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的条件-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时值魔法正逐渐被科学所驱逐的时代;是可憎的魔物们即将从历史舞台上消踪匿迹的时代;亦是不断膨胀的知识混沌将人们吞没、令价值观迷失方向的时代。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里……这个故事拉开了序幕。
------------
此地……有一处洞窟。
位于晚夏的强烈阳光也仅能勉强渗入的幽暗森林深处。在布满青苔的斜坡上张开巨口的黑色大洞,宛如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这里仿佛是时间静止的场所。
唯有缓缓流动的风,证明着时光仍在流逝。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动静。在森林各处常见的各类生灵,唯独此处全然绝迹。甚至连虫豸也没有。
唯一的例外……便是盘踞于洞窟之中的,那一头巨兽。
不。它究竟能否以兽相称?
栖息于洞窟深处的存在,绝非“兽”这般平庸的词汇所能概括。
可弹开刀剑的鳞甲、能喷吐烈焰的巨口、可翱翔穹苍的羽翼、可召来雷云的长角……凡俗之兽岂能拥有此等威能。其身躯之庞大足以媲美树龄数百年的古木,而那蕴藏于庞大躯体之中的强大——过于强大的诸般力量,甚至令人迟疑是否该称之为“生物”。
超越兽类的兽。魔兽。
作为地上最强的魔兽君临于世的可怖种族中的一员,正栖身于此。
因此,森林的生灵绝不会靠近这座洞窟。在生命气息满溢、杂然生机遍布的夏日森林里,唯有此地沉陷于冰冻般的死寂之中。
本能如此宣告——不可接近王的寝榻。若搅扰其安宁,必将赐汝无可逃脱的死亡。
然而……
洞窟深处,空气流动了。
沉睡的魔兽苏醒了。即便在睡梦之中,其敏锐无匹的感知亦能确切察知侵入者的气息。在各个方面都凌驾于其他生物之上的这种能力,正是其作为兽王的权威证明。
黑暗中亮起两点赤红的光芒。
那鲜烈的血色眼眸,望向了洞口……望向了那刺破微暗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人类。
除了他们,再无其他愚蠢的生物,会罔顾本能的警告,意图挑战魔兽之王。
“……魔龙斯宾诺莎!”
凛然之声击碎了寂静。
逆光而立的人影轮廓上,增添了一道锐利的线条。那扭曲拉长的十字形影子……应是剑吧。
“我要打倒你!”
宣言的同时,纤细的人影蹬地冲出。
她边奔跑边将剑举过头顶。镶嵌于剑上的青蓝色宝玉,弹开洞窟内微弱的光线,散发出冰冷的色彩。
龙纹丝不动。
毕竟,区区一个只持有一把寻常刀剑的人类,根本不足以撼动它。连警戒的必要都没有。
倘若……那只是普通的剑。
“觉悟吧!”
人影的喊声震动了薄暗。
是愚劣,是无谋,亦或是狂气的伎俩……人影带着明确的自信疾冲,一口气拉近了与龙的距离。难道她毫无自知正奔向绝对的死亡深渊,抑或是……
“呀啊啊啊啊啊!”
人影大幅后仰身体,将剑高举至极限。积蓄又积蓄的力量化作微颤,凝聚于这必杀的一瞬。
如奇迹般,闪耀的剑刃。
然后。
……啪嗒。
紧接着下一秒……人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真是的……”
魔兽——被称为斯宾诺莎的红眼黑龙,一边低声嘟囔,一边用巨大的爪子灵巧地拎起了小小的入侵者。
入侵者晕了过去。
运气不好,摔倒时似乎撞到了头。被柔软金色长发包裹的脑袋上,鼓起了一个肿包。
在昏暗且布满岩石的洞窟里,贸然奔跑的结果,自然——或者说太过理所当然,是自作自受。
“我正睡得好好的呢……”
斯宾诺莎将入侵者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铺着大量干草,其细致程度令人惊讶。虽谈不上是毛毯,但总比直接躺在岩床上要舒服几分。即便是地上最强的存在,即便拥有能弹开刀剑的皮肤与鳞片,龙也并非喜欢睡在坚硬的地面上。
“不过……”
斯宾诺莎重新端详着入侵者,叹了口气。覆盖着如铠甲般黑色皮鳞的脸庞缺乏表情……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很无语。
“这年头,屠龙还真是稀罕事。”
入侵者,是个女孩。
大概十五岁左右……正是这样的年纪。可爱的面容上还带着浓浓的稚气。
闪亮的金发垂落额前,额头上威风凛凛地紧紧系着一条蓝色头带,但并不太相称。她那娇小的身体上装备的一整套硬革简易防具,更是如此。
与其挥舞刀剑,她或许更适合在原野上采摘时令花朵吧……斯宾诺莎一边想着,一边用洞窟深处的泉水弄湿了备用的干草。
轻轻拧掉多余水分,然后仔细敷在少女额头上。这头斯宾诺莎明明长着一双看似能轻易扭断熊脖子的凶恶爪子,做起事来却意外地细致。
或许是冰凉感起了作用……少女发出低低的呻吟,身体动了动。
下一秒。
少女以弹开额头上干草的劲头猛地坐了起来。
“哦,意外地挺结实嘛。”
斯宾诺莎低声嘟囔。
“哒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喊声,并拢的双手划过空中。人类总是容易忘记不愉快的事,这是常情……但看来少女的脑子里,似乎还停留在摔倒前的那一刻。
“……诶?”
少女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洞窟。
在头顶后方投下的、仿佛带着压迫感的巨大阴影中,少女用双手使劲按住抽搐的脸颊……然后,花了足足的时间,才转过身来。
天空般湛蓝的眼眸。
鲜血般赤红的眼眸。
两对眼睛相互凝视……
“果、果然厉害啊!”
少女嘴上逞强,身体却慌慌张张地摆出架势,突然断言道。
“刚才的攻击相当犀利呢!”
“不……那个?”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愧是被称为天地间最强无双的魔兽之王,我承认了!”
少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斯宾诺莎喊道。凛然的口吻中透着不败的决心,很是英勇。如果她不是还坐在地上的话,或许会更帅气一点。
看来她的腰好像软了。
“但——是!”
少女表情僵硬,只有声音格外虚张声势地大叫。
一看就是那种容易激动、一旦开始就收不回来的类型……所谓的直性子。总之,就是容易自取灭亡的种族。
“那个……喂喂?”
“我、我好歹也是伟大勇者的代理人!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能失败!”
虽然嘴上滔滔不绝,但左手手指却拼命在身边摸索,终于碰到了滚落在旁的剑。她慌慌张张地把剑拉过来,双手紧握,将剑尖指向黑色魔龙的鼻尖。
斯宾诺莎小声说道:
“左右手,拿反了。”
“啊……”
少女慌忙把剑换手。
“只、只是一时拿错了而已啦!”
少女红着脸说道。
不过……就算换对了手,意义也不大。就少女而言,与其说破绽百出,不如说想找出没有破绽的部分反而更难。
少女努力伸直想要发笑的膝盖,站了起来。作为女孩子,这份韧性值得称赞。只不过,代价是剑尖大幅晃动,这也无可奈何。
“那个先不管了,”
斯宾诺莎斜眼看着她,一脸麻烦地说。
“我说……那个‘勇者的代理人’是什么?”
“那个……其实……”
少女的语气突然失去了气势。
“这把屠龙剑,本来是哥哥得到的……”
“本来是?”
斯宾诺莎催促道。少女抬眼瞄着龙,难为情地继续说。
“他感冒了,卧床不起。”
“这种暖和的时候?”
真是个软弱的勇者。
“因为,他偷看嘛。”
“……哈?”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斯宾诺莎发出了脱线的声音。少女扭扭捏捏地颤抖着身体继续说。
“我洗澡的时候,他偷看。”
“呃……就是说,你哥哥,偷看了你洗澡……是吗?”
“嗯……”
少女脸颊微红,害羞地说道。这位自称·勇者的代理人,单看这种举止,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那个,所以……我,吓了一跳,就用热水……”
“泼了他一身,让他感冒了,是吧。”
“……顺便还扇了他耳光,踢了他,作为回敬把他扒光绑起来,吊在院子里的树上了。”
“喂……”
虽说是自作自受……但这因果报应也太惨了点。斯宾诺莎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女的哥哥产生了同情。
“这用‘顺便’来形容未免太过分了……”
“可是,可是!”
少女愤然反驳。
“只踢个两三脚,我哥哥是不会长记性的!”
“……是吗?”
“是啊!”
少女用力断言。看来是经验之谈。不过,不会吸取教训的哥哥固然有问题,但变本加厉惩罚哥哥的妹妹也够可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什、什么嘛!”
少女挥着剑大叫。大概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吧。
“总、总之,哥哥发烧动不了,所以由我这个妹妹来接替他这崇高的使命!”
“不接替也行啊……”
斯宾诺莎困惑地低语。
“为了世人,为了人类,为了爱,为了正义,为了自由,为了和平,为了我们兄妹的名誉,然后呃……总之,为了其他林林总总的一切,就在此刻,我要打倒你!”
哈——,哈——。
少女喘着粗气,架起剑。
“好了,按惯例,决一胜负吧!”
“那么,嘛。”
啪嗒。
斯宾诺莎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少女的肿包。
“唔嗯嗯嗯嗯……!”
“呼……赢了。”
在忍着疼痛抱头的少女身旁,斯宾诺莎望向远方(虽说眼前就是洞壁)……说道。
“但战斗总是空虚的。”
“你、你这……”
它顺便也握紧了拳头,感慨万千地低语。
“这次尤其……”
“你你你你你你烦死了——!”
少女眼角含泪大叫。
“你这个卑鄙小人——!”
“说我卑鄙我也……”
“突然被龙弹额头,普通人根本想不到啦!卑鄙,卑劣,犯规!就算天、地、人认可,我也绝不认可——!”
虽然留下了“不认可又能怎样”的疑问,少女还是断然说道。
“既然是魔兽之王,就该有王的样子,更华丽地战斗才是龙的气概吧!”
“那要不来个一发〈火焰吐息〉?”
“呜……”
少女语塞了。
虽说比较宽敞……但在洞窟内喷火的话无处可逃。少女恐怕瞬间就会变成焦炭吧。
“热的,有点……”
“是吗?”
斯宾诺莎歪着头说。
“那〈雷霆乱舞〉怎么样?”
“……那个也有点……”
“这不是如你所愿,很华丽吗?”
“不、不用搞得那么华丽也……对吧?”
“真任性啊。”
斯宾诺莎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生吃吧。”
“……生?”
“对,生。”
斯宾诺莎咧开长着巨牙的嘴盯着少女。还顺便吐出长舌头舔了舔鼻尖。
“呃……”
少女的脸抽搐了。
她像是寻求救赎般左顾右盼,然后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自己。看到斯宾诺莎点头,一滴、两滴冷汗从少女额头上滑落。
“偶尔享受一下食材的原汁原味,也不错嘛。”
“啊、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无意义地干笑着。
“幸好,看起来很新鲜。”
“那、那个、呃、呃、我,这一个星期左右,没、没洗澡……诶嘿嘿。”
“真是不行啊……年轻姑娘家。”
斯宾诺莎附和道。
但它那比狼更敏锐的龙的嗅觉,早已清晰地嗅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崭新的石碱气味。
“就、就是啊!实在是太遗憾了,嗯!……所以我还是先回家洗个澡再来好了……你瞧,臭了的话,风味不就全毁了?妈妈说过,料理的食材要新鲜才行……不对,所以说——”
“嗯,是啊。”
对着半是混乱、语无伦次的少女,斯宾诺莎大大地点了点头。
“不过没关系。”
斯宾诺莎伸长脖子,把脸凑近少女。恰好是它的鼻息快要触到少女鼻尖的微妙距离。
“我不是美食家,所以不介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手脚乱挥地向后退去。她拼命忍住再次发软的腰,背靠着洞窟墙壁站了起来。
但是……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好慢。
虽然确实是在朝着洞口移动……但与其说是在逃跑,看起来更像是在用背部擦拭洞壁。
完全是青蛙被蛇盯上的状态。
哧溜。哧溜。哧溜溜。哧……啪叽。
“……啊。”
摔倒了。
她手脚乱挥,好不容易才爬起来。那动作实在是又迟钝、又笨拙。如果斯宾诺莎真有那个意思,少女大概已经死上一百回了吧。
“……嗯。”
斯宾诺莎识趣地转过身去。
用洞窟深处的泉水润了润喉咙,把床铺的干草换成新的之后,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便转过身来。
“…………”
斯宾诺莎的视线前方……与刚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位置上,那个娇小的身影依然在慢吞吞地继续着她的“擦墙”事业。
看表情……本人似乎觉得自己是在全力逃跑。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少女的步履缓慢得令人感动。
“啊啊啊,真是的!”
斯宾诺莎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厌烦地挥了一下翅膀。
在狭窄洞窟中被搅动的空气,化作强风冲向出口。
“呜咻咻咻咻?!”
伴随着一声怪叫,少女娇小的身体被疾风卷起……翻滚了七圈半后,咕噜一下,到达了洞口。不用说,除了最初的肿包,金色的脑袋上又添了几个小包。
“唔嗯嗯嗯嗯嗯嗯……”
她在洞口蹲了一会儿,强忍着痛楚。总算熬过疼痛,少女站起身来,回头望向洞窟内部。
含泪的湛蓝眼眸怒视着斯宾诺莎。
斯宾诺莎悠闲地回视。
“可……恶……”
留下不甘的声音,下一秒,少女转身飞奔而去。
这次应该能吸取教训,不会再来了吧。
斯宾诺莎望着少女渐行渐小的背影如此想到。
日后它将明白,这个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
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开始失常了。
无人知晓。
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
没错。
秩序终将崩坏。如同一切生命终将归于死亡。如同坚固的纪念碑终有一天会被风雨侵蚀,化为砂砾消逝。在名为时间的猛毒面前,一切终将归于无意义。堕入混沌。即便是看似完美的秩序,也无法逃脱崩坏的宿命。
这是绝对的定数。
没有例外。
永恒不灭。终究只是无法企及的梦幻。
于是。
在近乎无限的时间尽头,它正悄然地、缓慢地,走向崩坏。
谒见之间。
他讨厌这个广阔的空间。
仅仅为了彰显主人的权势而保留的、超出必要的进深与挑高的天顶。虽被许多人称为奢华,但在他看来,这里不过是横陈着无意义的虚空。
更何况……无论大小,房间总会带上其主人的气息。长久使用者的痕迹会铭刻在四处。对他人而言或许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他看来,这里依然残留着他父亲和兄长浓烈的气息。
他……所憎恨之人的痕迹。
不过,那父亲和兄长皆已亡故,如今他才是这广阔空间的主人。不仅如此。那些曾经对父亲和兄长阿谀奉承、却轻视他的人,如今也带着卑屈的眼神跪伏在他面前。
如同此刻侍立在他眼前的那位军人一般。
理所当然。因为他现在已是皇帝。
“伊多拉少校。”
他唤了那军人的名字。
“是……”
留着黑色短发的脑袋垂了下去。
是个异常肥胖的男人。或许滚着走比走着更快。完全由曲线构成的身形甚至带点喜剧色彩。
那细小的眼睛向上瞟着他。
肥胖的人常有些独特的可爱之处,但这男人没有。完全没有。总是带着一种仿佛期待并等待着他人可资嘲笑之失败的……奇妙的傲慢,以及与此相伴的、卑劣的眼神。
约书亚·伊多拉·伊斯菲尔德。
人如其名、名副其实的男人。
是“人的价值不在于血统”的绝佳例证。伊斯菲尔德家是历代以来,无论作为贵族还是军人都享有盛名的名门。
“无可挑剔。”
“……您是说?”
皇帝的低语让伊多拉少校皱起眉头。但皇帝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而是改口重新说道:
“朕将新建的特遣先遣师团交予你指挥。”
“特遣先遣……师团?”
肥胖的脸上掠过困惑之色。
事出突然。而且,可以说是特例。伊多拉少校并无特别的战功,反而恶名昭彰。
特别是三年前的“楔子”叛乱事件,导致大量无关市民死伤,因而受到各方谴责。虽说作战目标本身……对二十名逃兵的肃清……是成功了,才得以幸免,否则即使是伊斯菲尔德的威望也保不住他。
“正是。”
皇帝注视着少校的反应,像是在估量着什么,点了点头。
“目前虽然带有较强的实验性,但根据其表现,很可能极大地改变现有的战术理论……部队的构成和运用大纲已定,但具体人员、装备的遴选,则由你全权裁定……”
一瞬间的间隔。
经过了刻意为之、旨在对听者产生效果的短暂沉默后,皇帝字斟句酌般说道:
“让朕看看你的能耐……伊多拉上校。”
“是……”
少校细小的眼中露出喜色。
“遵命——!”
看着以几乎要磕到地板的架势深深低头的少校……不,是上校,皇帝露出了浅笑。
蠢货好操纵。
尤其是那种没什么本事、偏偏自尊心又高的蠢货,只需在眼前晃一下稍高于其身份的诱饵,就能让他们跳得很好。
为了维护毫无根据的矜持,这种人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当常识与自己的想法相左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自己才是对的。轻易就会抛弃常识。
没错。
不这样不行。若被常识所束缚,便无法按他的意愿起舞。
伊多拉上校会作为他复仇的好棋子,好好效力的。
皇帝深邃而安静地,持续微笑着。
“魔龙斯宾诺莎!这次定要你觉悟!”
比上次更加莫名充满元气的声音闯入斯宾诺莎洞窟,是那之后七天的事。
肿包已完全痊愈的少女,这次戴上了一顶硬革制的帽子……或者说,像是残次品的头盔。看来是好好吸取了教训。
不过,对于屠龙这件事本身,似乎完全没有吸取教训的样子。
“上次是我疏忽了……诶?”
没有回应。
虽然猜想它是否躲起来了,但体型是人数倍的巨大身躯,根本没有能完全藏匿的地方。洞窟内空空如也。
“唔……逃到哪里去了?”
“在你后面。”
“呜哇呀呀呀呀呀呀——?!”
听到来自头顶后方的声音,少女吓了一大跳。
慌慌张张转过身、手忙脚乱想要拔出背上长剑的娇小敌人面前,龙——结束了短暂消遣、刚刚归来的斯宾诺莎,正以冰冷的眼神注视着。
“还没学乖啊……”
“竟然消除了气息绕到背后……虽是敌人,也得夸一句漂亮。”
少女用异常虚张声势的语气说道。
“我可没消除什么气息……是你太迟钝了,小姐。”
“啰嗦!”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伸到脖子后面,做出类似蹦跳的动作。
看来是想拔剑……右手确实握住了剑柄,但剑身似乎太长拔不出来,徒劳地重复着拔出一半又插回去的动作。
“嘿……哈……这……”
“给。”
它用爪尖轻轻一挑,为少女拔出了剑,递了过去。
“啊,谢谢。”
少女不由得道谢。
“不客气。”
“……才不是道谢呢!”
回过神来的少女,踩着脚大叫。
“魔龙斯宾诺莎,今日定要你觉悟……等等,你抱着什么呀?”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斯宾诺莎双臂与胸前抱着的一团绿色物体上。
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龙会抱着的玩意儿。
“收获品。”
“诶?”
“我业余爱好园艺来着……”
面对着像傻瓜一样张大嘴僵住的少女,地上最强的魔兽用陶醉的语气说明道。
“我种蔬菜,还有主要是茶叶……经过不断改良,追求一种入口瞬间、香气馥郁、滋味微妙的感觉……”
斯宾诺莎用一种与其说热情、不如说像是着了魔般的语气继续道。
“茶这东西,我认为是究极的嗜好品……茶叶的处理方法、冲泡时的水温自不必说,器具的形状与香气、乃至冲泡方式的组合所产生的、那种意境之妙,光是想想就……唔唔,燃起来了!”
少女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龙。
种茶的龙。
泡茶的龙。
午后悠闲品茶的龙。
……哦,神啊!
“唔嗯……”
少女皱起眉头呻吟。
手掌按着额头,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苦恼片刻后……少女放弃了收集脑海中关于“龙”这个词语的幻想碎片,她伸出食指指着斯宾诺莎的鼻子断言道。
“……老头味真重。”
“多管闲事。”
斯宾诺莎若无其事地说着,轻轻跨过少女,仿佛无视了她的存在,走进了洞窟。
走了两三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只将长长的脖子扭过来回望,少女仍站在洞口,一脸闹别扭的样子。
……咚。
用脚踢小石子的动作,透着一股莫名的寂寥。
斯宾诺莎轻轻叹了口气。
“站着说话也不像样,进来尝尝我引以为傲的茶吧。”
“……呜呜。”
少女表情复杂地呻吟。
嗯,对那个气势汹汹喊着要打倒自己的对手发出喝茶邀请,确实会让人沮丧吧。十几岁的女孩子,当然也有面子和倔强。
“里、里面下了毒对吧!”
“不会做那种事啦。”
对着显然充满戒心的少女,斯宾诺莎微微咧开布满利齿的嘴说道。至于那是微笑,少女是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要是下了毒,等下不就吃不成了嘛。”
“…………”
“开玩笑的。”
对着险些晕倒的少女,斯宾诺莎用悠哉的语气说道。
少女名叫艾蒂卡。
艾蒂卡·莱布尼茨。
据说住在附近的城镇……一座从斯宾诺莎的洞窟步行半天就能往返的城镇。
“啊……是伯特兰镇吧。”
用巨大的陶壶沏着香茶,斯宾诺莎说道。
“从天上往下看过几次。”
“啊,是嘛。”
艾蒂卡用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随口应和。样子看起来异常疲惫。
“嗯……这个也太大了。”
斯宾诺莎一边在几个茶杯中物色,一边歪着长长的脖子。餐具架——一个似乎是凿穿岩壁做成的长方形凹槽——里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器皿,但既然本来就是斯宾诺莎用的,对艾蒂卡来说太大也是理所当然。
“……没办法了。”
低声咕哝着,斯宾诺莎将爪子伸进架子深处,取出了一块土褐色的东西。
是黏土。
“难道……”
在艾蒂卡皱眉注视下,斯宾诺莎灵活地动着爪子。以令人意外的灵巧手法塑形,转了几次确认形状,放在洞窟地面上,然后从容地……
闪光。
洞窟内的明暗瞬间逆转。
“呜哇呀呀呀呀——!”
“啊,抱歉。”
对迎面吃下热风、四处乱窜的艾蒂卡,斯宾诺莎道歉。它的爪子上,放着一只热气袅袅、新鲜出炉的简易茶杯。
说白了就是素烧……不过表面已经完全熔化,呈现玻璃状。虽然斯宾诺莎喷吐的火焰极细,但显然是凝聚了足以瞬间熔化矿物的庞大热量。
恐怕,其他餐具也是这么做出来的。
真是不得了的存在。
“嗯,上等品。”
“搞陶艺的龙……”
艾蒂卡用做噩梦般的语气喃喃道。
“……我、我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了啦……就算修道院的塞拉修女有梅毒,就算艾多斯家的狗让四丁目的迪克怀了孕,就算偷我内衣的是哥哥……不过这个本来就不吃惊,总之,我绝对、绝对不会吃惊,哎——我可不会吃惊哦,谁会为这种事吃惊啊。”
“茶,沏好了哦。”
斯宾诺莎的声音撞在正对着岩壁嘀嘀咕咕起誓的艾蒂卡后脑勺上。
“人就是这样面对现实,然后长大的吧,没错吧,我又变得更聪明一点了。”艾蒂卡一副领悟了什么的表情喃喃自语,擅自完成了自我升华。看来斯宾诺莎的所作所为,似乎对少女的精神成长有所帮助。虽然可能有点长歪了。
“那个……茶……沏好了哦。”
“我开动了。”
艾蒂卡转过身来,完全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回应着斯宾诺莎那略带些战战兢兢的声音。
“呼……今后的我可是判若两人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判若两人……”
斯宾诺莎递过茶杯,同时将赤红的眼眸转向少女身旁的那把剑……屠龙剑。
“说起来,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想着要屠龙呢?”
斯宾诺莎悠闲的语气中潜藏着自嘲般的回响……少女是否察觉到了呢?
“这年头,就算屠了龙,也没什么可威风的吧。”
屠龙。
那是自古以来便可称之为英雄传基本形式的伟业。
所谓英雄,必须是虽为凡人之身却超越凡人的存在。唯有完成凡人所不能为之事……完成人类原本不可能完成之事,人才能成为英雄。
例如……屠龙。
拥有远超人类、不,远超这世上一切生物的恐怖力量,统御火焰与雷霆,翱翔天际,并且兼具足以匹敌人类智慧的魔兽之王。
然而,这位王是暴君。
龙以堪称异常的残忍,与人类为敌。它们依仗着堪比绝对神明的力量,有时会一时兴起焚毁农田,有时会要求献上少女作为活祭,有时又会挥洒电光,将整座城镇化为废墟。
哭泣,欢笑,愤怒……人们那微小的日常营生,在狂暴的神明面前,也只能被无意义地碾碎。倘若龙的数量再多上一位数,人类这个种族恐怕早已从这世上永远灭绝了吧。
人类的天敌。
绝对的邪恶。
曾经,在谈论“龙”这种存在时……人们必定会附上这样的词汇。
但是。
即便传说能活千年的龙,只要是生物,便与死亡并非无缘。由人手为它们带来死亡……虽说近乎不可能……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自人与龙的历史开启以来,已有数千战士向龙发起挑战,最终只留下惨不忍睹的尸骸横陈荒野。
除了极少数的……屈指可数的例外。
或许,称之为“奇迹”也无人能反驳。
将奇迹显现于己身之人。
在绝望的沙漠中拾起希望沙砾之人。
人们将此人称为英雄。
不……是“曾经”如此称呼。
“最近啊,龙什么的,一发火箭炮就能撂倒了哦。”
斯宾诺莎深有感触地说道。
是的。
“屠龙者”作为英雄别称的时代,早已终结。
近百年左右,人类的科学技术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
驱散夜晚黑暗的灯火,从兽油火焰逐渐更替为电光;被牛马牵引的车辆,获得了钢铁的心脏,开始自行奔驰。
猎人们手中,枪械逐渐比弓箭更为显眼;技艺纯熟的工匠们,正逐渐被蒸汽与电力驱动的机械设备夺去立身之地。
军事武器亦然。
士兵们托付性命的,从刀剑变成了枪炮;决定战争态势的,从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战神,变为了体系化的战术理论。
为反坦克而开发的大口径高速穿甲弹能贯穿龙鳞,威力增强的火箭炮的爆炸,足以撕裂那号称不死之身的肉体。
实际上,或许并非真的一发火箭炮就能解决……但在训练有素、组织严密、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前,即便是最强生物,也只能走向灭亡。
就这样,龙类不得不隐居于森林和深山之中。因为若毫无意义地刺激人类、遭受反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且。
这种状况的变化是否是直接原因尚是谜团……但本就数量稀少的龙,其个体数量进一步减少了。如今,存世龙类的数量,恐怕已不及从前的十分之一。可说濒临灭绝。
龙,已然是过去的遗物了。
在这样的时代,还特意去寻找龙、意图讨伐,不是怪人就是傻瓜了。
“为什么……没办法呀,谁让我被屠龙剑选中了呢。”
艾蒂卡轻轻拍了拍收在黑鞘中的长剑。
镶嵌着青蓝宝玉的柄根……护手部位刻有神代文字。这每一个都被认为具有意义与魔力的文字连在一起,可以读作〈单子〉。恐怕就是这把剑的铭文吧。(注:モナド,即Monad。这个词在哲学史上,特别是经由莱布尼茨的哲学体系,成为一个核心概念。莱布尼茨的“单子论”认为,单子是构成万物的、不可再分的、精神性的单纯实体。)
“可被选中的又不是你本人……屠龙剑在你手里也发挥不出力量吧,而且怎么看,你都不像屠龙者的料啊。”
“要这么说,你也一样吧。”
艾蒂卡一边过分执着地、呼呼地吹着香茶想让它凉下来,一边说道。看来是相当怕烫。
“被称作邪恶化身的龙,居然邀请来讨伐自己的正义勇者喝茶,这算怎么回事嘛……虽说我只是代理人啦。”
“我是个怪胎啦。”
斯宾诺莎灵巧地耸了耸肩。
普通的龙虽拥有高智能,却是嗜血、极富攻击性的种族。而且虽是杂食,却最爱捕食人类……尤其是妇孺。这不叫邪恶,还能叫什么。
“我是和平主义者兼素食主义者哦。”
“……是吗?”
“光吃肉的话,营养会不均衡的嘛……我可是很注意健康管理的哦。”
斯宾诺莎骄傲地宣布。
对那种用半吊子方法都杀不死的超常生物来说,健康管理什么的根本没意义吧。
“我说——啊——”
“依我看,你绿叶蔬菜的摄取量好像不太够哦……蔬菜不足的话,容易变得易怒哦。”
“你什么意思嘛。”
艾蒂卡斜眼瞪了瞪身旁巍然屹立的斯宾诺莎那黑色巨躯。
“不,嘛,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屠龙什么的,还是放弃吧。”
“这是两码事。”
艾蒂卡总算喝下那似乎终于凉了的香茶,咕嘟一口干掉,然后站了起来。
“我都跟镇上的人说了要去屠龙的嘛。”
“……没被嘲笑吗?”
“……被嘲笑了呀,狠狠地。”
艾蒂卡握紧拳头,以示坚定的决心。
“上次也是,被好一顿当傻瓜,要是现在放弃了,那才真是在镇上没法走路了呢。”
这年头还特意去找龙来讨伐,简直像是为了溺水而去寻找无底沼泽往里跳。
“我要正正经经地屠了龙,给那些嘲笑我的家伙们好看!”
“不,可是啊……”
“没——问题!”
艾蒂卡用大声压过斯宾诺莎的反驳,竖起食指。
“我再怎么说也是有血有泪的人,就算是邪恶的魔龙,也不会为了面子和意气就取人性命、做那种事的。”
……看来她还以为自己能赢。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给你戴上项圈,带回镇上,你觉得怎么样?”
“……喂。”
斯宾诺莎用异常疲惫的眼神,望着笑眯眯的艾蒂卡。
一看眼神就明白。她是认真的。
“然后,在大家面前,我说‘坐下’、‘握手’,你就这样,啪地坐下伸出手。”
少女啪地拍了下手,更进一步说道。
“要不训练你表演,然后卖到马戏团怎么样?”
斯宾诺莎刻意地、夸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那意味深长的叹息。”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比龙要邪恶得多呢?”
“是你的错觉啦。”
少女断言道。这世上,大抵是说了算的人赢。
“这样既能保全我的面子,也能保住你的命,万事没问题咯。”
“那我的面子呢?”
少女若无其事地说。
“事到如今,那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啦。”
“你白痴啊——————!”
连斯宾诺莎也不由得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就算是个掉队货,好歹也是身为魔兽之王的龙,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不行吗?”
艾蒂卡一转态度,用如同小孩向父母讨要零花钱般的、满是渴望的上目线询问道。
“绝对,不要。”
斯宾诺莎全力拒绝。
“那就谈判破裂咯,我会用武力把你打趴下的。”
“你到底吃了什么,才能有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啊?”
“肉啊。”
“……啊,是嘛。”
“今天不早了,我下周再来。”
艾蒂卡将茶杯放在岩地上,手持屠龙剑站起身来。
“随便问问,中间那六天干嘛?”
“上学。”
“……莫非是良家大小姐?”
原本,学校就是针对贵族子弟的教育机构。
但随着印刷技术进步带来的知识渗透、扩散,教育水准上升,与此成反比,基础教育的费用也在逐年下降。每周两三次,以简单读写为中心的初等教育,如今已在相当程度上普及到庶民之间了。
但是,要每天上学,掌握初等教育以上的知识,仍然需要相应的费用。总之,教育仍属奢侈的范畴。在乡下尤其如此。
“莱布尼茨家好歹也是贵族世家嘛!”
艾蒂卡抓住机会挺起胸膛。不过,以现今的时势,贵族的权势也和龙一样,在地面附近低迷着呢。
“也就是说我是深闺千金咯。”
“‘深闺千金’……好像不是用来形容挥着剑、把哥哥倒吊起来的女孩子的词吧……”
“啰嗦——!”
艾蒂卡——这位若生在其他时代或许会被冠以公主称号呼其名的少女——额冒青筋怒吼。接着唰地转身背对斯宾诺莎,哒哒地朝洞口走去。
然后。
在洞窟内外的交界处,她忽然停下脚步。
背负屠龙剑的贵族少女,稍稍侧过头,望向洞窟深处说道。
“茶,很好喝哦,多谢款待。”
“不客气。”
于是,巨大的魔兽之王,向可爱的宿敌轻轻挥手告别。
他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他置身于一个褪色的世界。细节暧昧模糊,看不真切。唯有作为记忆舞台的意义,存在于这黄昏色的世界中。
他独自站在中央。
人影绰绰。如同深海之景,无数摇曳不定的人影簇拥在他周围。
但是。
无法触碰。那一切尽是影子,不过是幻影。是与他不同世界的居民。
身处杂沓之中,他依然孤身一人。
影中偶有轮廓相对清晰者。那是他年幼时早逝的母亲,或是抚养他长大的乳母,但她们也都在他触碰的瞬间扭曲,然后消融于虚空。
于是,他终于找到了。不得不找到。
一道尤为美丽的形影。他最爱的幻影。
如同姐弟般一同长大的、长发少女,在影中浮现出永恒不变的微笑。
……啊啊。
他像是寻求救赎般伸出手。
他明白。不该伸手。不该触碰。他厌恶地知晓着这之后将到来的结局。
但是。
触碰的瞬间,少女的幻影实体化了。若是保持幻影之姿该有多好。然而噩梦,总是不负其名地准备着结局。
少女以不变的笑容、那曾无数次让他心焦的笑容,天真无邪地、看起来无比幸福地对他说道。
……我,要和托马斯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绝叫。
仿佛依偎在少女身旁,一个男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那是他最为憎恨的身姿。与矮小、病态瘦弱的他截然不同,是高大魁梧的体格。兼具武者气魄与诗人纤细的面容。以及那双尤其温柔、蕴藏着聪慧光芒的眼眸!
明明至少有一半流着相同的血,为何连此处也如此不同。为何那家伙能如此得天独厚。
托马斯。
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兼具王族之才、武人之胆略、父亲的宠爱、臣下的敬畏……将我所渴望却不可得的一切,生来便尽数拥有的存在。
如此幸福的你,连她也要从我身边夺走吗?
他嘶吼着,举起双手。
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住手!
某个地方,另一个他在呼喊。
但停不下来。无法停止。因为过去无法改变。
挥下的剑从斜上方斩落了兄长,斩落了少女。两人面带微笑,眼神温柔,上半身滑落下来。
是幻影。现实中用了毒。
两人的残骸缓缓融化。血肉消融,露出白骨,连骨头也化作白浊的黏液,淤积于地。
于是他才意识到。
自己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后退之路,早已被迷雾封锁,不见踪影。
“……!”
他猛然起身。
无声的绝叫将他自身从睡梦中拖拽出来。
“……陛下?”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询问的声音。
“您怎么了?”
日复一日的重复提问。之所以能毫不厌倦地持续,终究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吧。女官长米尔·斯图亚特正是因其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得到认可,才在未满三十的年纪便身居此位。
“无事……不必在意,斯图亚特。”
他也回以一贯的说辞。虽是无可奈何的老套戏码,但那足以为此叹息的纤细心思,也早已磨损殆尽了。
“……遵旨。”
他叹了口已成习惯的气,再次倒回床上。
他们已经不在了。
已然消失。
憎恶需要有对象才能燃烧。
回想起来,自懂事起,他便一直怀着憎恨而活。
他先是憎恨父亲。接着憎恨兄长。进而憎恨初恋的少女……然而他们已不在了。
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憎恶并未消失。对长久以来依赖憎恶而活的他而言,憎恶如同水与空气。无此便无法生存。他需要憎恨的对象。
自幼年起重复了无数次的疑问。
为什么。
为何我生来如此虚弱。为何我未能拥有兄长那般俊美的容貌。为何母后逝去。为何父王不爱我。
为何!
于是他不断追问。
为何,在我如此痛苦之时,却有欢笑之人存在。为何,世间有那般幸福之人,我却必须受苦。为何是我。为何承担痛苦角色的,不是他人。
他明白。
这便是命运。不合理、非理性、极端不公,却支配着世界的,那便是法则,是法律。正是它将被期望者与被弃者、有价值者与无价值者……被价值所遗弃者区分开来。
所以……
“所以我要复仇。”
低语声中渗出阴郁的喜悦。
在苦痛的尽头找到的、究极的憎恶。
足以憎恨至天涯海角的对象。
他找到了。如今他拥有力量。足以扭曲、碾碎他人命运的、无理而强大的力量。
“我要复仇……”
他以恍惚的语调重复道。
一个男人的妄执,此刻,正获得形体,开始运转。
伯特兰。
是拉塞尔王国中历史相对悠久的城镇。被森林与泉水环绕的宁静之地,也靠近邻国马基雅维兰的国境线。
……俗称乡下。
不过,虽是乡间小镇,规模本身却相当大。只要待在镇内,应该不会感到什么不便。因毗邻圣地“德尔斐”,通往首都的街道也修缮良好,前往圣地的巡礼客也会带来都市的信息。
某种意义上,或许是比王都更适合居住的地方。
其东区……林立着较大宅邸的街道一端,便是艾蒂卡的家——莱布尼茨府邸。
不愧是即便忝陪末座、也名列贵族的莱布尼茨家的宅邸……门面相当气派。
不过,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宅邸的老朽化已相当严重。该修缮却置之不理的地方,不止一两处。
这已非仅凭贵族身份便能奢侈度日的时代。在不容分说席卷而来的近代化浪潮面前,贵族的权势正逐渐化为旧时代的遗物。时光的洪流,对未能乘上其浪涛的存在,毫不宽容。
就……是这样。
为了留住逝去岁月的荣华于其威容……如今,修缮费用的筹措严重压迫着家计,在这略显窘迫的理由下,莱布尼茨府正缓缓走向腐朽。不过……原本就是坚固的宅子,嗯,若小心居住,再撑个五十年左右总该没问题。
与其注重门面虚荣,不如优先孩子们的教育,这便是莱布尼茨卿的方针。在众多耽溺于虚张声势、沉湎于过去荣光的贵族充斥的当下,他的姿态可谓不失贵族风骨的、高洁之举。
“呼……还挺累的。”
黄昏时分……从斯宾诺莎居住的德尔斐森林,以少女的脚程算是相当长的路途归来的艾蒂卡,一如既往若无其事地穿过家门。
就在那一瞬间。
“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绝叫。
伴随着仿佛所有脑部血管要一并爆裂开来的声音,两条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艾蒂卡的腰。
“呜哇呀?”
“啊啊啊啊,我好担心啊,艾蒂卡,艾蒂卡,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等……”
“哈啊啊啊啊,艾蒂卡——!”
咕噜咕噜咕噜。
在狼狈的艾蒂卡的腰……或者说其稍下方……一颗与艾蒂卡十分相似的、顶着美丽金发的脑袋,正以“喝!”、“看招!”的劲头蹭着脸颊。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灵巧地先掀开硬革铠甲的腰甲部分再蹭脸的手法……该怎么说呢……有种异常熟练的感觉。
“哈啊啊啊啊啊嗯——!”
“别发出那么恶心的声音啊——————!”
咯吱。
伴随着艾蒂卡近乎悲鸣的喊声,一记肘击顺势狠狠砸下,在那金色的脑袋上撞出相当惨烈的闷响。
“真是学不乖呢——!”
艾蒂卡涨红了脸,对着那金发脑袋的主人——仔细一看,竟是意外英俊的清瘦美青年——狠狠一脚踹开,双手叉腰说道。
“嘛……看你这样子,感冒好像好了嘛!”
“我也这么觉得来着。”
青年若无其事地轻盈起身,但或许拜那记肘击所赐,目光略显游移地望向艾蒂卡,说道。
“不过,啊——可能是错觉吧……总觉得头还有点一抽一抽地疼呢,艾蒂卡。”
“……无所谓了。”
艾蒂卡一边向青年投去冰冷的视线,一边说道。
“哥哥,你该不会是为了摸我屁股,一直躲在门后等着吧?”
“哪有,你误会了啦,艾蒂卡。”
青年轻轻摇头,重新聚焦视线,一副深受冤枉的样子摊开双手,连连摇头。这动作矫揉造作得惹人厌……但奇怪的是并不显得虚伪或可憎。
“就算只有一半血脉相连,我们不也是兄妹吗!……摸妹妹屁股这种寡廉鲜耻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嘛——!”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前科我可知道不少哦。”
“我只是,只是……”
完全无视艾蒂卡的吐槽,青年继续说道。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诉说着他内心的“热情”。
“我只是想尽情蹭蹭你最近发育得越来越好的小屁屁而已啊啊啊啊——!”
“那种事就叫寡廉鲜耻啦——!”
少女的怒吼轻易否定了青年的主张。
“是、是这样吗……”
青年如受重击般踉跄了几步。一脸惊愕,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似乎擅自想通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表情转为明朗,一把抓住了艾蒂卡的右手。
“谢谢你,艾蒂卡……我又变聪明了一点!”
“莱文哥哥……您脑子里是不是长虫了呀?”
额头上明显暴起青筋的艾蒂卡,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话语。
青年开心地点了点头。
“嗯,有可能。”
“别说得像别人的事一样——!”
“那个姑且不论。”
表情回归严肃……不,这位莱布尼茨家的下任当家原本就是一脸严肃地蹭着妹妹的屁股……莱文·莱布尼茨说道:
“担心你是真的哦。”
“是、是吗?”
虽然表情仍显得不以为然,但艾蒂卡的声音里已渗出一丝喜悦。是单纯呢,还是坦率呢……总之,这是个不适合当演员或骗子的少女。
“这么晚还外出……啊啊,可爱的妹妹是不是变成不良少女了,哥哥我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啊。”
“……现在才傍晚。”
“会不会是和坏朋友喝酒胡闹啦,或者从油腻的中年大叔那里拿零花钱,做什么不三不四的事啦……啊啊啊,与其让艾蒂卡的纯洁被不知道哪来的混蛋家伙夺走,还不如干脆……”
“干脆?”
艾蒂卡冷冷地眯起眼睛问道。
“……啵。”
莱文脸颊绯红,说道:
“那种事,人家不好意思说啦。”
“……想到这就是下任当家,莱布尼茨家的未来真是暗淡啊。”
艾蒂卡一边从背后解下剑,一边夸张地叹了口气。
“上周不是说过了嘛……讨伐魔龙〈斯宾诺莎〉啊。”
“又来了又来了。”
莱文啪嗒啪嗒地摆着手笑了。
“圣〈德尔斐〉森林里,怎么可能住着魔龙嘛?”
“可就是有嘛——!”
艾蒂卡几乎是喊叫着主张道。对此,莱文苦笑着说:
“可话说回来,艾蒂卡,你竟然能活着回来呢?”
“那是……”
艾蒂卡语塞了。
她明白哥哥想说什么。无法使用屠龙剑,没有重武器,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独自面对龙……说她在那一瞬间人生就已终结也毫不为过。龙的强大力量,绝非徒手的人类所能应付的层面。
艾蒂卡只受了点擦伤、几乎毫发无伤地归来这件事,反倒成了否定她发现斯宾诺莎的证据。
实际上,那头龙是和平主义者兼素食主义者……这种解释,就连艾蒂卡自己都觉得没人会信。
魔龙斯宾诺莎。
事实上,关于它的存在,在伯特兰镇已是流传许久的故事了。
“德尔斐森林中,栖息着一头名叫斯宾诺莎的黑龙”……不知始于何时,出自何人之口。与其说是传说,更接近那些有历史的城镇常见的怪谈、传闻、风闻之类。不过,在此情况下,这传闻不仅并非空穴来风,而且直指事实。(注:巴鲁赫·斯宾诺莎,17世纪的荷兰哲学家,理性主义代表人物。)
不仅是艾蒂卡,只要是这个镇上土生土长的人,孩提时代大概都被父母吓唬过“坏孩子会被斯宾诺莎来吃掉哦”。斯宾诺莎本人若听了恐怕会大为愤慨,但总之,黑龙斯宾诺莎的名字在伯特兰镇是相当广为人知的。
但是。
相信其真实存在的人,则近乎于无。
过去一百几十年间,德尔斐森林周边地区,特别是伯特兰镇,从未有过龙类造成的灾害记录。
将破坏与杀戮散布给周围、尤其是人类社会,乃是堪称天性的龙,若当真栖息于此,不可能没有灾害发生……这便是人们的普遍看法。
更何况,德尔斐森林中,还存在着与圣地同源的〈圣德尔斐神殿〉。(注:古希腊的德尔斐圣地,以阿波罗神庙和著名的德尔斐神谕闻名于世。神谕通常以晦涩难懂的诗句给出,被认为能预言命运。)
这座位于森林中央、构造奇特的石质建筑,究竟自何时起便存在于斯,无人知晓。至少在历史上,其存在可追溯至两千五百多年以前。
史载最早的“屠龙英雄”阿佩隆伯爵……他获得屠龙圣剑、破龙剑〈塔勒斯〉的地方,便是这座无人的古代神殿遗迹〈德尔斐〉。(注:泰勒斯,古希腊米利都学派的创始人,被誉为“哲学之父”。)
此后……凡欲挺身对抗龙之暴虐的英雄、渴望成为真正勇者之人,必定会造访此地。
实话说,伯特兰镇本身,最初也是由那些指望做英雄志愿者的生意的商人,以及中途受挫的“前英雄志愿者”聚集而成的小镇。(注:可能借用伯特兰·罗素,后文名字有这种借用的不再赘述)
当然,破龙剑不可能满世界都是,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只能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但每隔五十年,或一百年,当真正具备资格、堪称英雄的人物来访时,祭坛上便会安放着一把破龙剑,仿佛神殿早已预知了此人的到来一般。
是谁。何时。如何做到的。
一切皆未解明,人们放弃了追根究底,只将其视作人智不及的奇迹的一部分。因其不可解而唤起敬畏,因其非常识而自带尊严……奇迹便是如此。
不过……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还会特意前来寻找那把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破龙剑的人,已近乎于无。龙绝非轻易可杀的生物,但对于装备精良的军队而言,并非无法战胜的对手。
龙自身也不傻。它们已不再轻易招惹人类。
如今,〈德尔斐〉巡礼也逐渐演变为小镇的习俗性活动。伯特兰镇的男子年满十八岁时,作为成人仪式,通常会前往〈德尔斐〉祭坛,供奉一枚剑形的名牌。顺带一提,莱文得到破龙剑,也是在那时。
闲话休提。
正因如此,德尔斐森林被视作一种圣域。
据信自古便有挑战屠龙这一绝望之举的人、被选中的勇者授予破龙剑的无人的神殿……以此为中枢,堪称圣地的森林中,理应不会栖息着其宿敌——龙。
……至少镇民们是这么想的。除了那位“自称·勇者的代理人”之外。
“话说艾蒂卡,今天轮到你除草了吧?”
“诶……是吗?”
在莱布尼茨家,为了代替雇人打扫庭院,以园艺为趣的父亲、以及两个孩子、一名女仆,总计四人轮班进行打扫。不过,庭院还没小到一个人能一次干完,所以暂时只处理显眼的地方。
“老爸生气了哦。”
“糟了……!”
艾蒂卡慌忙跑进屋里。搞砸了的话可是要没晚饭吃的。必须在这之前设法哄好父亲才行。
“加油哦——”
莱文事不关己似的,悠悠地挥着手,目送着妹妹背着本应由他携带的破龙剑〈单子〉的背影,独自低语道。
“破龙剑……吗。”
叹息般的声音说道。
“魔龙也好英雄也罢……终究不过是舞台装置罢了,艾蒂卡。”
……总之,自己是个残次品。
斯宾诺莎如此认为。
人类的天敌。
那才是龙应有的、本来的姿态。极其自然、理所当然的状态。不容置疑。龙就是这样的生物。或许可称之为宿命。想再多也无用。
在地上爬行的野兽不会对无法翱翔天空的自己感到疑惑。
野兽不会飞。理所当然。因为不是鸟。因为是那样的生物。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宿命便是如此。
但是。
若因某种差错,带着鸟的心灵诞生的野兽,难道不会向往天空吗?知晓了天空这个世界的野兽,难道不会感到被大地束缚的自己,很不自然吗?
回不到野兽。也成不了鸟。亦非任何他物。什么都不是。
身为龙,却无法彻底贯彻龙之道的存在……那确实,是连自身存在都无法确定的、半吊子的、残次品吧。
但是……
“龙与人……吗。”
用爪尖拈起素烧的杯子,斯宾诺莎喃喃道。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龙可活千年。对获得了过多时间的生物而言,仅仅如此,便已是值得产生兴趣的充分理由了。
月色般的发丝与天空色的眼眸。
风中摇曳的陶铃之声。
“嘛……暂时就陪她玩玩吧。”
一边回想着那桀骜不驯的少女的身姿,残次品的黑龙低语道。
“唔唔唔唔……”
艾蒂卡蹲在夜晚的庭院里,眼里泪汪汪的。
虽然总算争取到免于饿肚子,但作为惩罚,被罚在这半夜里,一手提着灯拔草。父亲基本上对大多数事情都很宽容,但唯独对毁约非常严厉。
老实说,半夜拔草简直是苦役。效率低下,而且既麻烦又累人。油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一点点拔了草,挪动油灯,再拔草。如此反复。
“这样还不如饿肚子算了……”
艾蒂卡暂时停下工作,用一副老人家似的动作伸着懒腰,嘟囔道。实际上,这活儿确实很费腰。
“……您没事吧?”
清凉的声音触及艾蒂卡的背脊。
那声音带着一种优美的回响,仿佛让她唱歌的话,无论音准多差,都让人不由得听得入迷。
“嗯,还好啦。”
艾蒂卡回过头,努力挤出有精神的笑容。
她的视线前方,站着一位手托小盘的少女。盘子上放着小小的白色茶杯和淋了巧克力酱的华夫饼。
“您辛苦了。”
少女浮现出清爽的微笑说道。
藏青色的连衣裙配上带褶边的围裙,领口点缀着红色蝴蝶结……整洁的女仆装非常合身。
不过,对这少女而言,大概没有穿什么衣服会不合适吧。即使让她穿上溅了泥点的工作服,反而会因脏污的衣物与美貌的反差而更引人注目,她是具有这般氛围的少女。是真正的美丽不会被服装之类的附属品所左右的绝佳例证。
劳拉·佩特拉尔卡。
两个月前,以接替因结婚而辞工的前任女仆的形式,来到莱布尼茨家工作的少女。美貌、家务万能、心思细腻、勤快——考虑到这些,以市价七成的薪水雇佣她,简直近乎犯罪……但劳拉本人似乎并不太在意,每天都愉快地处理着杂务。
硬要说缺点的话,就是整体言行比较慢条斯理,缺乏机敏。但即便如此,因为其他方面都完美无缺,那份迟钝也仿佛升华成了某种品味,或者说可爱之处。
“神啊,真是不公平。”
艾蒂卡叹了口气。
“诶?”
劳拉微微歪头。齐肩剪短的黑发,仿佛炫耀着其柔软般轻盈地摇曳。
“唔,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比起那个,这是你给我做的宵夜?”
“是的,您应该累了吧……累的时候甜食最好了。”
“唔,真是谢谢你啦。”
“不是说好不这么客气的吗?”
劳拉一边说着,一边将油灯和托盘放在庭院里的白色小桌上。这桌子本是用来白天享受微风与绿意、品味下午茶的……但夜气中氤氲的茶香,也在诉说着夜晚独有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其实要是能帮您就好了……”
但那样就起不到惩罚的作用了,莱布尼茨卿严禁劳拉帮助艾蒂卡。
“希望合您口味。”
“很好了,很好了,这就够了!”
艾蒂卡脱下手套,在桌旁坐下。确实,劳拉烤的华夫饼,从火候到巧克力酱的甜度,都堪称完美。连同搭配端出的香茶风味也考虑在内的整体口感,已达专业水准。奢求更多就太贪心了。
“我开动了——!”
艾蒂卡立刻将叉子刺向华夫饼。劳拉则用优雅的手势往杯里注入香茶。
“说起来艾蒂卡小姐,”
劳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今天也是去讨伐斯宾诺莎了?”
“嗯。”
艾蒂卡在忙着将华夫饼送入口中的间隙回答道。
哥哥、父母、学校的同学们,似乎都不把她屠龙的事当真,唯独劳拉不知为何,从未对艾蒂卡的主张提出过异议。是因为顾及主人女儿的身份,还是单纯就是个不知怀疑他人的、头脑天真的姑娘?嗯,对她来说,两者都有可能。
“今天想着说不定能赢呢……结果果然很强啊,龙……破龙剑也不肯发挥力量。”
“但是……那把剑原本不是您的,是莱文少爷的吧?都说破龙剑会挑选主人。”
“可哥哥他,碰都不愿碰那把剑呀……所以我才替他去的。”
“可是,万一艾蒂卡小姐您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是大事了。”
“嗯——”
艾蒂卡视线落在香茶杯上,歪着头。她望着杯中微小的水面,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没事的,大概。”
“是嘛……原来如此。”
劳拉暧昧地点了点头。
她是否察觉到了艾蒂卡那一瞬间露出的、莫名伤感的表情,不得而知。
“嘛,你等着瞧吧,我迟早会打倒斯宾诺莎,套上绳子牵回来的……多谢款待。”
艾蒂卡转动着肩膀站起身,朝庭院的角落走去,准备重新开始除草。
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然后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劳拉开始收拾香茶杯和华夫饼的碟子。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