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利克
在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再次站在这扇门前。
站在了雕刻着这种神圣到奇特的图案——守护大陆的阿尔玛哈特神背负着身为自己化身的太阳——的图案的门前。
我想把手伸向那扇门,又停了下来。
「…可恶。」
我对没法下定决心打开门的自己感到焦躁。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是啊,没办法。我这么想着,再次把手伸向门,却还是提不起最后的勇气。
自从我在维尔萨德酒馆认识那个青年——阿尔冯斯以来,已经过了七天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调查他的事。我翻阅军队的名册,问军队中的同伴…。
但是,从名册上得知,那家伙隶属佣兵公会【天盾】。而且,他登记为城镇居民时的保证人是【天盾】的首领拉维昂·奥姆和公会的老资历迪伦·迪拉森。仅此而已。
名册上没有登记他以前的居住地和出生地,那张住民票就像是被胡乱塞进去的一样。不过在特拉曼特大街上,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而且,我从军队里的同伴那里佯装若无其事地打听到的情报,也同样都没什么价值。
「是啊,听说他是贵族出身。肉店的老板是这么说的。」
「也有人他说是乡下贵族的四子。」
「不不,不是的。我听说他是诺斯某个大商人的儿子。」
「不是没落贵族的后裔吗?」
「哈?你们说什么呢。听说那家伙是某个不得了军人的私生子啊。」
「我听说他是大商人的乳母的儿子,是公子哥的玩伴,和公子哥一起长大的,但是后来公子哥病死了,他没有了用处,就被赶出了家门,是个悲剧的佣人。」
一点可信度都没有。情报完全没有统一性。每个人看到的阿尔冯斯都不一样,只能认为是在随意的臆测和传言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形成的。
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真正出身于贵族。
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很想知道他出生在哪里的家庭。
但是知道这一点的人,或许就只有拉维昂·奥姆和迪伦·迪拉森了。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如果是索拉——如果是闪耀露台的索拉的话,也许会知道他的事情。这个轻易抛弃了我无论再怎么想要也得不到的东西的男人的事情,她或许知道。
因为,他说索拉是他的『朋友』。他在酒馆中因为她的事而被捉弄。以及,在闪耀露台中,索拉看着他的目光和看着我时稍有不同。仔细想想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区别,但还是感觉有点不同。
阿尔冯斯和索拉关系很好。
那么,问问索拉或许就能知道他的事了。
我这么想着,站在这扇门前,然后突然想到:索拉和阿尔冯斯关系很好——这句话的意义根据场合的不同,也有可能意味着两人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吧。我该怎么对索拉说呢。难道说,
「阿尔冯斯先生好像是个贵族,他出身于哪里呢?」
怎么可能这么直愣愣地去问啊。
既然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们如此任性地议论他,说明他没有公开自己的出身吧。大概是这样吧。
即使我去问和阿尔冯斯关系很好的索拉,她也不可能告诉我他隐瞒的事吧。而且,身为城市警卫兵的我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去偷偷打听别人的事情,这也太丢人了吧。
…只能放弃了。
这么想着,我转身背对着门,上了一段台阶,却又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很在意。
与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和技术、被认为是「量多价低」的下级士兵的我不同。,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也隶属于首屈一指的公会的「原」贵族的阿尔冯斯。我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差距,有着什么样的不同,才让我站在现在这个地方呢?无论如何,我都非常在意。
我想起了阿尔冯斯的住民票背面的备注栏。
上面写着他是与发生在不久前的奥雷尔村占领事件——与天盾有很大关联的那场事件的功臣。
他并不没有为自己立下的功绩感到高兴,也没有自夸。
我甚至觉得,这是对明明很想建立功绩却连机会都没有的我的侮辱。
我又转了个身,再次面对精美描绘着阿尔玛哈特像的门。
我又不是要袭击他。只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只是想知道这些。
我知道,就算我知道了这一点,事态也不会有任何好转。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
…所以,我至少想知道他的家族的名字。他放弃了何种程度的地位?我仅仅是想知道这些。阿尔冯斯前几天去执行任务了。也就是说,他的名字现在应该贴在闪耀露台的墙上。
这样的话,就不用直接去问索拉了。这么想着,我又抓住门把手。
…但是,等等。
什么事情都没有却突然造访,也太不自然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就像是长官的斥责一样,从楼梯上传来锐利的声音。我反射般地回答了一声「是!」,慌忙挺直脊背,一百八十度转身。
一瞬间,我看到对方身高,还以为是个男人。但是,那声音并不低沉。然而,闪耀露台所在的小巷子很暗,从我站的位置看不清对方的脸。
站在又窄又陡的楼梯上的人看到我的反应,微微歪着头。
对方慢慢走下楼梯。其身影被煤油灯的光照亮,渐渐变得清晰,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理得很短的整齐黑发,轮廓分明的脸,细长的眼瞳也和头发一样是暗夜般的黑色——那里站着一位仿佛画中人一样的身材修长的美人。
但是,我之所以吃惊,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脸。
不。当然,她是个锐气十足而富有魅力的美人。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她穿的衣服。
和我穿的这种批量生产的衣服不同,她的衣服大概是由专业的裁缝师一针一线制作出来的,针脚织得很紧密,上面还装饰着金色刺绣。
就连纽扣也是金色的,每一颗上都雕刻着她所属的部队的徽章。
这支部队的名字,是雷吉斯王国军的任何人…不,这个国家的任何人都知道。
光神骑士团。
我好不容易把已经到了喉咙的话压了下去。
位于我再怎么努力也到达不了的地方的人,现在就在我的眼前。不,别说到达了,我们本来连对话都不可能。
站在雷吉斯军队最高峰的丽人完全不在意我的紧张,仿佛要看穿我从脚尖到发梢的一切般盯着我。然后,她说出一句话
「…你是警卫兵吗?」
这句话让我猛然回过神来。我向她行了一个即使是刚起床也能轻松做到的、深深渗入身体里的敬礼。
「是!我是雷吉斯王国中央军,王都守备队,第十二地区所属,利克·奥尔柯特二等兵!」
「…嗯,这样啊。那么,你在这家店前面做什么?」
…呜。
这句话让我不由得全身僵硬。
我总不能把真相告诉这位隶属于光神骑士团的美人吧。
但是,就在我吞吞吐吐的时候,丽人军人发现了我手套上的闪耀露台标志。
「…你是这里的客人吗?」
这句话让我反射性地点头。本来,对方不是我能采取这种态度的人,但我发不出声音,没办法。而且,这绝不是谎言。
「那你还犹豫什么?军人怎么能这样!肩负国家警备任务的军人若是这样,国民会感到不安不是吗。喂,你是要进店里吧?快开门。」
在这仿佛在背后推了我一把的压力下,我慌忙握住门把手,用力打开了门。
叮咚。
与沉重的门不相称的轻快门铃声响起。我们走进的店内一如既往的昏暗。
然后,在店的深处——柜台对面,用手杵着脸颊、看着我们的女主人的身影,即使在这种时候也美丽得惊人。
「…真是少见的组合啊。」
她看着一起进店的两人,小声说了一句。不过,既然我们在门口闹了那么久,就算不是索拉也会猜到我们要来店里吧。
「嗯,我们是在店门口碰到的。」
丽人轻车熟路地坐在了索拉前面的座位上。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体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挺直了背,不愧是军人的模范。
「…那么,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句冷淡的话语,丽人没有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甚至微微浮现笑容,点了点头。
「是啊,我稍微有点事想问你。那么…」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我,继续说道。
「你应该有什么事吧?刚才你看起来很烦恼。」
我的身体僵硬到感觉心脏都要飞出来了。
…有事?是啊,我确实有事。我就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前来造访闪耀露台的理由时被她搭话的,当然不可能已经想好了。
…怎么办。
我完全想不出能对这两个人都适用的谎言。
「…啊,那个。」
我说出口的只有可怜的声音。
这两个人一定已经完全怀疑起我了。
说点什么啊,我。我在心中咒骂自己,但事态并没有好转。
「…嗯?怎么了,说清楚啊。」
丽人以有点不悦的声音嘟囔着。
我的视线被她的胸前吸引。那是一个漂亮的金色纽扣。而上面所描绘的徽章,则是众所周知的光神骑士团的徽章。
「那,那个!我听说有光神骑士团的人经常来这里…所以就想请索拉为我引荐一下…要是对方能听听我的话…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临时想到的谎言,让我说着说着就失去了自信,声音渐渐微弱、消失。但是,这两人大概是觉得我在难为情吧。
两个人茫然地抬头看着我,却没有表现出怀疑的样子。
「造访这家店的光神骑士团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身穿光神骑士团制服的丽人丝毫没有对我的谎言起疑,略显为难地回答。
然后。
「是!看到制服…那个!很荣幸见到您!」
我不由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能请您听听我的话吗?」
我在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弯腰九十度行了个最高级的礼。
我能在这里遇到光神骑士团,也是某种缘分吧。对于今后必须出人头地的我而言,还是想尽量多一点地和这位精英中的精英产生一点联系。
虽然我很在意阿尔冯斯,但那种事之后再问就好了。和光神骑士团说话的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有了。或许以后永远都没有了。想到这里,我觉得应该优先考虑这边。而且,要是现在才问阿尔冯斯的事,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和思念艾米莉亚小姐时候的心情完全不同。
但是,心脏却像破裂一样跳动着。
什么,怎么回事。
这样啊,当我在内心的某处感到惊讶的同时,身体的某处也明白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比如说,这里不是闪耀露天,而是军队的哨所。如果这个人出现在那里会怎么样?想必大家都会很慌张吧。
所以,我会慌张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不对。还是不一样。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在如此诉说。
光神骑士团。一般来说,我不会因为眼前有个连话都搭不上的人而慌张。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不仅仅是这样。
没错。
…是这样啊。
这是个机会。
这是我一直渴望的机会。
我内心的某个地方知道这一点。
可能这真的是个很小的机会。只是在熟悉的店里遇到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长官。这真的是个小小的幸运。
但是,可以和光神骑士团见面。这样的机会不多。
所以,拜托了。
我在心中呐喊。
请给我一个机会。
「…想和我谈话的话,有空的时候随时都行。」
听到她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
丽人有些坏心眼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出些对你有用的话。」
「什么都可以!啊,不。」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什么都可以吗?这么悠哉可以吗?不对吧?你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吧?你想见艾米莉亚小姐吧?无论如何都想见吧?你一直想要这样的机会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在好想跑出店外的脚上用力。
没错,我一直想要这么一个机会。
很想要,很想要。但是,却得不到。
所以,对于放弃了机会,而且还能再次迎来机会的阿尔冯斯,我既心生羡慕,又心怀憎恨。明明阿尔冯斯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和我没有关系,可我却觉得自己的幸福被他夺走了。
但是,我想做的并不是追上他。而是接近艾米莉亚小姐。
想到这里,我脱口而出。
「请告诉我出人头地的方法!」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应该有别的说法吧!
我试着吐槽自己,但已经晚了。
「…出人头地吗?」
我突兀的话,让丽人皱起了细长的眉毛。
她的表情既可以理解为困惑,也可以理解为不开心。
如果是不开心的话,我就等同于亲手毁掉了难得的机会。但是,我也不能因此缄口不言。
「当,当然!我没有加入光神骑士团的实力。但是,我至少想成为上级士兵!要怎么做才能出人头地呢?一点点也好,请告诉我!‘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再一次,以比最高级的敬礼更低的角度用力低下头,头几乎要撞到地板上。
「…啊——,什么啊。那个,你是奥尔柯特二等兵,对吧?」
「是!我是利克·奥尔柯特!」
「总之,抬起头来。」
「是!」
我尽量迅速地抬起头,保持立正姿势,在心中呐喊。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和我四目相对的丽人又皱起眉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在柜台准备好茶水的索拉。
「…要怎么办?」
被这么问道的索拉以好像在说「这种事问我我也不知道啊」的表情耸了耸肩,把红茶倒进杯子里。
她其中一个杯子交给丽人。然后,把另一个杯子递给我,用手指在柜台上滑动着,看着我。
索拉的视线稍稍有些动摇。
我不知道她的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安。
我很想立刻找出隐藏在索拉美丽脸庞下的感情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丽人身上,结果我还是没能知道。
「…告诉他不就行了吗。玛丽贝尔,你告诉利克的事,哪怕一点点,也一定会对他有所帮助的。」
当索拉再次看向我的时候,从她的表情上已经感觉不到刚才的那种动摇了。
然后,被称为玛丽贝尔的丽人的视线也投向了我。
那是军人的视线,仿佛在估值一般,像是要看穿我。
一点点就好。我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一直在等待机会。
我一直想要机会。
因为我至今为止什么都没有做。所以,至少今后想要抓住机会。所以!
「奥尔柯特二等兵,你理解立于人上的意义吗?」
「…咦。」
听到她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我小声呻吟了一声。
「出人头地。那就是说,要立于他人之上。那么你不仅仅是对自己一个人,还要对下面的人负责。有时,也会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也会受到莫名的中伤。比如说,你所负责的作战中发生的事,全部都必须由你来负责。即使缺少什么,即使是在不利的状况下,你也不能憎恨任何人,不能放弃。立于人上的人必须一直战斗。…这是很艰辛的。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她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我。在她的眼眸中,有着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窥见到底的决心。我也能承受那眼瞳中的热度吗?这么一想,我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不可能。毫无疑问,现在的我是不行的。
我这么想。
无论在多么不利的情况下,都不憎恨任何人,不放弃地战斗。那于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是啊,在看到那双强大的眼瞳后,我理解了。因为我恨阿尔冯斯,羡慕阿尔冯斯,并且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
单纯的做不到。我们出身不同,所以我无法追上他。所以,我放弃了。
在这几天的休假期间。我为了让自己更为精进,有做过什么努力吗?答案我自己最清楚。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在怨恨自己的出身,羡慕阿尔冯斯的出身,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但是…,不能再这样了。
「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放弃那种生存方式了!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见的人。而我想要见到那个人,就必须往上爬。但是,我一定要见她。….啊,不。我想见她。但是,我也会恨,也会羡慕。啊,我在说什么啊。不是,明明不是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能够真正背负各种重担的男人…所以,拜托了!」
我有很多想说的东西,却完全无法好好整理.我真的很讨厌只会说多余的话的自己。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所以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再次深深低下头。然后等待。
只能交给对方了。我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祈祷自己的心情能够传达过去。然后…。
「…算了,可以。即使是为了让这次的作战成功,我也对一般士兵的实力到底到达了什么程度很感兴趣。三天后,我们去十二区的训练场比试一下吧。谈话就等比试之后。」
我听到的声音让我屏住了呼吸。
我感到胸中有一股热流在燃烧。
抓住了。我也能抓住了。
这只是一个为了抓住机会而存在的机会。
但是,我确实抓住了它。
「…是!请多关照!」
我再次用力低下头。然后,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只手伸到我的眼前。又细又长的手,以女性来说是一双很大的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剑,皮肤很厚,多处起了倒刺。但是,即使如此仍不失美丽。
「我是雷吉斯王国军,光神骑士团所属。玛丽贝尔·特斯莱亚。」
我用我的双手握住她那似乎恶作剧般伸出来的手,用力握紧。
之后,我再三道谢之后,离开了昏暗的店。
冬季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北风刺骨。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无法忍受。比北风更加有力的东西刺入了我的心中。那是微弱的希望,是获得了为了抓住机会而必需的机会的喜悦。
我可以和光神骑士团比试。这种事,谁能想到呢。
如果我的实力得到认可的话,或许就能够稍微出人头地了。我在同伴之中也还算优秀。如果能让特斯莱亚小姐觉得「让他当下级士兵太浪费了」,或许我就能开辟一条道路。不,一定能这样。
因为,就是这样吧?
光神骑士团。那个光神骑士团的人特地和我切磋。
不会有人觉得她是毫无目的吧?
也就是说,她正在寻找优秀的部下。我这么想也可以吧。
就算特斯莱亚小姐不是在寻找直接的部下,那个人又说了什么呢?对我的实力有何种程度有兴趣。她不是这么说了吗?所以就来试试我的实力。
是吧,是这样吧?
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
我要让她看到我的实力,不,是超越实力的东西。只能这样了。
为了在三天后的比试之前尽可能多地提升实力,我走向训练场的步伐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玛丽贝尔
我并不讨厌鲁莽的家伙。
我讨厌笨蛋,但不讨厌鲁莽。这么说可能有点矛盾,但不管怎么说,我并不讨厌鲁莽的家伙。
向着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鲁莽地勇往直前。或许我就是喜欢看那个样子吧。
我就怎么也做不到。
我并不讨厌那张鲁莽、无谋的的姿态。
因为我能从中感受到一种胸口烧焦的热度。无论彼此的实力有多大差距,无论被多少次打败,那家伙都绝对会再站起来。
我感到那家伙——利克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对于他那没有背负任何东西、不顾一切地战斗的样子,我甚至感到羡慕。
「…呵。」
在一个相对温暖的下午,我走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不禁微微一笑。大约十天后就到诞生祭了。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大街或许是受到这短暂温暖的影响,显得有些热闹。
三个年龄相仿的女性并排而行,与我擦肩而过。
她们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容。
那表情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不可能的。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但是,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耀眼的笑容。
她们的笑容,就仿佛她们相信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和平的,没有任何纷争一般。就仿佛相信着“今后也不会发生战争吧”这般事物一般。
看到那样和平的笑容,我感受到了自己所期望背负之物的重量。
保护那个笑容,和杀死某人非常相似。
为了守护那个笑容,为了守护这个国家。总有一天,我还会杀人吧。还会投身于战斗吧。
还有,我还要把部下、士兵都投到战场上吧。
在稍微有点漫长的军人生涯中,这种思考深深地渗透到我的身体中。但是,我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他吸引。
被那近乎鲁莽的笔直向前的姿态吸引。
被走在路上的女性们满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吸引。
我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吗?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
但是,如果被问到会不会觉得憧憬,我却不得不承认。
我很憧憬。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和武人。我如此这般从心底里祈祷。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我的一切都是矛盾的。
但是,无论是怎样的矛盾,位于我前进道路前方的目标都早已决定。
那就是成为雷拉特将军的助力。
无论想得多么复杂,最终都能用一句话概括。
想到这里,我离开大道,走进一条稍有不慎就会看漏的小巷子。然后,我就这样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为了找到那段又窄又陡的楼梯而数着步数,最后在和平时一样走过固定的步数的地方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去。于是,看到一段狭窄的楼梯和一个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招牌上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显眼。但是,看惯了就会发现,这个稍微有点歪的招牌才更适合【闪耀露台】。
我一边听着军靴的声音一边走下楼梯,同时想着那个警卫兵——利克·奥尔柯特的事。那么,他会过来吗?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一如既往的轻快门铃声。
然后,
「欢迎光临,玛丽贝尔。」
传来比门铃还要清脆的店主的声音。
「嗯,打扰了。」
听了我的话,索拉用手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利克呢?不是说今天要和你切磋吗?」
我坐在柜台外侧总是坐着的椅子上。索拉张开小小的口说道。
「啊,刚才切磋完了。」
「那么,他人呢?」
说着,索拉有些担心地看着门口。
难道是担心我太过严厉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索拉对利克有种莫名的宠溺。
简直就像…。对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样。
「我命令他落落汗再来。嗯,我确实是有点严格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听了我的话,索拉微微低下头,把手指贴在嘴唇上,陷入思考。
但是,她立刻变回了平常的面无表情,耸了耸肩。
「…嗯,以玛丽贝尔为对手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稍等下,我去泡茶。」
说完,索拉不等我说完就消失在店的里间。
那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和我切磋的话。是应该不会受伤的意思吗?确实,那样的话确实不用担心.
我作为一名优秀的武人,绝对不会让实力不如自己的人在训练中受伤。
还是说,利克无论被多么严厉对待,若是输给地位和实力都明显比自己高的对手也不会气馁呢?
那样的话,说实话我就不知道了。我在心中如此自语。
因为我不仅仅是击败了利克。
算了,想这种事也没有意义。
那家伙的毅力到了何种程度,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了。
我切换思考,无意间走到柜台内侧,看着贴了很多纸片的墙壁。其左上角,有一个干净的角落。
曾在那里的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名字已经没了。
这对索拉而言是件好事吗?还是一件悲伤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是不会错的。
即使夏恩完成了无声的回归,这家店的时间也不会停止,有人会启程,然后再回来。
这时,我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张纸片上。
纸片上没有写家名,只有「阿尔冯斯」。
但是,没有家名这种事情在特拉曼特大街上并不稀奇。连自己出生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多的是。
但是,那张纸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因为从流畅而优美的笔迹中,可以确实感受到教养。
他是解决奥雷尔村事件的主角。以及,索拉的朋友。还是带回夏恩防具的人物。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生这样的疑问。
他在解决那个事件中做出的贡献,应该足以被授予勋章。
但他拒绝了那个奖励。拒绝了只要是雷吉斯王国的居民任谁都会爱不释手的报酬和称赞。即使我问索拉,
「…果然,他拒绝了呢。」
她也只是喃喃地这么说。
我和阿尔冯斯的见面,是在与奥雷尔村相连的山中遗迹中。以及,那之后为了回到村落而穿越的地道中。
但那时,我没想到他是索拉的朋友。而且,他全身都穿着防具——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防具正是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脸。
他没有家名,但很有教养,而且还是索拉的朋友。我对这个叫阿尔冯斯的青年产生了一点兴趣。但是,我强制自己停止思考。
因为伴随着茶具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响,索拉出现了。
索拉拿着的托盘上,稳稳地放着三人份的茶具。
见此情景,我不禁苦笑起来。索拉是相信利克会来吧。
「索拉,你太宠着利克了。」
于是,索拉的大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微微歪着小脑袋。
「…是吗?」
「没错。你那么担心那家伙吗?」
「…是啊。或许吧。利克他,稍微有点危险。」
这句话,我也不得不赞同。
「确实。」
我点了点头,索拉也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往杯子里倒进红茶。
「…那么,怎么样了?」
我察觉到她指的应该是我和利克的切磋,于是斟酌着措辞。
「是啊…。嗯,总之一句话,他是那种上了战场就会第一个死掉的类型。啊,谢谢。」
索拉把斟满了红茶的杯子递给我。我简短地道谢后,慢慢地喝了一口红茶。清爽的味道,很适合轻度运动后来喝。
「…没错。但是单看防具的话,利克在下级士兵中还算不错。」
听了索拉的话,我「嚯」地感慨了一声。
单凭归来时的防具,索拉就能判断其持有者的实力吗?我对这位被称为特拉曼特第一防具工匠的实力的评价又要向上修正了。
「正因为如此,那家伙上了战场第一个就会死。」
「……」
是没听懂我说的话的意思吧,索拉把唇从杯子上移开,看向我。
「半吊子的实力,以及自信。是战场上最不该有的东西。」
「…是啊。或许确实是这样。」
「不如说,索拉。如果你要给那家伙打造全身防具,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似乎足以刺激索拉的兴趣。索拉转动手中的杯子,开始喃喃地说。
「是啊,因为我一直给他提供的只有甲胄,没有考虑过全身的情况。但是…总之需要防御力很强的东西…但是,不行啊。那样的话就会拖累他特有的速度。用钢壳兽的皮。但是,光这样还不够。还要把风龙玉嵌进去。但是这样的话价格就太高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思绪不定的索拉耸了耸肩,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看来,她已经理解我的想法了。
「是啊,他不仅速度快,而且很顽强。我确实感觉他比其他士兵更能派上用场。但是,他太鲁莽,破绽也太多了。那样的话,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冲进敌人的正中央呢。」
这正是半吊子的自信和实力。
如果自知实力不如周围,就不会做出自己一个人冒进的愚蠢行为。如果确实有一定的实力、明知没有胜算,就不会做出那种鲁莽的行径。
「确实,利克上次也弄坏了护手,但是坏的方式有些奇怪,真伤脑筋。用护手把剑挡开的这种坏法实在是…」
如果连防具专家,而且是这个特拉曼特大街上实力最强的索拉都这么说的话,那么利克是真的用护手把剑挡开了吧。
我是不会做那种事的。
我苦笑着看了看索拉,发现索拉的视线没有对着我,而是看向店门口。
「…嗯?」
我回过头疑问地问道,随后也注意到了。
传来了有人正走下楼梯的声音。而且,那脚步相当沉重,仿佛马上就要沉入地面。
作为军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挺直腰板,飒爽地走路。对于总是这么想的我而言,对那脚步声感到的只有不快。
但是,如果对方是刚刚被自己痛打的人,我也不是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看来弄得相当过分呢。」
早就把红茶倒进为他准备的杯子里的索拉对着我露出苦笑。
「那当然,不过我已经相当手下留情了。不过既然能来,就算他合格了吧。这次我就原谅他那不检点的脚步声吧。」
叮咚。
门铃清脆的声音在店内响起。利克沉重地打开厚重的门,探出头来。那张脸上浮现着刚刚被弄出来的伤痕和淤青,很凄惨。
但是,他的目光中还留有力量。
「这就是手下留情?」
听了索拉仿佛恍然大悟的话语,我笑了。
「嗯,是啊。不过,看那个眼神,肯定没问题吧?」
对利克这个还稚气未脱的青年,我稍微有些刮目相看。
他有着堪称幼稚的鲁莽。
我在和他切磋的时候,把他打倒了很多次。但是,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他都站了起来。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也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子,利克都能再站起来。然后,就就像是在向我求助一般,向我走来。
「…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面对两个女性的视线,利克站在门口,有些困惑。我耸了耸肩,对他说道「我正在和索拉说你有多弱呢。」
于是,他运动后有些微热的脸颊变得更红了。
「…呃!那个!我现在,确实很弱…但是,还能行。」
他拼命地诉说着。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
果然,我不讨厌鲁莽的家伙。
「是真的!我,会变得更强!」
大概是觉得被我瞧不起了吧,利克比刚才更拼命地说着,而我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知道。看你的眼神就明白了。来,到这边来吧。索拉给你泡了红茶。」
利克听了我的话,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才从门口走了过来,我让他坐在空椅子上。他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喝着索拉递来的红茶。果然是口渴了吧,他一口气就喝干了。
「我还以为你会因为难为情而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利克不自在地缩起了身子。
说实话,我做了件很残忍的事。我正是伤害利克到了这种程度。不是身体上的。他的精神也一定很痛苦吧。
一开始,我给了利克一把磨钝了的模拟剑。相对的,我的手中则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的我毫不留情地把利克摔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利克还是无论多少次都会站起来。但是,他最终也一次都没能让我的身上沾上泥土。不,不仅如此,我和浑身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的利克不同,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然后,我绑起了自己的手。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和利克对峙。
利克说着「这太过分了」放缓了攻击的速度,但下一个瞬间就被我一脚踢飞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这次是认真地冲我冲了过来,却还是不能让我出哪怕一滴汗。
最后,我把前来参观的利克的所有同僚们都聚集到了训练场。还对他们说。「今天你们当中哪怕有一个人能让我受到一次斩击,我就以个人名义给你们奖赏。」
但是,最终我没有给他们一分钱就离开了哨所。
我让利克,以及哨所中的家伙们见识了所谓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可是,利克。你还是来到了这里…你就那么想往上爬吗?」
听到我的话,利克猛地抬起头。
「…是的,我想向上爬。」
他的目光似乎在求助,仿佛在拼命寻找唯一的可能性。幼稚,又有些难为情。
「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吧。我会告诉你哪里有你想要的机会。」
那一瞬间,利克的表情僵住了。然后,他眨了两下眼睛。
「…真的吗?」
「嗯,真的。不过,那地方当然很危险。会死很多人吧。」
利克冻结的表情渐渐融化,最终只剩下孩子般泛着红晕的表情。
就像是用双手捧起好不容易找到的宝物一样。
「…我知道很危险。」
利克点头的表情是认真的。虽然莽撞又危险,但那是一个决意走向明天的人的目光。
「现在的你去了那里立刻就会死掉。你太弱了。如果你理解这一点,而且真的能接受的话,我会推荐你。」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就无法阻止他了吧。
那样的话,我就必须把他带到危险的——不知何时会死的地方了。
但是,利克盯着我的表情非常率直,充满希望。看到那样的眼神,即使知道有多危险,我也无法阻止他。
「…这还是秘密事项,不过后天就要公布了。到时候就会变成公开的事了。最近,有某个城镇想要向国家揭起反旗。」
这一句话,或许是我对自己说的借口。
「是一个叫门农的南方城镇。雷吉斯军队正要进攻那里。军队正从普通士兵中招募志愿兵,前往战场。参加战争就会有立功的机会了。其实军队的第一梯队已经出发了,这次招募的是追加战力…你怎么了?」
听了我的话,利克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苍白。他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眸,逐渐变为恐惧的色彩。
啪。
突然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原本看着利克的视线转向了索拉。于是,我发现她也铁青着脸,还在柜台上摊开大大的地图。
「这到底…」
是怎么了?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利克依然僵在原地。
索拉一脸可怖地瞪着地图。
战争即将爆发。然后,我还要推荐利克前往战场。这确实是很令人吃惊的事吧。但两人现在的表情,并非那种程度的惊讶,而是更加的严重的,可以说是惊愕。
那就像是自己的生命暴露于危险中一样,是真正的惊讶和恐惧。
「…你说,门农镇?」
利克终于开口说话。我虽然很惊讶,但还是以坚定的声音回应他「嗯,是啊。」
但是,在听到我的话的瞬间,利克苍白的脸因恐惧而扭曲了。
「…等下啊。门农镇,就是米西亚修道院所在的门农吧?那个城镇里住着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啊。喂,索拉。你也说些什么,阻止她啊。」
对着柜台内侧的索拉,利克拼命恳求着。但是,索拉看了一眼利克就马上把视线转回地图。
「冷静点,利克。慌张也没用。玛丽贝尔,军队的第一梯队是几天前离开雷吉斯的?」
「是昨天早上出发的。」
利克呆呆地站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拉说着「冷静点」,手指不断在地图上画着。在这样的两人面前,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昨天早上…还来得及吗?不,被发现了也不行。要是能过河就好了…。但是,即使越过了那一带…」
索拉一边在口中嘟囔着什么,一边反复地戳着地图。与她隔着那张地图的利克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盯着地图看。
两人的态度很不寻常。
为了压住自己的焦虑,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我轻轻地抓住了以颤抖的手在地图上不断划着的索拉的手。她惊讶地张开淡蓝色的眼眸,以仿佛在求助一般的目光直直盯着我。
「…发生什么了,索拉?」
听到我的声音,索拉张开了小小的嘴唇。
但是,她的唇中没有说出任何话语,而是再次紧紧地闭在一起。她的视线像是在逃避我般垂下。
「…什么嘛,说说看吧。我们是…那个,是朋友吧?」
听了我鼓起勇气说出的话语,索拉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是,她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烦恼,又像是在斟酌词句,她闭上了淡蓝色的大眼睛。
然后,
「接下来的话,我只是对我的朋友说的。」
也就是说,不希望身为军人的我听到吧。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嗯,我知道了。」
听了我的回答,索拉慢慢睁开眼睛。那淡蓝的、仿佛澄澈天空般的颜色中映出了我。
「我的朋友…阿尔冯斯,现在去门农执行任务了。现在应该正好在镇上。」
有就是说,那个时候穿上了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穿着真银防具,从遗迹出现的男人,现在就在门农。
索拉的朋友在那个城镇。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一定比我要重要的朋友正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她才会这么拼命吧。
「…是啊。那确实很让人担心。阿尔冯斯有说要在门农待一段时间吗?」
我掩饰着隐隐作痛的内心,以平静的声音问索拉。
索拉轻轻摇头作为回答。
「不,差不多该出发去雷吉斯了。」
「那么,应该没问题吧。军队到达门农的时候,他已经启程前往雷吉斯了,顶多会在途中碰到吧。」
我为了让索拉安心而对她这么说。但是一直站着不动的利克对此有了反应。
「…艾米莉亚小姐呢?」
听到他挤出来的声音,我看向利克。
「…门农有艾米莉亚小姐…有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在。」
看到他苍白但拼命的表情,我立刻就明白了。这家伙爱上了那位小姐。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但这家伙虽然无谋,却还是仰慕那位小姐。
说不定,这家伙还想再见一面的人——让他这样祈祷的人,或许正是那个叫艾米莉亚的大小姐。不,一定是这样吧。他肯定是被不可能实现的恋情折磨得身心俱焦。
的确,利克的目光——那直率到危险的目光,和以前的我很像。和想要待在雷拉特将军身边、从小时候起就每天拼命挥剑的我很像。现在想起来,我也是十分的鲁莽吧。
所以,我才并不讨厌这家伙吧。
一个微弱而通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的朋友是为了把那位大小姐带回王都,才去的那个城镇。」
「…咦?」
利克抽搐的声音久久在耳边回响。
「…等等,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我从军队那边完全没听说过。说起来,我连埃克尔斯家这种名门的千金在门农镇都没听说过。
「因为不能公开行动…所以委托人才会拜托天盾这种佣兵公会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犹豫要不要和我说。这件事,就先暂且只压在我一个人心中吧。」
听了我的话,索拉默默地点了点头。
本来,军队的进攻应该再晚一个星期的,但是,却突然提前了。我不知道其中原因。但是事实就是,前往门农的第一梯队在昨天早上就已经出发了。
按照佣兵们原本的计划,军队会在千金小姐抵达王都之后会出发。这样的话,位于门农的抵抗势力即使对千金小姐返回王都这件事感到奇怪,但应该也不敢贸然出手。
再加上,如果负责护卫的人是天盾的话,应该会做一定程度的伪装吧。
但是,由于第一梯队提前出发,天盾的计划被破坏了。如果抵抗势力知道军队会发起进攻,就肯定不会放过那位千金小姐。
「…也就是说,艾米莉亚小姐很危险吧?」
茫然站着的利克的眼瞳中,充满了与平静声音相反的暴风雨般的疯狂。
索拉和我都没有回答利克。
但这是无言的肯定。
利克察觉到这一点,抓住我的胳膊,把原本向着索拉的身体强行转向了他。我并非无法挣脱他用力抓着我的手,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责备他对待上官的方式有明显的错误。
但是,我没有抵抗,径直面向利克。
「…没有办法了吗?比如马上派救援队去和他们取得联络。」
我并没有甩开逐渐用力的利克的手。
只是直直地看着利克。
我必须向好不容易开始用自己的腿前进的青年,传达令人悲哀的、无可奈何的现实。
「那不可能。」
我的话音刚落,利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睁大眼睛,紧咬牙关,握住我的手上又增添了几分力量。
「我没有收到要去救埃克尔斯家的千金的情报。而且最重要的是,被派去救她的不是军人,而是佣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代表军队已经抛弃了她。我无法动用军队。」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帮她。
就算鲁莽,也想要冲出去救她。
但我是军人。我必须是优秀的武人。但是,我的这番话,这位鲁莽而率直、又被恋所困的青年是不可能接受的。
「…那我就一个人去。」
利克以蕴含着怒意的目光看向我,粗暴地放开了我的手。
那目光宛如一个可怜的孩子,率直到令人羡慕。
但是,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军人,必须阻止他。
「等一下。」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一个微弱却不可思议的清晰的声音叫住了利克。
「你一个人去又能做什么?」
听了索拉这理所当然的话语,利克无言地瞪视着她。
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他憎恨地瞪着向他展示这种现实的索拉。
索拉对这样的视线毫无畏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地注视着利克。
但是,只有我注意到,她紧握的小小的手,用力到指甲都嵌进去了。
索拉也会感到不安。
她重要的朋友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对索拉而言,那个朋友肯定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她知道那个朋友有危险,应该非常不安。
但是,索拉把这些感情都隐藏在心中,对利克说。
就像在告诉他“没关系”一样,索拉点了点头。
「跟叔叔…天盾谈谈吧。」
拉维昂
特拉曼特大街西部,四处漏风的事务所,三层。
在这间可以俯瞰道路的房间里,我的工作暂且告一段落。我摇晃着椅子,挺直了脊背。
听到我的后背和椅子一样发出吱呀声,我露出苦笑,同时看向窗外,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染成了暗红色。
结果,我好像又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两天。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工作狂,真是无奈。
各地的形势,各个势力的动向。从各个贵族的家庭状况,到大商人的经济状况——我从收集的情报中不断挑选出必须的情报,再将不需要的情报进行分类以备不时之需。从掌握成立仅四年的公会【天盾】的经济状况,到与工作的委托人商谈。从照顾部下到选拔新人。从确认任务状况到事后处理。
——从身为首领的自己必须做的事,到不必亲自特意去做也行的事。同时承接了这两项工作的我的独臂,积累了铅一般的疲劳。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无法骗过常年从事狩猎素材工作的自己的身体。
就无法抑制失去的单手和单腿的疼痛了。
不过,既然已经积攒了这么多的疲劳,今晚就稍微睡一会儿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抓起放在墙上的外套,打开办公室的门,准备回两天没回的家。
我一边听着旧房子的地板发出的吱呀声,一边穿过短短的走廊。在踏上发出更大的吱呀声的楼梯时,我听到了大门被用力打开的声响。
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
而且那个声音根本不听我的部下的劝解,不停地叫我出去。我带着疑惑走下楼梯,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和一张陌生的面孔。
看到那个陌生人身上穿着的衣服,我皱起眉头。
…警卫兵?
就是他在叫我。
是捅了什么篓子吗?
我瞬间思考了一下自己做过什么事,却想不到任何一件可疑的事。
说起来,这个警卫兵若是为了进行调查——而且调查对象还是佣兵公会——而来的话,却只有他一个人,这怎么想都很奇怪。而且从他的态度来看,确实像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后才冲进来的。但他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他大概是一路跑来的吧,没有整理沾着汗水的头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总之…把拉维昂·奥姆,交,出来,立刻」,还紧紧抓着站在门口附近的迪伦不放。
他本人可能是想进行威胁,但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在哭诉。
「喂喂,这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面对这位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来的警卫兵,迪伦一脸为难地环视四周,然后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我对上了视线。
「…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认识吗?」
说着,他高大的身躯灵巧地耸了耸肩。
「…嗯,我没印象啊。」
警卫兵似乎注意到了模仿迪伦耸起了肩的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向了我。
「拉维昂·奥姆!」
「嗯,我就是拉维昂·奥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点了点头,年轻的警卫兵飞一般冲到我身边。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迪伦大概是觉得让态度不太寻常的警卫兵接近我有些危险吧,伸手抓住他的脖子。警卫兵发出「咕」的一声像是被压扁的青蛙的声音。
尽管如此,警卫兵还是乱动着手脚,总算是确保了呼吸,然后说出了一个词。
「闪耀露台!」
迪伦的目光因这句话变了。
我的目光也一定也变得同样锐利吧。
——闪耀露台。
这个稚气未消的警卫兵说出了这个词。他一副拼命的样子,以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事实。这意味着什么呢?
刹那间,各种不好的揣测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闪耀露台发生了什么?
是索拉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若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办?
从小就有所接触,身为家人之间的交流也很深厚的索拉。一直在等待着我最爱的儿子的索拉。父亲早逝、被孤身一人留下的索拉——保护她的人,一定是我。
但是,我不承认儿子的死亡,也和索拉保持了距离。
我无法看着一直等待着儿子的索拉的样子。所以我没能保护索拉。
如果索拉发生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我一直很恐惧陷入这种事态。
但是,只剩下这条独腿的我,却怎么也走不到索拉的身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最近——直到夏恩回来都是这样。那时,我好不容易才和她缩短了一点距离。明明如此,但现在,索拉身上却可能发生了什么。
「…喂!闪耀露台怎么了?」
迪伦按住警卫兵的肩膀,要求他解释。
我也勉强控制住混乱的思绪,走近警卫兵,凝视着他那充满焦虑的眼睛。
「索拉怎么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警卫兵只是摇头。
看到他的反应,我稍微放下心来,膝盖几乎发抖。索拉没有发生任何事。但是,这里是我担任首领的公会的玄关。我不能轻易表现出动摇,总算是给自己戴上了佣兵公会【天盾】首领的面具。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
「…艾米莉亚,大人,军队…」
他的片段话语根本不得要领。不过,我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由此联想到的信息。
然后,一件事浮现在我心中。
艾米莉亚这个名字。军队。还有闪耀露台。与这一切相关的事情,我只能想到一件。我不知道这个警卫兵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慌张到这个地步。但是,他想要告诉我。
不,是索拉想要告诉我。
「…是阿尔冯斯吗?」
他大概没有想到仅凭刚才的话就能把意思传达给我吧。警卫兵惊讶地瞪大眼睛,拼命点了点头。
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迪伦,你也过来。」
说完,我自己打开公会的门,来到已经天色已暗的特拉曼特大街。
「…喂,拉比!你知道什么了?喂!别丢下我。」
身后传来迪伦的抗议声,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反正这种凭义肢走路的速度,迪伦很快就能追上来吧。
「非常,感谢。」
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呼吸的警卫兵站在我的旁边,断断续续地道谢。我斜眼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他长得还算可爱。
「这种程度就喘不上气,说明你的训练还不够。而且,那样慌慌张张的在战场上也派不上用场。幸好现在不是战争年代。」
我就像是对待部下一般指出他的不足。
警卫兵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不过,我还没走出多远,他就又追了上来。
「是。我会努力的。」
他如此回答道。
在他停下脚步的片刻,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看到他立刻做出回应的态度,我在内心中不禁微微一笑。从他拼命调整呼吸做出的回答中,可以窥见他正在好好地向目标前进。
这个青年或许会变得很了不得。这样的想法掠过我的心头。
「喂!等一下!」
这时,迪伦抓着外套追上了我们。
「结果呢?你知道了什么?」
迪伦站在我的身旁,一边穿外套一边问道。
「泰利和阿尔冯斯他们好像陷入了什么麻烦。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索拉好像为了这件事在找我。」
「…就凭那么几个词,真亏你能明白啊。」
对着惊讶地嘟囔着的迪伦,我只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作为回答。
「我总是为部下着想」这种话,我在这个男人面前说不出口。
但是,迪伦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他不再是启程之人,而是变成了持续着等待这一行为的人。他开始不断等待自己教育出来的家伙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但是,现在离迪伦能够理解我的心情的日子还很远。
总之现在,无法自在行动的义肢,让我带着焦急和焦躁,快步走向闪耀露台。
叮咚。
这种泄气般的声音迎接着我们。
闪耀露台的店内依旧昏暗,排列着各种奇怪的商品。然后,隔着柜台摊开地图的两双眼睛看到我们,露出安心的表情。其中一双是淡蓝色的大眼睛,另外一双是我不认识的黑色细长眼睛。
…光神骑士团?
毫无疑问,只有身居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士兵才有资格穿着这种质地没有丝毫缝隙的上等制服。
「叔叔。」
索拉那如铃音一般小而通透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光神骑士团会在这里?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向柜台内侧的索拉。
听了我的问题,索拉紧握双手,咬紧牙关用力点头。
「昨天早上。军队出发前往门农镇了。」
「…怎么可能。」
我反射般回答。
军队不是预定一周后才从雷吉斯出发吗?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次作战的前提就会被彻底颠覆。
「计划突然变更了。」
回答我的问题的人,是黑发的光神骑士团。从她那细长的眼睛中,可以窥见确实的智慧和决心。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但事实是,军队从昨天早上就出发去门农了。顺便说一下,这件事是绝密事项,请不要告诉别人。」
「嗯,知道了。你也因此而无法公开行动。是这样吧?」
「是的。而且,我想你应该明白。军队不会为了营救艾米莉亚·埃克尔斯而行动。当然,也不会去帮助那些去救她的佣兵。」
这一点,我从埃克尔斯先生来找天盾商量的时候就知道了。如果军队有意帮忙的话,埃克尔斯先生就不会来找佣兵公会了。
「嗯,我明白了。这次能得到情报就已经帮大忙了。请允许我表示感谢。我们天盾会全力救出护卫对象,以及同伴。」
她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地图。
柜台上摊开的地图的尺度非常精确。上面放着应该是代表天盾一方的蓝色棋子,而红色的棋子应该代表雷吉斯军吧。
「叔叔,阿尔冯斯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门农?」
「预定是明天早上。」
「那么…」
随着我的话,索拉交替移动棋子。
接着开口说话的是那位光神骑士团。
「他会来到科萨斯河附近,然后碰到军队吧。」
「…真是个暧昧的地方啊。」
听了我的话,三人微微点头。
「为什么,遇到军队的地方很重要呢?」
这样问道的是剩下一个人。警卫兵。
「门农镇的抵抗势力经常怀疑自己的活动是不是被军队发现了。无论是谁在反抗权力的时候都会战战兢兢的吧?然后,现在假设他们发现了大小姐要回到王都。那么他们会怎么想呢。你明白吗,利克?」
站在一旁的光神骑士团询问被称为利克的警卫兵。
「…他们会觉得,艾米莉亚小姐回到王都,会不会是进攻的前兆…之类的?」
「嗯,没错。所以军队才不敢动大小姐。即使是埃尔克斯家的千金生命受到威胁。」
警卫兵很容易理解了光神骑士团的话,不悦地皱起眉头。
看见这副光景。我反应过来,啊,原来这小子担心的是埃尔克斯家的千金小姐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那慌张的样子,应该是很对她关心吧。
光神骑士团的女性看到警卫兵明显的不满表情,耸了耸肩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但是,军队的算盘落空了。和军事没有关系的埃尔克斯家,而且,拥有地位却没有太多实权的埃尔克斯家并不知道这次的作战,但是却不知从哪听到消息,发现了军队的进攻。并且想救出自己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用确认的目光看向我。
女骑士的话语和我的认知没有差异。
她并没有责怪我接受这种可能对军队产生风险的委托,只是淡淡地想让我确认事实。
「是啊,没错。」
所以我效仿她,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旁,只是传达事实。
埃尔克斯家的家主费林格·埃尔克斯的行动,作为父亲而言是满分,但是作为贵族应该是不及格吧。
但是我支持他的行动。
而且,我认为我们可以毫无问题地完成这个任务。
费林格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向修道院传达了艾米莉亚小姐可能会因为结婚而回到王都的事情,虽然对方不太情愿,但也是得到了同意。
而且,我这边有阿尔冯斯。只要他愿意协助,就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贵族的身份。是的,我如此确信。像他那样展现出贵族的行为举止的佣兵,在雷吉斯中想找也找不到第二个。
而且,只要抵抗势力认为阿尔冯斯是真正的贵族,就会觉得,我们应该不会让贵族前往有可能会变成战场的地方吧。我认为他们会这么想。
「如果军方没有突然提前计划,阿尔冯斯那家伙会出色地完成任务吧。」
用苦涩的语气——换个说法的话,就像是在找借口一般说着的人,是站在柜台稍远的地方听着我们的对话的迪伦。
「…迪伦,还不能确定计划就已经失败了。」
听了我的责备,他坐立不安地移开了视线。他从我身上移开的视线中,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他的焦躁并不是指向我。而且也不是针对光神骑士团的女性或者军队,一定是针对自己吧。
迪伦这次负责检查他们的装备。而且,那些装备确实足以应对出没在街道上的盗贼。
但是,如果要进行真正的战斗,则会感到相当的不安。
或许,迪伦会以颇具他风格的傲慢认为「如果有我在一起就怎么都没问题」。但是现在他身在雷吉斯。而且他今后也不会再去执行任务。这让迪伦更加焦躁吧。
为了不被发现,我轻轻吐了一口气,隐藏苦涩的感情。
「也就是说,大小姐要回王都了。在进行这样的联络的时候,敌人就已经非常紧张了。但是,仅仅这样的话还没问题。反抗势力或许会因为对大小姐回到王都这件事感到奇怪而跟在她的后面。但是,他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抵抗势力的身份已经暴露给国家了,如果可能的话,敌人也不想在积蓄完力量之前做些不上不下的动作。他们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吧。所以,如果大小姐平安无事地回到王都,他们就会认为是自己多虑了。只会让他们认为大小姐是真的要结婚了,他们就应该不会贸然出手。」
在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之后,我认为这个计划可行。
而且,如果这个任务成功的话,天盾就能和埃尔克斯家建立强大的联系。这对于公会的发展壮大而言,将会是很大的助力。
我也有这样的考量。
或许,正是我这种天真的想法引发了这次的骚动吧。
「可是,如果敌人在追踪大小姐的途中,军队来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我问向利克的语气,事不关己到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这是为了不让他发现我自己正是造成这次危机的人而采取的狡猾态度。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厌恶自己了。
「…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给军队了。他们会这样想吧。…但是,那样的话,他们不会攻击军队吗?」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利克。」
回应利克话语的人,是一直苦着脸的光神骑士团。
「为什么?」
她并没有正视疑问的利克,只是盯着柜台上摊开的地图。
「那样一来,艾米莉亚小姐就会变得有价值了。敌人不会觉得来救艾米莉亚小姐的人是佣兵,一定会认为是军队明知危险但还是来救她了。那么,艾米莉亚小姐就有这样的价值。敌人可以用她来交涉、威胁、争取时间。他们会这么想吧。」
而且,仅凭追踪艾米莉亚小姐的人数就想和军队正面交锋是不可能的。那么,敌人就会派一个人回到镇上,通知军队接近的消息,剩下的人则会为了抓到艾米莉亚小姐而行动。如果是我指挥抵抗势力,我就会这么做。」
我也同意她的意见。
如果对方的首领是个稍微有点头脑的人,就肯定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艾米莉亚小姐在遇到军队的地方被卷入战斗的可能性很高。是这么回事吧。」
利克终于理解了我们为什么会在意军队和阿尔冯斯他们交汇的地方。他也和大家一样,痛苦地凝视着地图上的一点。
军队和阿尔冯斯他们可能会碰面的地方。
那里地势平缓,拥有丰富的水源,面积广阔,是一片被科萨斯河横穿的平原。
距离他们的交汇还有两天。如果我们现在立刻从王都雷吉斯出发,再怎么赶路也得花上三天时间的地方才能到达。我们死死盯着那个地方。
来不及。
就算再怎么赶路,就算再怎么着急,这个距离也不会缩短。
昏暗店内的气氛变得无比沉重。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去接他们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认为这样的行动无论如何都是徒劳的。
「…你在犹豫什么?」
看着声音的主人,我感到,自己果然还是敌不过这家伙啊。
「去接他们不就行了吗?」
没错,丝毫不见任何犹豫,红发的大汉说出了这句话。
他靠在店的墙壁上,不悦地看着我的眼睛。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的他的眼睛,让我既羡慕,又憎恨。
「你在说什么,迪伦·迪拉森。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对于光神骑士团的话,迪伦不屑地哼了一声,笑了,然后说道。
「啊?因为来不及就不去了吗?就算被敌人袭击,阿尔冯斯他们也不一定会死啊?他当然会拼命战斗啊!不是我自夸啊,我这个人脑子很不好使,所以想象不出除此以外的情况。喂,拉比,我要走了。我要向公会借马。你没意见吧?」
当然,我不反对迪伦的意见。
但是,我也不能赞成。
光是靠迪伦的呐喊,以及这过于直率的想法,世界是无法运转的。
「请带我一起去。」
看着提高声调的利克,迪伦满意地笑了。
那是与他的脸很相称的野性笑容。
「我无所谓。」
迪伦一边笑一边看着我。他在催促他的雇主,催促我快点下判断。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带着这样的焦躁,看着我。
「…等等,迪伦。」
我挤出了这句话。
「没错,冷静一点。你也是,利克。」
习惯于凌驾他人之上的光神骑士团用力压住心中的感情,抓住利克的手臂。
「喂喂,你还说等等?别开玩笑了。拉比,还有玛丽贝尔·特斯莱亚,你们都知道吧?我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迪伦的话终于让我知道了这个光神骑士团骑上是谁。玛丽贝尔·特斯莱亚。有着这个名字的光神骑士团骑士,正是奥雷尔村事件时负责指挥军队的司令官。是她派出救护兵救助迪伦,接受了阿尔冯斯提出的作战计划。对于我们天盾而言,她可以说是恩人。
而且,她的话确实应该知道。
阿尔冯斯一个人穿越地道的事实。
阿尔冯斯为了去救迪伦·迪拉森,自告奋勇参加了那个任务。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这样下去也是白跑一趟。应该再细化一下计划。」
「计划?有那种东西的话,现在就说啊。」
「…我会要求军队加强街道附近的警备。」
「喂喂喂。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能救到阿尔冯斯吗?」
「……」
玛丽贝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也明白,这样是不够的。
战力不足,时间也不够。
玛丽贝尔虽然是光神骑士团,却不是在军中拥有强大力量的贵族。而且,她也不能直接向军方说明这边的情况。
「没有办法的话,我就要走了。拉比,马我就随便挑了啊。」
等等。
我应该凭理性说出这样的话吗?
去吧。
还是该任由感情,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想,我的迷茫只有一瞬之间。
但是,最后我还是决定展现我天盾首领的身份。
而且,我相信因为感情用事而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的自己。
但是,就在我犹豫的这一瞬之间,另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迪伦。」
那声音如小鸟啼鸣般细小,但却通透地传遍了店的每一个角落。
「…索拉?」
正要和迪伦一起出去的利克惊讶地回过头来。
「喂喂,不会连索拉你都说要去吧?」
迪伦夸张地举起双手抗议,但索拉对他的这种态度视而不见,只是盯着地图,静静编织着语言。
「我当然不会那么说。我和阿尔冯斯说了『路上小心』,所以他要是回不来的话可就难办了。但是,现在先等一下。」
面对索拉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就连迪伦也无法反驳。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些孩子说想要和阿尔冯斯一起去呢?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要跟上他呢…。我一直在思考。」
索拉盯着已经无数次,无数次看过的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动。
「…如果,阿尔冯斯在越过科萨斯河之前,就受到了抵抗势力的攻击的话?」
索拉的这个问题并非指向具体的某人,而是在问在场的所有人吧。
对于这个问题,迪伦,我,以及玛丽贝尔都露出苦涩的神色。
除了利克以外的三人都假装无事地交换了视线,确认了彼此的意思。
结果,我吞下深深的叹息,回答索拉的问题,
「再往前进就是科萨斯河。左右都是没有藏身之处的宽广平原。在那种地方遭到袭击的话,既无法逃跑也无法躲藏,只能堂堂正正地战斗。」
如果在那种地方遭到压倒性的兵力的攻击的话,就只能祈祷奇迹了。
若是对敌人的攻击有充分的准备的话还好。但是阿尔冯斯他们不知道军队早已开始行动。如果遭到意料之外的突袭,他们立刻就会被逼入绝境吧。把这样的事实,传达给无比脆弱、而且压抑着感情的索拉,带给我超乎想象的痛苦。
但是,
「是啊…果然。」
索拉小声嘟囔着的表情,和困惑或者悲伤有些不同。
「索拉…你在想什么?」
听到我不由得说出的话语,索拉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中有犹豫,也有不安,但是,可以从中窥见仿佛穿透厚厚云层的光芒一般的率直决心。
那是就像现在就要从这小小的巢中起飞一般的,危险而强烈的光芒。现在的我还不知道她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我把风笛交给了阿尔冯斯。因为风笛说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一起去。那时候,我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要跟着阿尔冯斯。但是阿尔冯斯相信我的话,买下了风笛。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风笛要跟着阿尔冯斯呢?」
有些困惑,又有些迷茫,索拉喃喃说道。
我无法真心相信索拉可以和防具交流。但是,我听过部下的话。
像这样被索拉推荐的防具,一定会派上用场。
所以,阿尔冯斯才会相信索拉的话,买下风笛吧。
本来这个防具在这次任务中是没有用的。
但阿尔冯斯一定还是好好地带上了它,并且投入到任务之中了吧。
「不过这么一想,那个防具是能派上用场的。」
索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移动地图上的棋子,让它过河。
「根据玛丽贝尔的说法,军队伪装成了大商团,正在前往门农村。那么,军队的速度就不会太快。而阿尔冯斯他们将在明天离开门农。阿尔冯斯他们也带着艾米莉亚·埃克尔斯,速度也不会太快吧。阿尔冯斯应该会在出发后的第三头越过科萨斯河,而遇到军队一定是在那之后。」
确实,如果玛丽贝尔的情报属实,索拉的推测大概率会应验。而地图上,在越过河流的前方,有着过河之前没有的东西。看着画着那个的地图,索拉点了点头,抬起头来。
「假设渡河之后发生战斗。那么他们会怎样行动呢?」
她小声说着,一个接一个看向我们。
索拉听过许多旅行者的故事。
她为了能让旅行者平安归来,考虑了很多的事,位旅人挑选防具。
但是,她绝不是战斗方面的专家。所以需要我们的意见。
索拉的想法是对的。她是希望我这么说吧。她大概是想让我在背后再推她一把吧。
越过河流的前方,左手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而右手边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茂密的森林。
「如果我是队伍的队长,就会让护卫对象逃进森林中。我会派人带着大小姐逃进森林,剩下的人阻拦敌人的脚步。」
如此回答的人是迪伦。
我也是。而且,玛丽贝尔一定也同意迪伦的话。
能赢的话,就原地战斗。但是,如果这样下去会输,那么为了保护护卫对象,就只能这么做了。
而带着护卫对象前往森林的人,最好是能与护卫对象建立信赖关系的人,而且还得是个擅长骑马的家伙。
这样一来,人选自然就定下来了。
「渡河之后,我们的人和抵抗势力发生了战斗,然后被逼入绝境。假设是这样的话…。阿尔冯斯会带着大小姐逃进森林中,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吧。」
说到这里,我明白索拉想说什么了。
她让阿尔冯斯拿着的风笛,原本是素材猎人们为了和同伴取得联络而使用的笛子。而现在,阿尔冯斯正带着它.
在广阔的森林中,只依靠风笛的声音寻找他们是非常困难的吧。但是,如果索拉让阿尔冯斯带着风笛这件事是有意义的话。如果听了防具声音的索拉推荐的防具不会出错的话。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我们通过索拉制作的防具,仍然可以联系到阿尔冯斯。
这是在现在这种没有任何其他可以相信的东西的情况下,唯一能看见的一丝光芒。
「在早上之前,我会用同样的纹章制作风笛。所以…请等一等。」
索拉的声音很小,但是,却非常响亮。
然后,索拉看向迪伦的视线,轻轻落在面前的地图上。她紧握的手更加用力。是在传达自己的决心吧,索拉有些痛苦地开口说道。
「我,至今为止…一直只能等待。我认为我只能这样做。但是,这次我或许可以救他。我能做的不仅仅是等待,或许还能从相隔这么远的地方,向他伸出援手。或许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或许这只是我的狂妄自大。但是…我或许能救他。」
索拉饱含着苦涩和深深伤痛的眼睛深处,确实有光存在。
等待之人正处于危险之中。我看到了她想要战胜这种恐惧的心情。看着索拉那样的眼睛,我有种无法形容的心情。
至今为止只能等待的索拉开始行动了。她正从被我的儿子囚禁的过去中,一点点挣脱。
对于索拉的这种变化,我身为夏恩的父亲多少有些寂寞。但是,我更应该感到高兴吧。
索拉不断等待着夏恩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这是个悲伤的结局。但是,确实结束了。切实体会到这一点的我,心中产生了无可奈何的失落感。
尽管如此,就像索拉结束了不断等待的人生一般,我也必须有所决断。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索拉超越了。
索拉已经坚定地迈向了未来。
在我还在逃避「夏恩不在了」这一现实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间无法照到阳光的店里战斗着。而在这场战斗已经结束的现在,她正在前进。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前进了。
我依然被儿子束缚。仿佛在自虐一般,仿佛在欺骗自己一般,我将自己埋没于日常生活之中。但是,夏恩已经不再是连身处何处、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状态了。
我也差不多到了该整理心情的时候了吧。
即使知道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但是,已经到了我必须一点点向前迈进的时候了。
而且,我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许多的朋友。
我需要保护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的存在,对失去了宝贵的独生子兼弟子的我而言,是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我作为佣兵公会【天盾】的首领,必须保护他们。不,是我总是想着要保护他们。
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创建了这个公会,现在的我十分珍惜他们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迪伦,有多少人可以明天早上就出发?」
听到我的问题,迪伦一脸期待已久的表情点了点头。
「巴斯,米克,贝克斯和尼兹,还有我。」
你已经不是能去执行任务的佣兵了吧?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不可能因为握不了剑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陷入危机。
「请让我也跟去。」
以刺痛般真挚目光这么说着的人,当然是利克。
迪伦看着这样的利克,「可以吧?」对我露出野性的笑容。
「…随你的便。但是,你要自己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是!」
「那么,我去跟守备队的队长说一声吧。只要说是我要借用一下你,肯定没人会反对。」
对着用力点了点头的利克,玛丽贝尔轻轻笑着说道。
「拜托了。」
利克深深低下了头,而玛丽贝尔向他叮嘱道「小心点。」
利克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玛丽贝尔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后,转向我和索拉说。
「另外,我也会要求军队在我能说的动的范围内加强街道附近的警备。我再怎么说也是光神骑士团。我的话不会被当作耳旁风。」
「我也试着向有联系的贵族寻求帮助吧。」
听到我最后说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从如此遥远的地方,为了拯救同伴和重要的人,全员开始行动。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混杂着希望和不安的奇妙感觉。
尽管如此,我们确实伸出了手。
不知道能不能够到。但是,还是拼命地伸出了手。
想让最喜欢的人活下来。
想要让同伴回来。
想要看到重要的人们开心的样子。
我不想看到和我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们陷入悲伤。
我们,伸出了援手。
拼尽全力,伸出了手。
接下来,我们各自开始行动。迪伦召集同伴,准备旅行。我也急忙联络了几位值得信赖的贵族。
利克和玛丽贝尔·特斯莱亚肯定也各自为了阿尔冯斯和艾米莉亚小姐,在连夜到处行动吧。
然后,黎明前。天盾的成员和城市的警卫兵利克带上索拉仅用一晚上就做好的风笛离开了雷吉斯城。
仅仅用了一个晚上。一切仿佛就像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但是,时间确实在流逝。
迪伦他们启程之后,太阳已经西沉四次,雷吉斯迎来了第四个夜晚。一如既往地漏进房间中的风,在房间的角落中发出小小的悲鸣。
今天风很大。
有一封信封摆在我的桌子一角。是一封刚刚寄到,已经开封的信封。其边缘有一条红线,表示有紧急情况。我确认过信的内容。那是泰利写的,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是很郑重。
军队的行动提前了。很快就在渡河后碰到了伪装成大商团的军队。之后,桥被破坏,与抵抗军发生了战斗。那个时候,让阿尔冯斯和大小姐逃进了森林中。自己一边吸引敌人一边努力战斗。后来,被加强了警备的军队所救。然后…尚不清楚阿尔冯斯他们的安危,也无法去寻找阿尔冯斯他们。信的最后还写着「请尽快救援」。
…结果,索拉的预测应验了。
但是,即使知道了,现在的我们也几乎没有能做的事了。
应该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索拉吗…。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把信封收进抽屉里的时候,房间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拉维昂先生,闪耀露台的索拉想要见您。」
新来的办事员略带困惑地说,说实话,我吃了一惊。但是,我其实也有事情或许会变成这样的预感。所以不由得苦笑起来。
…从以前开始,索拉的直觉就很敏锐。
我把收起来的信封重新放回桌上,回答道「让她进来。」
「是。」
办事员简短地回答,走下楼梯。从背后传来漏风的悲鸣。疼痛的旧伤再次发痛。外面传来事务员再次上楼的嘎吱声,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
那么,该怎么办呢。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我简短地回了一声「请进」,脸上摆出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能做出这种和感情无关的表情,或许就是大人和小孩子的区别吧。
不知不觉间,我也成为优秀的大人了。
「索拉居然会来这个事务所,真少见啊。不,这是第一次吗?」
走进房间后,我向着非常纤细,以及,在女性中也特别娇小的索拉说道。
「…是啊。打扰了。」
如此回答的索拉看了我一眼,立刻垂下了那淡蓝色的大眼睛。
索拉长长的睫毛,即使从这里也能看到。她像雪一般白皙的肌肤,感觉比平时更加苍白,像是果实一样膨起的小嘴唇也比平时褪了色。
「怎么了?」
我在明知故问。如果索拉亲自来到了从未来踏足过的天盾的事务所,那只能是在意阿尔冯斯他们的安危了吧。
「…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这样说着的索拉的眼睛,还是没有看向我。她稍稍移开视线,只是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桌子。
就像是来坦白罪孽的教徒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鼓足勇气,编织着语言。
「…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索拉穿着的外套稍微有点大。在袖子中,她用力握紧了手,挤出被不安折磨的声音。
从这个动作,也可以看出索拉是多么担心阿尔冯斯,甚至到了让她特地来到我的身边的程度。对索拉而言,阿尔冯斯的存在越来越重要。我注意到了这件事,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
虽然我确实有些寂寞,但是,索拉已经不是那个一直在等待的少女了。没错,她已经不仅仅是在等待了。
我对此很高兴,明明高兴,但胸口却隐隐作痛。
但是,连这种感情也能隐瞒,才是所谓的「大人」吧。
我把桌子上的信递给索拉。
「…我可以读吗?」
「嗯。」
我简短地回答后,索拉用那小巧而美丽的手打开信纸。
然后,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信纸只有一张。
大概是因为写得太急了吧,信上用简洁的文字,密集地写出索拉不愿应验的预想变成了现实。
索拉淡淡地读着那封信,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拼命地以视线追逐着文字。最后,她轻轻合上信纸,闭上眼睛。
「已经派了救援队过去了。我是这么回信的。」
对我的话,索拉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点头。
「没关系。我们已经尽力了。迪伦他们一定会找到阿尔冯斯的。」
我无法忍受这沉默,继续说道。但是,索拉还是没有看我,只是一动不动。她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感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紧紧握住信纸。
为了不让索拉察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承受了我的体重的义肢发出的吱呀声在房间里轻轻回响。
我轻轻接过索拉手中的信,让她坐在沙发上。而索拉只是默默地照做。
「相信他们吧,索拉。阿尔冯斯一定会保护好大小姐。迪伦他们一定会找到阿尔冯斯。他们这一刻也在战斗。所以,我们…相信他们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我感到我必须说出这样的话语。
在幽深的森林中,拼命逃跑的阿尔冯斯。
正在骑马寻找同伴的,迪伦一行。
无论对哪一方,我都认为,若是不相信他们,就是一种背叛。
「…我相信他们。」
索拉喃喃说着。
「那么,应该没问题吧?」
我的话没有丝毫根据。
「…我相信。」
索拉再次说出的话语,和刚才相同,却又大有不同。或许是我搞错了。这种预感掠过心头。
索拉紧握在膝盖之上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
「…索拉?」
「但是,但是。没有回来。夏恩,没有回来。不管我多么相信,相信他还活着,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他都没有回来。」
听到索拉一口气吐露的话语,我无言以对。
我真的,对索拉一无所知。
索拉确实开始迈向未来了。但是,她的脚上仍然带着沉重、冰冷的镣铐,她还一直被过去的回忆束缚。索拉等了夏恩很长时间,真的是很长时间。但是,她的思念没有得到回报便无疾而终。我和她都怀着同样的不安等待着夏恩。肯定,已经不行了。虽然我们在心中的某处有所领悟,但内心深处,还是相信着他能回来的,
这样的我,怎么能说出“相信的话就没问题”这种话呢。
无论多么相信,也有得不到回报的思念,这种事,我们明明深知到刻骨铭心的地步,我为什么还能说出来那种话呢。
「…如果。如果…回不来的话。」
索拉在不知不觉中遇到了重要的人。
同时,也获得了对“失去”的恐惧。
这两者无论如何也无法分离。越是重视某人,对失去的恐惧也就越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无论何时,我们都无法在心底接受它。
自从夏恩消失后,索拉就像是封闭了自己的心一般,把自己关在闪耀露台中。这样的索拉,来到了这个地方。阿尔冯斯这个存在,对她而言已经重要到足以支撑她一个人来到我的身边。
她害怕失去那样的存在。
害怕再次失去开始珍惜的人。
如果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索拉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肯定再也不会外出了吧。肯定再也不会有特别珍视的人了吧。没错,肯定会变成这样的。那一定非常孤独,非常寂寞。
但是,这样就不会疼痛了。
就不会再有撕心裂肺般的强烈痛楚了。
只会留下薄薄的裂痕不断地延伸扩散。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索拉没有流泪。说不定,自己在这里哭泣的话,阿尔冯斯他们就回不来了。索拉或许是这么想的。
会让人预感到最糟事态的眼泪——对她而言,或许连流出这样的泪水都是一种恐惧。
「…索拉,你找到重要的人了啊。」
我不禁喃喃自语。我本以为这是无心的一句话,但是索拉却仿佛是被宣告死亡一般抬头看向我。
她大大的眼睛睁大到极限,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她张开紧握的手,想要触碰我,却没有触碰。
我被索拉第一次展现的动摇吓了一跳,视线无法从她那淡蓝色的眼眸上挪开。那宛如一望无际的天空的颜色般的眼眸,蕴含着无尽的悲伤,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恐惧。那恐惧没有以泪水的形式溢出,只是不断地累积在她的眼眸中。
索拉看了我有多久?感觉很漫长,却又感觉只有一瞬之间。
她皱了皱眉,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背过脸去。那皱起眉头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哭出来的瞬间。但是,索拉还是没有流泪,只是小声地对我诉说。
这大概是就是索拉能在我面前展示的最大程度的软弱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和夏恩,不同。…但是,我变弱了。我一直以为,只有夏恩而已。」
我看不见低着头的索拉的表情。
但是,就像是对夏恩的背叛被看穿了一般,从那小小的肩膀上能看出这样的恐惧和后悔。
「没关系的,索拉。这样就好。无论是谁,包括我和夏恩,都不会责备你的。不仅如此,我也不希望索拉一直被夏恩束缚。夏恩肯定也不希望如此。」
我尽可能温柔地,以原谅般的笑容面向索拉,把手放在她因恐惧和后悔而僵住的肩膀上。但是,稍微转向了我的索拉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但是…我变弱了。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我一个人的话,可以忍耐,可以一直、一直忍耐下去。但是,叔叔。已经不行了。一开始只是说几句话而已。我能从封闭的世界飞向外面世界的他的眼睛中看到什么呢?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真的只有一点点。只是想稍微多和他说几句话而已。但是,不知不觉间,和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变得非常平静…。回过神来,他在我心目中已经比其他人更加重要了。只有一点点,但是变得更加重要了…。即使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还是越来越重要…。我也越来越害怕了。我…对他的等待,变得越来越痛苦。」
索拉的独白,仿佛在忏悔自己的罪行。
仿佛全身都染上了恐惧,因罪恶而颤抖。
把只对夏恩的感情转移到别人身上,是对夏恩的背叛——她因此而颤抖。而且,她还心怀着对再次失去重新出现的重要之人的恐惧。
就连心怀这样的恐惧,她也认为是对夏恩的背叛吧。但是,她珍视阿尔冯斯的心情却无法抑制。
没关系的。
就算我这么说,也无法消除索拉的恐惧吧。
索拉心中包怀着好几种不可相容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我不是夏恩。
我不能用夏恩的话语来原谅索拉。
而且,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出发的同伴,平安地回到这个城市。
我能做的,只有对索拉说些廉价的安慰话语。
「索拉,即使如此你也要相信。阿尔冯斯一定会回来的。和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向他伸出援手。和那时候,和夏恩那时候不一样。」
听了我的话,索拉轻轻点了点头。就像是在拼命地相信着这话语一般,就像是唯有这话语可以依靠一般,她点了点头。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等待吧。
现在就想赶过去,却无法到达。就算想要从心底相信,却无法做到。
无法踏上旅行的我们,已经永远——只要活着,就必须永远心怀这样的思念活下去了。
——没错,既然生而如此,那也没办法。
既然无法改变,就只能将其化为武器。
这是一位老朋友对我说过的话。也是我前几天对自己的部下说过的话。而我又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吗?
将这样的心情也化为武器。
我能说出这种话吗?
肯定做不到吧。这么一想,我的心中就只有苦涩的思念。
我说了多么轻薄的话语啊?自我厌恶愈加严重。但是,我果然还是变成了「大人」。
「好了,该睡了。我送你回去。」
我装出一副没有任何烦恼的表情和声音,对索拉说出这样的话,温柔地让她站起来。
就这样,伴随着寂静夜晚的公会地板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我们来到特拉曼特大街。天空中繁星闪烁。
冬天清新的空气像是针扎一样刺痛。但是,很舒适。
我默不作声地走在星光照耀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想着。
至少,哭一场就好了。
索拉也是,我也是,什么都不要想,哭出来就好了。
如果能让永远,永远都是一个人的索拉——如果能让连感情都没法很好地表达的索拉安心地哭出来就好了。
但我不知道这样的方法。
希望终有一天,她也能有个能够坦率哭泣的地方。无论是过去的伤痛,还是无法逃避的命运,希望有一个能够让她倾诉一切、尽情哭泣的地方。
而我肯定无法成为那样的存在。
所以至少,希望能有个人陪在索拉身旁。
这大概是阿尔冯斯的职责吧。虽然不甘心,但并不是我。
如果这就是索拉所选的道路,那也不错。
这样就好。
所以,我决定祈祷。祈祷这闪耀的星光,至今仍然照耀着阿尔冯斯…。
祈祷他再次回到索拉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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