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章节
从地下室回到地面时,阳光很刺眼。天空晴朗,多么舒服的四月天。
下雪的日子很温暖。这是所有北海道人共同的感觉。真正寒冷的日子不会下雪。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很刺眼。但是,那仅限于寒冬季节,五月的雪真的很冷。
不合时节的一场雪,让整条街道都变得有点喧闹。
「已经五月中旬了,竟然还下雪。」
柳哥咬牙切齿地抬头看向天空。
「这种奇怪的天气,开花的节奏也会被打乱吧?」
渐渐鼓起的樱花花蕾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真希望它们会开花。」
城市和山上的气候也不一样。在山上,这个季节下雪并不稀奇。在五月连假之后,山上仍会积雪,等到那些积雪融化,春天才终于来临。还会下雪,还会继续下雪。带着这种警戒之心撑过三月、捱过四月,终于进入五月。樱花要等到最后的冰雪融化,与天气变温暖的时机吻合时,才会盛开。樱花内建了时间表,当节气和气温不合时,似乎就会决定不开花。
「无法赏花问题还不大,钢琴的问题可就大了。好不容易调好了音,又被这场雪破坏。」
经常弹奏的钢琴每半年要调一次音,普通家庭只要一年一次。基本上,每年都在相同的时间调音。因为在相同的时期调音,可以瞭解钢琴在一定条件下的状态。温度、湿度和气压不同时,钢琴的状态也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今天,我和柳哥一起去调音。正确地说,是重新调音。原本心情就很沉重,没想到还下起了雪。
「阿柳,你调的音果然很棒。」
客户流畅地试弹之后,心情愉悦地说。他姓上条,在酒吧弹钢琴。
「你能够完美地回应我的要求,不,已经超越了我的要求,甚至完成了我没有要求的事,能不能请你每天都来?」
他摸着下巴的胡子,嘴角露出笑容。
柳哥微微低头说了声谢谢。
「我这阵子偶尔会没什么精神,这种时候,想请你帮我把琴键调轻一点。不不不,没有精神的时候,可能把音色调得沉重点反而比较好。如果调出『今天的上条』的音色,客人应该会很高兴。」
他得意洋洋地说这些话,不光是因为心情愉悦,更是为了让我难堪。
一个月前,由我取代柳哥负责这位客户,为他的钢琴调音。我不是很瞭解详情,只知他似乎是职业钢琴师,但他的钢琴几乎没有弹奏的痕迹,也没在保养。在我调音的时候,他根本没有靠近钢琴,当然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上个星期,他打电话客诉,说是不是因为换了调音师,所以钢琴的音色缺乏伸展性。因为距离上次调音已经一个月,超过了免费重新调音的期限,但他仍然坚持请别的调音师上门重新调音。
我在一旁看柳哥重新调音。虽然柳哥叫我不必来,但我想亲眼看清楚。柳哥的俐落一如往常。看着他动作敏捷地逐一调音的样子,能够体会客户觉得交给他就很安心的心情,同时也能够体会客户对我的不安。即使使用相同的方式调音,制造出相同的音色,客户的满足度应该也不一样。
「你听过 improvisation吗?」
上条先生只对着柳哥说话。
「你是说即兴表演吗?」
上条先生露出夸张的笑容。
「在店里的时候,客人经常要求我即兴表演,那当然很难啊,因为店里客人的要求都很高,但这种你来我往的应对才刺激。」
「是。」柳哥附和。
「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你应该瞭解吧,即兴表演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够读取我的意图,制造出符合我目前心情的音色。」
「我们努力回应客户的要求。」
上条先生似乎不满意柳哥冥顽不灵的回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但是,他不是学徒吗?为什么派他来?我毕竟是靠钢琴吃饭的,也一直很照顾你们乐器行,难道你们看不起我吗?」
上条先生没有看低头站在那里的我,加强了语气说道:
「外村不是学徒,他是我们正式的调音技术士。」
「但他技术很差。」
上条语气坚定地说。
「不,外村虽然年轻,但技术没问题。」
即使柳哥一再坚持,上条先生仍然抱着双臂,不停地摇头。
只隔了一个月就要求重新调音,柳哥仍毫不犹豫地再次向对方收取了规定的调音费用。上条先生可能不会再找我们乐器行调音了。
「如果有专属的调音师每天调整钢琴,钢琴师应该弹得很顺手吧。」
在纷飞的雪中走向停车场时,我对柳哥说。在开口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这句话中似乎隐藏了像是路标之类的东西。
「如果是音乐厅,或许有必要。」
柳哥冷冷地说。他的心情不太好。
「根据每天的心情调整音色恐怕不太好吧,钢琴并不是这种乐器。」
也许吧,钢琴并不是只靠钢琴师一个人,就可以决定音色,每架钢琴都有个性,钢琴师也有个性,只有当两者的个性顺利结合时,才能决定钢琴的音色,很希望钢琴师在弹奏时,相信和钢琴之间的这种协调。
「比方说,有一家好吃的餐厅。」
又来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柳哥说话果然使用很多比喻,而且和食物相关的比喻特别多。
「如果餐厅能够提供符合当天客人身体状况和心情的菜色,当然很棒啊,不过,要是相信那家餐厅,就不会要求餐厅在不同的日子,配合自己的身体状况改变调味。啊,外村,你会这么要求吗?」
「我不会。」
「对不对?不都是客人配合餐厅的餐点吗?客人也必须有要去吃好吃餐点的坚定气魄之类的。」
我默默点了点头。我非常瞭解柳哥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这是因为柳哥很有自信,才有资格这么说。调音师无论怎么调整音色,都必须由钢琴师负起最后的责任,所以,我也能够理解上条先生说的话。
「话说回来,餐厅必须让客人吃第一口时,就觉得好吃。」
「对。」
真正厨艺高强的厨师不光会在第一口下工夫,更会绞尽脑汁让客人吃到最后一口,都觉得美味无比。钢琴的音色也一样。很希望客户在弹第一个音时,就为之惊艳,但同时必须让客户弹完最后一个音,都感到很舒服。
这是高难度的要求。第一口就让客人喜欢的味道、音色,和直到最后都能够让客人觉得美味的味道、音色。做人的话,彼此认识一段时间后,渐渐变得熟悉,只要让人觉得这家伙还不错,这样就够了,但调音的人如果是这种个性不鲜明的人,编织出的音色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打动对方的心?
柳哥咬着嘴唇看向我:
「你不要气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完全没有错。」
「谢谢。」
让柳哥担心,我感到很抱歉。但如果我真的没有错,客户为什么会客诉,甚至断言我技术很差?
「客户只是心情不好,找麻烦,这种事常遇到,认真就输了。」
柳哥似乎觉得这番话仍然不足以安慰我,望着雨伞外的白色天空走了几步。
「你的努力不会白费。」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我。
「……啊?」
我忍不住反问,柳哥似乎也很惊讶,小声地「啊?」了一声。我们停下脚步,互看对方。
「我从来没有想过是不是白费这种事。」
我说出了内心话。柳哥「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外村,我真羡慕你啊。是喔,原来你不觉得是在做白工。」
柳哥「呵呵呵」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哈哈哈」,他把手放在车门上:「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纳闷地问:
「你也不会后悔或是反省,觉得自己白费了心力吗?也就是说,你脑袋里根本没有徒劳的概念吗?」
「不,我知道这个字眼。」
我慌忙回答。
「那当然。」
「我不是很清楚,徒劳是指怎样的情况。」
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无用的,但有时候又觉得无论是面对钢琴,或是我此刻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徒劳。
「对啊……」
柳哥把黑色的雨伞开开收收,好抖掉雨伞上的雪。虽然北海道的人很少撑雨伞,但我们带着重要的调音工具,所以都会撑伞。
「这种情况,就叫做没有徒劳的概念。说白了,就是根本不了解徒劳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柳哥在上车时,竟然得意地这么说。
「外村,你什么都不懂,我觉得这很了不起,我反而从你身上学到了很了不起的事。」
「喔,谢谢。」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森林里没有捷径,只能持续磨练自己的技术,一步一步向前走。
但是,有时候忍不住希望,也许自己具备了神奇的耳朵、神奇的手指,在某一天突然开花结果。如果自己的双手可以立刻制造出脑海中勾勒的钢琴音色,或者能一步飞向目标的遥远森林,不知道有多美妙。
「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白费工夫。」
不合时节的雪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车子辗过积雪,缓缓行驶。
「外村,我有时候觉得,你搞不好披着无欲外皮,内心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柳哥把副驾驶座的座位向后倒,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如果调音的工作是个人项目,考虑使用能一口气飞到终点的工具就好。如果目的只是调音而已,也可以放弃步行,搭计程车前往目的地。
但是,调音师的工作无法独立完成,必须有弹琴的人,完成调音的钢琴才能发挥作用,因此只能徒步行走。为了倾听弹奏者的需求,不可以一步登天,否则就无法进行调整。必须一步一脚印,随时确认,慢慢走向终点。因为一路上小心翼翼,所以会留下脚印。当有一天迷路绕回来时,那些脚印就成为记号,可以知道该回到哪里重新开始,到底走错了哪一步,于是能够修正,也能够倾听别人的要求进行调整。经历千辛万苦,用自己的耳朵和身体记住哪里出了什么问题,继续朝向目标前进,才能够倾听他人的要求,完成他人的要求。
「啊!」
我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柳哥猛然坐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
「你小心点,车子没装雪胎。唉,真是的,这个季节竟然下这么大的雪。」
「热门的拉面店。」
「啊?」
因为不知道谁会上门吃拉面,所以味道必须调得浓郁,让客人第一口就印象深刻。如果知道客人是谁,就可以配合客人的味觉,调出客人觉得好吃的味道。
「要去吗?」
柳哥一脸开心地看着我。
「偶尔绕去吃碗拉面也不错,我们去吧。你说的热门拉面店在哪里?」
「对不起,我只是比喻。」
柳哥目瞪口呆,很快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会去找好吃的拉面店。」
柳哥再度闭上了眼睛。
我在开车时,回想了今天的状况。我错了。刚才的情况并不是客户找麻烦。原本的音色果然欠缺了某些东西。上条先生的确不是勤奋的钢琴师,也许很久没弹家里的钢琴了。但是,他在弹的时候,觉得不对劲。这架钢琴和以前不一样。
我无法完成柳哥能够做到的事。虽然我很清楚这件事,但客户用拒绝的方式把这个事实摊在我面前,令我感到害怕。我无法具体瞭解自己做不到什么、在哪些地方有所欠缺,这令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我以为柳哥睡着了,没想到他突然开了口,吓了我一大跳。同时也感到很丢脸。因为我好像又不知不觉说出了正在思考的事。
「你以前还是新手的时候,不会害怕吗?会不会担心调音技术一辈子都无法进步?」
他躺在放倒的副驾驶座上,只有眼珠子转过来看着我。
「好像不曾害怕,不对,好像曾经感到害怕。」
然后,他眯起眼睛问我:
「你害怕吗?」
我默默点着头。
「害怕也没关系啊,正因为害怕,所以才会持续努力,全力以赴精进自己的技术,你可以再稍微体会这种害怕的感觉。你会害怕很正常,因为你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吸收各式各样的经验。」
说完,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外村,你OK的啦。」
「一点都不OK,整天焦急,整天害怕———」
柳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
「是谁每天处理完店里的业务之后,用店里的钢琴调音?你认为自己总共为几架钢琴调了音?办公桌上有几本调音的书?看了那么多书,知识当然会不断累积。然后每天晚上还在家里听钢琴曲的专辑,不是吗?你没问题的,就趁现在,好好体会害怕的感觉。」
无论再怎么害怕,现实总是更加可怕。我无法调出理想的音。
「调音也需要才华吗?」
我鼓起勇气问,柳哥转头看着我。
「当然需要才华。」
果然是这样。我忍不住想。听到柳哥说调音需要才华,我反而松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到达考验我有没有才华的阶段。
我没有才华。如果这么说,反而比较轻松。但是,调音师需要的不是才华,至少现阶段需要的不是才华,我一直用这种想法激励自己。不能用「才华」这两个字模糊焦点,不能把这两个字当作放弃的借口。如果缺乏才华,可以靠经验、训练、努力、智慧、机智、毅力,还有热情来弥补。如果有一天,发现这些事也无法弥补才华的不足,到时候再放弃也不迟。虽然我很害怕真的有这么一天。承认自己没有才华,必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才华就是极度喜欢的心情,就是那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放弃的执着,或者说斗志之类的东西。我向来都这么认为。」
柳哥静静地对我说。
「秋野先生。」我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应。
「秋野先生。」
我又叫了一次,这次似乎终于听到了,他默默抬眼看我。
「什么事?」
他把左手举到左耳旁,不知道从耳朵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耳塞。」
他觉得周围的杂音很吵吗?想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调音。原来他这么保护他的耳朵。
「我的耳朵很敏感。」
秋野先生一脸严肃地说。
「有什么事?」
「可不可以让我观摩一下?」
「啊?观摩什么?」
我想学习秋野先生口中的咚叮叮。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太多方面都很不足,才会有这种想法。
「我想观摩一下你的调音,拜托了。」
我低头恳求,他露出凝重的表情。
「不要,这样很不好做事。」
「对不起,但是拜托了,请你让我见识一下。」
我再度请求,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黄色耳塞。
「即使你看了,也会觉得很无趣。」
我觉得他勉强答应了,所以抢先道谢。
「谢谢你。」
「完全不值得期待,只是很普通的调音。」
我想要瞭解普通的调音,我想要见识一下秋野先生的普通。
「拜托你了。」
秋野先生皱着眉头,又把耳塞塞回耳朵。
翌日,我跟着他去的客户家的确是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独栋房子内,有一架普及型直立钢琴,但是,秋野先生的调音完全不普通。
他的调音速度快得惊人,比我以前看过的任何人都快。调音通常需要将近两个小时,他只用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而且,感觉很简单轻松,会忍不住陷入一种错觉,认为调音根本就是一件简单的事。他的动作精准无误,转眼就完成了调音,把拆下的前方琴板装回去,再用布快速擦拭琴键和桃花心红木的顶盖,把原本放在琴上的《拜尔钢琴教本》放回原位,对里面的房间叫了一声,然后用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的亲切态度,和女主人聊了几句,决定了一年后调音的大致日期。
他面带笑容地走出客户家门后,立刻恢复一如往常的冷漠。我们一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是不是很无趣?」
「不……」我回答:「很有趣。」
「是吗?我觉得很无趣。」
「对不起。」
我向他道歉。
「喔,我不是这个意思。」
秋野先生轻轻摇了摇手。
「我不是三两下就完成了调音吗?每次去那里,都只是调一下音程而已,并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你看到了吗?读小学的孩子在弹拜尔。」
我看到了钢琴教本,但小学生弹拜尔的钢琴教本很稀松平常。难道秋野先生是因为稀松平常,所以觉得无趣吗?
「看椅子的高度不就可以明瞭吗?那个家庭的小孩应该就读小学高年级,可是却用拜尔的教本,对钢琴也不是很有兴趣。」
「应该是吧。」
虽然我这么附和,但内心其实不以为然。并不能因为弹钢琴的人对钢琴没有太大兴趣,就随便调音。
而且,我很喜欢拜尔。我忘了是什么时候,走在路上时,听到某户人家传出钢琴声。那是很坦诚、很温柔的音色,我不禁觉得「啊,真棒」,那就是拜尔教本里的乐曲。
「有言在先,虽然我速度很快,但并没有偷工减料。如果只是调音程,我只要三十分钟就可以搞定。」
因为我刚才亲眼目睹,所以完全瞭解。秋野先生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技术,在调音时毫无迟疑,才能够迅速完成。
「之前你不是说,无法接受客户不同时,用不同方式调音的做法吗?」
原来他还记得。我有点惊讶。当时我的确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没有想到秋野先生还是发现,而且记住了这件事。
「平时骑小绵羊机车的人,无法驾驭哈雷机车。两者的道理相同,如果调整得反应太灵敏,琴技不佳的人反而弹不好。」
我打开车门钥匙时,试着稍微反驳:
「但只要多练习,就可以驾驭哈雷机车啊。」
「问题在于当事人想不想骑,至少目前还骑不了,也没有表现出想骑的意愿。既然这样,我认为把小绵羊调整到最佳状态更贴心。」
也许秋野先生的意见并没有错。
「其实我也想要进一步调整,一碰就响,而且反应很敏锐,但必须克制这种想法,尽可能调得反应迟钝一些。因为琴键具有某种程度的弹性,弹错时才不会那么明显。这是配合客户的程度,故意把钢琴调整成不会一碰就响的状态。」
「……是。」
秋野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后,静静关上了车门。
「真无趣。同样是调音,我想要调哈雷。」
说完,他看向窗外。
我无言以对。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做。有些弹琴的人无法驾驭性能太好的钢琴。他并非轻视弹琴的人,反而相当尊重。虽然金属球棒可以把球打得很远,但对于没有打过棒球的小学生来说,金属球棒太重了。
「但是,太可惜了。」
无论对秋野先生,对钢琴,以及只能挥着木头球棒练习的小学生来说,都太可惜了。
戴上黄色耳塞的秋野先生没有回答。
「听说明年会来。」
北川小姐提了一位知名钢琴家的名字,很是兴奋。那位法国的当红钢琴家有一个不知道是「钢琴贵公子」还是「钢琴公子哥儿」之类的昵称。
「是啊……」我应了一声:「好像有听说,是在那里的音乐厅吧。」
「那里」指的是地盘问题。
邻町有一家很壮观的音乐厅,里面有好几架钢琴,但那些门票在演奏会前几个月就卖完的知名钢琴家来日本访问时,都会使用里森夫贝公司的钢琴。这个品牌的钢琴是高格调音乐厅的象征,很多钢琴家会选择在那里表演也在情理之中。问题在于那些钢琴都由里森夫贝公司专属的调音师负责,我们完全无权插手。
「对啊……」
柳哥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聊天内容,很夸张地耸了耸肩。
「那里的音乐厅。」
里森夫贝公司是历史悠久的顶级钢琴制造商,会派自家公司的调音师上门为客户调音。不仅不会给本地的调音师负责调音工作,甚至不愿意让本地的调音师碰他们的钢琴。虽然他们的调音师技术一流,但态度也出了名的恶劣,言行举止中,毫不掩饰看不起除了被称为名门的自家公司以外的公司。
「名门这两个字就让人很讨厌,可能是因为和我无缘,一辈子也不可能产生交集的关系。即使要我倒立,也赢不了他们。」
「柳哥,你倒立当然赢不了,不是两脚站立,怎么站得稳?」
柳哥讶异地看着我,可能猜不透我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然后,他得意地说:
「但是,我们有板鸟先生。不管他们是不是名门,有几个人的调音能够超越板鸟先生?有多少人能够像板鸟先生那样,让钢琴家和听众都心满意足?虽然号称是天下第一里森夫贝公司的调音师,但调音师的技术有好有坏,真想让他们见识一下板鸟先生是怎么调音的,外村,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是啊。」我回答。但我相信那里不会有技术很差的调音师,柳哥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板鸟先生的调音无懈可击,根本不需要和别人比。
「只让旗下员工碰自家的钢琴,未免太小家子气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钢琴、那么多调音师,大家可以坦荡荡地比技术,争取调音的权利,但他们根本不让别人有机会竞争。所谓名门,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算了,反正那也不是我们的目标。」
柳哥说完后,露出好像在思考什么的眼神,然后抬起眼问我: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经典名言?」
「有吗?没有吧?」
我老实回答。
「是吗?那算了,哈哈。」
他没什么劲地笑了起来。
姑且不论是不是经典名言,但我能理解柳哥想要表达的意思,很希望他们不要仰赖名门或是老铺的招牌不求进取,而是应该任用手艺高强的调音师。话说回来,制造商专属的调音师是技术人员,当然最瞭解自家钢琴的性能。
「阿柳……」
坐在远处办公桌前的秋野先生看着我们问:
「你的目标是什么?」他拿下银框眼镜问:「千万别搞错了。」
「是吗?」
柳哥回答时,语尾代表疑问的「吗」字音调过度上扬,显然并不同意秋野先生。
「为目标努力的不是我们。无论是演奏会,还是钢琴比赛,钢琴都是为了弹琴的人而存在,调音师跑去凑什么热闹?」
「我当然无意去凑热闹,但我们也应该有自己的目标。」
目标的境界到底在哪里?至少我还看不到。
「而且,钢琴并不是只为弹琴的人而存在。」
柳哥说。
「也同时为了听众而存在,为了热爱音乐的所有人。」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正在擦拭眼镜的秋野先生抬起头。
「阿柳,你刚才是不是又觉得自己说了经典名言?」
秋野先生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坐在秋野先生后方的北川小姐也掩着嘴。
「啊,被你发现了吗?」
柳哥抓了抓头。原本以为这话题会用搞笑的方式结束,没想到并未到此为止。秋野先生难得有兴致地接了下去。
「希望一流的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每个调音师应该都有这种想法,但只有少数人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只有少数幸运儿。」
虽然他用了「幸运儿」这三个字,但也许他原本想用其他字眼来形容那些能够到达目标境界的人。
秋野先生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谈话也到此结束。
如果要论幸运,我觉得自己并不幸运。幸运的调音师和我至今为止听到的声音应该完全不同。
森林中,成熟的核桃噗咚噗咚掉落的声音,树叶摩擦的沙沙声,积在树枝上的雪融化时滴答滴答的水声。
正确地说,那个声音并不是滴答滴答,是滴咚滈咚吗?但又有点像滴噜滴噜,或者噜哩噜哩。耳朵听过很多无法用拟声词表达的声音,我无意说听过的这些声音都是白费,也并不引以为耻,但是我清楚,光是这样还不够,完全不够。
我的耳朵并没有从小亲近钢琴,缺乏钢琴的磨练,也没有听过像样的音乐,精准程度当然不一样。
但是,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我被秋野先生说的话绊了一下,差一点跌倒。
秋野先生说,所有调音师都有那种想法。也许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希望一流的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吗?无论再怎么发挥想像力,我都无法想像一流钢琴家在舞台上弹奏由我调音的钢琴。
那天傍晚。
「被取消了。」
柳哥讲完北川小姐转给他的电话后,皱着眉头,起身向我走来。太不寻常了。客户经常临时取消,但很少看到柳哥做出这种反应。
「怎么了?」
我在发问时突然想到———
「该不会是佐仓家?」
佐仓家就是由仁与和音的家。
「没错,就是双胞胎家。」
「会不会刚好考试?」
也可能是最近要举行钢琴发表会,因为必须练琴,不希望被调音占用两个小时,完全有可能因为很想练琴,所以延后调音的时间。
「不,好像不是这样。这次不是延期,而是取消。」
我发现自己的心脏微微颤抖。
「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脱口问道,柳哥语气强硬地说:
「不要乌鸦嘴!」
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她们很可能遇上了不可避免的意外,暂时无法让我们上门调音。如果不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勇气。我害怕听到决定性的事。
柳哥走开了,似乎打算用自己的手机直接打电话。我不想知道结果。因为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由仁与和音都很好,也每天练琴,只是向我们取消了到府调音。因为她们委托给其他业者。
虽然令人遗憾,但这并不是不可能。不过只要由仁与和音都很健康,而且继续练琴,我情愿是这种情况。
不一会儿,柳哥走了回来。
「好像是没办法弹琴了。」
我不愿相信,反问说:
「没办法弹琴?谁?」
「不知道,没有明说,我也不能多问。」
是由仁,还是和音?其中一人无法弹琴了吗?
「她们的妈妈说,目前女儿无法弹琴,所以暂时不需要调音。」
是哪一个女儿呢?我不愿想像双胞胎中任何一个人无法弹钢琴。耳边响起了琴声。虽然我不愿意想像到底是谁无法弹琴,但立刻知道自己希望谁能够继续。
肚子下面好像被塞了粗糙不平的石头。我无法相信自己竟这么想。不愿想像的事就不必去想像;不想知道的事,就不必去瞭解。然而,我却在转眼之间想像、瞭解,而且开始祈求。
是和音。我喜欢和音的钢琴,希望和音能够继续弹琴。所以,必须是由仁无法弹奏。
我觉得办公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我用力甩头,想要甩掉这种想法,但是,如果有一个人无法弹琴,那么我祈愿是和音能够继续弹,而这等于在祈求由仁无法弹琴。虽然我没有这么许愿,但两者很相似,彷佛双胞胎。
原来有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喜欢的钢琴音色,便祈求他人不幸。比方说,祈求某个人在钢琴比赛中获胜,其实就是祈求其他人落败,但这种行为不会受到谴责,因为只是心愿而已吗?即使祈求,也未必能够实现。无论我是否存在,树上的果实都会掉落;无论我是否存在,都会有人哭、有人笑。
希望和音能够继续弹琴。我努力不回想由仁开朗的笑容,在内心默默祈求。
隔天要去拜访第一次委托的客户。这样刚好。我希望自己没空思考双胞胎的事。
北川小姐在对方打电话委托时,得知那是一架很老旧的直立钢琴,虽然目前仍在服役,但已经忘了上次是什么时候调音。
「外村,你愿意去吗?」
北川小姐问我时,我当然立刻点头。我希望能够负责更多的客户,也希望可以为更多钢琴调音。我调音的经验不足,负责的客户却最少。
「委托人可能有一点问题。」
比起钢琴有问题,我情愿委托人有问题。委托人有问题,乐器未必有问题,但乐器有问题时,委托人一定有问题。
没受到好好珍惜的钢琴很难恢复原本的音色,有时候甚至无法作为乐器继续使用。当告诉客户必须修理,却遭到断然拒绝时,失望的程度往往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不过,应该没问题,听声音像是二十多岁的男性。」
北川小姐对我嫣然一笑。既然她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我决定不问北川小姐感觉客户哪方面有问题。
我在卫星导航系统输入地址后,把车子开了出去。
那排四四方方的房子是这一带很常见的红砖平房,那栋房子就在光线不太理想的角落位置。
门口虽然没有挂名牌,但我按了门铃,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为我开了门。
「你好,敝姓外村。」
我向他打招呼,他没有回应。
房子不大,走进玄关,便是看起来像是盥洗室和浴室的门。打开对面的门,里面是厨房。经过厨房,来到后方的客厅。客厅一侧是拉门,后面应该是另一个房间。钢琴紧贴在拉门对面的墙边,有三分之一的窗户被钢琴挡住了。
这位姓南的客户没有抬头看我,用肩膀指着钢琴。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但听北川小姐说,正是他打电话去乐器行。他穿了一件衣领已经松掉、整件衣服都皱巴巴的连帽T,下半身也穿了运动裤。衣服几乎和身体合为一体,我猜想他应该穿了很久。
这架已经搞不清楚上一次调音是什么时候的直立钢琴,失去了黑色的光泽,顶盖和前方琴板都泛着白。顶盖上除了乐谱以外,还放了很多东西,但整体没有灰尘,他说现在仍然在弹,这句话应该是事实。
「我先检查一下。」
我向这个不愿看我一眼的男子打了招呼后,把调音包放在地上。
打开琴盖,试着弹了几下,我大惊失色。咚的琴声音准显然有问题。我又弹了旁边的琴键,音准也不对。旁边、再旁边,所有的琴键都有问题。琴声破碎,音质中带有杂音,音准有严重的偏差,听了浑身不舒服。我凭直觉明白,这是一项大工程。我能够顺利完成调音吗?
「我要开始作业了,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你可以先去忙其他事。如果有问题,我会请教你。」
虽然平时都会向客户确认,希望钢琴有怎样的音色,但今天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事,光是调出正确的音程,恐怕就会超时。他完全没反应。
我首先移开顶盖上的东西,打开顶盖,拆下前方琴板。里面积了很多灰尘。我确认了贴在侧板上的泛黄纪录纸,发现最后一次调音是十五年前。
我看得出这架钢琴并没有被弃置,可以感受到弹奏的痕迹,但也因此产生疑问。这架钢琴的音准完全不正确,以前到底在弹什么?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要调音?
我先用小型吸尘器吸净积在钢琴内部的灰尘,不知道是否曾经打开顶盖弹琴,灰尘含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回纹针、铅笔盖、橡皮筋、千圆纸钞,和泛黄的照片。我用面纸擦拭积满灰尘的照片,发现是一个站在钢琴前,露出腼腆笑容的少年。我把这些东西和原本堆在顶盖上的杂志、面纸,一起放到旁边。
不知道是否因为窗户就在钢琴背面的关系,湿气很严重。有些琴弦快生锈了,也有些击槌杆已经歪了。在检查每一个问题的同时,到底能不能修复的不安闪过脑海。这是调音之前的问题。琴弦竟然没有断裂。能不能修复这个快要坏掉的乐器?我没有自信。
当我再度伸手拿面纸,准备擦掉琴弦上的污垢时,看到了刚才那张照片。我眨了眨眼睛。这个少年。虽然有点像,又不是很像,但我发现这个可爱的少年就是刚才那位年轻人。因为我没办法清楚看到他的脸,而且整个人的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所以一下子没发现。
我拿起照片打量。果然有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虽然不晓得他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了什么,但是,照片上满脸笑容的少年,在几年后已是完全不同的风貌,委托业者上门为钢琴调音。年轻人脸上没有笑容,和我并未交谈,毫无眼神的交会。我恍然大悟。不过,还有希望。至少他愿意为钢琴调音。无论钢琴的状态多么糟糕,既然委托业者上门调音,就代表他还想继续弹奏,那便还有希望。
有些钢琴被主人遗忘在房间的角落,有些被丢在恶劣的环境下,但是,调音的工作是为了未来,所以这工作充满了希望。当客户打算继续弹琴时,才会委托我们调音师。无论钢琴的状态多么糟糕,可主人还想要弹奏。
我能够做什么?不需要思考,也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是尽可能让这架钢琴恢复理想的状态。
这栋房子不大,可以随时感受到那个年轻人的动静。当我专心作业,当我为了计算声波竖起耳朵时,都可以感到他也在竖耳细听的动静。
也许他打算在这架钢琴完成调音后出售。我内心有一半抱持这样的想法。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虽然这架钢琴无法恢复当年运来这个家时的状态,但可以利用在这里度过的漫长岁月,呈现出目前最好的音色。
「完成了。」
当我对年轻人宣布时,他立刻走了过来,但仍然没有正视我。
「有几个琴槌歪了,也有几根固定琴弦的钉子松掉。虽然可以修理,但我先做了应急处理。」
我在说明时,他仍然低着头。
「可以请你试弹一下吗?」
我问。他停顿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认为不愿正视他人的人,会愿意在别人面前弹琴。所以,当他右手的食指敲打钥匙孔上方的Do音时,我觉得他只要愿意弹这个音就足够了。
Do音出乎意料的有力。他站在钢琴前,用一根手指弹了Do的音之后,便一动也不动。只弹Do音,无法瞭解调音的状况。我正想请他多弹几个音时,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充满惊讶的表情。他的视线和我交会,但随即又移开。他用大拇指代替刚才的食指,又弹了一次Do的音,接着,弹了Re、Mi、Fa、So。他的左手在身体后方移动,在寻找椅子。当指尖碰到椅子后,他面对钢琴,用左手把椅子拉向自己,坐了下来。坐定之后,双手从Do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了一个八度音。
平时客户在试弹时,我都很紧张。那是客户当面鉴定自己工作成果所带来的紧张,但是,今天客户试弹时,气氛比调音之前更平静。
他坐在椅子上,把头转了过来。
「怎么样?」
我不需要问就知道。因为他在笑。这个年轻人笑了,就像那张照片中的少年一样。太好了。我正这么想,他又转头面对钢琴,不知道开始弹什么曲子。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衣,顶着一头好像刚睡醒的蓬乱头发,弯着高大的身体弹琴。因为节奏太慢,所以我一时没听出来,原来是萧邦的小狗圆舞曲。
起初乐曲无法成像,但渐渐可以看到小狗的身影。当我开始收拾调音工具时,忍不住惊讶地看着他的后背。那是一条大狗。萧邦的小狗是像马尔济斯那样的小型狗,但这个年轻人的小狗是秋田犬,或是拉不拉多之类,体型比较大,却有点笨拙的小狗。虽然节奏很慢,音质也不够稳定,却可以感受到他像少年一样,或者像小狗一样,愉悦地弹着钢琴。他不时把脸凑近琴键,似乎在哼唱着。
也有这样的小狗。也有这样的钢琴。
我看着他专心弹琴的背影,当他弹完短暂的曲子时,我发自内心为他鼓掌。
每个人都有各自生存的场域,每一架钢琴也各有归属的地方。音乐厅的钢琴威风凛凛,闪耀动人,能够发出最美的声音打动我们。我一直以为是这样,但是,谁可以说那就是最美的声音,又是谁能决定那是最棒的?
那天之后,我不时想起那个年轻人。那个穿着运动衣,不愿正视我的年轻人。没有人想听他弹琴,他也不会为别人而弹。对那一刻的他来说,有没有听众根本不重要,但我清楚,他在弹钢琴时,封闭的心渐渐敞开,快乐地和大型的狗狗嬉戏。也许是愉悦,也许是高兴,他体现了弹琴的喜悦。
那架钢琴不可能出现在音乐厅,只能在那个家里,为了让他弹奏而存在。这样就足够了。在音乐厅,无法感受到令人平静的喜悦。琴声让人好像在嗅闻小狗的气味,又好像在抚摸它一身软毛。那是另一种至上的音乐形式。
我似乎可以瞭解他向谁学琴,也知道他一直以来多么享受钢琴。我清楚地知悉,音乐不是为了和他人竞争,而是为了让人享受人生而存在。即使是竞争,胜负也早已分晓。谁能够乐在其中,谁就是胜者。
在音乐厅,让众多观众欣赏的音乐,和可以近距离感受到演奏者呼吸的音乐无法相提并论。不需要讨论哪一个比较好,哪一个更出色。两者都具备了音乐的喜悦,类似「触感」的东西却不一样。就好像朝阳升起时的光芒,和落日余晖的光芒没有优劣之分。因为朝阳和夕阳皆是太阳,只是美丽的形式不同。
无法比较,比较也没意义。即使对大部分人来说没意义,对某个人而言,却具有无可取代的价值。
希望一流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如果说,每个音乐会专属调音师都以此为目标,那我的目标应该不一样。
我并不想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
也许目前的阶段决定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在累积多年的经验、持续学习、不断钻研之后,也只有少数人———少数幸运儿———能够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如果我现在就否定这件事,别人也许会觉得我在逃避。
但是,我渐渐瞭解,音乐并不是为了竞争而存在。既然这样,调音师更是如此。调音师的工作应该与竞争无缘。如果有目标,那应该不是指到达某个位置,而是某种状态。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我想起了这段看了多次之后、已经背下来的原民喜的文字。这段文字本身就很优美,朗读这段句子,心情就会变得开朗。我认为这些文字无比贴切地表达了我在调音这件事上的目标。
我接到了祖母的病危通知。
虽然我立刻赶回老家,但还是迟了一步。当我回到家时,祖母已经断了气。
家人、少数亲戚和村落的人,参加了在山上举行的小型葬礼。
祖母在荒村出生,很年轻时就结了婚,进入山上垦荒。虽然靠林业维生,但始终很贫穷。和她一起进山垦荒的人纷纷下了山,山上只剩下几栋房子。她在三十多岁丧夫之后,就去了因为无法只靠林业养家糊口、改为经营牧场的朋友那里工作,把女儿和儿子养育成人。女儿在中学毕业后就下了山,之后嫁到城市。儿子读高中时一度下山,之后又回到山上,在公所上班。结婚之后,生下了我和弟弟。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祖母的所有经历。她很勤快,也很寡言。
后门外那片树林中,有一张快要腐烂的木椅。从我懂事的时候,这张椅子就一直在这里。祖母有时候会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树林。虽然我觉得除了树林以外什么都没有,不晓得祖母看到了什么。
听到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弟弟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向我走来。
「好冷。」
说着,他在我旁边停下了脚步,然后巡视周围。
「这里完全都没改变,反而让人害怕。」
弟弟笑着说。
「没错。」
我笑着附和。其实门前那片人工造林的白桦树比我们以前在这里时长高了许多。
一阵风吹来,弟弟缩起身体。
「今年夏天,我去了海边。」
「喔。」
「和大学同一组的同学一起去的。」
「你游泳了吗?」
弟弟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你明知故问。」
我们都不会游泳。山里的学校很小,没有游泳池。山下的城镇有町营的游泳池,有同学去那里学游泳,但我们兄弟两人在中学毕业时,连漂浮都不会。
「哥,你有看过大海吗?」
「有啊。」
中学毕业旅行时去了道南,看了秋天的日本海。读专科学校时,离海港很近,但我几乎没去过海边。
又一阵风吹来,弟弟缩起身体。树木摇晃,沙沙作响。
「晚上在海边走路时,听到了山里夜晚的声音。」
我听见心脏在用力跳动。山里夜晚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我听过这声响吗?我努力回想,但眼前只有一片寂静的、宛如静谧黑暗般的深夜景象展开。
「就像今天这样风很大的晚上,不是会有声音吗?不知道是不是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会有轰轰轰的声响。」
「喔。」
是树木被风吹弯的声音吗?树叶抖动,树枝摇晃,几千、几万棵树木发出声响。我想起弟弟因为害怕,钻进祖母被子的模样。
「我在海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明明是在海边,我却忍不住寻找哪里有山,还问朋友,刚才的响动是什么。」
「嗯。」
「朋友回答,那是海涛声。」
我曾经听过这个字眼,但不晓得原来海涛声很像山里夜晚的声音。
「太不可思议了,山和海竟然发出相同的声音。」
弟弟抬头看着树梢笑了。
「也许在海边长大的人来到山上,听到海涛声时也会吓一跳。」
我看向染上淡淡紫色的天空。白色的月亮刚从山边探出头。我假装仰望天空,偷偷看弟弟的侧脸。他的脸以前就这么柔和吗?我觉得很久没有仔细看弟弟的脸了。年幼的弟弟整天哭闹,需要大人费很多心思,于是比他大两岁的我学会要乖。渐渐地,变成了乖巧懂事的哥哥,和人见人爱的弟弟这种很常见的兄弟模式。我以为自己并未对此不满。
但是,现在看着弟弟的面容,我发现内心的某些东西化解了。既然感到化解,就代表原本有疙瘩。上学之后,弟弟功课比我好,运动能力也比我强。我嫉妒弟弟吗?也嫉妒母亲和祖母更爱弟弟吗?
「你之前为不再回来山上感到很自责吧?」
弟弟转过头,我们四目相接。
「你说要成为调音师时,满脸的愧疚。」
「有吗?」
「有啊。那时候,奶奶对你说,不要觉得对不起,不必在意继不继承的事。也许她也是说给我听的。」
要继承什么———我差点问出这个无聊的问题,但最后闭了嘴。我们在这里出生、长大,我们的身体应该已经继承了能继承的东西。
「你从小就喜欢说大话,每次都让大家吓一跳。」
我惊讶地看着弟弟。
「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反而是弟弟经常说大话。他描绘的美好未来,总是让祖母和母亲乐不可支。
「你忘了吗?你不是口沫横飞地说什么钢琴的声音和世界相连。谁平时说话会扯到世界啊?我还没有看过世界。」
「我也没有。」
但是,这里也是世界。虽然无法看到整个世界,但此处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又是世界,又是音乐,你打交道的对象格局都很大。」
弟弟笑了起来,嘴里吐出白气。
「这里是世界吗?只是山罢了。我离开这里之后,从来没有看过比这里更偏僻的地方。」
弟弟嚷嚷着「好冷、好冷」,搓着双手。
「会感冒,赶快进去吧。」
我在弟弟的催促下站了起来。
「奶奶说,她虽然不懂钢琴,也不懂音乐,但你从小就喜欢森林,即使在森林里迷了路,也必定会自己回家,所以一定没问题。」
弟弟迈开步伐,没有转头看我。
来到家门口时,弟弟突然用生气的声音说:
「你是怎么回事啊?老是这么难以捉摸,用大话来唬人。」
弟弟的脸涨得通红。
「奶奶为你自豪。」
没这回事。我想要这么说,但喉咙哽住了。
「我不要,为什么奶奶死了?她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弟弟哭着这么说,哽在喉咙的东西猛然涌了上来。
「我也不要。」
我发出了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没错,这种时候可以哭。在我想到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哭了。我搂着比我更高大的弟弟的后背。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碰弟弟了?一直伸出双手推开的东西扑进了我怀里,世界的轮廓变深了。
翌日清晨,我去森林散步。踩着杂草,抚摸着鱼鳞松的棕色树干。松鸦在树梢啼叫。怀念的感觉让我不知所措。我已经忘记了吗?我的心离开这里了吗?风吹来,带来森林的味道。树叶摇曳,树枝摩挲。鱼鳞松的绿色树叶飘落时,发出无法成为音阶的声音。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可以听到树根吸水的响动。松鸦又叫了。
我以前知道。现在也明白。我很想大声呐喊。我认得鱼鳞松发出的声响!所以才会怀念吗?所以才深受吸引吗?
我一直知道钢琴在内心深处的初始风景。最初的乐器也许是在森林中诞生的。
山里夜晚的声音。弟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以前一直没有发现,原来山里夜晚的声音一直在我们的内心。那是奶奶看到的声音,那是奶奶听到的声音。
柜台叫我,我下楼一看,发现佐仓家双胞胎的妹妹由仁等在那里。我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你好。」
她一如往常,面带笑容地向我鞠躬打招呼。我很想跑到她面前。
「还好吗?」
我故作轻松地问她。
「很好。」
由仁的声音很开朗,我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双胞胎取消调音至今已过了一段日子。当初只说无法再弹钢琴,之后就没有接到联络。我也不便主动打听,所以这件事一直悬在心上。
当我听说双胞胎中有一人无法弹钢琴,我立刻祈求是和音能够继续。并不是将和音与由仁两个人比较,而是针对她们的钢琴。我特别喜欢和音的钢琴,由衷不希望再也无法听到她的琴声。这种想法让我有罪恶感、对由仁感到抱歉。这种抱歉的心情也让我感到抱歉。幸好即使我这种人再怎么祈求或是感到抱歉,也不会应验。
正因为这理由,所以我很高兴看到由仁来找我。她有精神的样子让我很开心,内心的罪恶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小片。
一看到由仁的脸,我立刻知道。原来是和音无法继续弹琴了,只剩下由仁的钢琴。但是,看到由仁出现在眼前,我还是高兴。幸好她很有精神。当然,如果和音也很有精神,那就更棒了。
「对不起,之前临时取消。」
由仁一脸严肃地向我鞠躬道歉。
「别这么说,不必在意这种事。」
我也像她一样鞠躬说道,由仁露出了笑容。
「因为得了怪病。」
她突然提到生病的事,让我不由得浑身紧张。
「虽然其他方面都没有问题,但只要一弹钢琴,手指就动不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我真实的感想。我不认定该不该说「那真惨啊」,「多保重」似乎也太轻松了。这种场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能治———」
我原本想问「能治好吗」,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这个问题太不顾及她的感受了,而且问了又怎么样?万一和音的病无法治好,让妹妹由仁来回答这个问题,未免太残酷了。我为试图在当事人面前说出内心自私祈求的肤浅行为感到羞愧。
但是,由仁似乎察觉了我想问什么。
「好像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通常无法痊愈,但也无法断定治不好。」
她淡淡地说明,我发现自己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和音可能再也无法弹琴了。我百分之百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这种心情再度油然而生。不管我愿不愿意,和音都生了病,这是现实。
「请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并没有太难过———不,老实说,其实我很难受,但现在已经没事、复活了,所以今天来向你报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刻体会到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这种时候,可以考验一个人的能耐。
「对不起。」
我为自己无法恰如其分地接受这件事,也无法妥善回应感到后悔莫及。
「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
「不客气。」
由仁笑了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是看起来而已,我无法瞭解在由仁内心翻腾的风暴。
「对了,我今天来这里,是有点事想要和你商量,是关于和音的事。」
然后,她又小声地说:
「自从得知生病之后,她很沮丧,也坚决不愿意走进琴房,我很烦恼。」
这也难怪。不沮丧才不正常。虽然由仁说她很烦恼,但我认为真正陷入烦恼的应该是和音。
「她根本没有生病,却坚持不弹琴,简直糟透了。」
由仁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然后皱起鼻子。我知道她努力表现内心的不满。感到困扰的表情。烦恼。不弹琴。糟透了。这时,我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生病的不是和音,而是由仁。是由仁再也无法弹琴了。我眼前的景色突然反转。
「和音很生气,她对我生病这件事气炸了。」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偏着头,然后又慢慢纠正:
「她不是生我的气,而是对我的病生气,还有对因为这个原因,导致我无法弹琴,变成她也无法弹琴感到生气。」
「由仁……你不生气吗?」
由仁听了我的问题,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生气啊。」
「嗯。」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不由得这么想。但是,她不晓得该对什么生气,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照理说,既然我不能弹了,和音就必须连同我的份一起努力,但……」
由仁想要继续,却说不下去了,她张着嘴,短促地吸了两口气,好像吸入的空气无法到达肺部。由仁的黑色眼眸渐渐被泪水湿润。
我很想伸出手,但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一动也不动。我想要拍拍由仁的肩膀、后背,或是碰触她的脸颊,无论哪个部位都没关系,希望能让她安心,我想要对她说:「没问题的。」虽然事实大有问题。
泪水即将滑落时,由仁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虽然我觉得她可以哭出来,但又为自己不必面对她的哭泣暗自松了一口气。
咳咳。我听到有人刻意咳嗽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拿着调音包的秋野先生刚好走过去。女高中生在哭泣,一个木头人傻傻地站在旁边。看在旁人眼里,一定觉得很有趣。
由仁仍然低头站在那里,当她抬起头时,泪水已经干了,但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一绺从额头垂下的柔软头发贴在脸颊上。
「对不起,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鞠了一个躬,拨起掉落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打开店门,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没下班,但是,不管以后在工作上多有成就,都会为此时此刻没有在这里好好听她说话而后悔。
我追了上去,在乐器行前的马路上追到了由仁。我抓住她的衣袖。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没问题。」
由仁脸上仍然带着平静的微笑。即使看到她的笑容,我仍然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不知道她特地来店里,是不是因为对我的应对感到失望,所以这么快就回去;不确定她这样回去是否真的没问题。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但是,由仁仍然微笑着答:
「我没问题。」
我不晓得她说什么没问题,但我猜想,她应该是在拒绝。她拒绝了我。
「那你路上小心。」
我只能这么说,松开了抓住她制服衣袖的手,无力地向她挥了挥。由仁微微欠身后迈开步伐,在走到转角处之前,完全没有回头。
天空飘起雪花。已经五月下旬了。果然有某些事、某些地方改变了。
我沿着由仁离开的那条路走回店里,正打算打开后门时,突然想起寒冬季节的晴朗天空。阳光从万里晴空直直地洒落,结冰的树枝闪着银光,耀眼的景色刺得眼睛发痛。这种天气,气温往往特别低。低于零下二十五度的日子总是晴朗的好天气。
在我生长的山上村落,冬天最冷的日子会达到零下三十度。虽然每年只会出现一、两次,但在前一天晚上,天上的繁星多得可怕,隔天早晨,万里无云,一切被冻结,只有雪和冰闪着光芒。呼吸冻结,睫毛冻结,不小心张开嘴,喉咙深处的气管也会冻结。皮肤痛得好像有针在刺。
我回想起冻结的早晨。越是晴朗的日子越可怕。和音深陷烦恼,由仁面带微笑,好像已经看开了,却突然流下眼泪。谁的心真正冻结了?我相信没有人能够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独自站在大楼屋顶安全围墙的外侧,鞋子超出了只有二十公分宽的外缘,可以看到下方人车移动。拼命忍着颤抖的双脚,用力站稳。抬起头,仰望天空。暂时没问题。但是,风在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无情的风越来越大,大楼开始倾斜。这只是错觉。大楼不会倾斜,只是风吹在身上而已。身体已精疲力竭,双脚开始摇晃。可能快不行了。
双脚用力,继续忍耐着。努力不看下面,慢慢捱时间。又是一阵风吹来。身体摇晃,大楼倾斜得更严重了。干脆放弃吧。反正迟早会掉下去。不,现在还不会,再撑一下子,还有获救的机会。
但是,强风再度吹来,身体用力倾斜。
秋野先生绑好红色格子的小方巾,收起便当盒,然后抬头问我:「怎么样?」虽然他这么问,但我不晓得该怎么答。秋野先生刚才告诉我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
「我经常作这个梦。自己莫名其妙站在很高、很危险的地方,一旦掉下去,绝对粉身碎骨,偏偏环境很恶劣。强风吹拂,大楼也倾斜。即使在梦里,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掉下去。虽然我双脚用力、拼命抓紧,努力不让自己掉落,但最后还是会掉下去。」
秋野先生淡淡地向我说明。
「即使在梦里,掉下去也会死吗?」
秋野先生听了我的问题,偏着头想了一下。
「不清楚,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呢?更何况他为什么开始说梦境的事?
「我作了好几次同样的梦,起初我很努力撑,撑到最后一刻,但最后还是会掉下去。」
「好可怕的梦。」
「真的是恶梦,每次都会吓醒,发现自己满身大汗。久了之后,即使在梦境中也明白,啊,这下子没救了,一定会掉下去,再挣扎也没用,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秋野先生脸上带着隐约的笑容看我。
「因为我已经知道,再怎么死撑,只要一阵风吹来,马上就完蛋了。最后一次作这个梦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双眼,好像在思考。
「我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是在一座高山的山脊上。因为我知道,就是常作的那个梦,所以在风雨到来之前,就自己跳下去了。」
秋野先生把食指举到视线的高度,画出一条跳向桌子的线。
「当我醒来时,发现并没有流冷汗。于是我懂了,原来放弃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说,在梦境中放弃吗?」
「是不是很明显?在作了自己跳下去的那个梦的那天,我决定成为调音师。」
秋野先生说完后站了起来。
「好,要去工作了。」
「喔……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瘦瘦的背影走出办公室,然后想到一件事,慌忙追了上去。秋野先生已经下楼了,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下来转头看我。我急忙冲下楼梯问他:
「你作了多久的梦,最后决定跳下去?」
「四年。」
秋野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四年。」
我小声重复了一次。我受到了小小的冲击。由仁将在未来的四年中,一直生活在害怕会掉下去的恐惧中吗?而结局,竟是决定最后要自己跳下去吗?
那一天,由仁来店里找我,后来忍不住落泪的那天,秋野先生刚好经过。他一定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可能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会放弃钢琴。
我不知道四年的时间算长还是短。也许经过了四年,以为自己已放弃,但其实并没有真正放下。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跳下去。
我很想问秋野先生,跳下去时有没有感到害怕,但我没有勇气。相较于掉下去之前所感受到的恐惧、无论再怎么挣扎,仍然会掉下去的绝望,自己跳下去反而比较轻松。也许他很干脆地,脸上带着像刚才一样的笑容跳下去。我很希望是这样。
之前就曾经听说,秋野先生想成为钢琴家。我相信这和努力时间的长短,投入了多少热情,以及年龄有关系,当然,不同性格的人,也会有不同的结果,所以无法轻易比较。但是,我很不希望由仁在未来的四年,会因为这件事深受折磨。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跟在秋野先生的身后,走到通往停车场的后门时,鼓起勇气问:
「你为什么决定放弃成为钢琴家?」
秋野先生一派轻松地回答:
「因为我的耳朵太灵光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的耳朵很灵光,听得出一流钢琴家弹的钢琴,和我自己弹的完全不一样。我一直都很清楚,耳朵深处的音色,和耳朵听到的音色,也就是我手指弹出的音色,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拉近这两者之间的距离。」
值得庆幸的是,秋野先生现在已经不会再作那个梦。因为完全不再作那个梦,所以应该做了正确的决定。
「也因此有了一个技术高强的调音师。」
秋野先生听了,笑着说:
「外村,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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