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后的英雄-章节

龙若有意,亦可隐匿身形。

这并非比喻。它们确实能够“透明化”。因为它们能够操控用于飞翔的强大“力场”,甚至能够扭曲射向自身的光线。

光线会避开龙而行。

其结果,在光学上,龙便“消失”了。如同光线径直穿透了它的身体。

不过……这种生物几乎从未陷入需要隐藏自身的境地。

“……嘛,也就这样吧。”

阿塔拉克西亚一边翱翔于空中,一边低语。

调养见效,她的力量几乎已完全恢复。她本打算做点热身,便飞出斯宾诺莎的洞窟,在周围天空中盘旋。

隐匿身形,既有测试力场状态的意味,也多半是应斯宾诺莎的要求。

夜晚另当别论,若大白天有赤红巨躯翱翔于苍穹,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目击龙的消息,可能会在伯特兰镇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斯宾诺莎曾提议同行,但阿塔拉克西亚拒绝了。他是担心城镇的安宁和阿塔拉克西亚的状况,二者皆是……但对阿塔拉克西亚而言,与人类相提并论,总归有些无趣。拒绝他同行,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要不要再飞远一点呢?”

回去稍晚一些,斯宾诺莎大概会担心吧。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决定了。”

阿塔拉克西亚决定比原计划飞得更远。

飞翔是件乐事。

对龙而言,飞翔可说是一种愉悦。

身为魔兽之王……不,正因其为王,龙才被种种事物所束缚。无论有意或无意。可以说,那作为生物而言不应有的强大力量,尤其是其破坏力,正因为受到制约才能存在。

在人类看来,它们或许是随心所欲的生物,但龙有龙自身的伦理。虽比人类的伦理更接近本能。

那束缚着龙。

倘若龙真的恣意妄为,世界恐怕早在久远以前便失去破坏与再生的平衡,走向毁灭了。它们是拥有如此力量的生物。在龙看来,无限制地开垦山野、开采资源的人类,才更显蛮横。

对这样的龙而言,飞翔才是真正的自由。连那绝对的重力束缚,亦在其面前屈服。飞翔无需意义。是纯粹无垢的快感。连“意义”这等咒缚,亦不存在于此。

“斯宾诺莎也想得太多了,说什么要留下意义啦,如何如何的……哎呀?”

忽然,阿塔拉克西亚在“窥视孔”的边缘发现了异常之物。

虽说光线穿透而过,但若完全避开光线,她自身也将无法视物。因此,她设置了为保持视野而引入最低限度光线的力场孔洞——“窥视孔”。

“那是……”

战栗爬上最强魔兽的脊背。

那里有着巨大的影群。

那是连龙也远远不及的庞大。四处突伸的炮管。钢铁之色。庞大的铁、油与火药的气味。

那是……

“追我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火箭炮的伤痛隐隐作痛。

黑底描绘的赤红铁锤纹章……阿塔拉克西亚认得它。

“不,不对……马基雅维兰的蠢货国王……终于动手了吗。”

一个已拥有足够防卫力量的国家,还要进一步扩充军备,理由只有一个。显然,马基雅维兰已盘算着迟早要侵略邻国之一。

“嘛……与我无关就是了。”

自然,阿塔拉克西亚打算作壁上观。身为龙,她没有理由介入人类的纷争。更何况,她可不想再因多管闲事而遭受重炮和火箭炮的集中火力。

阿塔拉克西亚改变了航向。

远行取消。即便隐去身形,她也不愿过于接近人类的军队。注意力高者,或许能看破“窥视孔”。

“明天,伯特兰就要完蛋了呢。”

阿塔拉克西亚用漠不关心的语气低语道。

存在为何物。

若将“存在”一词的定义,仅限定于物理含义,那么〈它〉应归类为非存在……不存在之物。

无法在物理上确认。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方程式与法则。

没有物理实体,却支配着物理存在。如无线操控傀儡之物。超越世界、俯瞰世界之物。

因而被奉为至高。

但〈它〉亦非绝对。并非万能。纵然力求完美,龃龉总潜伏于其阴影之中。破绽并非遥不可及。

是的。〈它〉正逐渐失常。

本不该失常的。本该永远引导那些信奉者。本该发挥作用,以固定他们那极其脆弱而暧昧的价值观。

勇者。魔龙。人类种族的未来。

然而……发生机能异常的〈它〉,正被迫从名为世界的舞台本身撤离。

圣德尔斐。

既是分布于拉塞尔王国东部边境、伯特兰附近的森林之名,同时也是位于其中心的古代神殿的名称。

曾是掩映于层层叠叠林木之中、隐蔽的圣地,如今已有从伯特兰修筑完善的参道延伸至此,虽在林中,孩童老人亦能较轻松地前往。若一步踏出参道,仍有原生林留存……但那里已不再有昔日勇者志愿者为寻剑而跋涉的旅程痕迹。

“终究,是过去的遗物了。”

他仰望着眼前耸立的灰色尖塔,说道。

是令人惊异的简单形状。一根直刺苍穹的巨大圆锥。那便是德尔斐神殿外观的全部。

但正因其简单,这遗迹才显得异质。与包含中央大厅在内、拥有近两百个大小房间的内部结构相比,其外观异常单纯。构成外壁的巨石群光滑如经打磨,且石与石之间连剃刀刃亦无法插入。稍离远些看,恐怕连接缝都难以分辨。

即便现代,要建造与此相同之物亦属困难,而学者们推定此神殿建于约三千年前……更在文明黎明期之前。

“无论曾运用何等惊人技术,建造者早已不存,其理想与信仰亦久经风化……这种东西,没有束缚当下的权利。”

“陛下……”

不知为何,米尔以痛苦的眼神,望着正愉快地……确确实实愉快地诉说着的主君。而护卫的士兵们则如人偶般面无表情,聆听着主君的话语。

“怎么了,斯图亚特……脸色不太好啊。”

“我依然无法认同。”

米尔·斯图亚特女官长强自压抑着即将高涨的声音说道。

“首先,从战略上看,伯特兰几乎毫无价值……更何况……”

“伊多拉上校是优秀的军人。”

对着他那不含感情的声音,斯图亚特仍不放弃。

“优秀大概确实优秀吧……无论对人还是对物,在破坏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斯图亚特的声音中,渗透着无论堆积多少辞藻也无法传达自己想法与感受的焦躁,以及悲伤。

“毫无疑问,那个人会毁灭伯特兰!连同无辜的人们,一切的一切,只为满足一己之欢愉!”

“那又如何?”

他的回答平淡无波。

“说伯特兰无战略价值的,不就是你吗……我只是想获得一个焚毁这片圣地、摧毁这可憎神殿的立足点罢了。”

“德尔斐神殿?”

他张开双臂。

仿佛要用那手臂获取一切,又或是要拂去一切。

“陈规、条理,一切旧物。凌驾其上、依旧君临之物。支配世界一切之物。束缚我等之物。我的敌人,即是此物……是准备了它的某种存在,以及奉其为至高的人们。”

“究竟是……”

“还不明白吗?”

他微笑了。

如同面对一个迟钝的幼童。

“魔龙也好,英雄也罢,终究不过是舞台装置……魔龙以暴虐彰显邪恶,与之相对的英雄则以勇壮彰显正义,葬送龙。由此,人知恶,并知作为对立概念的善。这是为修正人类这种族脆弱之价值观,自古绵延不绝的仪式。是谁准备的,我不知。亦不想知。”

他像是要唾弃般说完,继续道:

“被准备好的价值观……被规定的意义……那束缚着我们的存在方式。筛选、舍弃那些不符合、不能满足其价值观之物。被舍弃者的心声,全然无人顾及。”

他心想。

自己毫无价值。不像兄长那般被爱、被需要、被认可,仅仅是活着的东西。那便是自己的命运。

若不温柔,若不聪明,便无生存价值。若不美丽,便不被爱。若不崇高,便不被认可。

英雄。勇者。

是终极价值的体现者。

以及,操控着这一切的、纤细的丝线。

他最为憎恨的,便是此物。因为它凸显出自己的无价值。正因有价值,无价值才得以产生。

“陛下……您……”

已经疯了。

斯图亚特拼命忍住了这句话。

“所以我要复仇……向将我舍弃的世界,及其价值观。”

轰鸣声降临森林。

在他神情恍惚、向天空伸出双臂的背后上方……树梢的彼端,遥远的天际,巨大的阴影滑出,遮蔽了天空。逆光中清晰勾勒出的椭圆形轮廓。

那是……巨大的硬式飞艇。

但,感觉不到通常“飞艇”一词所联想的优雅、或令人莞尔的舒缓。尽管薄弱的浮力舱部分也覆有装甲板,其下悬挂的操纵室可见机关炮,货舱部则明显是重炮的突起。

提供推力的螺旋桨比普通飞艇更多,且大得多。

这显然是特化用于战斗的飞艇……或许该称之为飞行战舰。

而其数量,约二十艘。

这正是伊多拉上校率领的特殊先遣师团〈红铁之锤〉。

“一切由此开始!”

随着他的咆哮,重炮的洗礼袭向了伯特兰镇。

火焰的赤红。

在接连投下、炸裂的炸弹面前,人们的身影翻飞。过于轻易、简单地,形体破碎,化作失去“人类”意义的肉块。

仿佛为给予最后一击,飞行船团的各货舱开启。倾泻而出的并非炸弹,而是悬吊于巨大白色花瓣之下的灰色块体……是坦克。

装有大型降落伞的钢铁平板上,载着轻型坦克。其数五十有余。运载死亡的白花之群,覆盖了伯特兰的天空。

空降坦克部队点燃用于减缓坠落速度的缓冲炸药,一齐着陆地面。同时,无限轨道刨开人们踏实的土地,猛冲前行。

坦克冲入仓惶逃窜的人群。旋转的炮塔。炮击接连改变着街道的形貌,机枪扫倒无力的人们。

单方面的杀戮。

远超龙之破坏力的奔流,以不容分说的猛烈,蹂躏着城镇。

面对突然的侵略,人们束手无策地被杀害。

镇压异常顺利。

这地方本就不是该率领空降机甲师团攻入之处。没有驻军的乡间小镇,有步兵两个中队便足以压制。

特意带来坦克,是为了破坏德尔斐森林及其中心的神殿。搞得盛大些……皇帝如此命令。

“真无聊。”

伊多拉上校一边摆弄着自己那肥胖的下巴,一边低语。在野营阵地中央的简易帐篷里,他对部下送来的情报感到不满。

“不管哪个都轻易投降了。”

他天生是个军人。

父亲说过,你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他为战斗而成为军人。爱国心之类无关紧要。只要能战斗就好。

不。准确说来并非如此。

战士与杀人狂是不同的。

他喜欢杀戮。喜欢破坏。无论生物还是物体,他都喜欢践踏、撕裂、砸碎。

军人云云,不过是幌子。他是个天生的破坏狂。

破坏即是胜利。

胜利即是优秀的证明。自己是强大的。是伟大的。是远超那些败者的、了不起的存在。能够蹂躏,正是因为自己是卓越的存在。

因此,他必须不断破坏。

若不战、不杀、不毁、不令其屈服,他便无法安心。唯有如此,他才能确认自己的价值。

践踏他人,自己便能确实地立于被践踏者之上。不会沉溺于无价值之海。只要还在践踏。

“无聊。”

伊多拉上校想。

事到如今,抵抗之类怎样都行。

就用镇上那些家伙来取乐吧。士兵们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而积郁,正好。他的癖好,皇帝也心知肚明。

“带我去关押镇民的地方。”

起身时,伊多拉上校说道。

奇妙的巧合,劳拉与莱文被关押在同一间教室。

还有其他几名俘虏也被关在一起。看来镇上的人似乎也集中带到了学校,其中有不少教师和学生以外的人。

“莱文少爷……”

为避免刺激看守,劳拉小声说道。看守的士兵共三人。虽持枪武装,但对劳拉而言并非多么可怕的数量。只是,此刻若有轻举妄动,恐会连累其他俘虏。

“哦呀,劳拉。”

莱文笑眯眯地说。

事到如今,这位青年仍不改变其从容风度。恐怕即便赴死之时,他亦会如此吧。

“连劳拉也被抓了。”

“我已发过誓,再也不会舍弃任何人独自逃走了。”

劳拉说着,在莱文身旁坐下。

即便从正面突破包围困难,但劳拉本可躲过敌人耳目离开城镇。她自幼便接受过在这种特殊环境下的生存训练、非武装状态下的战斗训练。

但是……

“真是高尚的心志。”

莱文耸了耸肩。

“不过,没多大意义。”

“那莱文少爷又为何……”

“那些家伙,意外地聪明。”

莱文瞥了一眼看守的士兵。

“他们把俘虏分开关押、分别看守……原本是作为对抗拉塞尔王国军的人质吧,若轻举妄动,人质被当众处刑是肯定的。无论如何,要救出全镇的人是不可能的。”

“独自逃走总做得到吧?”

“我虽无意成为英雄,但也没打算放弃男人的担当。”

“这便足以称之为英雄了。”

劳拉苦笑。

她明白这位看似迟钝的青年的心思。

他是担心镇上的人们……尤其是艾蒂卡、贝阿特丽丝等少女们的安危。他大概无法抛下她们独自逃生。

逃出去将此地状况告知其他城镇或地方驻军,虽也是一种办法,但反正闹出这么大动静,拉塞尔王国军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么,暂且被捕,为必要时保存体力,才是上策。待在艾蒂卡她们身边,也能有所作为。反正这种简易拘束具和普通士兵的看守,根本困不住这青年。

“不过……其他俘虏情况如何,这种状态下难以判断……没想到会分得这么细。”

莱文耸了耸肩。

哼歌声在洞窟中流淌。

斯宾诺莎灵巧地使用自制的扫帚——柄是将整根树木修去枝条而成——打扫着洞窟,阿塔拉克西亚望着它,叹了口气。

“……斯宾诺莎。”

阿塔拉克西亚少见地、带着犹豫的声音,让斯宾诺莎回过头。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打算,给我留个种?”

斯宾诺莎僵住了。

“突、突然说什么呢?”

“用人类的说法,就是‘抱我’啦。”

阿塔拉克西亚叹息着说。

对龙而言,繁衍行为本能占很大成分。虽非全无爱情之类介入的余地,但将龙的感情与人类的直接比较,意义不大。

至少,人类那种羞耻感、贞操观念等,龙是匮乏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斯宾诺莎的反应不太像龙。反倒更接近被女孩子告白的人类少年。不过……一上来就说“抱我”的,大概也少有。

“你啊,真是生错了种族。”

“是、是吗?”

“所以,怎么样?”

“不,那个。”

“难不成,你更喜欢人类的雌性?”

“倒也不是那样……”

“真是的。”

阿塔拉克西亚不快地甩了甩尾巴。

“连多余的地方都被人类沾染了……嘛,我选你这样的做对象,大概我自己也有点不对劲吧。”

“阿塔拉克西亚……”

“讨厌我?”

歪着长长的脖子……如同无垢的小鸟般的动作,阿塔拉克西亚这样问道。

战利品,以纯洁者为佳。

伊多拉上校一边走在关押俘虏的地方——学校的校舍内,一边如此想着。

将无垢之物践踏、玷污泥泞的快乐,让他切实感受到活着。在处女雪上刻下足迹、将其玷污的那种征服感,无可替代。

“这里。”

一名士兵示意。

俘虏大多分散关押在学校设施内。过多集中一处,俘虏可能暴动而难以控制。看似效率低下,但分割成易于压制的人数单位进行管理更为安全。

而且……

上校走进其中一间教室。

“嚯嚯。”

看着聚集的少女们,他满意了。

受惊的小鸟们。为满足他的矜持而献上的、无辜的祭品。为被践踏而存在的处女雪。

她们想必已预感到将遭受什么。看到士兵们那因欲望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无论多么天真,也能察觉前方等待着何等残酷的未来。

她们无一例外,以恐惧的眼神望向上校,无声地乞求饶恕。寻求慈悲。

求求你,宽恕。救救我。请忍耐。

没错。

上校几乎要因喜悦而晕厥。

她们在赞美。在崇拜。崇拜这伟大的自己。在伊多拉上校面前,如无力的小狗般谄媚、乞求饶恕。

何等充实之感!

我是伟大的!

上校心满意足,正要对士兵们下令。

在〈红铁之锤〉中,尤其直属于他的部队里,与他想法相似者众多。

无论那是校庭还是林中,无人会对凌辱行径感到犹豫。无人会对玷污少女的行为感到良心苛责。在自身欲望面前,他们从不理会常识。

“嗯……?”

上校眯起眼睛。

唯有一人,没有赞美他的少女。

唯有一人,眼中没有乞求慈悲。那双眼虽含恐惧,却决不向他屈服。

“小丫头。”

上校微笑着凝视少女。

“你那是什么眼神?”

少女不答。

“名字,叫什么?”

“艾蒂卡·莱布尼茨。”

少女起身,走上前。

仿佛要替其他少女挡住上校的视线。大概是从讲台后之类地方拿出的,她手中握着一把剑。

“嚯嚯。”

上校嘲笑道。

他抬手制止了因发现剑而欲逼近少女的士兵。外行人武装起来也不足为惧。士兵们没注意到剑,大概是根本没想到学校会有带剑的学生,但即便疏忽了,终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上校笑着,从腰间拔出手枪。

风在怒吼。

兽王的飞翔,连大气也悲鸣着让开道路。弹开天穹之风,以几乎要撕裂虚空的势头,斯宾诺莎疾飞。

……去伯特兰吧。

阿塔拉克西亚如此说。

……马基雅维兰的军队,来了。

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斯宾诺莎如子弹般冲出洞窟。未曾知晓身后阿塔拉克西亚那轻微、却深沉的叹息。

转眼间便抵达伯特兰上空。全力飞行的斯宾诺莎,速度可达阿塔拉克西亚的两倍。其速堪比传递虚空的音声。

然后。

“那是……!”

斯宾诺莎看见了。

巨大的钢铁箱群。

是坦克。

数十辆坦克停驻在城镇各处。凝神细看,还能见到持枪的士兵。

斯宾诺莎进一步凝视。

城镇各处堆积着尸体。恐怕是最初炮击的牺牲者。做得真“周到”,每具都被剥光衣服,如圆木般层层叠起。

“……何等,残忍……”

尸体中,甚至有比艾蒂卡更年幼的女孩。尚未发育的胸口,残留着令人作呕的伤痕。如玻璃珠般空洞的蓝眼,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天空。

有被弹片剖开腹部的孕妇。有半边身体被炸飞的老妪。甚至有喉部被踩碎、清晰印着军靴痕迹的少年。

是地狱的光景。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如此……邪恶……”

说出口后,它才意识到。

为何,龙族正走向灭亡。

并非因为人类的兵器。亦非种族寿命已尽。

而是因为,龙已不被需要了。

人类已不再需要作为邪恶象征的龙了。因为,如今已无需特意从龙身上寻找邪恶,在同类之中便能见到。

人类通过将邪恶纳入自身,从而舍弃了龙。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斯宾诺莎无力地低语。

“那龙……究竟是为何而生……”

被憎恨,被憎恨,更被憎恨……如此这般将邪恶固定于人类之外的魔龙们的行为,全部化为了泡影。

恐怕,赋予魔龙们此职责的“某种存在”,也察觉了此事。所以那“某种存在”将魔龙们视为无用之物,决定让它们从此世退场。

“这种事……”

突然,斯宾诺莎耳中传入熟悉的声音。本不可能传到他翱翔的高空,人类的声音……

“艾蒂卡!”

近乎绝叫的呼喊声中,斯宾诺莎搜寻着少女的身影。艾蒂卡的声音是悲鸣。

艾蒂卡被拖到了校庭。

衣服被撕破,近乎半裸,但她仍紧握着〈单子〉,以毅然的眼神怒视着士兵们……怒视着伊多拉上校。

这是伊多拉上校的趣味。

他打算将这不逊地向自己举剑的少女,在校庭当作玩物。计划先用手枪射穿其手脚、夺其自由,再让士兵们施暴。

并且,要让其他俘虏也看到这情景。

少女定会饱尝痛苦、屈辱与恐惧,在他面前发出败北的哀嚎。而这光景,也必将让作为观众的俘虏们战栗。

他人的痛苦。屈辱。恐惧。

那正是他的胜利。他生存的食粮。

“是叫艾蒂卡来着?”

伊多拉上校举枪说道。

“你那份傲慢的眼神,能维持到几时?”

枪声。

少女肩上,绽开了鲜红的花朵。

“艾蒂卡!”

目击妹妹被拖到校庭……是上校为让俘虏观看而下的命令……莱文叫道。

欲冲出去的他,被看守的枪口抵住。

“给我安静看着!”

“……让开。”

莱文低语般说道。

不幸,士兵未能听清。那是曾一度逼退龙的青年,因愤怒而沸腾的声音。

“嘿嘿,这可不是常有得看的!好好欣赏……”

“失言了。”

莱文平静地说。

他缓缓踏前一步。

“虽还是小鬼,但肯定会哭得很好听……”

士兵的声音中断了。

莱文如拂开般、毫无造作地旋身挥拳,直击了士兵的侧脸。

士兵被击飞至教室墙壁。

俘虏们发出悲鸣。

“没必要让开。”

莱文冷冷地说道。

被殴的士兵,口中、双耳、鼻、眼……各处同时渗下鲜红之物,瘫倒下去。即便未死,恐怕也再无法恢复从前的生活了。

“你这家伙……!”

剩余两名士兵将枪口对准他。

下一瞬间,白色的物事掠过他们的颈侧。

“愚昧之徒。”

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口吻,劳拉俯视着被手刀击颈、昏厥的士兵。

“马基雅维兰的军人,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

就在那时。

枪声传来。

莱文无言地冲向窗户。

“艾蒂卡!”

这次是真正的绝叫,莱文一头撞向窗户。

“莱文少爷!”

伴随着破碎四散的玻璃和劳拉的喊声,青年飞身跃入空中。

少女怒视着他。

并非没有畏缩。即便是成年人,中弹也不可能毫不退缩。但少女强忍着痛苦,眼中仍满含明确的反抗意志,怒视着伊多拉上校。

为什么。

上校心想。

为什么这小丫头,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会有这样的眼神?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眼神?

湛蓝的眼眸。

一尘不染、直视着他的眼眸。

那是定罪的视线。

不许看。

上校在心底呻吟。

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既然无法令其屈服,他就不是胜利者。

即便倚仗压倒性的暴力,也无法征服一个少女。这意味着他将沦为败者。轮到他坠落到他曾蔑视的那些人所在之处了。

不要。

他心想。

不要。我是胜者。是伟大的。

怎么可能输给这种小丫头!

消失吧,小丫头!

他被恐惧驱使者,正要下令射杀少女。

无计可施。

这一点她很明白。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全副武装的士兵,自己只是个无力的少女。虽然为了壮胆架起了〈单子〉,但它的神灵之力从未回应过自己的呼唤。

没有丝毫胜算。

即便如此,艾蒂卡仍打算战斗。

为什么呢?

在左肩中弹、因疼痛而咯吱作响的意识中,艾蒂卡忽然思考着这种事。

若是干脆默默承受凌辱……舍弃尊严,献出身体,甚至曲意逢迎,士兵们或许会饶她一命。

但她不愿意。

自己是英雄的代理人……艾蒂卡告诉自己。这并非任何人赋予的角色。是她自己如此决定的。

如果魔龙是邪恶的象征,那么勇者就是温柔、高尚、有意义的强大……诸如此类,象征着人类绝不能遗忘的、重要的东西。

不能向这些家伙屈服。绝不屈服。

……斯宾诺莎。

注视着士兵们将枪口对准自己,艾蒂卡想起了森林洞窟中静静栖息的温柔魔龙。

结果……还是没能赢啊。

来不及了!

看到士兵们举枪,正在降落的斯宾诺莎因绝望而扭动身躯。

就差一瞬间……虽然只有一瞬,但子弹射出会比斯宾诺莎插入她与士兵之间更快。

“住手——!”

喉咙几乎撕裂的绝叫。

最强无敌的魔兽、一切生灵的天敌、邪恶的破坏神……顶着这些名号,他却救不了少女。能喷吐火焰、驰骋天空、召唤雷霆,却无法为自己重要的少女做任何事。

走向灭亡也无妨。

若那是龙族的宿命,也无可奈何。事到如今,无怨无悔。

但是。

这瞬间、这残酷的命运……斯宾诺莎从心底感到憎恨。

莱文感到全身血液因绝望而沸腾。

重要的妹妹。宝贵的妹妹。

收养她的那一天。

与那眼神如受惊幼猫般、年幼的少女相遇的那天。看到那仿佛拼命渴求着什么的眼神的少女的那天。

自那天起,他便一直守护着妹妹。

不该有这样的眼神。不该有人露出如此悲伤的眼神。

于是,他立下誓言。

要让这孩子幸福。至少,要让这孩子能发自内心地微笑。因为自己,是这孩子的哥哥。

但是。

即使卷着狂风奔跑,莱文也明白:来不及了。在他飞身挡在艾蒂卡之前,子弹就会贯穿他心爱的妹妹。

英雄。勇者。

那种东西怎样都好。

世界的意义关我何事。人的价值观?那种东西各人怀揣于心就好。比起那些,他有许多必须用这双手守护的东西。

父亲。母亲。贝阿特丽丝。同学们。

还有……艾蒂卡。

然而,他即将在眼前失去这些必须守护之物。

在绝望中,艾蒂卡闭上了眼睛。

混杂在伊多拉上校的怒吼声中,一瞬间似乎听到了斯宾诺莎和哥哥的声音。大概是幻听。

子弹射出。

那瞬间便能将一切尊严、勇气乃至温柔化为乌有的、微小的灼热暴力。要对抗它,人类太过脆弱。

要对抗它,需要奇迹。

而。

奇迹总是在绝望之后降临。

斯宾诺莎看见了。

莱文看见了。

在子弹即将嵌入少女身体的刹那……破龙剑〈单子〉自其神灵力的根源——苍蓝宝玉中绽放出光芒。

子弹……停住了。

在苍蓝光芒中被夺走所有动能的凶弹,化作无害的铅块滚落在地。士兵们发出惊愕的喊声。

剑保护了少女。

当然,在非真正主人手中强行发动,终是勉强。下一秒,宝玉随着清脆的声响碎裂四散。

……之后,就拜托了……

那〈单子〉的声音……本不该发声的破龙剑的意志,斯宾诺莎确实听到了。

是一样的。

斯宾诺莎想。

破龙剑与魔龙,是同一枚硬币的表与里。是为了支撑人类的光与影,被高天之上的某种存在创造出的存在。

是为了守护那些愚昧、肤浅、脆弱……却又如此可爱的人类,守护他们的心,而被派遣至此的。

……守护!

怀着绝对的意志……残次品的魔龙,此刻才首次知晓了自身降生于世的意义。

“艾蒂卡!”

莱文呼喊着,击倒数名士兵,奔向呆立原地的妹妹。

“哥哥……”

艾蒂卡忘却了状况,一脸茫然。

“〈单子〉……〈单子〉保护了我……保护了我……明明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艾蒂卡抱紧了剑。

“要逃了!”

抱起妹妹,抓起〈单子〉,莱文全力从现场奔离。

突然从天而降……不,从速度来看,或许该说坠落更为准确……的龙的巨躯,在士兵中引发了巨大混乱。

无论科学兵器多么强力,自太古时代起便作为人类天敌君临的魔兽之王所带来的、根源性的恐惧,已深植于人心。

平日或许不会意识到,但一旦面对发怒的龙,无人能保持平静。

斯宾诺莎对这一点也十分……甚至过于清楚地知晓。

真是讽刺。曾那般厌恶的、作为龙的宿命,竟在此种场合派上用场。

“惜命者速逃!”

一脚踩住一辆坦克,斯宾诺莎宣告道。被连炮塔一同压制的坦克,战斗能力已被完全封住。不过是无用的铁块。

“逃者不追!”

目送士兵们从坦克中拼命爬出,斯宾诺莎一边腾空一边喷出火焰。

不,准确地说那并非可称之为火焰的东西。没那么简单。那是超高温、超高密度的电离气体……俗称等离子体。

焚尽万物的、绝对的劫火。

仅一瞬间,坦克便超越极限被加热,爆炸了。燃料与炮弹一同喷出火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

即便是阿塔克西亚,抑或其他任何龙,也不具备此等力量。在一切意义上,他都非普通之龙。

让阿塔克西亚亦自叹弗如的、斯宾诺莎原本的力量。他所厌恶、一直压抑着的、他本来的战斗能力。破坏神本身的、绝对的力量。

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力竟被授予了一名和平主义者。

斯宾诺莎特意缓缓降落到下一辆坦克上,抓住炮塔,将其从车体上扯下。在坦克兵慌忙跳车的瞬间,随着刺耳的声响,坦克被撕成两半。

坦克本是适于集团战斗的兵器。披覆装甲的笨重车体,通过联携行动方能发挥其真正价值。因龙突然闯入而混乱的机甲师团的兵器群,无法发挥原本力量,接连被斯宾诺莎破坏。

若斯宾诺莎没有逐一确认士兵逃脱后再破坏,恐怕早已将其全灭,不给反击之机。

“不许退缩!开火!”

接到伊多拉上校号令,残存的坦克旋转炮塔。仿佛连瞄准的时间都吝惜,坦克炮发出轰鸣。

刺出的弹道。

即便是龙,只要是生物,被其直击就不可能安然无恙。本该如此。

但是……

弹道弯曲了。

仿佛避忌斯宾诺莎,又似畏惧龙的怒火,炮弹偏离了黑龙的巨躯,在远方的森林中着弹。

“什么……?”

上校愕然低语。

“怎么会……开什么玩笑!”

是斯宾诺莎的力场。

让龙以等同音速的速度飞翔、甚至驾驭毁灭万物的等离子体的力场。与阿塔克西亚未能完全偏转炮弹不同,斯宾诺莎的力量完全阻挡了坦克炮的直击。炮弹全数被弹开,在虚空中炸裂。

“开火,开火,给我开火!”

上校以近乎疯狂的表情嘶吼。

炮击撼动着伯特兰。

“包围它!从全方位集中火力!”

散布全镇的坦克开始集结,旋转炮塔。瞄准目标是黑色的破坏神。装甲车的重机枪也一齐将枪口对准斯宾诺莎的巨躯。

“开火!”

齐射。

庞大的火炮集中火力。地上任何物质,面对其压倒性的打击力,都只有崩坏的命运。

但,若未命中,则毫无意义。

“可恶……”

一边用力场扭曲所有弹道,斯宾诺莎却感到了焦躁。

他原以为摧毁坦克以示威,对方便会畏惧撤退……这期待太过天真。一部分士兵确实腿软逃窜,但机甲部队仍保有八成以上战斗力。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不,力场也非能无限维持之物。终有力竭之时。若要全方位展开,消耗更快。

是机甲师团的火力先尽,还是斯宾诺莎的体力先尽。

索性杀了。

心底本能低语。

即便难以全灭,若斯宾诺莎全力攻击,机甲师团也将遭受重创。损失过半战力,任何军队都只能选择撤退。

但,斯宾诺莎的攻击力过于强大。

要他不杀人,只精巧地破坏坦克、装甲车,恐怕难以做到。退一百步说,纵使士兵们是咎由自取,过强的破坏力也可能波及、伤害镇民。

不杀。

这是斯宾诺莎的信念。

即使事到如今,这顽固的龙仍想坚守此道。信念……不,或许他更害怕的,是被艾蒂卡视为杀戮者而厌恶。

但是。

破绽自上方降临。

重物划破风声坠落的声音,让斯宾诺莎仰头上望。下一秒,战斗飞艇投下的大型炸弹爆炸了。

“…………!”

威力与炮击天差地别。

足以一击粉碎坚固城塞的大型兵器的破坏力,撼动了斯宾诺莎的防御。斯宾诺莎反射性地将力场向头顶强化。

但……因此,本应绝对牢固的力场壁障,出现了一丝微小的破绽。

“呃……”

斯宾诺莎呻吟。

穿过力场开始出现的破绽,机关炮的子弹射入。虽远非致命伤,但以此为开端,力场的破绽开始扩大。

重整紊乱集中的努力,被接连射入的子弹阻碍。目前尚能弹开坦克炮的炮弹,但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即便是拥有强韧无比生命力的龙,若被坦克炮直击数发,也难免灭亡。

然后……

第二发大型炸弹自上方砸下。

“…………!”

终于,一发炮弹穿透了弱化的力场,直击斯宾诺莎的腹部。

“……赢了呢。”

从战斗飞艇的乘员室俯视下方的黑龙,他低语道。

但那声音毫无感慨。

龙的闯入,而且是拥有远超茨温格里红魔龙战斗力的怪物闯入,虽是预料之外,但似乎总算能将其击倒了。

本该欣喜才是。能在眼前杀死他所憎恨的、扮演英雄戏码的一角。

但是……

试图守护人类的龙。

在漫长的龙与英雄历史中,或许是首个逃离了其宿命的龙。不依被赋予的角色,凭自身意志选择价值、反抗命运者。

那难道不正是他自己所期望的存在方式吗?

而他却要亲手将其毁灭。

“我……”

他那甚至带着苦涩回响的声音,让身旁的斯图亚特投来痛心的目光。

“能赢!”

伊多拉上校狂喜。

集中火力奏效了。当坦克炮的一击从黑龙腹中喷出鲜血时,他确信了胜利。

能杀龙!

看着第二、第三发炮弹击中龙,他兴奋得几乎要眼中喷血。

能战胜那怪物。能杀死。胜利后要践踏那魔兽王的头颅。我比龙更强!

龙,缓缓将其巨躯侧倒。

大概是力竭了。

但还活着。杀了它。只有彻底杀死,胜利才完美。

“不许松懈!炮击……”

他因狂喜而颤抖的命令,被预料之外方向传来的轰鸣声淹没。

“什……?”

一辆坦克旋转炮塔,炮击了僚车。被友军的炮击正面命中,那辆坦克爆碎了。

“十二号车,你在做什么!”

“好久不见了呢,伊多拉少校。”

通讯机中回应的是女声。

“不,现在好像是上校了……军衔虽变,您那份卑劣似乎没变呢。”

“你、你这家伙……”

那声音有印象。

“你,难道……应该死了!特别破坏部队〈楔子〉全员,都已处理……”

“您的草率与确认不足也一如既往呢……果然您也就到此为止了,成不了将官哦。”

“少胡扯!”

伊多拉上校强掩狼狈怒吼。

“六号车、八号车、十七号车,变更目标,使用烧夷弹,瞄准十二号车!”

坦克群旋转炮塔。

十二号车的还击击毁了一辆,但仅此而已。下一秒,烧夷炮弹就会将十二号车化作火柱。即便乘员瞬间跳出,爆燃扩散的火焰也会将可憎的背叛者烧尽,不留逃脱之机。

“开……”

舔舐大地的电光。

数辆欲炮击十二号车的坦克,爆炸了。

“上校!”

通讯机中传来悲鸣。

“龙、又一头龙……!”

划过苍穹的赤铜色身影。

听着部下的绝叫,上校愕然仰望天空。

“那是……!”

抬头仰望的士兵们所见到的,是袭向下一个目标——战斗飞艇的红魔龙之姿。

……!

阿塔克西亚放出强到不成声的猛烈咆哮,同时加速。

战斗飞艇的表面被轻合金与树脂复合的绝缘装甲无缝覆盖。若有斯宾诺莎那般力量另当别论,但半吊子的火焰或雷电恐怕无效。

但,正因其为飞艇,装甲不得不轻量化,绝不厚重。

阿塔克西亚进一步加速。

这片天空有加速所需的广阔。而子弹般的速度本身,就足以成为破坏。

全速飞行的阿塔克西亚的利爪,轻易撕裂了飞艇的浮力舱。

对因气体喷出而摇晃下沉的飞艇看都不看,阿塔克西亚扑向下一个猎物。

重炮试图捕捉她喷吐火焰,但速度太快,瞄准跟不上。只能徒然贯穿刻在苍天之上的鲜红残像。

若在狭窄的峡谷内倒也罢了,这片广袤的天空是龙的独擅场。获得翱翔之术仅百年不足的人类,与自三千年前起便驰骋天际的龙……正面交锋,本无胜算。

“觉悟吧。”

魔兽王的怒火……唯有用对方的毁灭方能平息。

“人类怎样都好,但伤了斯宾诺莎和我的这笔账,可得好好偿还……我可不像斯宾诺莎那么仁慈!”

蠢货!蠢货!蠢货!

伊多拉上校抓挠着头呻吟。

明明赢了。本该赢了的。

没想到茨温格里峡谷逃脱的红魔龙会出现,实属意外。以这次对空装备匮乏的编制,恐怕无法打倒那红龙。这点判断力伊多拉上校还是有的。

而且。

“上校,请指示,上校!”

部下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乱飞。

十二号车也以精准的射击,将部队的坦克一一击毁。

指挥系统混乱的坦克部队,不过是活靶子。别说反击,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我是英雄……本该赢了……不可能输的……!”

上校双目充血地瞪着虚空,不断低语。

迫近的杀戮之红。

他……马基雅维兰第十六代皇帝·路易斯·弗洛斯特·马基雅维兰,反而以平静的眼神眺望着,悄然微笑。

“是吗……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英雄。魔龙。编排的故事。被强加的价值观。

他曾想将其摧毁。既然无人认可自己的价值,就想将价值观本身破坏。想亲手掌控世界,粉碎名为命运的不公。为此他决定不择手段。其第一步便是彻底摧毁德尔斐。

但是……结果,他只是代替了龙的角色。纵使角色变换,舞台更迭……纵使既定的秩序出现破绽,只要人们期望,名为预定调和的奇迹便会一再发生。无论是否编排,奇迹都会发生。

人期望被期望,自身亦在期望……期望变得更好。

而为此,奇迹发生。

仅为此。

他明白的。本该明白的。人生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理所当然。因为那是为了让人能自行书写而保持白纸。没有强制。也非他人所予。只是期望人们能凭自身智慧,做出最佳选择。

“结果,我……只是没有勇气自己去选择不同的道路吗?”

真是无聊。

他回头望向身旁的斯图亚特。

“长久以来,辛苦了。”

至少,要演好恶人的角色直到最后。

他浅笑着想。

无论愿与不愿,那都是我自己选择、留给我自己最后且唯一的意义了。

但没必要让其他人也陪葬。

“向全军下达撤退命令……你也快走,现在还能逃脱。”

“不。”

斯图亚特断然摇头。

“无论何处,我都追随您……路易斯大人。”

“是吗……米尔,有你在啊。”

他愕然望着女官长的脸……仿佛初次察觉般点了点头。

视野中,阿塔克西亚的身影急剧逼近。已无法逃脱。

“原来,有你在啊……”

然后。

正面承受了阿塔克西亚全力一击的最后一艘战斗飞艇,在空中四分五裂。

将所有战斗飞艇葬送后,阿塔克西亚翻身离开了战场。

战局已定。已无需她相助。

……斯宾诺莎。

一瞬间,她从遥远的高空回首,望向校庭中央倒下的黑龙。

想陪在他身边。想为他做点什么。

但即便她在侧,也无法维系他即将消逝的生命。已无能为力。只会让斯宾诺莎拼死守护的人类们感到畏惧。

他守护了人类。

此事是否有意义,阿塔克西亚不明白。只是,他此刻正为此而献身。那么,他理应由他所守护的人们送别。

比起自己,那少女更相称。

虽不甘心,但她明白了。已然明白。

正因如此……她强压下切肤之痛,离开了那里。因为那是阿塔克西亚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

“再见……”

道别的话语,缓缓消融于天际。

龙不像人类那样哭泣。不能哭泣。

魔兽不流泪。

只是……恸哭而已。

“斯宾诺莎!”

战斗结束的校庭中,艾蒂卡跑了过去。

士兵们已全部逃窜。在战斗飞艇旗舰被毁前,撤退命令就已下达……但原本已损失八成战力,连指挥官都失去了,战斗本就不可能继续。

在遗弃的坦克、各种瓦砾与残骸散乱的街上,少女的呼喊回响。

“斯宾诺莎!”

已是无力横卧的龙。

其腹部开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若是人类或其他动物,恐怕早已断气。此刻尚存一息,本身已近乎奇迹。

少女奔跑。

就在那时。

本应已被遗弃的坦克,突然抬起了炮管。

“!”

艾蒂卡、贝阿特丽丝,以及被解放的镇民们,一同屏息。

“杀了你!呀哈哈哈!”

是伊多拉上校。

“杀!杀!杀!哈,哈哈,杀了你,哈哈哈,呀哈哈哈!”

谁都看得出他已神智失常。

炮管转向斯宾诺莎。

娇小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呜……哦哦哦”

被少女笔直的眼神注视,疯狂的上校狼狈了。

“哦哦哦哦哦哦……”

艾蒂卡张开双臂,站在斯宾诺莎身前。试图以那小小的身躯,守护龙的巨躯。

要守护。

艾蒂卡告诉自己。

〈单子〉、斯宾诺莎、哥哥,都保护了我。这次,轮到我守护了。

忽然。

一个人影出现在艾蒂卡面前。

“贝阿特丽丝……?”

另一名少女,仿佛要保护艾蒂卡般站立。

“有借有还,是我的原则。”

挺身挡在前方保护她们的艾蒂卡。在只会颤抖的无助少女中,试图战斗的艾蒂卡。

虽不甘心,但在贝阿特丽丝眼中,那身影是如此崇高、美丽,几乎让她落泪。她也想成为那样,她如此想着。

然后。

少年站起。老妪站起。

镇民们站起。

一人,又一人,成为盾牌的人数不断增加。他们也意识到了。这头黑龙,保护了他们。本应邪恶的龙,甚至舍弃自身拯救了他们。

“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沐浴在人们决然的视线中,上校呻吟。在这里,他仍是败者。他已不剩任何价值、任何意义。

不许看!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绝叫中,他逃入炮塔内,手指扣上坦克炮的扳机。

你们,全都一起……

轰鸣。

穿甲弹击穿装甲薄弱处飞入,弹道贯穿了上校的太阳穴。

咕咚一声,上校倒伏在操纵杆上。

仿佛与他的动作同步,坦克的炮管也无力垂下,永远陷入沉默。

〈贯穿者〉。

放下那支长长的反坦克步枪,莱文深深呼出一口气。

“斯宾诺莎!”

艾蒂卡的呼喊也已遥远。感受着攀在长颈上哭泣的少女的重量,斯宾诺莎知晓退场之时已至。

“你是要由我来打倒的……由我来……”

斯宾诺莎微微转头,望向抽泣的少女。

“所以……不要死……”

“呐……艾蒂卡”

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们……龙,还有破龙剑,都是为了让你们人类变得更好而准备的、弃子……现在我不觉得这悲哀,但唯有一点,希望你能记住。”

“斯宾诺莎……”

“你们,是我们全部的希望啊……或许终有一日能触及苍穹的种族、或许能成为神明后继者的种族……所以,拜托了,请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因愚蠢的相互残杀、相互憎恨,而走向自灭……”

忽然……斯宾诺莎咧开布满獠牙的嘴,笑了。

“被憎恨……就由我们全部承受好了……”

“才不恨呢!斯宾诺莎!我最喜欢你了……所以……”

“但是,如果……能转世的话”

梦呓般的声音低语。

“下辈子,想当人类呢……”

想和你成为同一种族……想用尽全力,紧紧拥抱你。然而,斯宾诺莎咽下了这句话。为了不让这勇猛又脆弱的少女,背负悲伤。为了让她能早日忘记自己。

倏地……气息静静断绝。

“斯宾诺莎?”

艾蒂卡茫然低语。

“斯宾诺莎——!”

下一刻,少女的号哭响彻校庭。

聚集到校庭的幸存者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为温柔的龙送上临终的祈愿之词。

就这样。

古怪的龙,在自己守护的人们注视下,从名为世界的舞台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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