去。

按理说该是水火不容才对……但不知为何,在同学们看来,这两人又显得异常合拍。

“这、这个……”

气喘吁吁的贝阿特丽丝。

“什、什么嘛……”

同样气喘吁吁的艾蒂卡。

两人都在拼命搜寻着足以匹配死斗序幕、听了会让人得重度神经病的恶毒咒骂,但这种话,要有的话早就脱口而出了。

即便如此。

『呜嗯……』

在对骂中耗尽精魂的两位少女,同时呻吟一声,随着上课的钟声,因缺氧而瘫倒在地。

时光流转,已是放学后。

校舍背后,紧邻一个几乎只能算大点水坑的小池塘边,有一张聊胜于无、用圆木随意削成的长椅。

两个人影正坐在上面。

四下无人。这里本就没什么风情,正是密谈或幽会的绝佳地点。

“那东西……”

一个听起来非常遗憾的声音问道。

那是种让听者即使毫无过错,也会感到歉疚的声音。哪怕所托之事极其荒谬。

“嗯,确实有面向收藏家或爱好者在出售……”

对方……那位女学生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神色,歪了歪头。

她个子较高,衣着也相当花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但仔细看,面容仍残留着不少稚气。

是贝阿特丽丝。

不过,与面对艾蒂卡时那种充满恶意的表情完全不同,此刻她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略带羞涩的表情,掩盖了原本强势的面容。平时因衣着显得比艾蒂卡等“嫩丫头”成熟,但这样看来,她也依然是个孩子。

“但是,那种东西,你要来做什么?”

“秘密。”

对面的青年微笑着说。

这位是……莱文。

“不过,我又不是要去强抢,不会给你和你父亲添麻烦的。”

“那倒也是……应该不会有人特意用那种东西去抢劫吧,而且真有那么多钱,也没必要抢劫了。”

“嘛……说得对。”

莱文耸了耸肩。

看着莱文那带着近乎天真的开朗笑容、等待回答的脸……贝阿特丽丝深深叹了口气,带着认命般的意味。

“需要些时日……要花点时间。”

“尽快,拜托了。”

“……我会问问家父。”

“多谢,欠你个人情!”

莱文紧紧握住了少女的双手。

不知是否察觉她脸颊泛红,他上下用力晃动手,以示感谢。总之,他这人无论做什么都透着股做作劲儿,但或许因为五官端正,倒不惹人厌。

“那么,拜托了!”

说完这句话,莱文留下贝阿特丽丝,转身离去。

“……什么嘛。”

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少女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

“特意约到校舍后面,害我白期待了。”

广场上热气蒸腾。

他从贵宾席冷冷俯视着那仿佛要延伸至地平线彼端的人群。

广场中央,今天的主角……伊多拉上校及其副官等人站在台上,挺胸抬头。个个穿着精心设计的服装,演绎着精心安排的剧本。或许正因为此,连伊多拉上校那丑陋的容貌,看起来也显得颇为雄壮。

伊多拉!伊多拉!……

人群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欢呼、呐喊、挥舞拳头。他们毫无疑虑地庆祝着马基雅维兰帝国的新生力量——第一特遣先遣师团〈红铁之锤〉的诞生。

“……那个男人,是英雄吗?”

一如既往侍立在他身旁的斯图亚特女官长低声说道。她看伊多拉上校的眼神,如同在看污秽之物。

“不服气吗?”

他像是开玩笑般说道。

这位一贯认真的她,显然对此次安排心怀不满。

“要驱使那群蠢货,这个故事正合适……那些嚷嚷着教育、知识解放的家伙,从不怀疑所获信息的真伪……他们不自己去确认,像猪一样贪婪地吞下被投喂的信息,就以为自己变聪明了。”

“那个男人本质上只是个偏执狂……把他称为英雄什么的……”

“真相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能否煽动起国民的士气。”

国家如同沉重的磐石。

因其重量,看似岿然不动,实则一旦开始滚动,就会因这份沉重而加速。加速……直到无人能够阻止。

他大肆宣扬伊多拉上校伪造的武勇传。

据说,在高尔吉亚斯高原攻略战中,他指挥的部队击溃了近十倍的敌军。

据说,在斯托亚平原正面突破了敌军的包围网,救出了孤立的友军部队。

据说……

卑劣、邪恶而强大的敌人。将其果敢击溃的男人的故事。

全都是谎言。

知晓真相者寥寥,其声亦微。即便如此,也无人敢对这捏造的武勇传提出异议。终究,真相的价值不过如此。

比起乏味、或只有苦涩的真相,人们更渴望能麻醉自己的谎言。他们为易懂的虚构故事狂热,毫不怀疑地狂喜。那样更快乐,也无需思考复杂之事。

“做到这个地步……陛下,您究竟想要……”

“不明白吗?”

斯图亚特沉默了。

她明白。虽然明白,但去确认却令人恐惧。即便确认了自己的主君已陷入疯狂……之后,也什么都做不了。

国家已经开始滚动了。

恐怕不会停止。无法停止。国民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相信自己的正义,横冲直撞吧。直到他那妄执平息之日。而她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或许连他自己也……

“嘿呀!”

啪嗒。

“呜哇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啪叽。

“唔嗯嗯嗯嗯……”

当然,无需多言,每周的胜负结果,都以艾蒂卡的败北告终。

大多数情况,都是什么都不想、一根筋冲过去的艾蒂卡,被斯宾诺莎的翅膀一挥吹飞而收场。

即便如此,艾蒂卡仍固执地反复挑战。

或许仅仅是因为固执。但也可能……她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玩伴。

“命、命真硬的龙呢——!”

倒挂在洞口附近伸出的树枝上,艾蒂卡毫无根据地逞强道。

“今天就到此为止,放你一马啦——!”

“茶,沏好了哦。”

不知何时起,胜负之后,处理肿包和抓伤,再享用斯宾诺莎引以为傲的香茶,已成惯例……但从第十次、进入第三个月左右开始,已经分不清胜负和茶会哪个才是正题了。证据就是,艾蒂卡的背上除了破龙剑,还常备着一个装着茶点——自制的饼干、玛德琳蛋糕等——的皮袋。

“……所以啊,哥哥说什么‘麻烦死了’,连碰都不碰〈单子〉一下。”

艾蒂卡一边咬着自制的、巨大到难以称之为饼干的点心,一边说道。那是为了配合斯宾诺莎的尺寸做的,有人的脸那么大。

“所以,即使他的感冒已经痊愈的现在,也还是由我来代替,是吗?”

“嗯。”

“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斯宾诺莎一边往事实上已成艾蒂卡专用的那个素烧茶杯里注入新茶,一边用无奈的口吻说道。

“破龙剑确实蕴藏着足以击破龙的神灵力量,但也说它会挑选主人……你的话……”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行咯?”

咔嚓。

艾蒂卡手中的特制大饼干碎了。

“破龙剑,只有注定成为英雄的一个人,被授予破龙剑的本人才可以使用……无法激发其原本蕴藏的神灵力量的,不过是替代品罢了。”

“注定成为英雄的人物……”

艾蒂卡歪着头,在脑海中描绘哥哥莱文的脸。

“就他?”

“你问我我也……”

“要是那个蠢哥哥都能算注定成为英雄的人物,那我能用破龙剑不也很正常嘛。”

“不,所以说,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斯宾诺莎叹着气说着,用爪尖拈起一块饼干。

虽说是“特大”,但以它的体型看来不过像药片……但斯宾诺莎认真地将其嚼碎,品味,然后咽下。大概是顾及制作人艾蒂卡的心情吧。真是只守礼的龙。

看着斯宾诺莎这副样子,艾蒂卡……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喂……我是不是,碍事了?”

“哈?”

“你说让我放弃……是叫我别再来了的意思吗?”

艾蒂卡视线落在杯中摇曳的香茶波纹上,喃喃自语般说道。

“不……那倒不是……”

面对艾蒂卡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斯宾诺莎有些不知所措。

“要是碍事的话……”

“没那回事,反而……”

斯宾诺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它自己也觉得这话很傻。

但是,它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期待着这段时光……期待着这位周日挑战者的来访。事实上,每到周六晚上,它就会兴冲冲地打扫洞窟,开始准备茶点。周日的早晨,天还没亮就醒了。明明只是那个傲慢又难缠的人类小姑娘要来,仅此而已。

真是傻透了。

至今从未如此自觉过。

从未因孤独而感到寂寞。

但,地上最强的超常生物,或许正因为是地上最强……实际上,曾是孤独的。

“反而,什么?”

艾蒂卡抬起头,用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问道。斯宾诺莎有种被逼到墙角的窘迫感,寻找着合适的词句。

“那个……倒是不无聊。”

“是吗?”

似乎对这个勉强挤出的回答还算满意,艾蒂卡开心地笑了。

“……话虽如此。”

展开巨大的翅膀,飞向黄昏的天空,斯宾诺莎嘟嘟囔囔地抱怨。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真是的……”

它紧贴着森林无声地飞行,一边注视着在自己臂弯中熟睡的少女。

“明明是来屠龙的……”

让本该被讨伐的龙送回家,这本身就很滑稽。

艾蒂卡半张着嘴,毫无紧张感地沉睡着。对决后筋疲力尽,喝完茶就在洞窟里睡着了,总不能放着她不管……结果就变成由斯宾诺莎送她回镇上了。

“再这样,就算是我,也要把你吃了哦。”

即使它龇出獠牙,臂弯中的少女也毫无反应。已完全陷入熟睡。是太累了,还是彻底放心了呢。

“真是的……没忘记我是龙吧?”

望着艾蒂卡香甜的睡脸,斯宾诺莎叹了口气。

龙的宿命。人的宿命。

横亘其间的,唯有名为恐惧与憎恶的鸿沟。两种宿命不该,也本不可能夹带其他情感而相交。

但它终究无法变得残忍。

它喜欢人类。观察这个傲慢、愚蠢、却又充满活力的种族,是件乐事。

尤其是认识了艾蒂卡这个少女之后。

“……到这里应该可以了吧。”

斯宾诺莎静静降落在镇郊的广场上。

与鸟不同,龙并非靠翅膀拍打空气飞行。虽是远超任何鸟类的巨躯,但只要有心,甚至能毫无声息地飞行。而且黑色的斯宾诺莎的身躯极易融入暮色。隐秘行动对它来说是小菜一碟。

送到艾蒂卡家附近本应是更体贴的做法,但无论如何,斯宾诺莎若进入镇内,必定会引起大骚动。艾蒂卡暂且不论,其他居民恐怕无法区分斯宾诺莎与其他凶暴的龙。

“那么……”

就在它想叫醒艾蒂卡的瞬间。

“……!”

黑色巨躯以仿佛要撕裂空气般的势头回旋。以与其重量极不相称的迅捷速度,斯宾诺莎回头望向广场入口。

……糟了!

确认到那里悄然伫立的影子,斯宾诺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从地平线升起的月亮为背景,逆光中勾勒出的影子,具有娇小人类的轮廓。

它明明确实探查过人的气息。只要不擅长消除气息的技巧,理应无法瞒过龙的感知才对……

“这……”

斯宾诺莎慌了。

一种“情况非常不妙”的念头掠过它的脑海。并非针对它自身。而是针对它臂弯中沉睡的少女的立场。

“别害怕……!”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话很蠢,但斯宾诺莎找不到其他该说的话。天敌说“别怕”,根本没有丝毫说服力。

但是……

“就觉得气息有些奇怪。”

传来的声音……完全出乎斯宾诺莎的预料,是平静的。

“原来是龙啊。”

“……呃。”

斯宾诺莎困惑了。

短暂的沉默后,它用近乎战战兢兢的语气问道:

“你不吃惊吗?”

“很吃惊哦。”

人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单听声音,完全听不出吃惊。那悠闲的声调,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哄小孩般的温柔回响。

伴随着衣物的窸窣声,人影走近,在月色的青白光芒中,显现出一位年轻女性的姿态。

黑发。黑眸。藏青色连衣裙外罩着带褶边的白色围裙,典型的侍女装扮。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怎么看也还不到三十岁。

是位非常美丽的姑娘……但并非难以亲近的那种美。有些朦胧的眼眸,让人联想到在阳光下打盹的猫,透着几分可爱。

“那、那个……”

知道姑娘的视线正投向自己臂弯,斯宾诺莎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个,那个……我、我并不是要抓这个孩子来吃什么的,不是那种……”

“我知道的。”

姑娘保持着柔和的微笑,对困惑的龙说道。

“啊……是、是吗?”

斯宾诺莎愣住了。

无论多么沉着冷静、胆大包天的人,近距离见到龙,首先都会因恐惧而僵住。即使已非绝对的威胁,但在能轻易捏死人类的凶恶生物面前,无人能不战栗。绵延数千、不,数万年的恐惧记忆,不会如此轻易消失。

但这姑娘没有。

并非像初次见面时的艾蒂卡那样,靠某种使命感或气魄来压制、掩饰恐惧。她的举止极其自然……柔和得仿佛在面对同一个人。

“若真想吃,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吧?”

“嘛……那倒也是。”

“而且您……”

姑娘毫无惧色地走近斯宾诺莎,伸手触碰它臂弯中艾蒂卡的脸颊——触碰着那睡得嘴巴微张、毫无仪态的少女的脸颊。

“为了不惊醒臂弯中的女孩,也为了不在镇上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您特意消去声音飞行……我说得不对吗?”

“嗯……算是吧。”

姑娘重新对斯宾诺莎展露微笑。

“既然是您这样说的话……哪怕那是被称为人类天敌的龙的话语,我也愿意相信。”

“得救了。”

斯宾诺莎安下心来,舒了口气。

“多亏您明事理。”

它担心的是与艾蒂卡相关的镇上流言。邪恶化身的龙。无论原因为何,与之为伍者会遭受何种眼光……斯宾诺莎不难想象。

“您明白的吧……关于我的事……”

“是的……我会保密。”

姑娘轻轻点头。对现实中未见过斯宾诺莎的人们,即使解释其无害,恐怕也不会被相信。

“非常感谢。”

斯宾诺莎垂下长长的脖子,行了一礼。

或许是这过于人性化的动作显得滑稽……姑娘忍俊不禁地轻笑,说道:

“您真是……一只奇特的龙呢。”

“常被人这么说。”

斯宾诺莎用爪尖搔了搔角的根部附近……后脑勺。说不定,它其实有点害羞。

“啊……我叫斯宾诺莎。”

“〈栖息于德尔斐的魔龙〉传说,原来是真的啊……我叫劳拉·佩特拉尔卡。”

姑娘优雅地回礼。

那虽是随意的举止……却也可谓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舞姬之姿。动作的每个角落都无懈可击。

“您似乎认识艾蒂卡……”

“我在莱布尼茨家做女仆。”

“啊……原来如此。”

斯宾诺莎点头。

“很辛苦吧。”

一边小心不惊醒那冒失的“睡美人”,一边将那娇小的身躯托付给劳拉,斯宾诺莎用带着慰劳的语气说道。

“不……还好。”

劳拉悠哉地说。

“虽然确实有点莽撞、或者说性急,有那样的部分……但艾蒂卡小姐是个心地非常善良、坦率的好孩子哦。”

“我知道。”

斯宾诺莎表示同意。

实际上,艾蒂卡并非斯宾诺莎接触过的第一个人类。

斯宾诺莎喜欢人类。

观察这个傲慢、愚劣、脆弱,却又蕴藏着澎湃活力的、奇妙的种族,是件乐事。

在它三百余年的生命中,相遇、交谈、甚至堪称朋友的人类,虽决不算多,但确曾有过。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眼中对斯宾诺莎的畏惧也从未完全抹去。毕竟人终究是人,龙终究是龙。即便与它谈笑风生,心底某处仍在畏惧、警戒着它……斯宾诺莎认为,这也是人之常情。

若真有意,只需一挥爪,不,甚至只需一吐息,龙的力量就足以杀死人类。这样的对手,怎能从心底信任?斯宾诺莎理解他们的心情。正因如此,它才对这件事死心了。

终究是,不同的生物……啊。

但是。

“艾蒂卡……”

它顿了顿,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这孩子……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得到的……人类的……真正的,朋友。”

能毫无不安地,在自己身边安睡……这样的人类。不被外表或他人言语迷惑,能坦率接受自身感受的人类。

“是吗。”

劳拉略带骄傲地,注视着安睡的艾蒂卡。

“……那么。”

斯宾诺莎大大展开双翼,伸展身体。

“趁没被其他人发现,我该告辞了。”

“斯宾诺莎先生。”

仰望着如无重幻影般轻盈腾空的斯宾诺莎,劳拉说道。

“虽然不能公开欢迎您……但请再来做客。”

仰望着它、面带微笑的劳拉的话语中,没有丝毫虚伪,只有真诚的回响。

“我也会努力,争取成为您的第二位朋友的。”

“谢谢。”

留下发自内心的感谢,这头古怪的龙悠然升入了星辰开始闪烁的夜空。

……你这家伙。

不断重复的轻蔑话语。

……不需要你。没人会为有你在而高兴。我也是。那个人也是。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脸颊传来的疼痛。

……你这家伙!

比起挨打的钝痛,那话语刺穿胸口的锐痛更让她呻吟。但她不哭。哭不出来。哭了,会挨更多打。她知道会更难听的话会劈头盖脸而来。

只能默默忍受。

……你这家伙……

然后,眼前那愚蠢的女人哭倒在地。

独自嘶喊,独自谩骂,独自哭泣。

憎恶与悲叹的死胡同。她只能对自己唯一的理解者,施加无理取闹的暴力与辱骂。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然后。

不幸的再生产。

从父母到孩子。

不幸被继承。

“……妈妈。”

艾蒂卡坐起身。

窗帘缝隙渗入卧室的光,带着月色的青白。离黎明尚远。

还以为已经忘了。

本应随着母亲的遗骸一同埋葬的、遥远往昔的回忆。那是连该爱谁、该恨谁都分不清的年纪的记忆。

“我……”

艾蒂卡意识到泪水滑过自己的脸颊。

不知为何悲伤。不知为何落泪。那时候,忍住哭泣明明很容易。现在明明应该很幸福。父亲、继母,还有继兄都对她很好。然而。

大概。

艾蒂卡想。

自己的心,从那时起就坏掉了。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从亲口听到生母说,生下自己是为了向父亲报复……不,并非那么了不得的理由,只是作为发泄怨气的工具的那天起。

从迷失了自己为何而生、其意义的那天起。

“嗯——”

在从窗边射入的晨光中,艾蒂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艾蒂卡的早晨很早。

相当早。离上学还有不少时间。老师恐怕都还在睡。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一旦睡懒觉,起得更早的哥哥会用何种方式叫醒她,实在难以预料。

如果是早安吻的程度倒还可爱,但莱文的话,胸口也好腰也好,逮哪儿蹭哪儿,完全不能大意。按他的说法,这是兄妹间天真无邪的嬉戏,但在艾蒂卡看来,这是充满邪念的性骚扰行为。

“真是的,那种变态为什么还受欢迎呢。”

艾蒂卡一边嘟囔,一边下床更衣。

莱文和艾蒂卡上同一所学校,在女生中相当有人气。

容貌端正,成绩优秀,文武双全,会受异性欢迎也是理所当然,但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那种毫不做作、不像贵族的性格,不仅赢得了女生,也赢得了男生的信赖。在艾蒂卡看来他只是个禽兽,但别人评价他那是“率真个性的体现”。

真是个占尽便宜的家伙。

“好了。”

换好衣服,洗完脸,艾蒂卡拿起靠在床边的〈单子〉。

拔剑出鞘,举到眼前,破龙剑今日也依旧闪烁着不变的宝玉光辉。青色的球面映出一张略显不满的少女脸庞。

“……小气鬼。”

即使这样抱怨,当然,沉默的剑不会有任何反应。

只有在真正的主人手中才能发挥神灵力量的破邪之剑。艾蒂卡挥舞它,也不过是普通的剑。单论锋利度,厨房的菜刀要锐利得多。

“既然哥哥没那个意思,认我为主不也挺好嘛。”

话虽如此……老实说,这究竟是不是真品破龙剑,也很可疑。

毕竟,〈单子〉的力量一次都未曾显现过。

破龙剑本身的存在是历史事实。

但是,它于何时、何地、由谁之手、以何种方法制造,又如何被运入〈德尔斐神殿〉?以及,以何种标准选择〈勇者〉,又以何种手段在其来访时安置妥当……一切皆是谜。因此,也没有明确的赝品与真品的鉴别方法。

上一代破龙剑〈但丁〉的存在,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即使有目击其威能的人,也早已全部作古。〈但丁〉之前的破龙剑,也早已湮没于历史缝隙。无法进行比较。

总之,也存在是某人恶作剧制作的赝品的可能性。

不过,做那么费功夫的恶作剧是否有意义,倒是值得怀疑。

让莱文试试应该就能辨明真伪……但他绝不肯碰〈单子〉。

另外,也有说法称专用于对龙战斗的破龙剑,只在面向龙时才会启动。只是在家里的庭院挥舞,不知能否展现其奇迹之力。

无论如何,若真想确认,就只能强行把莱文带到斯宾诺莎那里,让他试试了。

总之,对艾蒂卡而言,既然自己用不了,是真品还是赝品,实际上也没多大差别。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启动的。”

一边说着不靠谱的话,艾蒂卡一边取出布,擦拭破龙剑。这材质不明的剑是否生锈都值得怀疑,但艾蒂卡仍坚持每天保养〈单子〉。

那动作温柔仔细得令人莞尔,与其说是保养武器,不如说让人联想到爱抚心爱孩子的母亲。当然,也有人认为她只是摆弄着玩而已。

“……奇怪。”

做完日常保养,将〈单子〉收入鞘中,艾蒂卡歪了歪头。平时这时候,莱文该打着叫醒妹妹的旗号,开始闯入艾蒂卡的房间了……可今早却毫无动静。

“还在睡?还是说……”

拉开窗帘。庭院里也不见他的身影。平时莱文在叫醒艾蒂卡前,都会在庭院进行每日的剑术练习。

顺便一提,最近艾蒂卡也在上学前,和哥哥一起练习剑术了。

〈单子〉的神秘力量用不了是没办法,但再这样下去,永远都只有被吹飞、肿起包的份。因此她下定决心,开始向哥哥学习剑术。不过对她而言,与其说是剑术技巧的问题,不如说是不动脑子、一味从正面猛冲的战法有问题。

“真奇怪……”

艾蒂卡走出自己房间,看向隔壁莱文的房间。

门上贴着什么东西。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张哥哥潦草写下的纸条。

“‘我出门了,请不要找我……莱文’……?”

艾蒂卡皱眉念道。留言还有下文。

『另外,晚上会回来,晚饭请留好,拜托了』

“……那也算‘出门’吗?”

艾蒂卡一脸无奈地嘟囔道。

斯宾诺莎讨厌争斗。

无论对手是谁,伤害他人或被人伤害,都令它厌恶。不过,就龙而言,除非特殊情况,通常不会沦为被伤害的一方。

但是,它的性格与它作为龙的属性,是两回事。并非讨厌争斗,那堪比破坏神的能力就会消失。

例如,感知杀气的力量。

“…………?”

停下打扫洞窟的动作,斯宾诺莎回头望向入口。

“……艾蒂卡?”

……瞬间便知不是。

洞口伫立的身影确有人形轮廓……但比熟识的少女高出至少一个头。手中所持也非〈单子〉。是更为长大、形状不规则的某种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艾蒂卡即使斗志昂扬,也不会、也做不到散发出这般杀气。那千锤百炼、凝练纯粹的真实杀气,甚至足以让周遭气温下降。

是别人。

“……死吧。”

单方面的宣告。

这不该是一个人类对龙说的话。这连戏言都算不上,只是妄语。

但斯宾诺莎横向跳开。

龙的本能命令它回避。而其正确性,在下一秒便得到证明。

撕裂虚空的轨迹。

拖着震撼整个洞窟的轰鸣……没错,它比声音更快地袭来……擦过了斯宾诺莎的翼尖。

迸出细小火花。

是微不足道的铅块与斯宾诺莎强韧外皮相撞产生的。

“枪……!?”

斯宾诺莎呻吟般说道。

“康迪亚克社制·七七式对装甲步枪M77AP……〈贯穿者〉。”

冰冷的声音告知。

“俗称,对战车步枪的玩意儿……虽是旧式兵器,在二手市场流通,但意外地没怎么贬值,连穿甲弹一起,花光了我攒的零花钱才到手。”

语气颇为愉快。若非声音中透着杀气,这简直就像小孩在炫耀花光零花钱买来的心爱玩具。

“不过,嘛,物有所值……我想即便是龙,正面挨上一发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等等……”

斯宾诺莎的抗议近乎悲鸣,却被等同于爆音的枪声驳回。若非它及时将身体贴向洞壁,那子弹恐怕已嵌入它的肩膀。

枪声再起。枪声。枪声。

“呜哇哇哇!”

被接连射来的子弹逼迫,斯宾诺莎在狭窄的洞窟内跳窜。

无论威力多强,终究只是一发子弹,在腹部或胸口开个拇指粗的洞,对龙的生命力而言不过尔尔。对人类而言,如同稍粗的针扎一下。离致命伤相去甚远。

但是……若击中头部或心脏等要害,会怎样?

若是手枪弹程度,龙的皮肤足以轻易抵挡。强韧的皮层与坚固鳞片的复合结构,其防弹性能远超防弹纤维。

但据对手所言,这子弹是对战车规格。装药与口径,都非小手枪弹可比。以能贯穿铁板的弹道,面对即便强韧无比的血肉之躯能否抵挡?更何况,若是眼睛或口腔……

安装了类似口琴的大型制退器的独特枪口旋转,精准地对准了斯宾诺莎的额头。

“啧……!”

斯宾诺莎振翅。

轰——!

洞窟如同巨大的管乐器般咆哮。

必杀的风以猛烈的势头,将人影如纸人般吹飞至洞外。

“糟了……!”

做过头了。

若是普通人,头撞上外面树干,必死无疑。刚才的风速足够造成这种结果。虽是情急之下,斯宾诺莎仍深感懊悔。

“喂,你没事……”

斯宾诺莎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外,寻找对方身影。

……不在。

“……!”

黑色巨躯以留下残影的速度跃开。

失去目标的穿甲弹,徒然刺入地面。

“什么家伙……”

斯宾诺莎惊叹。

那名袭击者,在被疾风吹飞的同时重整了姿态,并且瞬间持握那长大的对战车步枪移动、潜伏了。

斯宾诺莎对兵器没有详尽知识,但枪械运作原理还是知道的。

要让单纯的铅块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飞行,需要相应的火药量……而将那股庞大的爆发力封闭约束、转化为子弹初速的,是坚固的药室与枪身。为追求坚固而不可避免的重量化、大型化,结果使得这种兵器难以单人操控。至少,在障碍物多、立足点差的……这样的森林中,不可能是人类能自由操纵的武器。

事实上,对战车步枪是由三到四名士兵搬运、架设在枪座上,用以精确狙击中远距离目标的兵器。绝非单人能挥舞之物。若目标是战车那般迟钝的对象另当别论,但要狙击移动中的龙、尤其是其细小要害,绝非常人所能为。

部队规模的破坏力与个人的灵活、精准。

只能说他是超人了。

“怎么办……”

后退至洞口,斯宾诺莎自问。

并非没有对抗手段。若向全方位释放电光,那长长的枪身会成为避雷针,引导必杀的雷击吧。

是的。必杀的。

若对手在足够远的距离,或许只会麻痹……但若潜伏在比预想更近的位置,斯宾诺莎的电光会杀死对方。可若过分削弱威力,又毫无意义。释放电光后的破绽被抓住,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也可选择全力防御,但若演变成持久战,先耗尽体力的无疑是斯宾诺莎。不知何时、从何而来的子弹,又能警戒多久?攻击是最好的防御,但那正是因为防御比攻击需要远为更多的功夫和劳力。

“可恶……”

斯宾诺莎咬紧牙关。

它心中……有一部分对现状感到兴奋。那是龙的本性。那部分,正因喜悦而颤抖。

血液,在沸腾。

……杀了吧。

本能低语。毫不迟疑,理所当然地。

……很简单。没什么麻烦的。为此而生的爪、牙、角、翼,正是为此存在。

若能遵从这低语,该有多轻松。但斯宾诺莎将这份冲动封入紧咬到近乎碎裂的牙关之中。

杀戮很简单。

破坏很简单。

那是龙的本性……确实如此。

杀戮,破坏,在近乎永恒的岁月中,持续如此……最后什么也不会留下。除了人类的恐惧与憎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什么都无法留下。

龙的时间也非永恒。离开此世时,若什么都无法留下,未免太过寂寥。只沐浴着憎恶与恐惧,从名为世界的舞台退场,未免太过悲哀。

龙……自己究竟为何,降生于此世?

想要意义。想要找到意义。想要留下意义。存在的,理由。对自己此刻生存于此的……能够接受的意义。

所以它决定了。

不破坏。不杀戮。

这或许,是它对“龙”这种生物的宿命,独有的反抗。

“那、那个!”

苦思之后,斯宾诺莎决定尝试说服对方。

“那个,不管你是谁,先谈谈吧,嗯,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轰响。

虽然不知是何方神圣,但对方似乎认为能够解决……凝视着鼻尖前地面新开的弹孔,斯宾诺莎绝望地想。

时值午休。地点是校园一角。

“哎呀呀,真辛苦呢。”

听着这充满恶意的声音,艾蒂卡皱起脸……但选择无视,继续挥舞〈单子〉。

破龙剑比看上去轻不少,但锻炼操纵剑的腕力总没坏处。因此,艾蒂卡在学校午休时,也会在校园角落练习空挥。

顺带一提,学校有正规的剑术俱乐部,但她第一次去参观时,被问及入部动机,老实回答后遭人哄笑……于是她用单子殴打了主将的面部,自此被禁止出入。理所当然。

对艾蒂卡这番“修行”……或者说别的什么……起初大家都好奇围观,但近一个月来,大家似乎也腻了,起哄者几乎绝迹。

镇上无人相信斯宾诺莎的存在。因此艾蒂卡的行为,也被归结为“用谎言掩盖谎言”……或者说,是她独特的古怪兴趣、夸大妄想、自我表现,诸如此类。

然而。

在不断减少的围观者中,最后剩下的……

“脑子空空的人就是不会腻,干什么都挺有耐性呢,真好。”

“那你又怎样呢?”

艾蒂卡皱眉回头,怒纹刻在眉间。一位同班同学站在她面前。

不言而喻,是贝阿特丽丝。

“谎话说得太认真,可就不可爱了哦。”

无视艾蒂卡的话,贝阿特丽丝说道。

“小心点,你身上除了傻乎乎的正经劲儿,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跟你身上除了钱就什么都不剩了一样对吧,那确实是个问题。”

“我还有这张美貌,你可就……”

“哎呀,真好呢,有钱人连照出歪脸的镜子都能特别订制。”

“歪的是你的脸……不对,不是这个。”

贝阿特丽丝罕见地没有将眼看就要开始的日常斗嘴进行到底,而是换上些许认真的表情说道。看来正题并非找茬,而是别的事。

“今天……没看到莱文学长……的身影呢。”

语气略带踌躇,这也很少见。这位少女本来的特点,是足以睥睨世间的强势。

“找我哥有事?”

“倒也不是有事……”

“听说他今天自主休假了。”

“啊……是嘛。”

贝阿特丽丝暧昧地点头。

当艾蒂卡想追问那表情的含义时……午休结束的钟声响彻校园。

斯宾诺莎仍在尝试说服。

“话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

大概在警戒吧。对方是抱着与斯宾诺莎交战的心态来的。贸然发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即使持有对战车步枪,单论综合攻击力,龙仍占压倒性优势。正面战斗无异于自寻死路。

对方这种思虑,斯宾诺莎也能理解。

但即便如此,斯宾诺莎仍未放弃说服。一半也是出于固执。

“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未加害过人类……”

忽然,肿着好几个包的艾蒂卡身影掠过脑海。

“……也不是没有,不,所以说,那个,大体上,我是坚持和平主义的……所以……”

“……胡说八道。”

声音飘来。

斯宾诺莎反射性地探寻气息,但怎么也抓不准确切位置。看来对方在不断小幅度移动。

“魔龙因邪恶之业杀人,英雄因正义之业屠龙……此乃绝对定数。”

“定数?”

它知道。它明白。龙注定害人,而后被勇者打倒。此为天理。

预定调和。

但斯宾诺莎不得不反问。

“是谁,决定了这种事!”

“谁知道呢。”

声音带着嘲笑说道。

“但,这是有史以来,龙与人之间绵延不绝的事实……纵使开端是微不足道的偶然,重复无数次后,在遥远的时光彼岸,它便会化作名为宿命的咒缚。”

“哪有这么蛮横的道理!”

斯宾诺莎的声音近乎悲鸣。

“命运就是蛮横的……无论愿与不愿,它都束缚着我们的存在方式。”

“我不承认。”

斯宾诺莎打断对方的话,说道。

“我绝不承认……”

宿命。命运。

渴望却不可得之物。欲避却不可避之物。

那么这颗心、这份智慧、这份思念,究竟为何存在?连这些也在名为命运的预定调和之内吗?若如此,活着又有何意义?

“不承认,又能怎样?”

挑衅般的声音。

“什么都不做。”

斯宾诺莎说道。

“我,不杀任何人,绝不……即使被杀,也绝不屈服于那种东西!”

斯宾诺莎站起身来。

大概已被狙击手一览无余。考虑到对方迄今的狙击精度,下一发子弹无疑会如其名,贯穿斯宾诺莎的额头。

那一瞬间,斯宾诺莎本打算喊出“活该”。不是对狙击手。是对着名为命运的东西。

“……艾蒂卡。”

少女的身影掠过脑海。

“抱歉……”

下个周日……发现斯宾诺莎的尸体,她会怎样呢。会吃惊吧。然后……

大概会生气,说“我还没讨伐你就擅自死了”。或许,会有一点寂寞。即使不会悲伤,或许也会一直记得我。或许偶尔会想起我。

那样就好。

那才是我存在于此世的证明。

……但是。

“…………?”

子弹没有来。没有来。

连杀气都消失了。在埋葬龙的绝佳机会面前,狙击手竟已离去。

“……怎么回事?”

唯有愕然的龙的低语,在恢复寂静的森林中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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