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利克
雷吉斯王国的军队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率属于各地区领主的地方军。还有一类就是位于王都雷吉斯、直属于王的中央军。
一般来说,中央军的地位要比地方军高,但对我这种最底层的中央军士兵而言,这种事可以一笑置之。
只属于王——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真正在王的指挥下行动的军队,在中央军中也只有精英中的精英,光神骑士团和精灵法术士团之类的怪物了。
像我们这种底层士兵的行动,是由王所任命的大人物所任命的相当伟大的军人再让稍微有点厉害的军人来决定的…。
总之,传达到底层士兵这里的命令根本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我们的地位、待遇和地方军的士兵没有太大差异,工作也都很平常。其中,我所属的第十二地区警备队更是个尤为不起眼的部队。
毕竟十二区的治安好得惊人。…虽然听上去不错,但打架、砸东西之类的小冲突也时有发生。
但是,或许是因为那些人也有自己的规矩吧,没人向我们警卫兵报告这种事。因此,和其他地区相比,十二区(在文件上)的案件数量要少得多。
而且,十二区的主干道,特拉曼特大街上聚集了很多身经百战的猛人。在这些人聚集的地方,是不可能有人专门去做偷东西这种没效率的事的。所以,十二区(这次是实际的)盗窃案的数量也很少。
不知为何,这条大街也很少发生凶杀案。
这样一来,像我们这种下级士兵的工作就很固定了。
每天,每天,我们都要在同一条路上转来转去,偶尔走进非法营业的店铺,要求上缴罚金。即使偶尔发生案件,一旦事情闹大,地位更高的士兵也会介入,没有我们立功的余地。
在这里,想要出人头地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最后的上限也只能是地区的一个队长。因为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嘛。也不知道该朝着什么方向努力。
在参军之前,我还多少抱有希望。
好想加入光神骑士团或精灵法术士团啊!我倒是没有这种幼稚的想法。但至少,上级士兵的话还是能当上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实地考虑一下的话,若想当上上级士兵,只付出一般程度的努力是不可能的。
听说三十年前,有个怪物从地方军一直升任光神骑士团的部队长,但当时正值战争期间,所以下级士兵也有表现的机会。但是现在不行了。在这个和平的国家,下级士兵不会有晋升的机会。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成为上级士兵。而且就要在这几年内。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一边来回思索着,一边走在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大街上到处都挂着即将在二十天后举行的诞生祭的装饰,气氛非常和平。
「和平虽然是一件好事…」
但我总觉得有些无法释然。
因为,我这一个月来一直在进行着危及生命的战斗。
身为雷吉斯王国中央军、王都警卫兵,我们平时的工作是维持街道治安,危险较少。但是,一年一度,我们必须参加某个重要任务。
那就是保护从雷吉斯延伸出来的主要街道的治安。
具体的做法是伪装成行商商队,和有钱人的马车一起去旅行。乍一看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由于有军队混入平民之中,盘踞在主要街道附近的盗贼将变得非常难以出手。
现在正从自己眼前通过的马车,真的是平民吗?还是军人呢?他们必须得看穿这个问题才行。很多盗贼认为与其做这么麻烦的事情,还不如不在这种地方下手。
然而,即使如此,街道上的盗贼也没有完全消失。
而那些家伙,就由伪装成平民的我们「街道警备巡逻队」去狩猎。
这是一年一度的危险任务。
而且,即使拼上性命打倒盗贼,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的评价。
不过,拼上性命这种说法说得有些夸张,再加上对手只是以商人为下手对象的盗贼而已,但为了不被他们干掉,还是得好好准备装备。在这个任务中死掉的人,一年会有十个左右。
仅仅冒着这种程度的风险就想要出人头地,未免也想得太美了吧…
那么,到底多大程度的危险,才是与出人头地相称的风险呢?说到底,那种任务能否落到身为下级士兵的我身上还是个问题。
无论如何,我必须现在立刻出人头地。
「…哎呀,差点。」
差点走过了,我连忙拐了回去。
这是一条可以供两个成年人勉强并肩走过的小巷。两侧,毫无空隙的建筑物遮挡了阳光,让小巷中显得有些昏暗,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这里总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概是有人在定期打扫吧。
说起来,【天盾】的首领拉维昂·欧姆好像住在这个地方。
我来到特拉曼特大街所在的十二区还不到一年,所以对这里不是很熟悉,但前辈们都说拉维昂是个相当的能人。
他似乎原本就是有名的素材商,和贵族与商人们有着独自的联系渠道。所以他的公会似乎经常回收到国家的大人物们发出的委托。
这样一来,天盾难免被人讽刺为只会保护大人物的公会。
但是,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不该加入军队,反而加入天盾更容易完成目的呢…
「咦?」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走过了。
我苦笑着折返。然后,走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又窄又陡的楼梯,其尽头处挂着一块有些倾斜的小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那是一个与这扇画着大陆最高神阿尔玛哈特的华丽门扉一点都不相称的、过于简朴的招牌。
不过,我也不懂设计,但还是觉得招牌应该更醒目一点。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门铃声轻快地响起。
「哟。」
这是我第四次来店里了。我看向柜台,寻找着那位作为防具店老板未免太过可惜的美女,然后和一个青年对上了视线。
他有着栗色的头发。那双待人温和的眼睛可以说是他的特征,而他的整体长相不会太显眼,即使在街上和别人擦身而过也不会被在意,若是被人介绍,也只会给人留下『看起来是个好人』的印象。这样的青年坐在柜台前方的椅子上看着我。
看到他那整齐的服装,我猜他应该是个商人。
我虽然有点被那预料之外的视线吓到了,但仔细想想,这里毕竟是商店,有先来的客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栗色头发的青年露出小小的微笑,轻轻行礼,我也向他说了声「你好」,行了一礼。
或许,他在看到任务结束后直接来到这家店中的我的打扮——一副旅行商人的打扮后,以为我是同行吧。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大家还在等着我呢。」
说着,青年喝光红茶站了起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优雅,让我感觉有点违和感。
「嗯,再见。」
如此回答的店主,本来是个会露出这么开心表情的人吗?
根据我前三次与她见面时的印象,索拉更像是一个人偶,总觉得是个缺乏现实感的美人,但是…
为了给走向门口青年让路,我让到一旁。于是,他又礼貌地向我行了一礼,我也慌忙还礼。
「欢迎回来,利克。」
听到索拉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和我的印象一样,她的表情让我总觉得是个人造物。刚才看到的她那开心的表情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我向索拉说出归来的话语。
「我回来了,索拉。」
索拉点头的动作,果然也像是人造物。
叮咚。
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是那位栗色头发的青年离开了店。
「你先坐在那儿等一会吧。我这就去泡茶。」
说着,索拉拿起放在柜台上的杯子,走进店的里间。
我坐在青年刚才坐着的座位上。
我出去执行任务的时间大约一个月。
这家店真的是一点也没变。
我的决心明明变了这么多,这家店却一点也没有改变。而且,这次索拉也会认真听我的讲述吧。
那种话,我即使是对军队里的同伴说也只会招来嘲笑,根本没有人会认真听吧。但是,索拉一定会倾听我的决心。对此,我稍微有些开心。
哎嘿嘿。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笑起来。我拼命忍住。
就算没人在看,一个已经十六岁的男人独自窃笑的光景,肯定会招致不快。
尤其是,如果会在这里被别人看到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是这家店的主人。我可不想让这位以防具店店主而言实在是过于浪费的美丽女性看到我傻乎乎的笑脸。这就是男人的天性,没有办法。
「怎么了,这么高兴。」
我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发现拿着茶壶的主人就站在门口。
「…咦?是吗?不,也没有吧。」
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否定,我自己都「喂喂喂喂」地吐槽。
刚才,我的表情是被看见了吧。无论怎么看,我都很开心吧。
而且,像那样否定的我,不就像个小孩吗!
「…是吗。」
看到我可悲的慌张模样,索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既不带愚弄也不带嘲笑地点了点头。她这样点头,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若是被她捉弄的话,那么关于这次的旅行,以及我在旅行中发生的变化和现在的这份心情,我就可以装作不情愿地样子说出来了…
这样想着的自己,到底是希望索拉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是想要被她捉弄吗?还是不想被捉弄?我搞不清楚了。
索拉坐在平时的固定位置——柜台内侧的椅子上,把倒入红茶的杯子递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那视线不由得让我心跳加速。
和恋心还有点不同。…我心想。
怎么说呢,有点像是被老家的姐姐看穿初恋时候的感觉。(不过姐姐的话,肯定会露出坏笑,然后一边唠叨着一边追着我不放吧。)
「…但是,你这次的旅行并不坏吧?你的表情很不错。嗯,告诉我吧,利克。让我听听你看见的旅行的景色,以及你所感受的旅行的回忆。」
她还是老样子,以看不懂表情的脸说出这样的话语,果然啊,我在心中举起白旗。
索拉没有唠唠叨叨地追问,只是彻底识破了我。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听到她的话的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对此,我感觉很不可思议。
「…啊,是啊。嗯,旅途很愉快。」
然后,我被我意外脱口而出的话语吓到了。
果然,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让她听听我旅行的故事吧。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果然,最想说的话还是放在最后说吧。
「感觉都是第一次碰到的事。」
我这样想着,决定从旅行的最开始说起。
「我啊,今年已经是当兵的第二年了。所以终于有后辈了。哎呀,总觉得很高兴。被叫作前辈的时候,会觉得心里痒痒的吧?我可是当上了前辈啊。怎么说呢,那个后辈。应该可以说是可爱吧?嗯,脸真的很可爱,又小又圆。」
在更早加入军队的前辈们看来,因为被称为前辈而兴高采烈地我一定也很可爱吧。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第一次有了后辈的感觉果然很好。
「是因为不太好跟资历更老的前辈们搭话吧,他总是跟在我后面『前辈、前辈』地叫着。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呢,不过,变得得意起来的我告诉了他很多事情。」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拉也微笑着说「真好啊。」
光是这样,我便加快了讲话的速度。
「是啊,心情很舒服。另外,这次我们还抓到了两个盗贼团。并不是击退,而是俘虏。因为干得不错,我们还得到了特别报酬。」
虽然报酬不算多,但足够我们在任务结束后享受为期七天的假期了。
「但是,被我们打倒的一组盗贼中有很强的弓箭手,导致那是一场苦战。军队里面虽然也有人会用弓箭,但总觉得双方不是一个级别的。哎呀,真是太糟糕了。队长和三个兵龄很大的前辈把那个弓箭手引走,在此期间,我们陆续打倒了其他的盗贼。对面的人数比我们多,很费劲。不过我们也是战斗的专家,不能认输,一直努力战斗着。我的后辈还不习惯战斗,所以我还得保护他。啊,真希望让你也看看我干掉盗贼的场面啊,索拉。那可真是壮观。」
实际上,我只保护过一次后辈,而被我的前辈保护了十次以上。
但是,这种虚荣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真厉害呢。」
索拉点了点头,低声说着,果然,我还是看不懂她的表情。
或许,就连我的虚荣也被她看穿了吧,但我总觉得她原谅了我。
「但是。」
并不只是单纯的赞美,索拉的话语还在继续。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你刚才那副高兴的表情,原因应该不只于此吧?」
果然,我的一切都被她看穿了。
「…不。」
我差点不经思考就说出否定,慌忙把话吞了回去。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露出苦笑,索拉带着一丝夸耀胜利的表情,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然后,
「这个嘛,为什么呢?也没什么理由。」
我想起老家的姐姐过去对我说的话:「最好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确实,姐姐的话或许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我还是趁早放弃抵抗吧。
「你知道门农这个小镇吗?」
我本来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既然如此,还是像个男人一样干脆点说出来比较好。
「嗯,我记得那是个湖边的小镇。听说风景非常美丽。」
确实,门农是个美丽的小镇。在湖边发展起来的这个镇子,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花田。
从红色,黄色,白色,橙色,再到叶子的绿色。按照颜色分开种植的花是门农镇的特产,被加工成百花香之后,在雷吉斯也非常受欢迎。身为一个男人,我从来没有对这种东西感过兴趣。但是,沿着湖畔延伸的花之绒毯任谁看都很漂亮。各种各样的花,呈现鲜艳的绿色、深邃的湖面颜色、让人深陷其中的天空之湛蓝,以及漂浮云朵的白。
「是啊,那里是个非常美丽的小镇。而且,那个城镇里面有个叫米西亚修道院的地方,是由统治那一带的领主运营的修道院…」
说到这,我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说出来,却又不想说。
「……?」
索拉慢慢地喝了一口红茶,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附和我的话,但她确实在听我的话。
她默默地听着,没有催促。
即使听了我的话,索拉肯定也不会嘲笑我吧。她既不会捉弄我,也不会看不起我。
虽然我这么想,但是,说出来还是需要勇气。
「那个修道院里住着的人…是个大美人。」
「…嗯?」
听到我过于直接的话语,索拉停住了正在倾斜的杯子的手,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然后,她稍微有些觉得好笑地笑了笑,把手里的杯子放了回去,只说了一句。
「…她很温柔吗?」
她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愚弄,只是注视着我,露出微笑。就像是在催促我说下去一般,轻轻地给予我鼓励。
「是啊,她非常温柔。」
虽然我有些不好意思将这话说出口,但是,话语还是擅自脱口而出。
「那个人啊,据说是王都有名家族的大小姐。但是啊,她即使是对我这种没有任何地位的士兵也很温柔。她会为我准备食物,带我去睡觉的地方。温柔得让人难以置信。而且,她还会微笑着对我说『工作辛苦了』。本来的话,像她这种人,根本就不是我能搭上话的。
我们「街道巡逻警备队」经常会借住在修道院之类的地方,可是其他的修道院只会嫌我们麻烦。是啊,就算这是修道院的职责之一,但是地位低下又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军人,对他们来说只能是野蛮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那个,那个大小姐——艾米莉亚大小姐是不会这样看待我们的。不仅如此,她还会主动和我们说话。问我最近王都发生的事,还会夸奖我的工作。我真的非常高兴。」
至今为止,我从未被贵族这种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
因为我们本来就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我出生在王都附近,但却是坐马车要花一整天才能到的农村地区,对我而言,贵族就只是把我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农作物抢走的讨厌的家伙。
国家的政治什么的,我一点儿都不懂,所以也不会有被贵族保护着的实感。
而艾米莉亚小姐的笑容和话语颠覆了我至今为止所有的常识。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恋心吧。
「我想再一次见到她。」
想再看一看她的笑容。
想再一次和她说说话。
话语莫名流畅地从我口中道出。
「……」
索拉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说,她理解我的心情。
「当然,就算我再怎么喜欢艾米莉亚小姐,也不可能实现啦。这种事,我明白。」
但是,我想再见她一次。
我想让她的那双眼睛再次映出我的身影,为什么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下级士兵呢?这种无可奈何的愤怒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如果我是贵族的话,就能和艾米莉亚小姐说更多的话了吧?
那样的话,我就能离她更近一些了吗?她就能叫出我的名字,而不是用「士兵先生」这种称呼了吗?
但是现在的我无论怎么想都只是个区区下级士兵,而不是贵族。如果我加入光神骑士团或精灵法术士团的话,或许就可以不再顾虑地和她交谈了,但以我的实力是不可能的吧。
这种事,我在入伍半年的时候就深刻地体会到了。
这份恋情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思念。
至少,我想再见她一面。
想要再和她说说话。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心情。
「所以,至少我想成为上级士兵。」
「……?」
听到我这跳跃的话语,索拉露出不解的神情。
「如果我成为上级士兵的话,等她从门农回到望都的时候,我说不定可以担任她的护卫呢。」
「…但是,那。」
索拉想说的话,即使是下级士兵的我也明白。
艾米莉亚小姐回到王都的时候,就是她决定结婚的时候。就是她嫁给并非我的人——以父母指定这种原因,嫁给与她的家世相称、地位崇高的贵族的时候。
说不定,她连未婚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决定要与他结婚了吧。
…但是,那不是我能干预的事情。
那么至少,我想最后再见一见那个人。
即使我真的接到了护卫的任务,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她说上话。
她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吧。说起来,就算成为上级士兵,被任命为她的护卫任务的可能性也很低。
但是,至少不是零,那么我就想以此为目标。
「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成为上级士兵。但是,我想要努力。而且,大小姐她一直在等待着总有一天会来迎接自己的、要成为她未婚夫的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一直想着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害羞地笑着。那么至少,我想要让在安全、舒适的旅行中度过这期待的瞬间。所以我啊,无论如何都想成为上级士兵。」
总觉得说这种话有点难为情。
很害羞,又很丢人。
但是,索拉听了我的决心,点了点头。
「要是能成功就好了。」
她轻轻笑了。
索拉没有瞧不起我,没有愚弄我,而是纯粹地支持着我。
这让我非常开心。
就算我跟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或者军队里的同伴们倾诉这件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会对我说这种话吧。
和索拉说真是太好了。我坦率地这么想。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之后,索拉把我的名字从墙上撕下来,把纸片右下角写着的金额交给了我。「不好意思啊」,我说道,而索拉以颇具她风格的冷淡语气回答「没关系。」
我对此露出苦笑,离开了昏暗的闪耀露台。
这个时间要说是傍晚还有些为时尚早。冬天白天很短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挤满了抱着买来的东西的主妇们和着急回家的人们,十分热闹。
为将要在二十天后召开的诞生祭准备的装饰随处可见。
那么,我要往哪边前进才能更接近艾米莉亚小姐呢。
我还不知道,但也不能慢慢磨蹭了。不过,总之还是先回士兵的哨所吧。
去那里,约个闲得发慌的人喝一杯去吧。
无论是被骂、被嘲笑,还是被惊讶地盯着看都无所谓,我也来试着借助一下他们的力量吧。
——能成功就好了。
索拉是这么说的。
那么,不管我的同伴怎么说,我的心都不会屈服。
因为即使只有一个人,也有人在支持着我。
阿尔冯斯
位于特拉曼特大街最西边的【天盾】事务所斜前方的廉价酒馆,在我加入公会很久之前就成为了我们公会的人聚集的地方。
而今天,天盾的成员也在这个维尔萨德酒馆里喧嚣着。
我从闪耀露台回到公会后,几乎是强行被前辈们带到了这个维尔萨德酒馆,还被他们刨根问底地问迪伦今天的情况。
顺便说一下,我的报告在前辈们收获了全数差评。用前辈们的话来说就是,「为什么你不假装回去,躲在暗处偷偷观察呢。那之后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但我刚一开口反驳:「但是,这有点…」,就被五、六个前辈团团围住,说教了一顿。
要不是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恐怕会立刻逃跑吧。
嗯,就算我真的想逃跑,前辈们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我和前辈们就这样交谈了一个小时左右。当我开始觉得廉价的酒也挺好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迪伦被比安卡的叔父提溜着脖颈,出现在了维尔萨德酒馆。
凯斯特商店的主人看到我们,举起一只手说。
「哟,我把今晚的主角带来了。尽情享受吧。」
他只留下一句话,就扔下迪伦出去了。
不用问也知道。从他脸上的笑容就可以看出来,我回去后迪伦和比安卡变成了什么样的关系。
面对这样的诱饵,前辈们没有理由不上钩。他们先是强行把迪伦按在椅子上,然后把啤酒杯一个接一个放在他面前。
对此,迪伦「喂喂」地露出苦笑。不管周围的人笑得有多开心,只有迪伦是真的想要逃出去一般抽搐着脸。但是,我没有在这种时候泼冷水的勇气,也没有那种地位。
所以,没办法喽。我在心中呢喃着,在离迪伦稍远的地方慢慢喝着啤酒。感受到带着堪称杀意的视线后,我打了个寒战。
视线的主人,我不用看也知道。但是也不能不看。我悄悄把视线从手中的啤酒杯上移开,看到迪伦正一脸「你小子给我记住」的表情瞪着我。
不过,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大部分原因都在我,所以我没法辩解。
我向迪伦回了一个暧昧的微笑,然后决定去离迪伦更远的座位上。
在那之后,我听到迪伦「行了,我知道了,告诉你们就行了吧。你们每个人都拿我当下酒菜,就不知道慰劳慰劳刚回来的我吗!」的喊声和喝干啤酒的声音。然后,酒馆里不断响起欢呼声。我们的宴会一下子迎来了最高潮。
迪伦被逼着不断说出和比安卡之间的事情,每次都遭到前辈们一一插嘴。
我们占领了酒吧二楼三分之一的席位。体格健壮的佣兵们单手拿着啤酒杯吵吵嚷嚷的样子可以说是壮观,也可以说只是单纯的烦人吧。
但是,互相怒骂、吵架,喝着啤酒的前辈们——在那个圈子之中,每个人都露出满面笑容,真是幸福的光景。
迪伦和比安卡好像正式交往了。不仅如此,迪伦还自暴自弃地坦白说,他甚至还被迫与比安卡订下了婚约。但他苦涩地喝着啤酒的样子,果然也是一幅幸福的光景。
比安卡的思念得到了回报。
一直在等待着的比安卡的心意好好地传达给了迪伦,并且结出了果实。今后,两人或许也会有争吵,也会让彼此困扰,或许,迪伦还会像今天这样被她揍一拳,但两人还是会一起走下去。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两人如此幸福的模样。
因为受伤而不得不辞去佣兵工作的迪伦或许是不幸的。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些羡慕他,觉得他很幸福
天盾今后也会越来越壮大吧。
既然是迪伦负责新人的教育,那么不管是不是出于本意,新人们的能力都会得到更大的提升。这么想着的我其实也还没有脱离新人的范畴,所以也要接受迪伦胡来的教育吧。
但是,这样的未来果然也是幸福的光景。
有迪伦在的天盾,一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趣。
这么一想,便宜的酒也变得美味。
「…那,怎么样了?」
突然有人戳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连忙看向身旁的巴斯。
「…咦?怎么了?」
接着,到处都有人在对我说「喂喂,你听说了吗?」。以及「所以说你那边进展如何?」之类的话。我完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看来,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话题不知为什么从迪伦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其中一位前辈察觉到我没在听,一脸无奈地竖起小指,
「就是这个,这个。」
「这个,小指怎么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呆啊。就是女人啊,女人。听说你经常去防具店的女主人那里…。这是怎么回事啊,实际。」
「啊!你是说索拉吗?」
……。
…………。
在理解的瞬间,我不由得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前辈们都笑了。看来我的表情肯定相当滑稽吧。
「嗯,没错。确实是这么个有点怪的名字。那么,进展如何?」
「啥!为什么现在要聊起索拉?」
「好了好了,别那么慌张。总之先坐下吧?」
我虽然不知道对前辈的窃笑该做出什么反应,但总不能就这样站着,只好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这时,本应该在很远地方的迪伦不知什么时候用粗壮的手臂搂住了我的脖子。
…所以说,很痛啊。
「什么嘛,你和索拉的关系变那么好了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也不容小觑啊。」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总算是得到了解放。迪伦拉过另一张桌子旁的椅子,坐在了我的身边。
「那么,你们进展如何?」
「不,不是的!我确实经常去闪耀露台…那个,我和索拉不是那种关系。」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是,是朋友!」
……。
…………。
短暂的沉默之后,前辈们以足以传到外面的巨大声音爆笑起来。
我的耳朵很烫,一定是酒劲上来的缘故吧。
绝对是这样的。
「你啊,还说什么朋友,跟小孩子一样哦。」
「是啊,可恶!别逗我笑了!」
「算了,喝吧。清醒的时候很难说出来吧?」
说着,我面前的酒杯里被倒进了几乎溢出的啤酒。
不,我已经喝够了。但是在他们的气势面前,我根本说不出口。反正就算我说了,他们也一定会说「反正你根本还没喝够吧?」
「那么,到底怎么样了?」
这次,迪伦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边坏笑着一边把脸凑近我。我想要逃开,却被另一边的巴斯轻轻戳了一下。
「不,所以说。我和索拉真的就是朋友…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更疏远。」
我从不知不觉间已经摆在我面前的五、六个杯子中拿起最靠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否定了迪伦的话。但是,在场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在说实话。
「你啊,哪有为了区区朋友就去店里跑那么多次的人啊?」
「…有不也挺好的吗?」
「是吗,是吗。但是,那家店的主人好像长得挺漂亮的吧?」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阿尔老弟,你脸红了。」
「因为喝酒了啊,没办法吧!」
我一边干笑,一边用啤酒杯遮住脸,然后一口气喝干。
虽然我的酒量绝对算不上大,但是,不得不喝。
但这时候,直到现在都没有参与我们的对话,一直在稍远处看着我们的男人——天盾创立时就在的成员,贝克斯开口了。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他的话语莫名地尖锐。
酒馆中刚才热烈到近乎喧嚣的气氛戛然而止。
讨厌的预感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贝克斯身上。
「他是贵族。不可能对身为平民的防具屋老板产生爱慕之心。因为贵族只会把平民当作蝼蚁。」
如此说着的贝克斯并没有看着我,只是用充满怨恨的视线看着手中的玻璃杯。但是,他的意识却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贝克斯恨我恨得不得了,只想现在就杀了我——从他身上传来只能这么形容的感情,牢牢抓住了我。
对贝克斯而言,即使是「原贵族」也是贵族吧。
就算我再怎么想要舍弃过去,我也还是贵族吧。
我喝醉的身体急速冷却下来。
我必须立刻否定他的话。但即使这么想,我又该从哪里开始否定呢?我到底要说些什么话,才能让他听进去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因为我和贝克斯总是去执行不同的任务,所以我们基本不怎么见面。他为什么如此厌恶贵族呢?贵族被厌恶的理由太多了,我无法确认是哪一个。
而打破了酒馆中一瞬间冻结的气氛的人,是迪伦。
「…喂喂喂,贝克斯,你咋能这么说话呢。」
这种时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会看气氛,还是在看懂了气氛的基础上,还在为我说话。
「迪伦说得没错。阿尔冯斯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啊。」
泰利也责备地对贝克斯说道。
「是啊,贵族中确实有像你说的那样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吧。首先,阿尔老弟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事才离家出走的吧。」
巴斯以及和我关系不错的前辈们也一起跟上。于是,贝克斯耸了耸肩,放下玻璃杯,拿起随身物品。
「是啊,是我不好。但是,有一点不能忘记。那家伙的身体里流着贵族的血。不管他多么讨厌贵族,不管他多想离开家。那家伙都是靠着平民和下民流着汗水,甚至是流着鲜血而缴纳的税金成长至今的。那家伙的身体里永远都流着贵族的血。事到如此,他反倒说自己不是贵族了,你们不觉得有点太肆意妄为了吗?那种家伙居然是我的同伴,真恶心。」
说完这些话后,贝克斯就起身离开了酒馆。
剩下的只有尴尬的沉默。
贝克斯的话无疑是对的。我对此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管我现在是什么立场,我都是靠着从别人那里剥削来的钱成长到现在的。
而现在我之所以能做佣兵的工作,也是因为我从小就学习剑术和武术。
我会使用特殊的武器,会写字,会骑马,知道红茶的产地——这些都是因为我出生在名门望族,我的家族为我花了数不尽的金钱。
而且,正如贝克斯所说,这些钱是从平民和下民那里剥削来的吧。
「真是的,他还是老样子。阿尔冯斯你也别在意。那家伙总是那样。」
化解尴尬气氛的人,还是迪伦。
「是啊,别放在心上。」
其他前辈们也纷纷说道。
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并不拘泥于他人的过去。他们不会强迫不想说出过去的人说出那些事。
有着一两件不可告人之事的人,在这条街的居民中不在少数。我对此很感激。但同时也很在意。
为什么贝克斯那么讨厌贵族呢?
但是身为「原」贵族的我不可能去问这种问题。不过,不知道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还是单纯的偶然,迪伦很干脆地说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家伙的父母被贵族杀死了。」
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为什么会被贵族杀死呢?我不知道。
是缴不起税了,还是以某种形式得罪了贵族。还是说,是犯了罪吗?
还是说,是被完全不记得的事情夺走了生命呢?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做不到对他憎恨贵族一事有所非难。
但是,有一点我很在意。
「但是…为什么他会来到经常需要保护要人的天盾呢?」
对于我的疑问,迪伦「啊」了一声,露出理解的表情回答道。
「那家伙昏倒的时候,好像是拉比救了他。只要是拉比的请求,那家伙就算是改变信念也会保护贵族。怎么样?是个有趣的家伙吧?」
迪伦好像真的很有意思,笑了起来。我也再问不出什么了。
「哦…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露出暧昧的笑容,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的事,已经全都弄明白了。但是,即使知道了,我也完全没有接近贝克斯的意思。
他的家人被贵族伤害,可他却仍然保护着贵族。这样的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中途抛弃了地位的我敞开心扉吧。
「是吧。哎,别说这种阴郁的话题了,来干杯吧。再怎么说,这也是庆祝我回来的派对嘛。」
「对啊,重新开始吧!」
以响应迪伦话语的巴斯说出的话为信号,大家再次高举酒杯互相碰杯。
然后,就像之前的对话不曾存在一般,大家开始胡闹起来。大口喝酒,争抢食物。
对迪伦的调侃,偶尔也会波及到我。
这种幸福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特拉曼特大街的一角,笑声彻夜不绝。
利克
我离开闪耀露台,来到了士兵哨所。是发生了什么稀奇的案件吗?大家都各自忙碌着。
特意去换衣服也很麻烦。最先发现我以一身商人的打扮出现在哨所的人,是队里和我关系最好的肯。
「哦,利克,你回来了啊。」
「嗯,今天早上回来的。对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肯苦着脸甩甩手。
「没辙啊,没辙。听说是格罗库斯店里的巴鲁斯老爷爷又不见了,大家正要去找他。反正那个老爷爷也只是在某个小巷子里和小猫说话吧。大概三十分钟就能找到了。」
哎呀,这确实没辙。
去寻找一个老爷爷,既没有奖赏也没法出人头地。
而大家之所以忙碌,似乎也只是收到了近期上级要来视察的消息。每个人正在忙着整理乱糟糟的哨所,以及为胡乱花出的经费打掩护吧。
「嗯,加油吧。总之,再有一个小时就能结束了吧?一起去维尔萨德酒馆喝酒吗?」
听到我敷衍的鼓励和喝酒的邀请,肯微微一笑。
「好啊。为了庆祝你的归来,我们去喝一杯吧。你好像也拿到奖金了吧。也让我沾沾光吧。」
「为什么我要在庆祝自己归来的酒席上请你的客啊。」
「有什么关系嘛。我很快解决完工作就过去。」
肯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抓起外衣走了出去。大概是去寻找巴鲁斯爷爷了吧。
我耸了耸肩,和哨所里的其他同伴打了招呼之后,慢慢地前往特拉曼特大姐西部的维尔萨德酒馆。
是因为临近诞生祭了吗,共有两层的维尔萨德酒馆显得相当热闹。有一半空间是厨房的一楼已经坐满了人,没办法,我只好登上二楼的楼梯。
这时,我听到了一阵热烈的喧闹声。
一看,有一群人占据了二楼三分之一的座位。再仔细一看,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天盾的家伙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在窗边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我向立刻过来的女服务员点了啤酒和下酒菜,然后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无意中听着他们的对话。看来,那边也在庆祝某人的归来。
我向那边瞥了一眼,发现原来是很久以前就住在特拉曼特大街,而且,已经很久没出现的迪伦·迪拉森。
原来如此。他们是庆祝那家伙的归来吗。
大家都应该很高兴吧。有一段时间甚至有传言说『那家伙是不是死了』。而且,迪伦还遇到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上成为话题的事件。听说他与边境村庄奥雷尔村占领事件的解决有很大关系,那么会得到众人的欢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那个事件,天盾的评价又上升了。
即使被逼入绝境,迪伦也平安地将护卫的人送到委托人身边。而且,为了平安送到而尽了最大限度的努力。
再加上,他为奥雷尔村的解放做出了贡献,得到了王的亲自表彰。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机会…
我在脑海一角想着这种事。
比如说,如果我当时也在场的话,我会做些什么呢?说实话,什么都不做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总比现在这种没有机会的状况要好。
天盾那些家伙的人生和我的人生——虽然我们同样握着剑,从事为了守护某物而战斗的工作,但是,彼此未免太过不同了。
靠着横溢的才能,以数不清的危险为代价获得机会的佣兵。和拿着固定的工资,在很少发生案件的路上寻找迷路老人的我们。
为什么,我们会相距如此之远呢?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是哪里出错了呢.
我喝了一口送上桌的啤酒,总觉得有些苦涩。
去那边的话,我会有更多的机会吗?
我还能有机会,再次和艾米莉亚小姐说话吗…
就算我加入了天盾,也不可能成为艾米莉亚小姐的护卫吧。说起来,若身为贵族的艾米莉亚小姐为了成婚而回到王都,那么那时负责护卫她的人应该是和她结婚的贵族少爷,以及那家伙带来的中央军士兵才对。
一旦成为佣兵,机会反而会变成零了。我明明早就知道这一点,却觉得那些家伙异常耀眼,再次把苦涩的啤酒灌进喉中。
…可恶,肯那家伙好慢啊。
每当有讨厌的想法闪过脑海时,我就想要赶紧大闹一场。至少,我想找个能陪我说话的人。
但是,肯似乎还要一会儿才能来。无奈之下,当我又喝了一口啤酒的时候,原本喧嚣不已的天盾的人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氛。
其他的几张桌子依旧谈笑风生,碰杯喝酒。大家都只顾着自己的对话,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天盾人们的变化。
但是,没在和任何人说话的我注意到了。
…嗯?
他们的视线完全分成了两边,看向不同的两人。其中一人,是一个距离刚才闹哄哄的中心有些距离、目光锐利的男人。而另一人,则是被迪伦搂住,被他把手臂搭在肩膀上的纤瘦青年。
那个栗色青年给人的印象和佣兵相距甚远,给人一种商人家的小儿子的印象。现在,他有些为难地看着目光锐利的男人。他的长相既不好也不坏,即使在路上擦身而过也很容易忘记。
他…我在哪里见过他。
想到这里,我想起来了。他就是今天出现在【闪耀露台】的青年。
嘿,没想到那家伙是个佣兵。而在这样想着的我耳边响起的话,比他是佣兵这个事实更具有冲击性。
目光锐利的男人说出了这句话。
「他是贵族。不可能对身为平民的防具屋老板产生爱慕之心。因为贵族只会把平民当作蝼蚁。」
男人并不大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我耳中。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天盾的成员们瞬间乱作一团。
对此,那个栗色头发的青年有些困扰的表情听着。他既不否认,也不反驳。只是露出苦笑。
他是贵族——。
贵族只会把平民当作蝼蚁。
我被这句话吸引住了。而且,我在听到这句话,心中是怎么想的呢。我不知道该从哪个词语开始思考,只有意义不明的想法在心中盘旋。
但是,在我整理好心情之前,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是啊,贵族中确实有这么想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吧。首先,阿尔老弟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事才离家出走的吧。」
…他说什么?
也就是说,那家伙是自己离开家庭的?
他既没有被赶出家门,也不是家道中落。而是自己希望?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我现在如此希望,却绝对得不到的东西,却被那个男人舍弃了。
我不知道他生活在什么程度的贵族家庭。
但是,他既然有贵族之名,那么比起基层士兵应该要更接近艾米莉亚小姐。至少,他不会像我这样被大小姐称呼为「士兵先生」,而是会好好地以名字相称呼。
并非当作蝼蚁,而是当成一个有名字的人类来对待。
当然,艾米莉亚小姐不会认为我们是蝼蚁。
应该不会的。
艾米莉亚小姐和其他的贵族不同。
面对认为是蝼蚁的人,是不可能露出那样的笑容的。
但是,说不定她也…。
这样的不安在我的心中冒头
艾米莉亚小姐。只有艾米莉亚小姐和别的家伙不一样。
但是,那个男人也是。被叫作阿尔冯斯的那个男人,一定也和我不一样。
有一定是过着优越的生活,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所以,他即使离家出走,也能当上佣兵。
和单纯因为身体结实而成为下级士兵的我不同,他加入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也是屈指可数的名门公会之一。出人头地的机会多得很。
这种差异算什么啊。
我首先感到的感情,是愤怒。但那愤怒就如同泡沫一样膨胀,又很快炸开。之后剩下的,只有没有任何力量的空虚。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差距就这么大。明明如此,那家伙却自降身份,来到我所在的地方,还摆出一副自己很不幸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
就连心中的声音也无力地枯萎了。
既然出生在另一个世界,那就一辈子都待在那里啊。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和我站在同一个地方。我们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你的能力和知识都比我高出一个档次吧?
你站在比我高得多的地方。别装出一副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的样子啊。
你明明很幸福。
比我要幸福多了,所以别摆出这种表情。
别摆出好似很为难的表情。别做出那种就像是自己虽然深处悲伤之中,却接受了它的表情啊。
要是你露出那种表情的话,连你现在站着的地方都无法抵达的我该怎么办啊。
我无论多么渴望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却被他舍弃。而且,即使他舍弃了,那得天独厚的出身却已经深深渗入了他的身体中,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
我不想再继续听他们的对话了。
所以,最后再一次。我瞥了一眼被称为阿尔冯斯的男人的脸,站了起来。
我从维尔萨德酒馆出来后,他们的笑声也久久萦绕在耳边。
阿尔冯斯
我打开双开的门。厚厚的雪花已经开始飘落在特拉曼特大街上。
我叹了口气,把外套的风帽拉到头上,朝着马路走去。
迪伦回来还不到三天,佣兵公会【天盾】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庆祝会那场骚动连余韵都看不到了。
我从位于特拉曼特大街最西边的公会出来,朝东走去。
公会虽然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街道上诞生祭的装饰却又增加了,祭典的气氛更加浓厚。
不过,我的脚步很沉重,应该不是裤脚被早早濡湿的缘故吧。
至少,如果天空是晴朗的蓝天,应该多少能缓和这种心情吧?我一边想着这种想了也没用的事情,一边走进总是奇妙地很干净的小巷子。
这时,我「呼」的呼了一口气。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在进那家店之前,我想稍微整理一下心情。但是,应该不会那么顺利吧。
仿佛是被两侧耸立的建筑物压迫一半般,我的心脏好像微微嘎吱作响。
并非带着夏恩的防具回来时那种撕裂般的心情。
但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暧昧心情,像是灰色的天空一样遮住了我的心。
造成这种淤塞般沉重心情的元凶,既不是我双手提着的东西,也不是旅途中的回忆。而是从出生至今的我自己。
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自我。
想到这里,我踏上已经不会错过的又窄又陡的楼梯,谨慎地走下积了薄薄一层雪的楼梯,摘下兜帽。
水滴啪嗒啪嗒地低落,在没有淋湿的地板上留下了几块黑色的污渍。
眼前,【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的招牌今天也毫无商业意识地倾斜着。
望着那块倾斜的招牌,我再一次深呼吸,推开精美地刻着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华丽大门。
叮咚。
随着轻轻的门铃声,我走进店内,比平时稍微温暖一些的空气顿时向外窜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立刻关上门,环视店内,但是没有找到索拉的身影。
从这么高的室温来看,她今天应该也给作业间的炉子点上火了吧。
店内没有一扇窗户。狭窄的空间内密布着防具。一座大挂钟镇坐在店的最深处。厚厚的账本放在柜台上。许多小纸片贴在柜台对面的墙壁上,上面写有很多的名字,并且,被人工的灯光照亮。
对于这幅景色,我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开始下雪了呢。」
我听到了一个小而清晰的声音,看向柜台那边。从店的里间出来的索拉正在看着我。
「…是啊,下得挺大的。」
我苦笑着耸了耸肩。索拉轻轻点头说了声「等一下」,然后又走进里间。
我把湿外套搭在门附近的全身铠甲上——她总是让我把衣服挂在那个铠甲上——然后,她又立刻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拿来了一条稍大的毛巾,默默地递给我。我道了声「谢谢」,收下了。
听了我的话,她再次点了点头,又走进里间。
这次,她应该是去泡茶了吧。
我用索拉递给我的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坐在一如往常的座位上。脚湿了也没办法,但还是有点不舒服。
这种日子喝的茶,最好是能让心情平静一些的甘菊茶。我突然想到这种事,却立刻对此感到后悔。
会想到这种事,果然是因为我是「原」贵族吧。
生活在市井中的人们所认知的茶,并不拘泥于品牌和产地。
我听见茶具碰撞的声音,看到索拉从里间出来。而从她拿着的茶壶中散发的香气,让我独自露出苦笑。
「……?」
看着疑惑地微微歪头的索拉,我挥挥手道歉说,「我今天正好想喝甘菊茶呢。」
「…这样啊。」
听了我的话,索拉一瞬间展露笑容,点了点头,表情中带着一丝欣喜。
索拉把茶具放在柜台上,将通透的嫩草色液体倒进我的杯中。
「那太好了。」
伴随着扑鼻而来的清爽香气,我的茶杯中倒满了甘菊茶。
「…因为你好像有点没精神。」
看着垂下眼睛、把茶倒进自己杯中的索拉,我再次露出苦笑,说了声「谢谢。」对此,索拉再次默默点头。然后,她从糖罐中拿出一块糖,放进自己的杯中。
在此期间,唯有令人心情舒畅的甘菊香气和时钟小小的声音包围着我们。剩下的,只有索拉搅拌杯中液体的声音。
我并没有在茶中加糖,直接拿起杯子啜饮了一口。
这种仿佛身处草原上的独特香气,让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然后呢。」
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
「怎么了?」
索拉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催促之意。只是慢慢地说着。
这样一来,任何一个旅人都会想告诉她旅行中的回忆吧。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微微张开沉重的嘴。
「有任务。」
索拉看了我一会儿。
我无法直视索拉,只能看向她的手边——倒进甘菊茶的杯子。
「…你一幅闷闷不乐样子。是不怎么愉快的任务吗?」
对她这话,我点了点头,再次露出苦笑。
我明明想让索拉听自己的话,却又不想让她知道。
就是一种这样不可思议的感觉。
但是,我终究还是想和索拉诉说。而我想要说的,是发生一个小时前的事。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突然被叫去——而且是拉维昂先生直接通知的。所以我慌忙冲出家门,前往公会。」
被头领亲自交待的任务,不会是打杂或者轻松的事情。这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佣兵而言,是一种光荣。
「一想到会接到什么重大的任务,我就自然而然地加快了步伐,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天盾的事务所。然后我立刻被带到拉维昂先生的办公室,听到了这些话。」
看到我苦涩的表情,索拉微微皱起了眉。我所属公会的首领拉维昂·奥姆,对她而言就像是第二个父亲。
他并非那种不加思考就对会我说出过分的话的人。
这一点,索拉也很清楚。
「你知道费林格·埃克尔斯伯爵吗?——当时,拉维昂先生是这么问我的。说实话,我很惊讶。因为埃克尔斯家族是代代掌控国家货币的名门望族,而费林格正是当今的家主,在贵族中无人不知物——不,只要是与国家做生意的商人就都知道这个名字吧。已经成为佣兵的我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当然会吃惊。」
我的老家担任了国家军部很大一部分职责。虽然和掌管货币的埃尔克斯家没有直接关系,但我确实在晚宴上见过费林格先生好几次。彼此家族的地位应该相差不多吧。
但是,我并不想和索拉谈论这种贵族之间的权力关系。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点了点头。坐在办公桌后方的拉维昂先生斟酌着措辞,但是很快清晰地说,费林格·埃尔克斯先生有一个任务指名我去办。说实话,因为奥雷尔村的事件,我确实认为我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给一部分人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委托。」
而且是来自名家的委托。正是天盾乐于接受的工作。
但是,在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候,我这么说道。
「我能拒绝这个委托吗?——我这样问拉维昂先生。我因为自己的任性放弃了贵族的地位。可事到如今,要是再让我利用这个地位的话,不就像是还没有完全放弃吗?而拉维昂先生也预料到了我的这种想法吧。他点了点头,让我坐下。」
拉维昂先生的办公室中有一个待客用的沙发,本来是用于和委托人的交涉的。但是我每天都被前辈们吓唬说『有重要谈话的时候,拉维昂先生就会让你坐在那里』。我心想,果然还是来了吗…。带着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坐在了硬沙发上。
拉维昂先生也离开自己的办公桌,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怎么说的,感觉他就像是在对我说『绝不放你逃走』一样。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兔子。」
我难为情地耸了耸肩,索拉轻轻笑了。
看到她的表情,我稍微安心了一些,继续说道。
「南方有内乱的征兆。索拉,你已经知道了吗?」
「嗯,稍微。」
听了我的话,索拉点点头。
「据说军队会在近期先发制人,向确认有半数以上的居民是抵抗势力的城镇发起攻击。『大约三十年前被雷吉斯王国并入领土的那一带至今还有还多抵抗势力,小规模冲突不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这次作战的规模恐怕不能说是小规模冲突』拉维昂先生向我详细地介绍着世界形势,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一度想插嘴,但被他单手制止了。看来只能听到最后了。没有魄力的我只能放弃。」
听了我的话,索拉又轻轻笑了。
然后,「很有阿尔冯斯的风格」,她这么回答。
「内乱的事情还是绝密,是不能让在军队中没有直接发言权的埃克尔斯先生知道的。但是,好像有个人告诉他,『军队要攻击的城镇名为门农。是阁下重要的艾米莉亚小姐所在的城市』。」
这时,我感觉到一阵违和感,看了看索拉。
「…怎么了吗?」
听了我的问话,索拉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但是,面对我的提问,她还是默默摇了摇头,问道「然后呢?」。
我苦笑着回答。
如果索拉隐瞒了什么,我也无意刨根问底。而且我像这样对索拉说出任务内容的事,索拉也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我相信着她。
「于是,埃尔克斯先生向天盾求助。他的委托内容是,在军队开始行动之前,让我们瞒着军队,把大小姐在不被图谋内乱的人怀疑的情况下带回王都。我听了拉维昂先生的说明后,恍然大悟。这确实是很适合我的任务。不,或许是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任务…」
索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被赋予的任务是什么?像是在思考一般这个问题一般,她把手指抵在唇上,但是马上耸了耸肩。
似乎是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要是毫无理由地让大小姐回到王都的话,肯定会被敌人怀疑,导致他们对军队即将发起的攻击有所防备。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让他们发现大小姐的利用价值,将她作为人质。也就是说,大小姐回到王都这件事,会被敌人认为是军队发起攻击的先兆。那么,把在修道院生活的大小姐带回王都,当然最好选择那个最常见的理由。」
「…婚姻。」
听了索拉的喃喃自语,我点了点头。
「是的。但是她的婚姻对象尚未决定。可军队还要两周左右就要启程攻打城镇了。当然,贵族的婚姻并非几天之内就能决定下来的。首先,要让真正的贵族前往情势危险的地区是很困难的吧。最重要的是,贵族不可能接受这种发起虚假婚约的不光彩行为。于是,举止像贵族、又不会被修道院怀疑的我,作为替身被列在了候补中。而以泰利为首,天盾的前辈们则承担了保护贵族的上级士兵的角色。所有人的身份都是虚假的。」
因为是「原」贵族,所以我被选中了。
并不是因为我作为佣兵很优秀。也不是因为我身为佣兵完成的工作得到了好评。
只是因为我出生的家庭正好是贵族而已。并且,我曾以贵族的生存方式在那个家中生活,学会了贵族应有的行为举止,所以才被选中了。
本来对佣兵而言,能接到指名的委托是值得欣喜的一件事。如果委托人是曾经在委托中认识的人也就算了,若是被陌生人第一次点名,足以证明自己的名字已经深入人心。
但是,我不一样。
前几天在酒馆中,贝克斯说的话刺进了我的心。
——不管他多么讨厌贵族,不管他多想离开家。那家伙都是靠着平民和下民流着汗水,甚至是流着鲜血而缴纳的税金成长至今的。那家伙的身体里永远都流着贵族的血。
确实如此。
无论我多么讨厌贵族,无论我多么不想成为贵族,我的身体里到处都流淌着身为贵族而成长起来的血。
我无法舍弃身为贵族之时习得的知识。
而身为贵族习得的技术,事到如今我也无法放弃。
因为那些是活了十八年的我的全部。
所以我被指名了。
——事到如此,他反倒说自己不是贵族了,你们不觉得有点太肆意妄为了吗?
我当然很肆意妄为。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至今为止一直生活在贵族社会啊。
「…只能把它当成武器了。」
听到索拉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的声音,我惊讶地抬起头。
这时,索拉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只护臂,仿佛在向它说话般,温柔地摩挲着它。
「是啊,既然生而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既然无法改变,就只能将其当作武器了。」
接着,索拉继续编织语言,悄悄看了我一下。
「…这是父亲以前对我说的话。」
索拉的父亲说过的话。
为什么她的父亲会对她说这种话呢?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其原因了。因为她生来就拥有无法改变的身体。
索拉自出生起,身体就无法照到阳光。尽管如此,她还是作为这家【闪耀露台】的主人,在特拉曼特上大街上扎根。她成为了旅行者们需要的人。
「…拉维昂先生也和我说了同样的话。」
听着我苦笑着说出的话,索拉有些吃惊。然后轻轻笑了笑。
「他直视着我,『是你把我的儿子带了回来,我不想对你说些让你不悦的话。但是,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就算你一直逃避这个问题,最终也只能选择克服它。如果你想逃跑,就离开雷吉斯吧。尽管如此,在你的成长过程中形成的教养还是会伴随着你。而你要想克服它,就只能把你的出身作为自己的武器。』他是这么说的。」
说实话,这话很严厉。但是,或许确实只能这么做。老实说,我对于要将身为贵族的过去当作武器这件事感觉很别扭,也觉得很卑鄙。而且在这次的任务中,我甚至连身为护卫对象的大小姐都要欺骗。在到达王都之前,我不能向她挑明我是冒牌货。我觉得这是在残酷地玩弄她的感情。
拉维昂先生对我说,为了让我能把出身当成武器,试着接受这个任务如何?
他是对我这么说的。还说如果我想接受这个任务的话,只要明天早上来公会就可以了。出发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对方给出的条件也很好,拉维昂先生应该也很乐于和埃克尔斯家族进行交易才对。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判断的权力交给了我,让我感到很开心。所以,我真的很想要接受这个任务。…但是。」
下一句话我怎么也说不出来。
把贵族的出身当作武器。
还有,欺骗身为护卫对象的大小姐。
这两件事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
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去救艾米莉亚小姐,她就会被卷入战斗。而且我也只能,能够承担这个角色的少数人之一,就是我自己——甚至有可能仅有我一人,但是,
「…不知怎的,我的心情很烦躁。」
我到底是想让索拉说些什么呢?
我是希望她让我去,还是希望她阻止我?我连这都想不明白了。
「…或许,你会被大小姐憎恨。」
从索拉口中说出的话,既不是廉价的安慰,也不是鼓励。
「…大概吧。」
对于贵族女性而言,不,即使不是贵族,对于女性而言,会和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是很特别的。
而如果是贵族的话,那么不仅是自己的人生,就连家族的命运都要担在肩上。去欺骗做出这种决心的女性,任谁看都很残忍吧。
「但是,她也生为贵族,所以必须和那样的命运战斗。而阿尔冯斯你也生为贵族,而且还放弃了贵族的身份。那么,你就必须和自己的决心战斗。我认为就是这样。」
如此说着的索拉,看起来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就好像她自己也在拼命地和什么战斗一样。而仿佛在印证这一点般,索拉小声地继续说着。
「…我也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承认无法外出的自己。要阿尔冯斯正面接受身为贵族的过去,我觉得是很困难的。但是,我认为你必须战斗下去。」
索拉淡淡地编织出的话语中,与其说是悲伤或者痛苦,不如说是带着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回响,溜进了我的心中。
必须战斗。
索拉不可能像我逃离贵族社会那样,摆脱自己不能照到阳光的身体。无论如何,她都要和自己的命运战斗。无论身在何处,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她的身体都会永远伴随着她。
但是,我一定也是一样的。
无论我身在何处,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我身为贵族度过的童年时光都不会消失。我身为贵族学到的知识和技术已经浸入身体。这是用人们在受苦的同时缴纳的金钱养育起来的身体,永远不会和我分离。
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
「…是啊。」
同意的话语,意外顺利地从我口中溜了出来。
果然,我还是希望索拉在背后推我一把吧。
去战斗吧。没错,我希望的是,有人像这样在背后推我一把。
我点了点头,索拉也轻轻点头站了起来。
「…你明天就要启程了吧?」
对于她的问题,我再次点头。
明天,我就会按照拉维昂先生的话,去公会。然后,启程。
我不知道,这场旅程是否会把我至今为止无法改变的人生变为「武器」。
那种事,不试一下是不知道的。但总比逃避要好得多。
「嗯,没错。」
索拉大概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吧。她微微一笑,从陈列着商品的货架上挑了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防具。
那是一串有着复杂雕刻的细手镯,其中嵌入了小石头,共有六个。索拉用陶瓷一般纤细的白色掌心把它们递给了我。
「…这是?」
我从她仿佛只要紧握就会坏掉的手中轻轻接过手镯,问道。
「这是用来当作陷阱或引起混乱的防具。我称之为鼠镯。只要把上面的石头碾碎扔出去,它就会在落地的地方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大约一分钟,它就会动起来,并且发出同样的声音。」
对于和敌人战斗而言,是个没什么用的防具。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能吓唬一下同伴吧。索拉似乎察觉到了我心中所想,抬头看着我低声说道。
「至于要怎么用,就取决于你了,阿尔冯斯。」
「…好。」
她那笔直的,仿佛看穿一切的视线让我回想起来。索拉的防具,绝对不是为了战斗才交给我的。
索拉最初推荐给我的防具,得以让我的护卫对象稍稍实现了梦想。
是看出了我感情的变化吗,索拉轻轻点头,再次朝别的货架走去。回头的时候,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小袋子。然后,索拉的脸上浮现苦笑。
「…这个东西肯定也在战斗中派不上用场。」
她手里拿着一个乳白色的小袋子,上面有刺绣。但是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袋子。
有一个小小的光之石挂在绑住袋口的绳子前端,其他的地方都很普通,似乎在附近的杂货店也能买到,和杂乱地摆着各种奇怪防具的【闪耀露台】很不相称。
「这是某个民族留下来的咒术袋。是由等待之人交给启程之人的袋子。收到它的人要在启程之前在里面装上便于保存的食物。而且,如果旅人在旅途中发现了遇到困难的人,就要把食物——故乡的食物交给对方。这样一来,旅人就能平安地回到故乡。就是这样简单的咒术。」
看着手里的小袋子,索拉的表情有些害羞,却又好似为难的样子。
她一定是因为自己身为防具店的老板,推荐的防具却只是「附上咒术的袋子」这件事感到别扭吧。
「…但是,这孩子说想跟你一起,说想要和阿尔冯斯一起去旅行。所以,我希望你带上它。」
索拉伸出手掌,将小袋子给我。
我轻轻从索拉那小小的、白皙的、美丽的手中接过袋子。
「好,我收下了。」
我把刚才得到的手镯带在手腕上,又把刚才收到的袋子放入怀中。
索拉看着这样的我,轻轻点头,回到柜台内侧。
今天的推荐到此结束了吗?那么,索拉又会把那张纸条交给我吧。我这么想着,但好像并非如此。
索拉拿起放在柜台上一个小圆筒状的东西。
「虽然是昨天刚做的…这孩子也说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你。」
说着,索拉从柜台里面取出两根绳子,灵巧地系在圆筒上。
「…这是,笛子吗?」
就像猎人用来操纵猎犬的笛子。但是,还是稍微有些不同,是从未见过的形状,而且有两个。
这个好像是以植物为原料加工而成的小圆筒——我觉得很眼熟。应该是用前几天比安卡带来植物枝条做成的吧。圆筒里嵌入了金属,上面排列着小小的宝珠。
索拉慢慢地把笛子放在嘴边,缓缓吐出气息。但是,笛子没有鸣响,我只听到了漏气的声音。
「……?」
看着我满脸的疑问,索拉把另一支笛子递给我。
「把它挂在脖子上。」
我照她说的把笛子挂在脖子上,看着她。
然后,索拉再次将手中的笛子放在嘴边,吹起。于是,
咻——。
我听到了风从建筑物之间吹过的声音。
「…咦?」
对于我惊讶的声音,索拉看向我。
索拉的表情——如果不是看惯的人是注意不到的吧——她对我被吓到一事感到很满足。
「这是风笛,能够借助风之精灵石的力量来发出声音,原本是素材猎人们为了和同伴取得联络而制作的东西。人类是听不到特殊配置的精灵石发出的微小笛声的。只有与发出声音的笛子配置相同的精灵石才能收集到那声音。
虽然原理很简单,但如果不是由同一个人制作出来的笛子,就不会有相同的配置、相同的纹章。所以,拿着这个笛子的人听到的风笛声音,一定是我制作的风笛的声音,反之,如果吹响这个笛子,让它的声音传到某个人那里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会带着我制作的风笛。而且,动物很难感知这种笛子的声音。所以,我觉得可能会有素材猎人需要,就试着制作看看了…为什么呢?这孩子想要跟你走。」
露出疑惑神情的索拉把另一支笛子递给我。
能够发出只有拿着相同笛子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的不可思议的笛子。这到底有什么用呢?
但是,索拉像这样推荐给我的防具,总是能帮上我的忙。
而且,为了发送秘密信号而制作的笛子,感觉非常适合这次这个需要不断欺瞒他人的任务。
「为了不让大小姐发现,或许正适合和同伴发暗号吧?」
我开玩笑般说着这种想都没想过的事,对此,索拉只是为难地耸了耸肩。
然后,她吐出一口气,坐在平时的椅子上,拿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那是我已经见惯了的东西。
正是在索拉的身后——柜台对侧的墙上贴着的,无数写着名字的半个手掌大小的纸片。索拉流畅地在纸片上写上我今天应该支付的金额,以及我平安归来时能够收到的金额。
我也一如往常,在那张纸上写下我并不稀奇的名字,然后把它交给索拉。
回过神来,我已经做好执行任务的心理准备了。
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情,现在出奇地平静。
虽然还有一些迷惘和困惑。
但是,我必须战斗。
索拉说过的话慢慢沁入我的心中。
我必须与令人不忍直视的讨厌过去,与无法抹去的记忆,与无法改变的出身战斗。而索拉也在这间昏暗的店里,一直在战斗,
而且,她今后也不得不在这里战斗。
在这个一丝阳光都照不进的店里,索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语的呢?这我还不知道。
刚刚开始战斗的我,还不知道。
但是,我总一天会知道吧。等这场战斗结束,我再次回到这家店里的时候,会不会变得稍微知道一些呢?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能够稍微理解一点就好了。如果,我能够稍微理解一些并不怎么向自己倾诉的,索拉的心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笑了。
回来时,我希望自己能够稍微有所成长。哪怕只是一点点。为了能让索拉看到成长了的我,我向她露出坚强的笑容。
「那么,我出发了。」
对于我这宣告启程,同时也意为“我还会再回来”的誓言,索拉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以笔直的目光,用宛如无尽透明的蓝色晴空一般的淡蓝色眼瞳仰望着我。然后,她微微张开小小的嘴唇,为我送别。
「路上小心。」
索拉也道出了意为“会一直等待我回来”的,约定的话语。
我知道她有多么重视这句话,再次慢慢地点了点头。
既然让索拉说出了这句话,那么我必须要活着回来。
我这样对自己说。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正要迈出的脚步。
「…那个,索拉。」
「……?」
对着回过头来的我,索拉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如果我没有逃避,而是好好地面对了自己,然后结束了这次旅行的话。」
说到这里,看着沉默的我,索拉疑惑地歪起了头。
她没有催促,只是在等待我的话语。
所以,我鼓起勇气问道。
「如果我…回来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诞生祭吗?」
我看到索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出的事情让人很难为情,视线也变得游移起来。但是,
「…嗯,约好了。」
我听到了一个非常微弱,但是清晰而美丽的声音。所以,我不由得看向索拉。然后,看见她正在腼腆地微笑着。那笑容实在是过于美丽。看到这样的笑容,我不由得就变得不想工作,不想离开这里了。不由得变得不想去旅行,想要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但是,索拉向我靠近了一步。然后,再次笑了。
「路上小心。」
如此,她又说了一遍,轻轻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才能再次飞向天空。
「我出发了。」
虽然有些害羞,但我还是清晰地再次对索拉说道。
再次重复这个约定之后,我推开了门,启程飞向索拉无法前往的天空之下。
我紧紧拉起外套的兜帽,再次向着飘雪的沉重天空走去。
雪不也挺好的吗?
这句话不经意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这样的日子里,冰冷的雪倒也不错。
出生和成长。在踏上挑战自我之旅的这天,就该是像这样积攒了厚厚一层雪的天气。因为,天气越是寒冷,我就越能发觉心中感情的温暖。旅行结束后,等待着我的笑容就会越加鲜明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我一边想着这种连自己都会发笑的事情,一边独自走在冬日的特拉曼特大街上。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