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阿尔冯斯
「我回来了。」
我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
「欢迎回来。」
我只是想要听到这句话而已…。
…好想回去。
我将疲惫不堪的身体埋进床上,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我们到达门农,是在今天的傍晚时分。和神父与领主打过招呼之后,我们参加了欢迎我们的晚餐会。
笑容可掬的领主和一脸从未想过任何坏事的神父。如果我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遇到他们的话,肯定会被骗。
和他们谈话时,我必须时刻保持小心谨慎。当然,在此期间,我一直扮演这贵族。我必须一直扮演我这次的身份,阿尔冯斯·涅菲。
我不信任他们,他们也怀疑我。
这种互相试探的对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闲聊,我却始终心惊胆战。
最后,他们甚至对我说「我一直委托的翻译员病倒了。哎呀,虽然我也会一些,但不算擅长」之类煞有介事的理由,要求我翻译贵族之间书信往来时使用的特殊文字。
不管,翻译的顺利完成,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洗刷了他们对我的怀疑。这意味着我作为贵族生活的时间成为了武器吧。
…那么,就稍微得救了。
明天早上,我就要和我要带回王都的大小姐见面。
她现在一个人在礼拜堂里,正在向神发誓,要和未曾谋面的我——和并非她的婚约者的我共度一生。
那么,我连神都欺骗了吗?
…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我也不想让天盾的同伴看到我身为贵族的一面。
「你真的是贵族啊。」
在门前分别的时候,同伴们感概地嘟囔着,我对此只能露出苦笑。果然,我还是不想把这个身份当作武器。
「哈啊。」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爬下床,打开窗户。瞬间,冰冷的夜晚空气,水的味道,以及在冬天绽放的微弱花香流入房间。
在我的眼前展开的,是一片由修道院管理的花田。花田的对面是反射着月光的湖面。月亮和无数的星星在天空中闪烁。
人工的灯光一个都没有。明明如此,广阔的景色却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鲜明。
这里和特拉曼特大街的夜晚不同。那座城市人很多,即使是夜晚,灯光也不会断绝。但是,这湖畔的景色在我看来反而更加耀眼。
…好想让索拉也看一看。
即使没有阳光照耀,世界也可以如此美丽。真想早点告诉索拉。
这么一想,我的胸口又难受起来。
好想放弃这次的任务。我想着这样的事。
好想放弃。我不想欺骗任何人。只想带着这美丽的景色,回到索拉身边。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对着夜空如此低语。
索拉不希望我这样做。我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肯定得不到她的笑脸相迎,这点我也知道。所以我希望能够尽量减轻身上的罪孽,尽量不伤害大小姐的心,并且为此不断说谎。
我回来了。
在说出这句话时候,我应该要尽了最大努力才行。
为了能应答索拉的质问。
所以,为此,现在就先睡觉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一次呼吸外面的空气,将那广阔的景色深深烙印在眼底。
为了正确地记住那在漆黑的黑暗中扩散开来的淡淡光芒,以及土地、水的芳香,还有穿透肌肤的冰冷空气,并且传达给索拉…
第二天早上,我在神父的带领下,带着伪装成士兵的前辈们前往礼拜堂。修女们默默地打开双开的门。
里面是每个教堂都有的彩色玻璃窗。在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的雕像对面,她就在那里。凛然而美丽,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她紧紧扎起深蓝色的头发,与头发同色的眼睛紧张地直视着我,眼瞳中没有对我的一丝怀疑。大小姐对走近的我深深低头行礼,然后同我进行爱的宣誓。
「阿尔冯斯·涅菲。我发誓承认你为一生的丈夫,永远相伴你身边。」
她对我这个虚假的未婚夫,如此约定终身。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想这样告诉她。而且,很想当场向她道歉。
我只是个佣兵。我欺骗了你,目的是把你带回王都。我只是个被委托了这种任务的佣兵。就算她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很想道歉。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
「艾米莉亚·埃克尔斯。我发誓承认你为一生的妻子,永远相伴你身边。」
在听到我说出婚礼上固定的话语的瞬间,艾米莉亚小姐脸上溢出的笑容实在是太美了。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会不禁向她报以微笑。
可是,从我的心中泛起的感情却沉重又冰冷。我践踏了这个笑容。我只能这么想。无论如何,我心中的罪恶感也不会消失。
那么,要怎么才能抹去这个罪孽呢?
比如说,未来,如果艾米莉亚小姐确实抓住了幸福,真的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的话。而且,如果她对我不惜欺骗她也要救她一事表示感谢的话,就能抹消这罪孽了吗?
那种事,现在的我不可能知道。
但是,不管我怎么做,艾米莉亚小姐都不可能不受伤。所以我决定尽量在她的面前保持沉默。
若是无论如何都会伤害她的话,我决定尽量让自己与她度过的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让艾米莉亚小姐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之后,能认为「啊,这个人不是我的未婚夫真是太好了」。
而且,就算我再怎么是「原」贵族,若是放松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谎言出现破绽。那么,我从一开始就假装沉默寡言更合理吧。
她对我的感情越深,之后受的伤就会越重。所以,对于只带着一件行李就要离开第二故乡的艾米莉亚小姐,我没有说出温柔的话。
直到抵达王都,把她交给委托人,她的父亲费林格·埃尔克斯现实之前,我必须隐瞒真实身份。而到了王都之后,我将必须挑明身份。
在她相信我就是她的未婚夫的情况下,我还是被她讨厌比较好。是的,我心中很清楚。所以,我没有开口。
…但是。
「谢谢大家。」
艾米莉亚小姐向修道院的同伴,向父母一般养育自己的神父深深行礼。而且,看着只流下一道泪水笑着的艾米莉亚小姐,我无法什么都不做。
这只能是一种自私的伪善。
我抢夺般接过她的行礼,在马车前向她轻轻伸出手。
看到我伸出的手,艾米莉亚小姐腼腆地微微一笑。
「谢谢。」
彼此的双手重叠在一起。总之,我以贵族的动作,理所当然般将她带进马车中。
「阿尔冯斯先生。那么,要出发了。」
「嗯,走吧。」
伪装成军人的泰利的话语非常苦涩。而对于以更加大方的态度回应的自己,我更觉得苦涩和愚蠢。
马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开始移动。车厢中只有我和艾米莉亚小姐。
这次的护卫,包括手握缰绳的车夫,以及包围马车的六名骑手在内,总共七人。若是说出实情的话,在马车中沉默地盯着外面的贵族其实也是护卫,共计八人。当然,全都隶属于佣兵公会【天盾】。
「那个,阿尔冯斯先生。」
对着眺望倒映在窗户上的湖水的我,艾米莉亚小姐鼓起勇气说道。
「……」
我瞥了她一眼,又立刻把视线移回窗户。看到我移开视线,她「…啊」地轻轻叫了一声,但我不能回头。
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
「嗯,那个。谢谢你来接我。我,自从听说你要来接我那天起,就一直在期待着今天的到来。我不知道阿尔冯斯先生对和我的婚姻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很开心。我的这种感情,是真实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你怎么对待我都没关系。我都会一生追随阿尔冯斯先生。所以…请多关照。」
她拼命地对我说出这些话。
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她可能就一直在思考这样的话语。说不定,从更早开始,她就一直一直在想着。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过璀璨。那话语是如此直率、炫目,无论是对未来的不安,还是对身旁沉默着我的踌躇——那华语足以压倒这所有的黑暗。
所以,我无法不做出任何回应。
「…请多指教。」
我尽量冷淡地说。尽量地不在话语中带任何感情。但是,要我完全无视她的决心,继续看向窗外,终究是做不到。
她炫目的真实和我的谎言。在包含着这两种不相容思绪的马车中,我们会在这种扭曲的状态下结束前往王都的旅程吧…。
在离开门农镇的第二天中午。当我们穿越架在科萨斯河上面的桥的时候,与在泥土上奔波不同的震动摇晃着我的臀部。因为马车做工精良,所以晃动不算太厉害,但长时间坐着还是很难受。
今天马车里也只有艾米莉亚小姐和我两个人。
但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
我依然极力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眺望窗外。
即使如此,有时她也会向我搭话。
无论她和我说多少次话,我都不会正面回应,但只要发现什么话题,她就会开朗地冲我露出笑容。她的样子实在是太拼命了。我有时会稍稍回应她的话,可一不留神就会说太多。不能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太好。我拼命捂住快要张开的嘴,以只言片语回应她的话。
「…那个,阿尔冯斯先生喜欢做什么呢?」
在沉默了一段时间的马车中,艾米莉亚小姐又向我说道。
真希望她能放弃啊。我在心中想着这样自私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以笑容掩饰不安,向我说话。
即使被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本应该说些温柔的话。本来应该以笑容回应她的问题的。
我喜欢喝红茶。我明明只要这么说就好了。而且,这种趣味,就像女人一样很好笑吧?我明明只要这样对她露出微笑就好了。
但这样的话,之后只会让她痛苦。
我明白这一点,所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眺望窗外。不知何时,马车已经过了桥,视野里迎来一片广阔的平原。不远处是茂密的森林。清澈的蓝天,飘浮的云朵,无论哪一个都无法让我的心平静下来,我最终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视线一角看到她的表情扭曲到快要哭出来了。
但是,她没有放弃。
「啊,那个。我从小就喜欢花。在修道院也一直在做百花香。阿尔冯斯先生的宅邸里有什么样的花呢?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也给您做一个百花香吧。」
说着,她带着几乎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我这么想。看到这种表情,我又要回你的话了。结果,还是会让她痛苦。
「…对不起,我对花没什么兴趣。」
我无可奈何地回话,模仿哥哥那淡漠的语气。
这样一来,我就能扮演一个性格难搞的男人了。会让她觉得“不能轻易和我搭话吧。”
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放弃。
「这样啊,不好意思。那么,您喜欢吃什么呢?啊,您喜欢红茶吗?我对花草茶有些了解。」
她拼命维持笑容,问我这个问题。
如果我还是贵族。而且,她是我们的父母安排的结婚对象的话,我们的谈话或许会很顺利。我也不会像这样欺骗她,而是向她露出笑容吧。
是啊。
但是,我已经不是贵族了。
我现在只是个佣兵而已。所以我必须否定她的话。
「我必须说不喜欢花草茶才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行驶在道路中央的马车稍微靠近了路肩。然后,马车立刻与商人的队伍擦身而过。
我装作对此很感兴趣的样子,巧妙地避开她的话头。
「…好大的商队啊。」
「……」
而我没有回应她的话语,并不是因为我不能和她说话,而是单纯的因为惊讶。
因为我在商队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拉德特家的家主。是经常来我的老家,拜访我的父亲的贵族。和父亲一样,他是隶属于军队的人物。商人的队伍里不可能有这号人物。这种人不可能待在一般的商队里。
我的背上掠过一阵恶寒。
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军队的进攻提前了。只能是这样。但是…为什么?
「…您怎么了?」
看着盯着窗户僵住的我,艾米莉亚小姐不安地问道。
我该说什么好呢。
该向她传达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说「那是攻打门农的军队」这种话。「这里是可能有抵抗势力潜伏的地方,所以有可能遭到袭击,请做好心理准备。」
我这么说就可以了吗?不,我不可能说这种话的。所以,我再次卑鄙地沉默了。这一次,艾米莉亚小姐也没有再跟我说话了。
商队消失在后方后不久,泰利骑马与马车并排前行。
我只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知道了」。
我们随时可能遭到袭击,这我已经知道了。
越过科萨斯河后,自古以来就是雷吉斯王国的领地。与隔着河的南方相比,抵抗势力的力量要弱得多。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敌人什么都做不到。不,如果敌人要对我们发起袭击的话,那现在这个地方就是最好的。
如果敌人注意到了军队接近的话。而且,还要对我们发动袭击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应该把一切都告诉艾米莉亚小姐吗…?
还是说,应该就这样祈祷着无事发生,把谎言持续到最后呢?
正在我如此烦恼着,看着艾米莉亚小姐的时候。后方响起巨大的声响。
同时,马车全力加速。
「怎,怎么了?」
看着身体僵硬的艾米莉亚小姐,我在心中咂了咂舌。
开始了。而且,我已经没有时间冷静地跟她说明情况了。
「有敌袭。你不要动。」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用力打开行驶中的马车的车门。
没有余力去注意演技了。
我看向发出巨大声响的后方。只见那里升起一缕烟。虽然离得很远,但我知道那是桥的位置。而且,在过了桥的前方,商队慌乱起来。看到这光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胸口的疼痛让我发笑。
敌人是把桥弄塌了吗。是为了分隔我们和军队,才把桥弄塌的吧。而且顺便把军队的尾部和桥一起葬送了。
敌人不是只会用蛮力攻击的无能之辈。他们用某种方式,大概,是用爆炸石弄塌了桥…。
军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遭到攻击吧。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刚才擦身而过的我们,竟然是为了从门农镇救出大小姐的佣兵…。
但是,跟踪我们的抵抗势力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么,和桥一起被埋葬的士兵们,就等同于被我们杀死了。
原来如此。我苦涩地笑着。真的很想哭出来。
把战力强大的军队和艾米莉亚小姐隔开。削弱军队的攻击力。然后,夺取军队的补给线。
真的是一个优秀的作战计划。
对方有着能如此冷静地判断迅速局势变化的优秀领导者在。而且,那些家伙现在正盯上了我们。和我并排的泰利大声咂舌。他已经拔出武器,进入临战状态。从他的态度立刻就能知道了。
我们就算现在马上遭到攻击也不奇怪。
要向艾米莉亚小姐说明情况的话,只有趁现在了。
我慌忙把身体缩回马车,在露出强烈困惑表情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正面坐下。已经没有时间慢慢下定决心了。
无论如何,要说出来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向我投来求救的视线。向她宣誓一生挚爱的我求助。
「没有时间了。我没法慢慢解释。可能有些困难,但请你冷静地听我说。」
对于我突然改变的气质,艾米莉亚小姐又露出困惑的神色。
她刚才拼命搭话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她的眼前了。
「首先,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我说出这样的话。但是,艾米莉亚小姐并没有接受。她只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向我投来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的视线。
「我只是受您父亲委托的佣兵。」
「…咦?」
终于,她的口中漏出话语。那只是毫无意义的呢喃。
但是,我,我们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等待她的理解跟上来了。
「门农即将成为战场。」
我从只是听着我的话的艾米莉亚小姐的眼瞳中寻不见悲伤和惊讶。只是,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困惑。
「刚才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商队,是伪装成商人的军人。拉德特家,你也知道吧。拉德特家的家主就在商队里。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掌控雷吉斯军队的名门之一,拉德特家。身为其家主之人,除了参加军事行动以外,不可能伪装成商队的人。
这一点,就算是出生在与军事无关的埃尔克斯家的艾米莉亚小姐也能理解吧。
「…为什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门农中有一个很大的反抗势力组织。那个城镇的一半以上的居民都是在窥探反叛国家的机会的抵抗势力。他们至今为止一直隐藏着身份,不过最近终于被军队抓住了把柄。所以,那个城镇即将成为战场。」
「…骗人。」
渐渐开始理解状况的艾米莉亚小姐的表情仍然很混乱。不,应该说她越是理解,她的心就会越乱吧。
大小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但是,那眼睛中向我求助的神色消失了,换成了怀疑我的锐利视线。
「你…不是来迎接我的人。」
「不,我是来迎接你的。但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其实,我想用更温柔的说法。
但是,现在的我做不到。在这种状况下,我没有余力对她那么温柔。
「…镇上的人们会怎么样?卡农呢,芙蕾雅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些名字。应该是她在门农很亲近的朋友吧。至于她们会怎么样,我实在说不出口。
会被卷入战火吧。
说不定,就连她们也是抵抗势力。
那种事,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神父大人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更加难以开口。
神父被怀疑是抵抗势力的主谋。在感受到了艾米莉亚小姐眼中隐藏的信赖之色后,我更不可能轻易说出来。
但是,我必须说出来。
因为我们接下来会被他们袭击。
我明白这一点。但是,嘴却无法轻易张开。
「请回答我。门农会怎么样?神父大人他们会怎么样?」
「会遭到…军队的进攻。而我们现在,正在被盘踞在门农镇内的抵抗势力袭击。」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门农袭击。那里,那个城镇可是我的第二故乡啊。为什么我…我…」
这时,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马车剧烈摇晃。艾米莉亚小姐震耳欲聋的悲鸣声在马车车厢中回响。
攸关生命的战斗终于开始了。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艾米莉亚小姐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就开始了。
啪。
马鞭的声音。切开风的声音。剧烈摇晃的马车之中。艾米莉亚小姐只是抱着头颤抖着说「骗人,骗人,骗人」的声音。
「阿尔冯斯!!」
泰利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没时间了。他在告诉我这件事。
我顾不上在眼前颤抖的艾米莉亚小姐,一脚踢开马车门,然后向马车外探出半个身子,转向和马车并排前行的泰利。
然后,他说了一句「来了。」
在那个瞬间,天空划过一道闪光。
啪。
马鞭声响起。
伴随着切开风的声音,马车的速度再上了一个档次。
轰鸣声。光。震动。从马车中传来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悲鸣。
是在箭头里装了火焰石吧。射中我们的马车刚刚经过的地方的箭,飞溅着细小的火星,挖开了地面。
天空再次闪过光芒。接下来,泰利取出宝珠,改变箭的轨道。但在我看来,我们明显处于劣势。我们至今还没能确认对方在哪。敌人一定是做了什么处理,隐藏了身影。
这样一来,我们也没法发动攻击。
「阿尔冯斯!」
听到泰利的声音,我回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有着坚定的意志。
「你明白吧,马车也坚持不了多久。你就带着护卫对象,骑着这匹马逃跑吧。」
这既不是建议,也不是请求,而是泰利身为我们这些人的首领所下的命令。
但这意味着泰利将要失去这匹马。在这平原的正中央,他接下来要和总归会追上来的敌人战斗。
「别想无聊的事。我们的工作不就是把那边的小姑娘带回王都吗。我随便坐在别人的马的后面就行了…而且,你很擅长骑马吧?」
说着,泰利笑了。他带着坚定的决心,笑了。我环顾四周,看到每个人都在拼命战斗,却又像是在为我送别般,坚强地笑了。
我和他们相遇以来,还不足一年。但是,他们没有明说的话,我却非常清楚。
去吧,阿尔。
别害怕呀。
加油啊。
每个人都以这样的侧脸为我送别。
所以我点了点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艾米莉亚小姐,你接下来要和我一起逃离这辆马车。」
艾米莉亚小姐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了我。她的视线中包含着一个意志:不要。只是这么单纯的一个意志。
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害怕。害怕。不要。
就像是个撒娇的孩子一般。这样强烈的意志确实在她的眼瞳中。
没办法。我这么想。几乎没有人能在被逼入这种情况下还保持冷静。但是,即便如此,现在的状况也不容许她这样做。
「…不逃的话,会死的。不…」
不只是死。她会被当作人质,用于谈判。可能会遭遇比我能想到的更为残酷的事。而且,她是被至今为止一直共同生活的人们囚禁。那对她的心会是何种程度的折磨呢?
我欺骗了她,伤害了她的心。这确实是罪孽。
可是,我不惜犯下罪孽。而且,委托我这号人的费林格先生打算拯救艾米莉亚小姐。那么,我就不能让她的心灵再受污秽了。
因为我就是为此才被雇佣的佣兵。
「光是死还不够。你是贵族,会被当作人质。最重要的是,贵族是抵抗势力的敌人。你明白吗?你不会那么容易被杀的。你的父亲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冒着危险雇佣了我们。他希望自己的女儿活下去,所以才把我们送到你的身边。这确实是对你的欺骗。即使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希望你活下去,所以我们来了。」
我抓住艾米莉亚小姐的手,强迫不情愿地摇着头的她听我说话。我不知道这能起到多大的效果,但是,如果她现在不和我一起逃走的话,就没有未来了。
只要艾米莉亚小姐还在这里,天盾的成员们就不得不一直保护这辆速度缓慢的马车。
「不要…请不要管我了。」
「做不到。」
「为什么!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你欺骗了我,你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不逃跑,我们就无法活下去。
「你想死吗!」
「死了又怎么样!」
她以几乎盖过我的声音大声喊道,几乎让马车为之动摇。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退缩。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这一切已经够荒唐了。你的话,还有雀跃不安的我自己,全都太愚蠢了。你明白吗?对我而言。不,对贵族的女性而言,有未婚夫前来迎接。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的意义吗?你不知道吧?你只是个佣兵,不可能知道吧?」
我知道的。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其中真正的意义,但是,我稍微知道一些。只是佣兵,却又不只是佣兵的我,稍微知道一些。那是身为贵族的自尊。我知道在那自尊下生存的艰难。
「你想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口了。
「……」
艾米莉亚小姐的视线中有着惊讶。但是,我正面接受了她的视线。我是个佣兵。我现在只是个佣兵。但是,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开口了。
「那么,你就应该活下去。无论是源于你自己的命运,还是源于贵族的宿命,你都应该战斗。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样逃避的话,现在你必须战斗。你现在应该好好逃跑。如果不活着,就当不成贵族。这样下去,你会什么都做不成就死去,成为不利于国家的人质,还会被杀死。你若希望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就应该战斗。而现在要做的就是逃跑。」
我的话,她应该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吧。
说实话,我可能也不理解。但是,我还是说了出来。我一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向她说出这样的话语
从生为贵族的痛苦中逃出来的我说出了这样的话,真是让人贻笑大方。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这么说了。
为了能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现在就逃跑吧。而从不想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选择逃避的我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到底能有多少说服力呢?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现在也必须逃走。
马车又摇晃起来。轰鸣声震颤着马车。
存在其中的,毫无疑问是死亡的气息。存在于此的,毫无疑问是生命的搏杀。
「…逃吧。」
对于我的这句话,艾米莉亚小姐还是没有回答。然而,现实中逼近的死亡气息,让她深陷恐惧之中。想要逃跑。她的眼睛在这样告诉我。
我点了下头,向马车外面喊道。
「泰利!要走了!!」
就等你这句话了——泰利仿佛在这么说一般,把马的缰绳递给了我。然后,我将缰绳和他的决心一同收下。
我和泰利互换位置,骑上马,努力让嘶鸣的马适应我。然后,我驾马与全力奔跑的马车并排前行。
马车中,和我互换位置的泰利正在催促艾米莉亚小姐。害怕的她向我投以怨恨的目光。但是,在泰利的支持下,她咬紧牙关,从全力奔驰的马车上向我伸出手。
她的视线在说着「不要」,拉起我的手。就连她的动作也在说着「不要」。但是,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借着泰利的力量,将她抱到马上。
「碰头的地方是下一个镇子。保护好她啊!」对于泰利的话,我以「是」作为回应,踢了马的腹部,注入力量,注入意志,策马奔驰。我们骑的马一旦离开马车,敌人攻击的目标马上就会转移到我们身上。我们仍然不知道敌人的位置。但是,敌人朝向我们的攻击或是被前辈们拦了下来,或是被改变了轨道,无法触及我们。
「一定要让阿尔冯斯那小子逃走啊!」
我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一边拼命驱使着马。
天空闪过一道光芒.
但是,我依旧策马奔驰。现在我只能相信前辈他们。总之,先相信自己。否则的话,就活不下去,就无法完成委托,就无法拯救她,就无法回到索拉等待的雷吉斯城了。
爆炸声。
烟尘。
烧焦脸颊的火星。
悲鸣。
尽管如此,我还是骑着马奔跑。让马奔跑。
闪光。
声音。
冲击波。
远远传来的,同伴的声音。
总之,往前。再稍微往前一点。到达那片森林。
我只是不顾一切地驾马前行。
总之,往前。
尽可能地快一点。
我只是在心中默念这些。然后,我们终于逃到了森林。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进入森林后不一会儿,我们就抛弃了马,徒步奔跑了一会儿。然后,我们瘫在大树底下,躲了起来。
艾米莉亚小姐和我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两个人都在森林中跑得浑身都是泥,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艾米莉亚小姐穿的是优质布料制作的修道服,而我穿着的是好久没穿的做工精良的贵族服装。毫无意义的用于装饰的下摆吸入了泥土,变得非常难以行走。
就好像是在这种时候也在追究我伪造身份的罪孽一样,更加无谓地刺激着我的神经。而且,虽然是白天,但是阳光照不进来的森林中非常阴冷。
我拼命调整着呼吸,转动脖子观察四周有没有追兵。如果在这里被发现,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取胜。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用一只手确认藏在衣服中的小刀的位置,瞪着四周。
但是,敌人似乎没有来追我们。这也完全是掩护我们逃走的前辈们的功劳。前辈们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了艾米莉亚小姐这个负担的前辈们,一定没问题吧。我相信这一点。但是,还是很担心。
所以,我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你…是什么人?」
在我身边响起的怀疑之词,让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真相,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个佣兵。这一点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明明如此,她仍然问我「是什么人」。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看着她。
艾米莉亚小姐双手抱着因恐惧和寒冷而冻僵的身体,以充满不安与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无法做到巧妙地掩饰过去,也没法贯彻沉默、假装无视她了。
「你是…谁?」
对于艾米莉亚小姐再次重复的问题,我总算是开了口。但是,话语却怎么也无法顺利说出口。
「…我只是个佣兵。」
我只能这么回答。
「不要再说谎了。不要,再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我听来却很响。
我没有说谎。但我真的只是「佣兵」吗?若是被这么问道,我确实无法坦率地回答说「是」。
「只是佣兵?你只是个佣兵吗?别太看不起我了。你说你是佣兵,说你只是个佣兵,是在欺骗我吧?那种反应,那种动作,就连军人也做不出来。商人也做不到。那个时候的你,确实是贵族。因为,因为…」
之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然而,泪水终于从她眼中滑落。为了掩饰,艾米莉亚小姐把额头紧贴在膝盖上,藏起了脸。
我心中的疼痛,果然是因为犯下了罪孽吧。
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我残酷地伤害了她的心。
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明白的事情。她曾经相信了我。在那个时候,她相信了前往修道院迎接她的我,相信我就是她的未婚夫。而那也正是我的期望。为了不让她怀疑,我处处谨慎。但是,我其实是希望被她怀疑的。但是,她相信了。那个时候,她从心底里对我做出了爱的誓言。
「…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凄惨。」
除了道歉,我想不出其他的话来,所以就算被她这么说也无计可施。
很长一段时间内,森林里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哭泣声。
她被卷进那样的战斗,很害怕吧。而且,更加不甘心吧。身为贵族的自尊,是所谓的平民无法想象的巨大而重要之物。
我明明知道,却还是践踏了它。
不管我的这种行为有什么理由,都是巨大的罪孽。
在这样的森林中,只有我们两人。今后,我们不得不在这片森林中彷徨,想办法活下去。我们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再加上,她生活的地方被战火包围了。
「…为什么?」
她喃喃低语。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父亲和你。哪怕一点点,都没有告诉我真相呢?」
那样的话,她就能向亲近的人告知危险了吧。以及,她就不必相信我了吧,也就不用对我进行发自真心的爱之宣誓了吧。
但是,现实并非如此简单。
「如果告诉了你,你就会告诉给别人吧?那是不行的。」
「不过,至少。」
「你想说,至少告诉神父大人吗?」
她对我的话感到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中充满了对神父莫大的信赖。以及,爱情。
「根据您的父亲所说…那位神父正是抵抗势力的幕后黑手。」
「骗人!」
她否定的话语来得很快。
而且很强烈。
啊,如果她的话才是真相就好了。我不禁这么想。
「我不知道真相,找出真相也不是我们的工作。」
查明真相并对抵抗势力施加惩戒,终究是军方的工作,并非一般人的佣兵可以插嘴的。但是,这或许只是一种利己主义的逃避吧。
「不可能。神父大人非常温柔,受到大家的爱戴。而且,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
从神父迎接我时给我的印象来看,他确实是那座修道院中的中心人物。
「那位神父大人或许真的是位非常出色的人。但是,如果连神父大人的这种态度都是他们的计算呢?」
「骗人的…。这种事是骗人的。」
「或许吧。但是,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就不能告诉你真相。那个修道院深陷敌人的包围之中,稍有不慎,你可能就会沦为人质。若是你在那种地方被捕,我们也无能为力。所以,我们必须要用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法——用连你也欺骗的方法把你带回去才行。」
「那就是婚姻吗?太荒唐了。你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才行?要……」
她想说的,是欺骗我吗?还是,玩弄我的心灵?她闭上了嘴,似乎是连这样的话语都不愿说出口。
但是,事已至此。我只能把我所相信的真相告诉她、帮助她。我既然接受了这样的委托,既然自己选择了这份工作,就只能这么做。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请想一想。嫁给优秀的家庭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那位神父是什么态度呢?在我看来,他好像反对这桩婚事。就好像是不想放你走一样…」
「…确实,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充其量也只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而已。」
对于艾米莉亚小姐的话,我点了点头。
「是的,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但是,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法说什么大话了…。只能这么做了。我们是这么想的。」
啊,不行。
我是想要说服她吗?还是想找个借口呢?我不知道。我应该换个说法。换个更能让她信赖的说法…。
我想着这种事,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
「我无法原谅你。」
盯着我的艾米莉亚小姐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在瞪着罪人一般刺痛了我。
但是,我既无法回应她的话,也无法责备她的视线。我只能站在她的面前,承受她所有的指责和怨恨。
没办法。
这么说很简单,如果是普通的佣兵的可能会这么说。但是,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对贵族而言,婚姻有多么的重要。
贵族女性从小就被灌输,自己是连接家族与家族之间的锁链。对贵族女性而言,婚姻可以说就是生在贵族家庭的存在意义。而这被践踏的疼痛,一定只有贵族才知道。
艾米莉亚小姐所承受的内心的痛楚,以及被我玷污的她的感情,即使不是全部,我也能有所理解。这样半吊子的我无法责备她,也无法做到在这种敌人随时可能逼近的情况下,让她压抑感情,催促她前进。
所以,她移开瞪着我的视线,叹了口气。然后,艾米莉亚小姐说出的话语,让我打心底里感到胆寒。
「那把小刀,能借我一下吗?」
「…咦?」
「…我不会袭击你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要小刀干什么?我对此感到畏惧。
当然,我并不是害怕被她袭击。如果我会担心被一直在温室中成长的大小姐袭击的话,我也就不会当佣兵了。
我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自我了断。
「你是在担心我会伤害自己吗?」
我微微点头,她再次向我投以怨恨的视线。
「请不要太看不起我了。我必须平安回到王都…不能辜负即使知道危险,也要把我带回王都的父亲的期待。…是裙摆。这样下去不是很难走路吗?」
说着这番话的她的眼中,确实有身为贵族的威严。
映在她的眼中,是现在的我,以及,曾经的我也不曾拥有的,所谓生于贵族家庭的骄傲与傲骨。
她的视线,她的话语,我真的觉得很厉害,让我的胸口像是被勒紧一样痛,也让我明白,她和我不同。
虽然我们都出生于贵族家庭,但她却强有力地活着。她带着那不自由的出身展翅高飞。她很强。明白了这一点后,慢慢地将手中的小刀递给艾米莉亚小姐。
然后,她接过小刀,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切开了修道服。
她露出的膝盖格外娇艳,我赶紧移开视线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走吧。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但还是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们沉默地走在没有道路的森林中,确认太阳的位置,一边注意风的流向一边前进。
艾米莉亚小姐没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我问了下「要休息一下吗?」却被她立刻回答「不用了。」。她绝对不会示弱。
现在的状况是敌人随时可能会追上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量走远一些。所以我选择相信她的逞强,没有再提休息的事,一直走到日落时分。
然后,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烧炭小屋。
瞬间,艾米莉亚小姐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当然,在森林中徘徊的我们能睡觉的地方,只有这片大地而已。但这对作为贵族生存至今的艾米莉亚小姐而言,是非常屈辱的事情吧。在一张像样的床上,就算没有,也能在稍微像是房子的地方睡觉。仅此,对现在的她就是救赎了吧。
但是,
「请稍等一下。」
我说出这句话,留下她独自一人走向小屋。
我透过窗户确认小屋的内部情况,慢慢打开了屋子的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不过,这间小屋看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在使用,在某种程度上还算是整洁,灰尘也没有积那么多,应该是定期有人会来吧。
但是,我稍微找了一下,没有发现食物。我叹了口气,抱起架子上仅有的毛毯回到她身边。
「怎么了?」
是走累了吗?还是说,意识到在这种时候能依靠的人只有我?还是说,因为眼前出现了床铺而感到安心呢?艾米莉亚小姐的声音中少了些刺。
「对不起,但是我们不能住在那个小屋里。里面有毛毯,带上吧。」
我尽可能地让我的声音显得温柔,但是,艾米莉亚小姐只是嘟囔了一句「哎?」就僵住了。
「那个小屋对追兵而言太显眼了。今晚我们要在附近露宿。」
这对佣兵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对于只睡过柔软的床的艾米莉亚小姐而言,是无法忍受的羞耻吧。和她在同样环境中长大的我,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再加上,艾米莉亚小姐和憧憬自由的我这个笨蛋不一样。她作为贵族,希望过着贵族般体面的生活。她作为贵族,希望有贵族的样子。
对她而言,睡在地上。仅此就会感到痛苦吧。我能够理解这一点。
若是普通的佣兵,应该不会如此烦恼,不会如此痛苦。果然,我无论作为贵族还是佣兵都是半吊子。
所以,对于不能住在那个小屋里这件事,
「…对不起。」
我小声向她道歉。
只能做出如此廉价的道歉。
艾米莉亚小姐表情扭曲。而在我明白这道歉对她而言正是屈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现在的我只是个佣兵。照理说,我们的关系连让我和她轻松交谈都不允许。
「走吧。」
她没有看向我,只是道出简短的话语。
「好的。那么,走这边。」
我的话语,并不值得她依赖。
至少,如果我在这里换个说法的话,她会安心吗?
若我基于佣兵的经验,对她说出“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送到王都”。如果我这么说的话,结果会有所不同吗?
但终究,没有自信的我,只能带着她继续前进。
接着,我们在离小屋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穴。我们躲进洞穴,用树枝和藤蔓堵住入口,隐藏起来。因为不能漏光,所以不能生火。
艾米莉亚小姐用从烧炭小屋里面拿出的毛毯盖住身体,忍耐着寒冷。虽然这里位于雷吉斯以南,但已经十二月了,在不生火的情况下住在外面,身体当然会冷得发僵。
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忍耐。因为在黑夜中,一点光亮都额外醒目。
在我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她向我发出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那个。」
「嗯。那个,怎么了?」
明明是她先叫的我,可她却没有回答。
「……」
「那个…艾米莉亚小姐?」
「……」
「冷吗?不好意思,不能生火,请忍耐一下吧。」
回应我的只有小小的摇头。
和马车中的形势完全逆转。抓住对话的契机、拼命地维持对话,现在变成了我的任务。我想要理解只是摇了摇头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意图,把随意出现在脑海中的话说出口。
「那个…那么,是肚子饿了吗?可是,食物都放在马车上了…啊。」
就在我找着有没有什么吃的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小袋子。
很小,是一般的杂货店里就会卖的那种,手掌大小的小袋子。里面封入了某个地区的咒术——愿启程之人平安归来。
是我从索拉那里得到的小袋子。我按照索拉说的,往里面放入了便于保存的粮食。
里面只是砂糖点心。既不贵,也不稀有,是属于平民的点心。
若是在旅途中遇到有困难的人,就要把袋子里的食物分给他们。既然索拉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有动里面的点心。
「那个,如果这样的点心也可以的话,我有。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虽然有点没自信,不过,我觉得很好吃哦。」
艾米莉亚小姐抬头看着递出袋子的我。在微弱的星星和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高兴,扭曲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否定了,可是,她到底想说什么呢。我还是不知道。
「那是…?」
「…你是什么人?」
这是艾米莉亚小姐之前也问过我的话。
对于这个问题,我之前回答「我只是个佣兵。」
但是,我并非不明白她反复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我展现的态度,以及我沁入身体中的气质,一定并非一句「我只是个佣兵」就能应付得过去的。
「…我小时候。在在贵族的包围下长大的。」
我不能全说出来。但是,我也没有说谎。因为身为贵族的我,确实是在贵族的包围下长大的。
「所以,我对艾米莉亚小姐所做的事——对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一定比其他佣兵更能理解。我一直注视着贵族们。所以,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我也明白。…只是,仅此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她似乎接受了,微微低下头说了声「是吗。」
她的声音十分不安定,脆弱得仿佛要碎裂四散一般。
于是,我意识到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艾米莉亚小姐一定很累了吧,一定很害怕吧。
在太阳西沉的森林中,似乎寂静无声,却总是有声音。似是完全漆黑,却又微弱的光射进来。现在,黑暗中是不是也有野兽在看着这边呢?这样的不安一个接一个弹出来,爆裂。
「…辛苦了。」
对我的声音,她只回答说「不」,然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接下来的声音,真的很小,肯定不是对我说的,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吧。但是,却深深刺入了我的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哪里出错了?
不,肯定没有任何人出错。
但是…现实是如此悲伤。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
我自愿接受了这个任务。以自己的决断,挑战了这个任务。如果我现在放弃的话,我就什么都剩不下了。放弃任务的佣兵将不再有任何价值。我将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城市,无法再见到索拉。
我将会没脸见她。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最痛苦的人是艾米莉亚小姐。我接受了委托,决定保护她。所以,就算辛苦也没办法。就算辛劳,就算痛苦,就算再怎么想赶紧逃离这种状况也没办法。我必须保护艾米莉亚小姐。
「总之,现在就加油吧。回到王都之后,请你尽情地憎恨我吧。随你怎么恨我都行。但是,一切都要等回去之后再说。」
「…但是。」
听了我的话,艾米莉亚小姐似乎不满地回答。这时,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停下了动作。那是非常可爱的,肚子在叫的声音。
「……呜。」
艾米莉亚小姐害羞地扭动着身体,这时,她肚子里的虫子又一次再次抗议空腹。
这声音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请吃吧。」
在微弱的灯光下,我也能知道,她的视线在看着我手中的袋子。但是,她只是看着,并不打算收下。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
作为贵族的感受。作为贵族被灌输的事。只要稍微想一下,我立刻就明白了。就算我把袋子递过去,她也不会接受。
现在,只有这个瞬间,我对我原贵族的身份感到庆幸。
与此同时,我也很感谢索拉把它推荐给我。
「这是装入了咒术的袋子。启程之人要在这个袋子里装入家乡的食物,然后,如果在旅途中碰到有困难的人,就要把袋子里的食物分享给对方。这样一来,旅人就能平安地回到家乡。就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袋子。所以,为了我能平安回家,你能吃掉里面的点心吗?」
对贵族而言,接受身为平民的佣兵提供的食物,除了屈辱以外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需要一个拿起这个袋子,并且把里面的东西放进口中的理由。
借由贵族的慈悲,去让她吃平民的食物。只是形式也好。既然被拜托了就没办法了。必须有这样的理由存在。
所谓的贵族,就是连吃一块点心都需要这种借口的生物。
然后,我谨慎地靠近她,把手中的小袋子轻轻塞进她的手中。
「请尝尝看吧。这是我的,以及你的故乡的食物。」
我只说了这些。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还是笑了笑,然后打算从艾米莉亚小姐面前离开。
「等等。」
那声音真的很微弱。我本以为我这么说她就会吃的,但是还是不行吗?我这么想着,回过头去,看到她伸出了手。
「…咦?」
「我一个人吃太不公平了。」
仔细一看,她伸出的手掌上放着装在袋子里的砂糖点心。
看来她似乎接受了我的话。这让我非常开心。
「那我就吃一个吧。我吃太多的话,咒语的效果可能会减弱。」
我从艾米莉亚小姐的手中轻轻拿起砂糖点心,来到洞窟的入口处,回到了我一直坐着的位置。
然后,为了让她看到,我用略显夸张的动作将点心放进嘴里。
没关系的。我先吃给你看。
「…谢谢。」
听到这细弱的声音,我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里,周围只能听到艾米莉亚小姐吃点心的声音,以及风吹动树木的声音。
口中还残留着的点心的味道,让我想起了特拉曼特大街。
几天后即将举行诞生祭的街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一定会比我出发时更加热闹,会有更多漂亮的装饰吧。诞生祭的当天会热闹到什么程度呢?那个时候,我能在索拉的身边吗?
…我想回去。
心中突然冒出的话语,迅速变大。
我从盖住入口的树枝间隙往外看去,从树叶间可以看到微微的星光。这道光,一定也洒落在了特拉曼特大街上吧。
这时,我听到了艾米莉亚小姐细小的声音。
「这个袋子上的石头…在发光。」
仔细一看,她手中握着的袋子的绳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石头,正在微微地、微微地发着光。
「刚才还没有发光。」
艾米莉亚小姐惊讶地看着袋子。我看着她的样子,微微笑了出来。
啊啊,我和特兰曼特大街,和那个阳光照不进去的昏暗店铺,和索拉还有着联系呢。
这让我无比欣喜。
「那个袋子,一定很高兴能完成使命。」
「高兴,吗?」
「刚才我也说了,这个袋子里装着的咒语的寓意。所以,我觉得它一定很高兴自己能完成这个任务。如果是索拉的话,应该会做这种机关。」
「…索拉?」
听到艾米莉亚的话,我苦笑着回答。
「是制作这个袋子的人。」
「…她是你的恋人吗?」
听到艾米莉亚小姐过于直接的话语,我再次露出苦笑。
「不,不是的。」
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刺痛。
倒是不至于感到难受。
只是呼吸变得稍微有些困难。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
我不知道该如何给这种疼痛命名。
心中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可是,你喜欢她吧。」
我害怕以语言将我对索拉的感情表达出来。
「…为什么?」
「我明白。你现在的声音非常温柔。要是能实现就好了,你的恋爱。」
艾米莉亚小姐的话语过于直接,其中甚至有些悲伤的回响。
那种悲伤,或许是有一些讽刺之意在里面吧。或许是对欺骗自己的人的某种类似嫉妒的情绪。
而且,她所献上爱意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构的。扮演阿尔冯斯·涅菲这个虚构出来的青年的我,有喜欢的人。有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她或许是想要谴责我明知这种心情,却还是欺骗了她的行为吧。
或许,并非是谴责,只是她对自我的讽刺而已吧。或许她是在用讽刺来掩盖自己的悲伤和心灵的伤口吧。
「…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她反问道。我脸上的苦笑越加浓烈。
「因为我有个强大的情敌。」
我心中的疼痛变得更加强烈。借由语言这个媒介,这个事实在我心中变得更加不可动摇。所以,我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错,笑了。
听到我讽刺的声音,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的心中在思考些什么,但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其中的回响比刚才要柔和。
「…那个人,在和索拉交往吗?」
「并不是在交往。但是,索拉从很久以前就喜欢那个人了。从我和她相识的很久很久之前开始,索拉就喜欢他了。」
越是说出口,我越是意识到这无法改变的现实。
而且,越是说下去,我的心口就越痛,也越是确信。
我喜欢索拉。
我一直以来都不敢正视的感情,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么,你就应该战斗。」
面对和索拉说出同样的话的艾米莉亚小姐,我还是只能报以苦笑。
「…我没法和他战斗。」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在索拉的心中占据了过于巨大的位置,死了。在索拉的心中,肯定没有人能超越他。」
对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过于巨大了。就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一样,在索拉心中,像他这样巨大的存在,也只能有夏恩一人。
索拉说起夏恩时的眼睛。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时的目光。
那比我所知的任何时候的索拉都要美丽、梦幻。
「…是吗。但是,我认为那就应该更加努力。如果你喜欢她,就应该支持她。我是这么想的。」
艾米莉亚小姐的这句话中已经没有讽刺的意味了。而且,正因如此,我被艾米莉亚小姐的话强烈地勒住了胸口。
被我践踏心灵的女性的话语中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意味。但其中确实有着自尊的存在。那和是不是贵族没有关系,而是女性特有的柔韧与强大。
对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过于巨大。今后,索拉也会一直思念着夏恩吧。
但是,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想陪伴在她的身旁,才想陪伴在心怀无法得到回报的思念的她的身旁。这样就好。没错,我或许是想支持她。就像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照亮那家店的灯光一样。虽然不可靠,但我或许确实是想照亮她。
一定是这样的。
「…是啊。」
「我很羡慕索拉。能有这么思念着她的人存在。这真是,太让我羡慕了。」
在结束对话时,艾米莉亚小姐这样说道。
为什么现在的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是因为我把至今为止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的对索拉的思念传达给她了吗。我不知道。
并且,我们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对索拉说。
但是我其实很想告诉她。我很想要沿着那条小路奔跑,跑下楼梯,按响门铃,然后对索拉说「我回来了。」听着索拉的「欢迎回来。」,我很想把一切说出来。
索拉一定是知道的吧。为什么艾米莉亚小姐会对欺骗她的我说这种话呢?索拉肯定会微笑着告诉我其中原因吧?
不过,还是不要和她谈这个话题了吧。
我露出苦笑,偷偷窥视洞窟外面。看见树木之间繁星闪烁。
在感受到外面有细微的动静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我本来打算一晚不睡的,但看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四周还十分昏暗,但已经有朝霞的迹象。
一股莫名的不安,驱使我从盖住洞窟入口的树枝间悄悄窥视外面。然后,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睡意也完全消散。
同时产生的另一种气息,让我从心底胆寒。
那气息是在洞窟里面。借着微弱的光亮,我看到应该在熟睡的艾米莉亚小姐微微睁开了眼睛。
别动!
我举起一只手,要求她不要动。她瞬间僵住了。但是,大概是从我身上紧张的氛围中明白了事态紧急吧。
她缓缓点头,一步也不动,只是屏住呼吸。
来搜寻我们的人在烧炭小屋中找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发现了我们进去的痕迹吧,开始在周边四处寻找。
其中有两人朝这边走来。我们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随着他们靠近,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了…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话语,传到了在洞窟中缩着身子,忍受着恐惧的艾米莉亚小姐耳中。
「找到艾米莉亚小姐了吗?」
「不,还没。」
「可别杀了她啊。我们还要用她来谈判的。弄断手脚倒是无所谓。」
「那个女人,我一直都看不顺眼。要是发现了,可以上了她吗?」
「别,神父会生气的。」
「也是啊,妈的。真是的,那个大叔的兴趣也太恶劣了。竟然想亲手玷污自己栽培至今的大小姐。那也算圣职者吗?可笑。」
对于这些咯咯笑着的男人门,我真想马上冲出去喊「住口」。「已经,够了。」我很想大叫。
但是我没有能力一个人打倒他们,以及他们可能就在附近的同伴。
我也无法支撑僵住了的艾米莉亚小姐。
我们就像是真的被冻结了一样,只是持续屏住呼吸。
我瞥了艾米莉亚小姐一眼,发现她用手掌盖住嘴唇,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泥土。
紧接着,抵抗势力没有发现我们的洞窟就离开了。但是,我们还是一动不动。剩下的,只有绝望感和无法消去的焦躁,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悲伤。
我紧张而僵硬的后背,以要嵌进去般的力度紧贴着洞窟的墙壁。我侧目看向艾米莉亚小姐,她和刚才一样的姿势,抱着膝盖,手掌捂住嘴,继续俯视着空无一物的泥土。
她的身姿在升起的太阳的照耀下,逐渐显露出来。
夜晚结束了。
世界已经被温暖的光照亮。但是,这个洞窟虽然被光芒照射,却被黑暗包围。我再一次看向艾米莉亚小姐。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所以,我至少想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于是悄悄走到外面。
在被晨雾笼罩的森林中,空气非常清新。我抬头看去,从树木间窥见的蓝天万里无云。
这片天空,一直延伸到雷吉斯城。
延伸到我想要回去的城市。
但是,艾米莉亚小姐又如何呢。她想要回到哪个城市呢?我们的目的地是王都雷吉斯。但是,在那片她远离多年的土地上,还有多少人在等待着她的归来呢?还有多少人能让她想要说出「我回来了」呢?
呐,索拉。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向着天空问出这个问题。我相信,如果我回到雷吉斯,索拉就会等着我。我可以慢慢地向索拉诉说旅行的记忆。
但是,她呢?
以这种形式,被信赖的人背叛的她,还会相信有等待自己归来的人的存在吗?
昨天还以为是同伴的人,现在露出了獠牙,侮辱着自己。
类比的话,就好想是我被天盾的同伴盯上了。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我是如此相信的。但是,稍微想一想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怕了。又痛苦,又害怕,又寂寞,又辛酸。会连自己都想要消失不见吧。
无可奈何。这种时候,无论别人对她说什么,她心中的悲伤都不会消失。所以,我只是仰望天空。
…我想回去。
想对索拉说「我回来了。」
而且,想要传达。我相信索拉在等着我。这一点我真的很感激,感觉很温暖。如果索拉这样的存在消失了的话——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如此可怕。我想把这些告诉索拉。
…我一定要回去。
我再次向天空起誓。
当我们从藏身的洞穴出发时,太阳已经挂在了相当高的位置。阳光刺眼,但我们冰冷的身体却一点也热不起来。
艾米莉亚小姐未发一言,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无论我对她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但是我们又不能不走。
如果我的记忆和前进方向没错的话,我们在今天日落之前应该就可以穿过这片森林。这样一来,和前辈汇合的小镇就近在眼前了。我们能到达那个城镇的话,前辈们应该也能平安到达,更重要的是,城镇里面有常驻军队。
我们就不必再度过那种不安的夜晚了。
我这么想着,拼命驱动着铅一般沉重的双腿向前走。但是,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不习惯长途跋涉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极限了吧。
「……呜!」
我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讨厌的声音。回头一看,我发现腿被小小的树根绊住的艾米莉亚小姐双手上沾满了泥土。
「没事吧。」
我立刻跑过去伸出手,但她却没有牵住我的手。到昨天为止,摔倒了也会自己站起来的她,现在却站都站不起来。
我没有注意到。不,或许已经注意到了。但是,我却无法触碰她。无法触碰她破碎的心…。
她的身体已经筋疲力尽,心也破碎了,残存的自尊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里是笼子的外面。
没有人会来保护她。小鸟。无力的小鸟只能成为被捕食的对象。刚刚从笼子里出来的我,和被赶出笼子的艾米莉亚小姐,在这样的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但是,我不能放弃。
还有等待着我归去的人。
而且,一定也有人在等待着艾米莉亚小姐的归去。即使她现在没有注意到,也一定存在。我想要如此相信。
我半抱起站不起来的艾米莉亚小姐,总之先把她抱到了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这大树的树根之间,就是勉强可以让我们两人藏身的破损鸟笼。
「你没事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但是,一直以来忍耐的泪水接连涌出。
她抱紧自己的双腿,蜷起小小的身体。以畏怯的声音,和我说道。
「请丢下我走吧。扔下我吧。不要再管我了。」
「…艾米莉亚小姐。」
「丢下我,你自己逃走不就行了吗!你有想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着你回去吧。那么丢下我不就行了吗!」
我慌忙阻止她越来越大的声音。
她皱起眉,眼中含泪。尽管如此,她还是瞪着我。
我该说什么好呢。
我该以什么样的语言面对她呢。
如果我没有欺骗她,她或许会对我说出温柔的话吧。但是,我欺骗了她,践踏了她的心。
「…这是我选择的工作,所以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而且,也一定有人在等着你回去。所以,我们绝对要回去。」
所以,我只能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
艾米莉亚小姐如此低语的声音,已经相当无力了。仿佛在应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灿烂的太阳在云中隐去了身姿,森林里陷入了昏暗。
「为什么,你要说出真相呢。在我不想要谎言的时候,你对我说谎。又在我想要谎言的时候,告诉我真相。」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我比其他佣兵更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这次和是不是贵族完全没有关系。
问题的答案只存在于她的心中,我只能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一直,在做着梦。我一直在梦想着爱着我的人——将来会一直保护我的人,来迎接我的那个时候。和我结婚的对象,是我从未见过的父亲决定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在等待。被无法违抗的力量决定的对象,会来迎接我。这简直就像是命运一样…。
请取笑我吧。笑我像个孩子一样。但是,我确实在等待。一直在梦想。我决定,要和来接我的人相爱地活下去。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我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决心了。在第一眼看见你的瞬间,我就认为,这个人就是我的命运。我决定爱你一生。你沉默的侧脸,偶尔流露的温柔,让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多么痛苦都要爱你。
可是,你欺骗了我。我想恨你。但是,你却救了我。我被我信任的人欺骗了。是你从他们手中救了我。我已经不明白了。也许我应该恨你。也许我不能恨你。我已经完全不明白了。
你很温柔。所以我才恨你。因为,你没法让我坦率地恨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呢?你明明很温柔,明明温柔地对我伸出手,又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是因为工作吗?…我不想听这种话。现在就算你说谎,我也希望你说出「我也想保护你」。我希望你这么说。…我好想恨你。但是,也想听你温柔地这么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真实的呢。如果你是真实的,我就可以努力了。任何困难,我就都能克服。我都能克服。能忍耐。
但是,已经不行了。我没法和你结合。我在看到你的瞬间就定下的决心该怎么办才好?我这感受到了爱情的心…爱着你的心…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把脸埋进膝中啜泣的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是心怀怎样的决意才离开门农的呢?那一天,她是怀着怎样的决意才牵住了我的手?我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
但是,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她不能去怀疑我蹩脚地装出来的贵族模样。践踏了从内心深处将我决定为一生之人的她的人,是我自己。
被她讨厌就好。我这么想着,沉默不语地坐在马车中。她不停地与我说活。很拼命。因为她已经把我当作约定终身之人了。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克服任何困难的心理准备。
她告别生活了许久的土地,已经做好了和我一起生活的决意。所以,她拼命地笑着,拼命地想让我喜欢她。
假如说,我那天没有离开家,继续在贵族世界生活。然后,如果我遇到了艾米莉亚小姐的话。我会接受你,我会保护你——我会这样对她说吧。我将既不必欺骗她,也不会践踏她的感情。肯定是这样吧。
但现在的我只是个佣兵,只是个能伪装成贵族的卑鄙佣兵。所以,现在的我无法包容她的心,也无法支撑她破碎的心。
艾米莉亚小姐一直在等待。
她一直一直在等待自己命定之人的出现。然后,这个愿望实现了…她是这么想的。但是,错了。我并非艾米莉亚小姐的命运。我只是个佣兵,但却是个她无法怀疑的贵族…。
我自己决定的道路,看起来非常扭曲。我自己走过的道路,看起来非常肮脏。要是没有离家出走就好了——而在心中的某个地方这么想的自己,我又觉得非常卑鄙。
但是,我无法抹消自己走过的路。我放弃贵族身份成为佣兵这件事,以及我身为贵族生活的过去,我都无法抹去。
而敌人也不会等待她的心冷静下来。
注意到有人从对面靠近,我和艾米莉亚小姐都屏住了呼吸。没有力量的我们,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设法碰了碰她颤抖的肩膀。希望他们离开。我如此祈祷。
但是,我的祈祷没有到达天空。
「这个脚印…还很新。她就在附近。」
这话语就像是死刑宣告。
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肯定会被找到。
「现在还是先逃吧。」
但是,艾米莉亚小姐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别管我了。」
我吓了一跳,看着她的腿。是刚才摔倒的缘故吧。她的脚肿了起来,已经红得发青了,一不小心就会折断。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情况很严重。她的脚就和破碎的心一样,严重地肿了起来。
至今为止,她之所以一直双手抱着自己的脚,既不是因为心中的痛苦,也不是因为寂寞。当然,这些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更大的原因是,她一直在忍受着疼痛。
我果然还是发现得太晚了。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扔下她不管。如果她在这里被抓到,迎接她的将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未来。
她会被信任的人凌虐。不会被当作人,只被当作是谈判的手段。在这样的未来中,军队和国家不会救她。她从很久以前,从我启程之前,就被国家抛弃了。
保护她的鸟笼已经崩坏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接她,成为她的一线希望。如果连我也逃走的话,就没有任何人能保护她了。
「我不会对你见死不救。我会把你送到真正保护你的人身旁。这就是我的工作。」
正因为我欺骗了艾米莉亚小姐一次。正因为我践踏了她的感情,我才必须保护她。在这里,不能连我都丢下她不管。我不能让她的一生在这样的黑暗中结束。
一定有人希望艾米莉亚小姐平安无事。一定有人在等待着她的归去。
总有一天,会出现永远保护她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度过这个难关。
「你不怕死吗?」
我再次确认自己身上的装备。为了伪装,我几乎没有带武器,身上只有一把短剑和两把匕首。
这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怕啊。非常害怕。但是,我不会死的。我绝对…要回去。」
我手腕上挂着六只手镯。
我紧紧握住它们。没事的。索拉交给我的防具,总是能帮助我。总是能拯救我。那么,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这么一想,我稍微有了底气,稍微鼓起了勇气。
「因为有人在等着你吗?」
「没错。而且,肯定也有人在等待着你。明知道危险还来拜托我们的父亲就不用说了。就算你现在还不知道,也绝对有人在祈求你的平安。并且,未来与你约定终身的人一定存在。所以,现在先走吧。」
我拉起她的手,环绕在我的肩膀上,撑起她的身体。
「活下去吧。」
她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抵抗。
我将这理解为肯定。敌人的气息越来越近。「快找!」「就在附近!」他们已经接近到只要我从树荫中探出头来,就能看见他们的距离了。
抱着艾米莉亚小姐的我,用空着的一只手摘下一个手镯。
然后,我使劲用牙齿咬碎石头,用尽全力扔出去。
鼠镯穿过树木,落地后在周围大声地闹腾起来。
「那边有声音!」
在男人被鼠镯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我拔腿就跑。我能听到几乎以被我背起的形式把体重靠在我的身上的艾米莉亚小姐痛苦的声音,但现在也只能请她忍耐一下了。
我稍微跑了一段路后,立刻藏进另一棵树的影子。
「不对,不是这边。」
注意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没有人,男人们又开始寻找我们。
我支撑着艾米莉亚小姐的体重,呼吸也很快开始急促起来。艾米莉亚小姐因疼痛而额头上冒出了汗。但是,没有休息的时间。
我摘下下一个鼠镯,又用牙齿咬碎石头。
这次扔向和刚才相反的方向。
用尽全力,尽量扔得远一些。
「走了。」
我小声说着,再次跑了起来。
这次跑得比刚才更远一些。
我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奇怪。总觉得不对劲。」
「刚才那个地方也有这个手镯。」
这么快就暴露了吗?我这么想着,小声咂舌,但就算做这种事也改变不了现在的状况。
「他们就在附近,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被逼入绝路了。
这一点我也知道啊。
所以,我想要尽量争取时间。
我又摘下一个手镯,扔出去,然后跑起来。我边跑边回头,观察那些家伙的样子。我们已经和敌人拉开了距离,再过一会儿就能逃走了。就在这时。
「不行。」
我的耳边传来声音。
…咦?
看向前方,我终于注意到了。
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前面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断崖。大概是地基的错位造成的吧。我一个人能话可以翻过去,但是抱着艾米莉亚小姐的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那边有声音!」
我急忙摘下手镯,咬碎石头。
我走进树荫下,把手镯轻轻放在那里。
再来一个。我把石头咬碎,用力把另一个手镯扔出去,然后朝反方向跑去。一定可以在什么地方过去的。
我支撑着艾米莉亚小姐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支撑两人体重的腿随时都可能踩空。
但是,我不能停下。我,以及艾米莉亚小姐都必须回去。因为有人在等着我们。所以不能放弃。
「这边也不对。」
同时,我刚才放下的鼠镯发出声音。
「是这边吗?」
男人们跑到我们刚才所在的地方。
我的脚差点要绊倒了,我们慌忙躲在树荫下。
喉咙很渴。并非因为跑步产生的热量而流下的汗水在我的全身滴落。
手镯,还有一个。
光靠这个手镯,我们不可能度过危机。如果没有这个断崖,或许我们还能直接冲出去。可是现在想这种事也没用。
「…请你逃跑吧。」
因为疼痛和恐惧,艾米莉亚小姐泪水不断。她也明白。我自己一个人的话可以翻过这座断崖。但是,我不能逃。在我伤害过的女性面前,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比死还要痛苦的地方。即使我这样回去,索拉也不会高兴。
但是,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能逃。
但是,这样也逃不掉。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活着回去。
我想要活着回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轻微的声音。
我听到了建筑物之间,有风穿过的声音。
是错觉吗?
是现在的绝望状况让我产生的幻听?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是,声音再次传来。
从阳光照不到的小小防具店里发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无疑是一丝光芒。是一丝从厚厚云间射向我的光芒。我拼命拉紧自己脖子上的绳子。
然后,用尽全力吹响笛子。
咻————。
只有我和不知身在何处的某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咻————。
不知身在何处的同伴发出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中。
我能听到索拉的声音。
我几乎哭了出来。
恨不得马上飞奔出去。
但是,还是忍住了。
我摘下最后的手镯,用力扔出去。
咻————。
听到传来的声音后,我也吹起笛子回应。
我在这里。
我,我们在这里。
「那边有声音。」
「等等,可能又是那个手镯。去其他地方看看。」
咻————。
笛声。
搜寻我们的脚步声。
咻————。
在这里。
在这里。
与之回应的笛声,越来越近了。
搜寻我们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
这时,我听到了声音和脚步声。
「发现盗贼!全军,出击!」
与这个声音一起传来的,是足有五十人以上的脚步声。
我听到的声音,是熟悉的声音。
是一开始收留了我的人的声音。
「怎么了。」
「糟了,军队!?」
「…嘁,撤退!」
听到大军的脚步声,追兵逃走了。
那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阿尔冯斯!你在这里吗?」
熟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在这儿。」
我站起来想跑过去,但脚不听使唤,没跑几步就狼狈地摔倒了。
看着这样的我,笑出来的迪伦那熟悉的声音,让我无比的欣喜。
我假装在拍掉脸上的泥土,擦去落下的眼泪,但肯定被他识破了。
「没办法啊。」
如此笑着伸出手的巴斯身旁,就连那么讨厌我的贝克斯也在。我对他微笑,他不高兴地移开视线。
就连他的表情,也让现在的我十分欣喜。所以我再次笑了。
「艾米莉亚小姐呢?」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不认识的青年。
「在那边。」
我指了指树根,他从我身边经过,跑向树根。
「…太好了。」
然后,青年发现她的身影,无力地跪了下来。
「你是…那时候的军人先生?」
「…太好了。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茫然注视着青年的艾米莉亚小姐,和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的青年的身影,被云层间再次展现的阳光照耀。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对艾米莉亚小姐的仰慕。也能看出来,他打从心底里对她的平安感到高兴。
那光景,毫无疑问是光明。
平民出身的他的思念,一定得不到回报。但是,他确实地为艾米莉亚小姐的心中注入了光芒。而且,那光芒一定永远都不会消失。
在到达雷吉斯之前,这位名为利克的青年为了保护艾米莉亚小姐,片刻不离地守候在她的身边。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
我说完这句话,索拉露出小小的微笑,然后把茶倒进我已经空了的杯子中。
「谢谢。」
道谢后,我用红茶滋润干渴的喉咙。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开始思索语言。
「那个笛子和增加脚步声的道具。都是索拉为了我们通宵做出来的吧?」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回响。索拉立刻拿起杯子。说不定,她的这个动作是为了掩饰害羞。
而会有这种感觉,是我的误解吗?不过,这样也好。因为索拉从这家店里,向遥远天空下的我伸出了援手,这是事实。
「我又被索拉救了啊。现在我能在这里,索拉,都是多亏了你。谢谢你。」
索拉把嘴从杯沿离开,看着我,果然还是有些害羞地笑了。看着这样的索拉,我想。
啊啊,我回来了。
我活着回来了。
能看到索拉的笑容,真是太好了。我真心这么想。
「艾米莉亚小姐到了雷吉斯后,对我说了声『谢谢』。我觉得很对不起她。她的心一定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不顾军队的意愿被救出来的她,今后也会很辛苦吧。她长时间生活的地方变成了战场,还被信赖的人们背叛了。但是,她还是对我这么说了。」
拯救她的人,一定不是我。
确实,是我救了她的命。但是,拯救了她的心的人一定是那个名叫利克的军人。有人在如此担心着自己。这个事实,对于她今后的人生,会成为很强的支撑吧。
「是阿尔冯斯保护了她。」
「…是啊。」
确实,我保护了她。我借助索拉的,迪伦的,特拉曼特大街上的人们的力量,总算是保护了她。但是…
「你保护了一个人的生命。这件事本是值得更加骄傲的。没有人能够保护一切。人类就是这种连保护了一个人都没法感到满足的生物。但你可以更加骄傲。」
为旅行者制作了托付生命的防具的索拉如此说道。不论索拉注入多少心血,不论花费多长时间制作防具,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回来。
这一点,只要看看索拉背后的墙壁,看看贴在那里的山一般多的纸片就能知道了。
所以,我——活着回来的我,点了点头。
「…嗯,是啊。谢谢。」
听了索拉的话,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看到这样的我,索拉把椅子转向墙壁,慢慢伸出手,轻轻撕下写着我的名字的纸片。
索拉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看了下墙壁的左上角那个没有贴上任何纸片的地方。曾经,很长时间,那里都贴着夏恩·托尔阿斯·奥姆这个名字。
我或许终究无法超越他。但是,我已经无法无视曾在艾米莉亚小姐面前一度说出来的感情了。
索拉转向我的同时,我的视线也从墙壁移开,开口说道。
「利克要上战场了。」
对此,索拉歪起了头。
「那位大小姐不是已经在雷吉斯了吗?」
「听说他要用正义的铁锤去制裁那些伤害她的人。而且,结束之后,还要来揍我一顿。」
我尽可能明朗地,像是在驱散这讨厌的氛围般耸了耸肩,笑了。索拉也为难地微微一笑。
「…真任性。不过,很有他的风格。」
那温柔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着让人为难的弟弟一样。
「…你已经听说了吗?利克喜欢那位大小姐。他一定是,非常喜欢她。所以想要再见她一面。即使知道得不到回报,他也想再次和她见面。他至少想成为她的护卫,所以才想当上上级士兵。」
听了索拉的话,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到达王都之前,利克都没有要离开艾米莉亚小姐的意思。那是一种让见者感到清爽的率直思念。
「他的愿望有一半实现了,有一半永远无法实现。但是,他还是在以向上为目标。」
索拉把写着我名字的纸片轻轻放在柜台上,她的表情中夹杂着些许放弃与悲伤。
「启程的人们可以随心所欲。但是,等待的人们却无法阻止他们。我无法阻止旅人,也不想阻止。即使知道危险,但只要这片天空下有旅人希望前往的世界,我就不会阻止他们。想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人们就必须战斗,必须不断踏上旅程。」
说着,索拉像是在掩饰什么般微微笑了。
自己已经放弃了。索拉的笑容仿佛是在这么说。
因为决定等待某人,所以决定不断等待。因此,纵使是得不到回报的思念,还是送走某人的寂寞、一个人独处的寂寞,自己全都要接受——她轻声笑着,仿佛在这么说。
但是,我不想这样。仅此而已是不行的。我这么想。
我还会再次去旅行吧。索拉也会带着笑容为我送别吧。而我既然启程,就无法保证一定能回来。
但是,我不希望索拉露出那样悲伤的笑容。
迪伦没有告诉比安卡自己的想法。其中的原因,现在的我轻易就能知道了。因为,与其让等待自己的重要之人感到寂寞,还不如不要让她等待自己。
如果喜欢某人,那么越是喜欢,对其的等待就会越辛苦。
越是珍惜某人,就越是害怕等待。
因为,自己或许会践踏等待着自己归来的某人的心情。
若是心怀这样的想法——如果每个人都怀有这样的想法的话,也就不需要什么爱情了。
我也很想这么想。
但是比安卡没有停止对迪伦的等待。索拉也不会停止对旅人的等待。
这并非我的自大。我对索拉而言一定是特别的。那并非爱啊喜欢啊之类的意义,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是她重要的存在。这让我非常高兴。
但是,我已经注意到了。这同时也让我非常恐惧。
对我而言,索拉越是重要——对索拉而言,我越是重要,对“失去”彼此的恐惧就越大。现在越是快乐,对未来就越是不安。
某人在我们的心中变得越是重要,我们就越是被关进牢笼。
被名为爱情的牢笼束缚,畏惧飞到外面。
只想在名为舒适爱情的牢笼中,平淡地度过时光。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无法飞往任何地方。因为不想让所爱的人飞去任何地方,所以只想在其身上倾注爱意。就像我母亲以前所做的那样,把所谓的爱情当作盾牌,封闭自我。
但是,索拉却为我——为旅人送别。而我今后也将留下继续等待着的索拉一人,独自踏上旅程吧。索拉也一定会让我们继续飞翔吧。
那么,旅行者该怎么办才好?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问题中不见丝毫光芒。如此无可奈何的话语掠过我的心头。
今后,索拉也一定会对我说出「路上小心」。正是她的这句话给了我勇气。在这句话的鼓励下,我得以离开这座城市启程。然后,我将以索拉能对我说出「欢迎回来」为目标,为了得到这短短四个字的话语,回到了这座城市。
因为有索拉在等着我,所以我必须回来。一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活着回到这座城市。
等待,所谓等待。若是以「无可奈何」形容其中辛苦,其实非常简单。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等待旅人的索拉留下一句话。
如果原以为是朋友的人突然变成敌人的话。
如果没有任何人在等着我的话。
想到这里,我真的非常害怕。但是,索拉在等着我。我相信这一点。这样一来,力量就会不断涌现。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恐惧,我都能努力。
「…谢谢你一直在等我。」
听到我的话,索拉那大大的淡蓝色眼眸转向我。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想要表现出我是一个值得索拉等待的男人。为了成为这样的男人,我坚强地笑着,说出无数次,无数次想说的话语。
「谢谢你,在我回来的地方等待着我。」
索拉持续着等待,就意味着她在不断地忍耐。
但是,索拉绝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也在好好地战斗着。而且,因为索拉在这家店里战斗着,我才能以索拉为目标,回到这里。
「而且,从今以后,我也希望索拉等着我。当我觉得已经不行了的时候,希望你能给予我力量。我会竭尽全力去旅行,回到这个城市。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战斗吗?」
和索拉的防具一起,被索拉的心情支撑,我想要踏上旅程。我希望索拉今后也能和我一起战斗。
虽然我践踏了艾米莉亚小姐的感情。但是我不想再践踏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心情了。
随手抱住索拉那眼看就要折断的纤细身体、向她伸出手这种事,勇气不足的我还做不到。但总有一天,我希望自己能拥有握住那只手的自信。
在那之前,我想继续战斗。启程多少次,我就会回来多少次。
所以,现在,虽然不能向她伸出手,但我用力地向她笑了。
「我好好地回来了。因为索拉向我伸出了手,所以我好好地回来了。下次,我也会好好地回来的。」
索拉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困惑般,又像是迷茫般,只是定定地抬头看着我。
但是下一瞬间,索拉轻声笑了。对于我的话,对于我的笑容,她以笑容作为回应,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她的笑容非常可爱,惹人怜爱。这比任何事情,甚至比平安归来都让我高兴。为了看到这个笑容,我无论多少次都会回到这家店里。
但是这种话,我不好意思好好说出来。所以我开了个小玩笑,以明朗的笑容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还记得吗?」
对于我突然转变的话题,索拉「嗯?」了一声,微微歪起头。
看到她可爱的动作,我还是有点害羞。然后,为了掩饰害羞,我一口喝干红茶,站了起来。
「我们约好任务结束——等我回来之后,要一起参加诞生祭吧。」
听到我的话,索拉微微笑了。
「嗯,当然。」
她如此回应,仿佛害羞般轻轻地、但是确实地笑了。
索拉站起身,从柜台内侧走出来,又一次困扰地笑了笑。
一定,索拉也知道吧。
我们在彼此的心目越是重要,就越是会被限制。已经萌生的恐惧无法消除。但是,若不去爱人,不被人所爱,不被任何人限制地活下去,肯定太过寂寞。所以,我们只能将这种感情当作武器,活下去。
「走吧。」
听了我的话,索拉只是点了点头。我又要实现一个约定了。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想说一句话,于是思索着话语。
「还有,明年…你还能和我一起参加诞生祭吗?」
索拉屏住呼吸,僵住了。看到她的表情,我也有些不安。但是,我继续说道。
「不管启程多少次,我都会回来…我不能说“绝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是,我会回来。所以,你还能再一次和我去参加诞生祭吗?」
绝对。对于无法这么说的我,索拉有些吃惊,似乎有些寂寞,也似乎又有些害羞。然后,她终于露出无比开心的微笑,点了点头。
「…嗯,约好了。」
「嗯。」
我也用力点头,再次对着索拉笑了笑。就这样,我和索拉又定下了一个约定。
的确,我害怕约定。
我害怕让人等待,也害怕被人期待。
但是,为了遵守这个约定,为了看到等待之人的笑容,我一定会变强。已经不行了——无论我多少次这么想,无论会变得多么狼狈,我也要抓住生机。
无论多么受拘束,无论多么不自由,我都想感受这份爱。
我想要和她许下无数个约定。
我们走到外面,仰望天空,发现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尽管如此,特拉曼特大街上还是人山人海。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一副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好像没有任何痛苦之事一般。
但是,他们或许也在等待某人。
他们也会心怀痛苦。
也会被某物所困。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们的心中可能正在痛苦。但正因如此,或许他们才会露出笑容。
正是因为想要和某人联系在一起,想要看到某人的笑容,人们才会笑出来。
我与索拉并肩遥望这幸福的光景。这样的我们,也成为了幸福光景中的一部分吧。这让我既难为情,又欣喜。
「…我回来了啊。」
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我回来的地方,其中果然有悲伤和痛苦。但是,也有笑容。
在这条街上,确实存在着自由。
即使有着痛苦和悲伤,也有展翅高飞的自由。
有着脆弱,但是炫目的自由。
而且最重要的是…有索拉在。
「嗯,你回来了呢。而且,阿尔冯斯今后也会回到这座城市。无论多少次,都会回来。这是约定…所以,是绝对的。」
索拉的话语,约定的话语。
对此,我稍微沉默了一下。
「是。」
我点了点头,
做出了绝对的约定。
我知道,身旁的索拉微微笑了。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雪不停地下着,将景色染成白色,就好像是要把现在的幸福封闭其中一样。但是,时间不会停止。
正因如此,我才会许下约定。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许下出约定。
就连痛苦和辛酸的心情,也要化为武器。
无论离开这座城市多远,那约定都会给予我力量。
我想要许下一直延续到未来的约定。
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次。
明天也会是幸福的景色吧。
为了能在未来也能和索拉一起观看这副景色,我许下约定。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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