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章节
难得一天有两个委托,我去了两位客户家调音。晚上七点多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柳哥在我桌上留了字条———
「好消息。」
看到用原子笔写的这三个字,我很纳闷是什么事。
当我拿起字条时,立刻灵光乍现。是双胞胎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柳哥要告诉我的好消息,一定和双胞胎有关。
我用办公室的电话打了柳哥的手机,柳哥立刻接起电话。
「喔!」
「你说的好消息,该不会……是?」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柳哥就说:
「刚才接到了委托,要重启调音。」
「重启?你是说———」
我的话还没说完,柳哥又抢着说:
「佐仓家,就是双胞胎家,她们的妈妈打电话来预约。」
果然是这样。太好了!重启调音。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又可以弹琴了吗?」
电话彼端传来短暂的沉默。
「至少其中一个。」
没错,其中一个———一定是和音。要是双胞胎都能够弹琴就好了,我虽这么想,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振作。有一个人可以弹,至少胜过两个人都不弹。实在好太多了。
「而且,佐仓太太说,如果不会太麻烦,希望你也一起去。」
「啊?我可以一起去吗?」
「据说是双胞胎的要求,佐仓太太问的时候很诚惶诚恐。」
协调时间后,我们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个下午稍晚,去了佐仓家。
佐仓太太用一脸平静的笑容迎接我们。
「正在等你们呢。」
双胞胎从屋内走了出来,同时向我们鞠躬。
「好久不见。」
「让你们操心了。」
听到她们开朗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以后要继续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荣幸。」
柳哥也笑着回答。
「很高兴你们再度找我来调音。」
我也站在柳哥身后鞠了个躬。在没有她们消息的那段期间,我心里好像一直卡了一块大石。如今,这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们带我们走去琴房。
「有什么要求吗?」
柳哥问。
「交给你处理就好。」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回答。
「如果有什么要求,请随时告诉我。」
她们走出琴房后,柳哥脱下上衣,放在钢琴的椅子上。
打开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钢琴,咚的一声,敲响白键。基准音的La几乎没有走音。我这阵子都单独去客户家调音,好久没有这样看柳哥调音了。
我思考着双胞胎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上门的理由。为什么找我一道?之前,由仁曾经来店里,和我聊过生病的事。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基于礼貌,把我一起找来吗?
柳哥调音时,各种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随即又消失。
这个房间的隔音太完善了。除了钢琴的琴脚装了隔音装置外,下面还铺了很厚的地毯,窗户前挂着两层厚实的隔音窗帘。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家庭很谨慎。也许因为住在公寓,所以必须这么做,但现在有另一种强烈的感觉。太可惜了。如此一来,有一半的琴声都被吸收,和音弹的钢琴魅力也随之减半。
发现这件事后,我便开始坐立难安。即使减少了一半,仍然那么出色吗?
柳哥把布垫在琴弦作业时,我拍了拍手。啪。干涩的声音立刻消失,几乎没有余音。我打开从窗户上方一直垂到地面的隔音窗帘,又拍了一次。啪嗡。这次听到了短促的余音。白天弹琴的时候,应该可以打开这道窗帘。
「拉起来。」
柳哥弯着身,蹲在钢琴前说。
「平时都拉上窗帘,我要在窗帘被拉上的状态下调音。」
「但是太可惜了,打开窗帘弹比较好。」
「你真任性啊。」
「啊?」
柳哥听到我发出惊讶的声音,抬起了头。
「有什么好惊讶的?」
「对不起。」
据我记忆所及,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说任性。
「你是说我任性吗?」
我忍不住向柳哥确认,柳哥皱起眉头瞪着我。
「这个房间里有谁?只有我和你。我正在工作,而且也没有耍性子。既然不是我任性,你觉得到底是谁任性呢?」
「我!」
我举起右手回答。
「很好。」柳哥点了点头。
无奈之下,我只好拉上刚才拉开的窗帘。窗帘不仅挡住了声音,也遮住了光线。我再度打开窗帘,傍晚柔和的阳光照了进来。
「喂!」
「好啦。」
我很不甘愿地关上窗帘,仍然觉得太可惜了。
「你是小孩子吗?」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是小孩子。原来如此,我是小孩子。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好像变轻松了。原来如此,我是个小孩,我还很任性。
「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对不起。」
我道歉的声音中应该也带着笑意。
我终于学会任性了。为什么以前不任性?我很懂事,也很乖巧。总是忍让弟弟,没有想要强烈表达的自我主张。
听到柳哥说我很任性、像个孩子,我才终于发现,我对大部分的事都无所谓,让我想要耍任性的事少之又少。
想要任性的时候,不妨更相信自己,可以彻底任性一下。我内心的孩子这么告诉我。
我看着柳哥俐落地调音,仍然不晓得双胞胎为什么找我来。柳哥的调音中规中矩。以前跟他去客户家调音时,我并不了解这一点。开始独立调音之后,今天重新有机会观摩他的调音,就能充分瞭解他一系列作业是多么仔细,他的手指有多灵活。我不需要模仿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他那样调音,但他是我的榜样。我再次体会到,自己在见习期间能跟着柳哥学习真是太幸运了。
「完成了。」
柳哥打开门叫了一声。佐仓太太和双胞胎立刻走了进来。
「我还是按照之前的状态调音。」
柳哥简单说明,由仁有点不服气,直视着柳哥的双眼说:
「但我们和之前不一样了。」
「钢琴最好一直维持相同的状态。既然你们改变了,应该可以弹出和以前不同的音色,确认这件事也很重要。」
由仁微微偏着头,没再说什么,但随即看着我问:
「外村先生,你觉得呢?」
她们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瞭解我的想法。我感受到由仁注视我的眼神,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不知道。」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要弹了才知道。可不可以试弹一下?」
和音点了点头。
以前试弹的时候,也都是双胞胎联弹。她们并肩坐在钢琴前。虽然说「看她们弹钢琴」,听起来好像在看人卖艺,但当双胞胎一起坐在光可鉴人的黑色乐器前,内心涌起关于视觉的喜悦更胜于听觉,会情不自禁地想,我可以独自欣赏这么美好的东西吗?她们用钢琴创造的音乐,让人难以想像那是某位音乐家事先谱好的乐曲。
由仁的钢琴魅力十足,华丽而又自由奔放,能够充分衬托人生的光明和快乐的部分。相较之下,和音的钢琴很宁静,就像是安静的森林中,不断涌出的清泉。以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两个人的钢琴变成了一个人的钢琴,清泉还能够继续维持清新吗?
当和音独自坐在钢琴前时,我大吃一惊。她的背影充满毅然。她白皙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宁静乐曲的瞬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不见了。
我觉得在音乐开始之前,就已经在听音乐,那是只有此时此刻才能听到的音乐,那是和音在这一刻的充分展现,却又是持续不断的乐音。在弹奏短暂乐曲期间,浪潮一次又一次涌现。和音的钢琴是和世界相连的清泉,非但没有干涸,即使没有人聆听,仍然源源不断。
由仁紧盯着和音的脸庞出现在钢琴后方。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由仁无法再弹钢琴,和音正在弹琴。我为自己原本担心她无法承受感到羞愧。由仁应该比任何人更相信和音的清泉。
短暂的乐曲结束了。原本以为她只是为了确认调音的状况稍微试弹一下,但显然并不是这样。我明确地听到了和音的决心。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我用掌声代替回答。由仁、佐仓太太、柳哥也都为她鼓掌。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和音说。当她吸气准备说下一句话时,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决定开始弹钢琴。」
和音的钢琴已经开始了,早就开始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她根本离不开钢琴。
「我想成为钢琴家。」
平静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的意志,就像是她弹的钢琴音色。由仁跳了起来。
「你是说,你的目标是成为职业钢琴家吗?」
由仁的声音很轻快,带着兴奋,和音终于放松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目标。」
「只有少数人能够靠钢琴吃饭。」
佐仓太太一口气说道。我在一旁听着,可以明显感觉到她希望和音不会受她这句话的影响,不能因为只有少数人才能做到就轻言放弃。但是,她还是无法不说这句话。
「我并不奢望靠钢琴吃饭……」和音说:「我要靠吃钢琴活下去。」
琴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和音,看着她静静微笑的脸庞,但是,她的黑色眼眸炯炯有神。我觉得好美。
和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我陶醉地看着和音的脸,发觉在由仁无法弹钢琴后,她内心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充分显现了出来。真是这样的话,代表这件事并不完全是坏事。虽然由仁的事令人惋惜,深深地使人惋惜。
「就像是珠玉……」
说出口之后,发现有点害羞。
「又像是光,像森林———我说不清楚。」
走在我旁边的柳哥看着前方说:
「你是说和音吧?」
我点了点头。正确地说,是和音的钢琴。饱满的音色交织在一起,编织成闪亮的图案。
「太好了。」
柳哥深深有感而发地为和音祝福。
「真的是太好了。」
我终于明瞭双胞胎为什么找我去。因为和音想要展现她的决心。和音抬头挺胸,向前踏出了一步。我似乎看到她抬起了右脚。虽然步伐很小,但好像得到了某种力量的引导,没有丝毫犹豫。当她的脚落地时,脚尖笔直朝向遥远的前方。
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奇妙的景象。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天黑之后,我离开同学家,独自走在路上准备回家,看到有什么东西闪着光,抬头一望,离森林入口不远处的树木正闪闪发亮。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一看,发现榆树的树枝出现了点点微光,微光熠熠闪动。我不晓得那是什么现象,既觉得很美,又有点害怕。不是只有一棵树而已,周围的树枝也都闪烁着淡淡的光,但是,只有那棵榆树格外特别,反射着月光,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并非树冰,也不是冰晶,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夏天看到树木发光。
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搞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可听着和音的钢琴,眼前浮现出当时的光芒,彷佛看见那天晚上,树木发出的好像是梦幻庆典般的光芒。
「太好了。」
柳哥不知道重复了第几次。
「真的是太好了。」
我也一再重复相同的话。
那并不是只此一次的奇迹而已。我对此深信不疑。和音的钢琴并不是偶然发挥出精湛而已。今天晚上,山上的树木也在我不知晓的地方继续发光。
差不多十天之后,双胞胎来到店里。我们正在为周末举行的小型独奏会布置现场。
「啊,好怀念啊。」
由仁叫了起来。
「小时候,曾经在这里参加过发表会。」
原来她们一开始是在这里的儿童教室学钢琴。
「佐仓?」
为独奏会的钢琴调完音的秋野先生发现了由仁与和音,与她们打招呼。
「好久不见。」
「喔,是由仁与小和吧?长这么大了,你们以前就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秋野先生轮流看着双胞胎的脸。据说原本是秋野先生为佐仓家的钢琴调音,很久之前,换成柳哥接手。基本上,一台钢琴会由同一位调音师负责调音,但有时候会因为某些因素中途换人。可能是因为在重要场合代打,相互交换双方的客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和客户之间的关系,偶尔也会因住得比较近等理由交换。
「既然来了,要不要弹一下?」
「啊?可以吗?」
由仁问。我差一点以为由仁要坐下来弹钢琴。
「可以啊,我已经调完音了。如果不介意,弹一曲来听听。」
秋野先生难得满面笑容。对喔,秋野先生对客户都很客气,而且见到了久违的双胞胎,应该真的很高兴。
「那就去啊。」
由仁催促着和音,和音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喔!」
正在搬椅子的柳哥放下椅子后跑了过来。
「好像很好玩,你赶快去叫人啊。」
他用手肘顶着我。
「机会难得,请等一下。」
我回到办公室,问原本留在里面的北川小姐,要不要听和音弹钢琴?刚下定决心要认真练琴的和音所弹的钢琴。虽然她只是普通高中生,但绝对不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我希望办公室所有人,希望有更多人能够听和音弹琴。
北川小姐立刻跟了过来,刚从外面回来的业务员诸桥先生也来了。当我带两名观众回来后,和音已经坐在钢琴前没有靠背的椅子上。钢琴的盖子打开,我们屏息敛气地等待和音触动白键。
随着吸气的动静,乐曲开始了。钢琴获得了重生。这是一首轻盈、明亮的乐曲,和上次试弹时弹奏的乐曲完全不同。轻快而优美。和音的琴声绽放出光芒,让我回想起山上发光的树木。这首乐曲充分展现她的优点,让人纳闷为何音乐可以让人心潮如此澎湃。她的琴声和以前不一样,彷佛融合了由仁的优点,比从前更加出色。
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双手放在腿上的瞬间,北川小姐用力鼓掌。对,要鼓掌。我也慌忙为她鼓掌。
和音站了起来,向大家鞠躬。由仁也在一旁跟着行礼。
「太棒了!」
北川小姐露出满面笑容,一直拍着手。
秋野先生走了出去,但我看到他离去时,轻轻点了点头。
「外村……」老板满脸兴奋地叫住了我:「原来她这么厉害!」
如果必须在「是」或「不」之中选一个答案,我会回答「是」。和音的钢琴一直这么厉害,今天又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
「真是太惊讶了,简直是改头换面,耳目一新的变身呀!」
和音并没有变身,她一直是原来的她。第一次听她弹琴时,她可能只是刚从种子发芽的两片叶子。但是,她不断长大,长出了茎,枝叶越来越茂盛,如今,终于生出了花苞,未来更精彩可期。
「我觉得她之前就很厉害。」
我委婉地说,老板挑起两道浓眉看我。
「是吗?也对,你一直很看好她,但是,该怎么说,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好像看到了很了不起的一幕。」
「不是用耳朵听到?」
老板点了点头。
「那是钢琴迅速成长的瞬间,不,应该说是一个人成长的瞬间,我觉得自己见证了那一刻。」
老板说完,竟然伸出手要和我握手。老板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哥刚才走到和音身旁,不知道和她聊了什么,然后兴奋地走了回来。
「不得了,小和真不得了。」
双胞胎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找你,真的很感谢你之前的帮忙。」
和音恢复严肃的表情,鞠了个躬说道。
「对不起,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吧?结果却临时叫你弹琴。」
「没事,只是来打声招呼,以后也请多多关照,所以很高兴你们让我弹琴,还是弹琴最直接。」
「对啊。」
我点了点头,和音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个……」
站在旁边的由仁直视着我。我有点混乱。由仁与和音很像,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她的脸、她的表情,和我之前去佐仓家时看到的和音一模一样。黑色的眼眸炯炯发亮,脸颊带着红晕。真漂亮。我忍不住这么觉得。她张开充满坚定意志的嘴唇———
「我还是不想放弃钢琴。」
放弃。不放弃———她到底如何选择,但不是她去选,她只能被选择。
由仁的视线很锐利。她说不想放弃,我却无计可施。无法承受她的眼神,却也没办法移开视线。
「我想成为调音师。」
她的话太出乎意料,我说不出话。
但是,看到由仁认真的表情,我不由得想,她根本不需要放弃钢琴。森林有很多入口,漫步森林的方法应该也有很多种。
成为调音师,没错,这也是漫步钢琴森林的方法之一。钢琴家和调音师走在同一座森林中,走在同座森林,不同的路上。
「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
「这———」
在我张嘴的同时,柳哥也开了口。我觉得我们想说的话应该不一样。
「真有意思。」
最后,柳哥这么说。
「有一所很不错的专科学校,你可以去那里学习。」
「这是我的希望。」
和音说。
「如果由仁能为我的钢琴调音,可以为我壮胆。」
「不……」由仁打断了她:「这是我的希望,我想为和音弹的钢琴调音。」
「可是……」
我插嘴,四颗黑色的眼眸同时看着我。
「可是什么?」
柳哥也看着我,我默默摇头。
可是,那是我的愿望,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虽然我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我能力不足,也许来不及赶上和音展翅飞翔。
「我相信弹钢琴的人都明瞭,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一旦开始弹琴,就是孤独的。」
和音静静地说。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希望可以弹奏由仁为我调整到完美的钢琴,这是我目前的梦想。」
梦想吗?柳哥和我互看了一眼。我觉得我和柳哥此刻的想法应该也不相同。
「真不错啊。」
柳哥说。我懊恼不已。只有这么小的梦想?不对吧?应该拥有更伟大的梦想才对啊。和音就是和音,要靠吃钢琴活下去。
「一旦开始弹琴,就是孤独的。」
由仁重复了和音的话,声音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
「所以,我们会全力支持孤独的你。」
啊!我差一点叫出声音。我们。这句话应该由我们来说。我、我们要支持和音的钢琴。
「和音,我要和你一样,也要靠钢琴生存。」
我觉得又看到遥远山上的树木发亮了。由仁已经下定决心要当调音师。
「那我们就先告辞,打扰了。」
当她们一起鞠躬后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
我们送她们到门口,向她们挥手道别。回到二楼的办公室后,柳哥仍然兴奋不已。
「我现在好想要加倍努力,啊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是看了拳击的实况转播之后,浑身热血沸腾,好想出去跑几圈!」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真不甘心呀,虽然很想好好努力,却不知道要为了什么努力。」
「我也一样。」
要怎么努力才能支持双胞胎?怎样努力,才能调出好音色?如果我知晓,一定会全力以赴。无论再怎么辛苦,再怎么劳累,只要明白该怎么做,我就会努力不懈。
或许弹钢琴的人也一样。虽然基础和技术的训练不可或缺,但该如何磨练表现技巧?如何才能创造出优秀的音乐?我相信,任何人都无法肯定地回答这些问题。
「啊,我也好想拼死拼活地努力!」
柳哥右手握着拳头,似乎发现了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不想吗?」
「我想,十分想用尽全力,只是不知道要往哪方面努力,也不知道该怎么使劲,才能创造出好的音色。」
「感觉就像在原地拼命转动手臂。」
柳哥笑着说。
「那就练跑步,晨跑、跳绳。听说游泳也不错,每天去游泳池游五公里。」
「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他看到我满脸失望的表情,再度笑了起来。
「在身为调音师之前首先是个人,对人来说,透过跑步、游泳培养体力不是很重要吗?虽然我并没有健身。」
「你没有吗?」
「当然啊,我讨厌跑步,但也不是完全没用,毕竟可以培养体力。外村,你不是经常用店里的钢琴调音吗?这两者的情况一样,应该多少有点用。一直针对相同厂牌,状态还不错的钢琴调音,虽然不至于没用,但练了几轮之后,就没有太大意义了。当然,有练习总比没有好,不过,最好进入下一个阶段。」
下一个阶段。如果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我当然也想进阶。如果可以努力,我当然想要努力。不,没有理由不努力。和音与由仁都开始前进了。
但是,要怎么努力?缺乏的自信又在内心深处抬头。虽然很想和双胞胎一起前进,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一路奔跑、追上她们,却不晓得该怎么出力,只能原地踏步。
「话说回来……」
「嗯?」
「为什么可以那么美妙?她弹的『和音』,简直就像是天堂的钟声。」
「不光是和音而已,而是整体都很美妙,不是吗?」
柳哥笑了起来。虽然整体都很美妙,但和音的部分更特别。悦耳动听,内心深处完全被融化了,稍不留神,眼泪就会流下。我认为她弹的和音与众不同。虽然我曾经听很多人弹过那架钢琴。为什么她可以弹出不同的音色?怎样调音,才能够充分衬托她的和音?
「不过,真是太好了,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柳哥说要外出,和他道别,走回自己的座位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觉得和音弹的和音特别美妙,应该不是心理作用。用平均律调音时,有些音无法避免地会带有杂音,她在弹那些音时特别轻柔。以前读专科学校时,曾经学过相关的理论。有极少数钢琴家能够在组合和音时,掌握每一个带有杂音的音,在弹这些音时特别细致。我记得可以微调踏板控制回音。
如果和音就是这种钢琴手,我要如何为她调音?调整制音踏板的灵敏度,是否就可以弹出更细腻的音色?
我站了起来,想去看看和音刚才弹的那架钢琴,但又改变了心意。明天的独奏会要使用那架钢琴,而且已经完成调音,乱动要是搞到万一调不回去就毁了。少安勿躁。但是,重新坐下来后,却生出一股冲动。如果现在不确认,就无法在下次和音弹的时候尝试。我又站了起来。
「外村,你在干什么啊?」
听到说话声,我忍不住一屁股坐了下去。北川小姐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你从刚才就一下子站起来,又一下子坐回去。」
「不是啦,我原先想去调整一下踏板。」
「那就去调啊。」
「但是又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我的语尾越来越小声,北川小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是啊。嗯,我听了她的和音,觉得如果把二分之一踏板和四分之一踏板调得更灵敏,也许弹起来会更顺手,但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既然这样,那就去试试啊,快去,要好好把握和音妹妹。」
我慌忙摇了摇头。
「不,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也许是多此一举,但或许很重要。」
我自己同样举棋不定。说到底,就是缺乏自信。可能是用「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借口逃避。
「外村,我告诉你,你的这种突发奇想有可能对她大有帮助,当然也可能毫无帮助。对你以后的调音可能有帮助,不,也可能没有帮助。」
北川小姐笑着继续说:
「可音乐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
虽然我点着头,但又同时觉得「真的是这样吗?」音乐也许有帮助,也许没有帮助。或许真是这么一回事。
「北川小姐,第一次听到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声后,改变了我的人生。」
「嗯。」
「我不知道音乐对我的人生有没有帮助,但我的人生在那次之后站了起来,这是超越有没有帮助的体验。」
「嗯,我瞭解。」
北川小姐用力点头。
「所以啊,我觉得只要想到了,就不妨去尝试一下。如果不行,再调回来就好,更何况也许可以让和音妹妹的钢琴更优美,不是吗?」
「对。」
我再次站了起来。和音应该已经离开了。
「外村,看着你,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推理小说。」
「啊?什么意思?」
北川小姐起身走了过来,压低声音:
「故事虽然很有意思,但破案的线索该怎么说,感觉有点离奇。从凶手打来的无声电话中,隐约听到了喀喀喀的声音。」
「喔。」
我完全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主角听到喀喀喀的声音,便推理出凶手打电话的地方,说凶手在室内养了狗,而那条狗快死了,狗无力地躺在地上,用指甲敲地板。」
「就只凭喀喀喀的声音吗?」
「对。」
北川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能够从细微的线索,发现最适合钢琴的音色,这不是和喀喀喀一样吗?也许你得出的结论并不正确,或者可能是误判,但我认为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是调音师的资质问题。」
「喔。」
「外村,我觉得你没问题,我相信你很擅长发现喀喀喀,但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成为技术。」
啊,北川小姐在鼓励我。当我发现这一点,不由得感到歉疚。
「谢谢。」
我坦诚地向她道谢。
「喀喀喀应该是喜鹊。」
我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说了出来,北川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喜鹊不是在银河搭了一座鹊桥吗?我觉得喜鹊把钢琴和弹钢琴的人连在一起,而我们的工作,就是从各个地方把喜鹊一只只地找出来。」
北川小姐夸张地摇着头。
「我之前就觉得,你这个人很浪漫。」
「没这回事。」
北川小姐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开心地再度摇了摇头。
「喜鹊吗,我从来没有想过。」
必须找到每一只喜鹊,只要少了一只,就会出现比一只喜鹊更大的空缺。如果没有足够的喜鹊,最后能够跨越或是跳过巨大的空缺吗?
道路很险峻,也很漫长,我甚至不知道该努力什么。最初靠的是意志,最后仍然靠意志。中间靠的是坚持,或是努力,或者既不是坚持,也不是努力的某些东西。
每天和钢琴打交道,充分倾听客户的意见,保养调音工具。重新为店里的每一架钢琴调音、听钢琴曲选集,秋野先生和柳哥教我的事,从板鸟先生身上得到的启示。和音的琴音。也许在短暂的夏天躺在草地上,在山上的夜晚看到树木静静发光,竖耳细听泉水潺潺,所有的一切都是喜鹊。
一直打转的指南针猛然停止。在森林中,在城市中,在高中的体育馆内,在许许多多钢琴前摇晃的红色指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和音的钢琴。我要为了和音的钢琴,全心全力搜集喜鹊。
我要靠吃钢琴活下去。和音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际。还有她说这句话时的毅然声音,泛着红晕的脸颊,与炯炯发亮的双眸。
一大早,我在走去乐器行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回想。和音的钢琴、和音的话、和音的表情。那些都不是为我而存在,但我仍然被她深深打动。一次又一次地感动。我也可以回馈她。我也能回应她。
我用钥匙打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刚进公司时,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这个新人应该第一个到公司。不久之后,秋野先生就对我说,不必在意这种事。因为早晨比较不塞车,所以他习惯早一点到乐器行,我不必介意。之后,每天都是秋野先生第一个到公司。
但是,今天早晨,我在家里再也坐不住了。租屋处没有钢琴,所以我想赶快到乐器行,想要为钢琴调音。
我喜欢和音的钢琴,并不光是因为她弹得得好,或是因为她弹得优美、高雅,而是觉得在她的音色深处,似乎隐藏了什么,只差一点就可以展露出来,有时候会表现出即将展露之前的紧张感。
如今,终于展现出来了。和音的坚强必定会显露在她的音色中,只要有一丝犹豫,认为自己也许做不到;只要对无法继续弹琴的由仁稍有顾虑,她应该就不会立志成为钢琴家。
和音的钢琴与以前相比,增加的不是影子,也不是被无法继续弹琴的由仁内心的悔恨与懊恼影响,而产生的责任感,是在接纳了这所有一切之后,诞生了某种强烈开朗的东西。
走进乐器行后门时,我感到轻微晕眩,停下了脚步。在我的眼底深处、耳朵深处,那份开朗复苏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和音立志成为钢琴家,会带给我这么大的鼓励,这应该也不是和音的本意。
走上阶梯,打开办公室的窗户。空气在发亮。这个时间的风还有点冷。
在她决定要成为钢琴家的瞬间,世界是否和以前不一样?我也曾经与和音同年。十七岁。我在十七岁时遇见了板鸟先生,至今仍然可以清楚地回想起决定要成为调音师时的喜悦。虽然无法保证我能够成为调音师,但那份喜悦,就像是眼前的雾突然散开,好像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手抚摸着轮廓。当时,我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必须一直走下去。
重启调音的那一天,佐仓太太告诉我,和音无论练多久的琴,也不以为苦。
「她说不管怎么弹,都不觉得累。」
佐仓太太说完后,眯起了眼睛。
「能够这样不厌其烦地练习本身就是一种才华。」
柳哥附和。
我完全有同感。和音弹琴时,并没有在忍耐什么;努力时并不觉得自己在努力,这件事才有意义。在努力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努力,就会试图取得回报,所以成不了气候。因为当觉得自己付出得够多,就会试图在自己所能想到的范围内回收成果,努力终究只是努力而已。正因为不认为是努力,才能够发挥出超越想像的可能性。
她在面对钢琴时,纯洁得令人羡慕。她在面对钢琴的同时,面对了整个世界。
我不知道该如何努力。因为不知,所以只能瞎忙。在一大早的乐器行内,打开与和音家相同型号的平台钢琴琴盖,我打算利用早上的时间,用纯律重新调音。
纯律是音乐的一种律式。在一个八度音中,包括Do、Re、Mi、Fa、So、La、Si和其半音在内的十二个音程,有多种调音方式,纯律和平均律为两种主要的律式。
将一个八度音程平均分成十二等分的平均律很合理,所以几乎所有钢琴都采用这种方式调音。虽然用这种方式调音基本上没有问题,但严格来说,相邻两个音的音程差异并不相同,然而,设成平均值后,当不同的音组合时,就会产生杂音。和音时,Do Mi So的Mi和La Do Mi的Mi原本的音高不同。
纯律是以音质为优先,规定每一个音的频率比为整数比,当几个音组合时,频率比越单纯,音质就越美,使用纯律调音的钢琴,和音很优美,但最大的弱点在于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不同,转调很困难。
在演奏弦乐器和管乐器时,可以自行调整音高。比方说,小调的Do Mi So———Mi降半音时———将Mi稍微调高,就能产生完美的和音。但是,想要这么做,必须充分把握这个Mi是什么调性、哪个和音,以及第几个音,同时,还必须具备能够用乐器加以区分的技术。虽然我明白理论,也知道演奏要达到这种境界并非易事。
钢琴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每个琴键都有固定的音,弹奏者无法自行改变音程,只能弹奏我们调音师制造的音,即使在弹奏和音时发觉微妙的杂音,也只能弹那个音。
我想尝试用纯律调音,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没这个能耐,但是,世事无「绝对」,也没有「正确」、「有用」、「徒劳」。当逐一个别思考时,就会觉得能耐根本无足轻重。如今,我想尝试所有跟调音有关的事。我想要尝试。我不晓得什么会变成能耐,也不知道能耐又能够变化出什么。若是慢慢等待能耐上身,也许需要等几十年。
从平均律改成纯律,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调完音,之后试弹了一下。我不会弹钢琴,只是确认音质。Do、Me、So,So、Si、Re,Fa、Ra、Do。音质很美,忍不住觉得必须在今天下班之前调回平均律太可惜。
「咦?」
板鸟先生从展示室门外探头进来。
「外村,原来是你啊。」
他惊讶地将身体向后仰。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有发生什么事吗?
「突然进步了。」
「什么进步了?」
「你的调音啊。」
他一脸认真,语气平静地说。
「声音很清脆。」
真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兴奋了。但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改变了音程,用纯律调音,但音色呢?我并没有刻意改变什么。
「很不错。」
板鸟先生笑着点头。
「谢谢。」
板鸟先生面带笑容,离开了展示室。
真的吗?我的调音真的进步了吗?我用布擦拭完琴键,轻轻盖上琴盖。
之前曾经和柳哥聊到餐厅的比喻。因为不知道谁会上门来吃,所以厨师会绞尽脑汁,让每个客人在吃第一口时便为之震撼。如果知晓哪一个客人会上门,就可以针对客人进行调整,提供客人喜欢的美味。调音也一样,如果事先晓得是谁弹琴,就能制造出最适合那个人的音色、那个人最想要的音色。
一只喜鹊飞来,在鱼鳞松的森林停下脚步。我在调展示室内的钢琴时,设想是和音要弹奏,我在为立志成为钢琴家的和音调音。
开始独自去客户家调音后,渐渐有了些不是第一次调音的客户。
只要去过客户家一次,我就会记得。比起房子,或是委托人,我更记得钢琴。每次都有「啊!」的感觉。只要打开黑色琴盖,就能立刻察觉。可以清楚发现类似自己调音的痕迹,就像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也知道当时的想法,打算怎么做,最后调整了哪些部分。
和人相处时,我的社交能力很差,也不太容易和别人亲近,却会对钢琴产生亲近感,忍不住想对钢琴说:「嗨,好久不见。」如果真的是因为钢琴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或许就情有可原。
有时候会觉得去年见到的时候态度冷漠的钢琴,今年似乎稍微向我敞开了心房,主动向我靠近。客户也一样。去年从头到尾都守在琴旁,紧张地看着我调音,今年却放心地托付给了我。
「托你的福,我家的钢琴变得很棒。」
今天去客户家时,里头年长的妇人对我说。
「我很高兴你这么小心翼翼、充满怜惜地对待我家的钢琴。」
我有些羞涩。
「不,您过奖了,谢谢。」
虽然客户并不是称赞我调的音,但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我把调音工具放在白色小车上,心情愉快地回店里。去年的我在钢琴上留下的痕迹,今年的我再度调整得更加理想。明年的我技艺应该会更上一层楼,所以可以调整得更优美。虽然在技术嫺熟之前,对客户有点抱歉,但很希望自己能够看到钢琴越变越好。
回到店里时,柳哥刚好要出门。
「怎么了?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柳哥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我当然不好意思说「敬请期待明年的我」这种无脑的话,只能敷衍说:
「我觉得遇到的客户都对我很好。」
「客户吗?」
我想了一下,又补充说:
「喔,还有前辈。」
柳哥瞥了我一眼,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这么巴结,我只是觉得,你认为遇到的客户都待你很好这种想法,很有你的风格。」
「是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
柳哥接下来说的这句话,重重地打在我心上。
「你并没有特别幸运。」
柳哥说得对,完全正确。
「不管是客户还是前辈,都是差不多的人。」
我的耳朵并不是特别灵光,手指也没有格外灵巧,更没有音乐方面的素养,并不是出奇幸运,也没有任何长处,只是因为迷恋那个又黑又大的乐器,所以才会在这里。
「所以说,你是靠自己的实力。」
「啊?」
我忍不住反问,柳哥露齿一笑说:
「不是你遇到好客户,而是你的实力。」
我说不出话,目送柳哥离去的背影。
真是太感激了。柳哥的亲切总是带给我勇气,但我当然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实力。
「调音,要怎样才能进步呢?」
我暗自思忖,但走回座位时,似乎不小心脱口说了出来。
「首先,要花一万个小时。」
听到说话的声音回头,发现北川小姐在看我。
「据说无论做任何事,只要投入一万个小时,就可以成功。如果要烦恼,等投入一万个小时之后再来烦恼吧。」
我怔怔地计算着,多久才能达到一万小时。
「差不多五、六年吧。」
北川小姐在自己的座位上高举着计算机。
「因为并不是一整天都在调音,而且还有假日,如果是阿柳的话,随便算算,应该早就超过了。」
我不知道一万个小时算短还是长,但是,只能慢慢超越。
「一万小时。」
我说,正在对面座位上处理杂务的秋野先生,露出狐疑的眼神看我,然后又低头工作。
「秋野先生……」
即使我叫他,他也没有回答。
「秋野先生,我下次还可以再去观摩你调音吗?」
秋野先生缓缓把左耳的耳塞拿了出来。
「与其看我调音,还不如去观摩板鸟先生的。」
他垂着双眼,淡淡地说。
「这当然也很好,但是我……」
说到这里,我吞吐起来。因为我担心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对秋野先生很失礼。
「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音乐会的专属调音师,而是希望能够扎扎实实为家庭钢琴调音。」
「嗯,是啊,要先做到这一点。」
他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这样真的好吗?她日后应该会在音乐会上弹琴。」
我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秋野先生说的「她」是指和音。和音日后会在音乐会上弹琴———秋野先生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让我惊讶不已。秋野先生的耳朵很灵光,我很高兴和音能够得到他的肯定。
「板鸟先生也去一般家庭调音,而且真的很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
我问。
「你不是要自己去观摩吗?」
秋野先生露出很受不了的脸。
「会脱胎换骨。」
「谁?」
「钢琴好像会脱胎换骨,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秋野先生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好像他也不太瞭解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板鸟先生调音之后,会觉得之前的钢琴到底是怎么回事?音色美得让人难以置信,彷佛自己的技巧突然大有进步。」
真是太幸福了。那架钢琴太幸福了。弹那架钢琴的人,以及能够让人这么高兴的调音师太幸福了。
「外村,你瞭解钢琴的触感吗?你是不是觉得就是琴键的轻重?其实并非那么简单,用手指敲琴键时,会带动琴槌打在弦上,所以是指这种触感。钢琴手并不是在弹琴键,而是在弹琴弦。板鸟先生调音后的触感,让人可以明确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和琴槌相连,敲响了琴弦。」
「好厉害,所有弹钢琴的人,应该都希望请板鸟先生调音吧?」
秋野先生无视我的感叹。
「被板鸟先生调过的钢琴很可怕,能让人瞭解很多事。」
我认为秋野先生说的「可怕」,是他用独特的方式表达「美妙」的意思。
「能让人瞭解很多事,是指哪些?」
我直截了当地问,秋野先生垂下视线。
「钢琴手在弹板鸟先生调的钢琴时,内心的想法全都变成了音色。反过来说,钢琴手弹不出内心没有的音,会让演奏者的本领一览无遗。」
秋野先生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我。
「你瞭解得真清楚。」
「对啊。」
他点了点头,然后用有点生气的眼神瞪着我———
「因为我以前曾经请板鸟先生调过音。」
说完这句话,秋野先生就把耳塞塞回左耳,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秋野先生形容板鸟先生的调音很可怕,我猜想应该真的很可怕,可以从中瞭解很多事,甚至瞭解钢琴手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秋野先生也许是因为那架板鸟先生调过音的钢琴,才放弃成为钢琴家。秋野先生是不是觉得板鸟先生故意那么做?
板鸟先生是我崇拜和向往的对象,我相信秋野先生对板鸟先生有不同的看法。
离预定去客户家调音的时间还早,所以我在办公室的桌前擦拭调音锤。
「给你喝吧。」
北川小姐把茶放在我桌子上。
「不好意思,谢谢。」
「不客气,下面有客人,我送茶给客人,客人说要喝咖啡。亏我还泡了好喝的绿茶,咖啡只是即溶的而已。」
难怪是给客人用的杯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川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把擦拭布折好后放在一旁,抱着托盘感慨地说:
「你的调音工具看起来很好用,你来这里两年了吗?」
「对。」
我来这家乐器行已经迈入第三年,但这把使用多年的调音锤是板鸟先生送我的。
「你刚来这里时,我听说你在山里出生,也在山里长大,就觉得的确很像山上的孩子。你看起来无私无欲,无味无臭,表里如一,没有阴暗的一面,但也不是很开朗,不太能够想像你在这里会怎么做好一个调音师,因为你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会很在意。」
北川小姐说对了,我的确不在意。当初来到城市读高中时,我就发现自己不在乎任何事。和我同年的同学无所不知,各自有在意的事,好像只有我什么都无所谓。住在山里的时候,能够掌握的资讯和知识有限,也许是因为和城市相比,日常生活需要花费更多工夫,根本没时间去关心一些枝微末节的事。
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改变,除了钢琴的音色以外,我并不在意任何事。
「但是,你至今依旧每天早上帮大家擦桌子,而且不是随便擦一下,会仔细擦干净。虽然我不是很瞭解,但不由得觉得,也许在山上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很危险,不是吗?如果不做好保暖准备,就会冻死;如果不收拾好自己的生活痕迹,就会被野生动物攻击。」
「没那么夸张啦。」
「你不是经常擦拭调音锤吗?我猜想这是因为你深刻瞭解,若是不好好保养工具,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就会出人命。」
「他没办法招架了啦。」
听到有人忍着笑说话,我抬头一看,发觉是秋野先生。他用手帕擦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
「北川小姐,你的称赞方式太奇怪了,外村都没法招架了。」
北川小姐微微嘟着嘴,然后压低声音说:
「外村,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拿着托盘走了回去。
「什么?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秋野先生好奇地问。别人会安慰我不必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
「该不会是客户又要求换调音师?」
北川小姐无力地点着头。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疏失,但客户要求换其他调音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昨天去调音的客户的事。
「在我调音完成试弹之后,客户问我,这个音色算是完美无瑕吗?」
因为即将上小学的孙子准备学钢琴,所以客户决定为放置在家多年的钢琴调音。虽然钢琴的状态不太理想,但我在清洁之后调了音,调出了正确的音程。
「客户说,要用音色绝佳的钢琴培养孙子的感性。」
秋野先生轻轻哼了一声。
「客户问你是不是完美音色时,你没有给他肯定的回答吗?」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保证优美的音色,也没有可称为绝对的音色,但我可以给客户肯定的回答。我之所以没有这么答,是考虑到他孙子被灌输这就是绝佳音色这种观念的心情。」
「呵———外村,你真傻。」
秋野先生开心地说。
「这种时候,回答『是』就好了啊,当客户疑神疑鬼,觉得音色可能没那么棒时,就不太想弹钢琴了。」
「是啊。」
我点了点头,但又立刻摇了摇头。
「说到底,自己觉得是美妙的音色不就好了吗?我不认为该由别人来决定这音色是否完美无缺。」
噗哧。秋野先生又轻声笑了起来。
「外村,你这个人很麻烦。」
「喔。」
我很麻烦吗?所以客户要求换人吗?
有些时候,客户也许真的希望调音师断言,那就是最佳的音色。
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医生只有周一和周四会来村落的诊疗所。感冒时,那个医生就会诊断那是感冒,也会明确告诉病人,这点小病绝对没问题,或是这绝对不行。下山之后,曾经多次去就诊的医院却从来不这么说,即使在诊断病名时,也只是说,很可能是什么病,却不会明确断定。
如果要讨论哪一位医生的态度更诚实,大概是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城市医生更诚实,但是,在山上的时候,要是医生说:「看起来像是感冒,可以继续观察,如果病情恶化,就再来医院检查一下」,也必须等两、三天之后,医生才会再次出现。与其提心吊胆两、三天,即使有点牵强,也希望医生明确告知,那就是感冒。医生不愿断定病名时,会让人怀疑到底真的是为病人着想,还是医生想要逃避责任。我现在回忆起了这种心情。
「结果,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如果非要用『完美』这个字眼,我认为这个音色堪称完美。」
「喔。」秋野先生很勉强地附和,又叹了一口气。「这句话没错,也没有说谎。」
他偏着头继续说:
「如果要尽可能诚实回答,就只能这么答,但这听起来像主观想法。」
如果彼此没有建立信赖关系,不管是主观想法还是客观意见,客户都不会相信。问题是我不清楚该如何建立信赖关系。
「即使无法用言语说明,只要能调出悠扬音色,不就没问题了吗?」
秋野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姑且不论完美不完美,只要能够制造出美妙的音色就好。」
他说得完全正确,但我不明白该如何制造美妙的音色,所以才感到旁徨。
「在古希腊时代……」
秋野先生一边用食指转动原子笔一边开口:「学问就只有天文和音乐,也就是说,那个时代的人相信,只要研究天文学和音乐,就可以瞭解世界。」
「喔。」
「外村,音乐是根源。」
在古希腊时代,世界靠天文和音乐就足以运作吗?感觉那是一个美丽的世界,但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人一直在相互争斗。
「你知道有几个星座吗?」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秋野先生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
「我告诉你,有八十八个。」
记得小学自然课学到星座时,我曾觉得很奇怪。星座就是把很大的星星连在一起,画出某个形状后取一个名字,但在那些星星和星星之间,还有许多像细沙一样的星星在发亮,既然可以用肉眼看到那些星星,怎么可以无视它们,硬是画出某个形状?无数的沙粒只构成八十八个星座,未免太霸道了。
虽然我这么想,但不是不能理解,也同意天文和音乐是世界的这种说法。从无数的星星中选择一些星星形成星座,跟调音很相似,皆是为了掬起融化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美丽事物。必须尽可能轻轻掬起,以免破坏原本的美丽,同时,让人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这些美丽事物。
Do、Re、Mi、Fa、So、La、Si。挑选出这七个音———正确地说,也包括了半音,所以应该是十二个音———为它们取名字,让它们像星座般熠熠发光。调音师的工作,就是从庞大的声音海洋中正确地捡起这十二个音,让它们优美地排列、弹奏。
「外村,你有在听吗?」
秋野先生一脸无奈地托着腮,在桌子对面看我。
「八十八个星座,和钢琴的琴键数目相同。」
「啊!」
「古希腊时代的学问双璧,天文和音乐留下的余韵。」
「秋野先生!」
北川小姐终于忍不住插嘴:
「你不要胡说八道,外村会信以为真。」
胡说八道?抬头一看,发现秋野先生移开视线,耸了耸肩。
哪个部分是胡说八道?我曾经在专科学校学过钢琴的历史,钢琴是从大键琴发展而来的,琴键并不是八十八个。古希腊时代,连大键琴的原型都尚未出现。大约在两百年前,刚好是贝多芬在世的那个年代,开始从大键琴渐渐发展为钢琴,但有的只有六十八个琴键,有的则是七十三个琴键。据说在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的乐谱上,标记着「大键琴或钢琴用」。第一乐章是为大键琴作曲,但第二乐章似乎无法用大键琴弹奏。后人认为贝多芬在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之间,使用的主要乐器从大键琴变成了钢琴,也就是说,钢琴的琴键在那时候才终于发展到八十八个。
星座真的只有八十八个吗?不,会不会天文学和音乐是最初的学问这件事本身就是胡说八道?虽然我不明白真相,但还是打开记事本,写下「星座数、琴键数 八十八个」,这时发现坐在对面桌子的秋野先生探出身体张望。
「喔,你又记下来了。」
他一脸佩服地看着我的记事本,我急忙把记事本阖了起来。
「啊,对不起。」
我觉得很丢脸。虽然已经迈入第三年,但至今仍然在记录这么初级的事,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
「这样很好啊……」秋野先生淡淡地道:「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乖乖做笔记就好了。一开始工作,就会看到、听到很多重要的事,若有好好写笔记,或许能够更早掌握诀窍。其实不是因为懒,而是误会了一件事,以为手工的技术是靠手记住的。」
他看着已经阖上的记事本继续道:
「根本是作梦,以为耳朵会记住,手指会记住,那完全是在幻想。只有这里能够记住。」
秋野先生说着,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
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以为技术是靠身体记住的,一直以为自己的躯体缺乏音乐细胞,才会经过这么久,仍然无法掌握技术,所以有点心灰意冷。我无暇感到失望,整天拼命做笔记。
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文字记录调音的感觉极其困难,如果能够精确记录,技术绝对能够大幅进步。
「光是写下来还不行,还必须努力记住,就好像背历史年表一样记在心里,然后有一天,就会突然看到整个流程。」
秋野先生说。文字当然无法记录调音的一切,甚至无法记下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正因为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仰赖文字,但是,我认为将调音的技术变成文字,是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音乐,用大头针把想要掌握的技术一一钉在身上。
「咦?怎么大家都在?发生什么事了?」
柳哥很有精神地走了进来。
「没什么,我们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秋野先生冷淡地说。
「对啊,今天真的是风和日丽。」
柳哥回答。
「是会下一场倾盆大雨,马上毁了辛苦调好的音的好天气———啊!」
听到他的「啊!」,大家都看着他。
「对了,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柳哥轻轻咳了一下。
「我最近要结婚了。」
「真的吗?这次真的要结了吗?」
「对,这次真的要结了。」
柳哥笑了起来。他预告要结婚已经说很久了,但滨野小姐一直说,等她手上的工作忙完再谈,所以一拖再拖。滨野小姐在做翻译,可能她翻译的书终于出版了。
「恭喜。」
「恭喜你。」
「谢谢,谢谢。」
柳哥露出满面笑容,完全不掩饰内心的喜悦。
虽然我不清楚结婚是不是这么棒,但看到柳哥这么高兴很不错。我没想到要对他说「祝你幸福」,在道完「恭喜」之后,就默默看着他。
我拿了调音工具走出乐器行。刺骨的冷风变得柔和,天空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蓝。春天快来了。
来到停车场时,柳哥刚好外出回来。
「差不多该换轮胎了。」
「应该还会下几场雪吧。」
「也对。」
柳哥仰望着天空。
「对了!」
柳哥突然看向我,然后朝我招手,从后门走进店里。
「记得把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空下来。」
「好。」
「那天在办完结婚仪式之后,要在餐厅办婚宴。」
「恭喜。」
「嗯,谢谢。」
柳哥有点害羞。
「我第一次参加结婚仪式。」
「是喔?你还年轻,朋友都还没有结婚。不过,你要参加的是婚宴,不是结婚仪式。」
即使再过几年,我也想不到有谁会邀我参加婚宴,应该只有弟弟而已。
「所以啊,你现在时间方便吗?」
我点了点头,把沉重的工具包放在地上。因为我提早出门,所以时间还很充裕。
「我们打算在婚宴上表演一些节目。」
「是。」
「因为也会邀乐团的朋友参加,所以曾经考虑过,但婚宴上不太适合玩摇滚,最后,决定请人弹钢琴。」
「很不错啊。」
「我们找了几家有钢琴的餐厅。有架设着好钢琴,但餐点普通的餐厅;也有餐点超赞,但钢琴很普通的店,你会怎么选?」
「有好钢琴的餐厅。」
「我就说嘛。」
柳哥低头看着装了调音工具的工具包。
「但她说,当然毫不犹豫地选餐点好吃的餐厅。」
「喔。」
我有点意外。原本以为滨野小姐应该会选钢琴。
「她说,餐点只能交给餐厅,但我可以设法搞定钢琴。」
「喔。」
「喔个屁啊。新郎会很忙,如果我不是新郎,当然会不遗余力地搞定钢琴,但那天真的会忙翻。嗯,所以啊……」
柳哥正视着我。
「我请了一个很棒的钢琴手。」
「太好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应该会有不少耳朵灵光的客户。即使客户的耳朵不灵光,也没有听过钢琴,但在吃饭时聆听美妙的琴音,很适合这种喜庆的场合。」
柳哥看起来很高兴,连我都忍不住开心起来。
「我想拜托你来调音。」
柳哥的话太出乎意料,我说话时,声音都破音了。
「啊?不行啦,你找别人啦。」
可以找秋野先生,如果请板鸟先生当然更棒了。
「这样真的好吗?」
我原本想回答「当然啊」,但又想到,这不是工作,遇到这种情况,我这个后辈应该自告奋勇。问题在于那是柳哥的大日子,当然应该请技术比我好的人调音。
「我要请和音弹钢琴。」
「啊!」
虽然我很惊讶,但的确是好主意,能够一边听和音弹钢琴,一边吃饭,肯定是一场心情舒畅的婚宴。
「你是不是有调音的意愿了?」
柳哥笑着问。
「不,我还是———」
既然邀请和音弹钢琴,更应该找技术比我好的人调音。我原本想要这么说,内心却涌起意想不到的情感。
「我可以。」
我向柳哥宣示。斩钉截铁的语气连我本人也吓了一跳。
「请让我调音。」
我鞠躬拜托,柳哥高兴地点了点头。
傍晚回到办公室,桌上贴了留言的字条。
「傍晚的木村家取消。」
取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应该是北川小姐接到了取消电话。我走向她的座位向她确认。
「不是延期,而是取消吗?」
「嗯。」
北川小姐一脸尴尬。
「是要求换调音师吗?」
「不是。」
看到北川小姐的表情越来越尴尬,我终于确信。
「客户说,不再请我们调音吗?」
「倒是没这么讲。」
「对不起。」
我鞠躬道歉,感觉到办公室内所有人都在看我。
「外村,你不需要道歉,客户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才决定不请我们调音,也许只是不再弹钢琴了而已。」
要真是这样,客户应该会明说。
「无论如何,都不是你的错,现在经济不景气,为只是基于兴趣爱好而弹的钢琴调音的家庭不多了。」
北川小姐安慰我,好像真的不是我的错。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客户对我的调音感到满意,就不会打电话来取消。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尽可能不让内心的沮丧表现在脸上,但有点忍不住想要叹气。我真的这么逊吗?我抬起眼,秋野先生立刻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对调音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鼓起勇气问道。
「调音锤。」
秋野先生回答时仍然没有正眼看我。
「不是啦,我不是问这个。」
我继续追问,旁边有人回答:
「毅力。」
是柳哥。
「还有胆量。」
秋野先生也幽幽地回答。
「懂得放弃。」
每个人都说出不同的答案,没有人提到才华、素质这些我不想听的答案,我感动得快哭了。
「我同意要有毅力。」
北川小姐笑着说。
我也同意要有毅力。自身的技术决定了钢琴的音色。如果缺乏胆量,根本不敢调音。
「但懂得放弃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着秋野先生。
「真是的,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秋野先生皱着眉头。
「无论怎么调音,都不可能达到完美境界,必须在某个阶段放弃,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完成了。」
「不放弃的话会怎么样?」
柳哥问了我想问的话。
「如果一直都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发疯。」
秋野先生很轻松地回答。大家都没有反驳,是代表同意吗?为了追求完美,永远都不放弃,就会发疯。他们曾经在某个刹那,感受过差点发疯的危险吗?
「之前不是也曾经聊过这个话题吗?」柳哥说:「为什么客户老是取消外村的预约,或是要求换调音师。」
「我不认为外村犯了什么大疏失,所以提到了一万个小时。」
「没有人相信一万个小时这种说法。」
果然如此。因为我太年轻,所以客户不相信我的这种说法,只是在安慰我。
「厉害的人即使没有达到一万小时,还是能够做好;差劲的人即使超过一万小时,还是没办法做到。」
「干么说得这么直截了当。」
柳哥仰头看天花板。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只是没说出口而已,但不会去想才华或是素质之类的问题,因为这种事想了也没用。」
秋野先生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反正,做就对了。」
我抖了一下。原来连秋野先生也是这样想吗?
「即使没有才华,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但在内心深处还是相信,即使超过了一万小时仍然没有看到的东西,也许花费两万个小时,就可以看到。比起很快能够看到,能够看到更大、更高的东西不是更重要吗?」
「是。」我回答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不想轻易点头。如果秋野先生追问我,真的瞭解吗?我没有自信说,真的完全瞭解,但我相信他说的是事实。并不是因为有才华,才能够生存。不管有没有才华,都必须活下去。我才不愿意被这种不晓得到底有没有的东西折腾,我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摸索更切实的东西。
「我回来了。」
门口响起一个忠厚的声音。板鸟先生刚好回办公室。我还没有开口,柳哥就抢先问:
「板鸟先生,你觉得对调音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板鸟先生把调音包放在地上,镇定自若地回答:
「客户啊。」
耳边响起板鸟先生之前在音乐厅调出的无色音色。那一次,板鸟先生制造的音色成为大师演奏的基础,但是那位钢琴家,也就是板鸟先生口中的客户,让他从钢琴中萃取出这种音色。
那我呢?我的客户———眼前浮出各个客户的脸。有人微笑着向我点头,有人不悦地沉默不语。那些无法立刻想起名字的客户,他们的脸庞也接连冒出脑海。没错,是客户磨练了我。和音专注的表情浮现在眼前,最后对我露出了笑容。
我在婚宴的前一天,就去那家餐厅调音。那家餐厅的气氛很不错,平台钢琴放在安静的餐厅角落。
比我想得要好,那架钢琴相当不错。之前听柳哥说,把钢琴和餐点放在天秤的两端衡量后,最后决定选择美食。这种好琴是有钢琴的餐厅的标准配备吗?真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高兴了。这代表能够对钢琴乐在其中的人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我克制内心的兴奋,打开琴盖。一看到琴键,立刻觉得不对劲。我弯下腰,把脸凑到琴键前,发现琴键的高度有微妙的落差,参差的程度在五公厘左右。我试弹了几个琴键,果然不出所料,声音无法顺利扩散出来。
如果要比喻,这架钢琴的声音,就像是不会跳绳的小孩子用力乱甩绳子,琴键很重,只要跳三次,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想像和音弹这架钢琴的情景。她坐在钢琴前,一定会努力弹奏。我眼前浮现她身穿制服的样子。不,她会穿制服来参加婚宴吗?应该不会,但我无法顺利想像她不穿制服的样子,所以只能想像她穿制服弹琴。她姿势端正,静静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琴声响起,宛如清冽的泉水。我设想着这个瞬间。
我弹了眼前的钢琴。不对,这不是和音的钢琴,我不想让和音弹这种音色。我想像由和音来弹这架钢琴,然后开始调音。
打开顶盖,用支撑杆撑住。每次看到整齐排列的调音钉,都会陶醉不已。简直就像是森林。声音在一秒之间,会在云杉的响板上奔跑数千公尺。我要在这里制造和音的音色,必须把地上的杂草修剪整齐,让和音能够轻盈漫步在这座森林中。
首先要调整琴键的高度。连接琴键后方的垫毡磨损了,我垫了薄纸调整高度。琴键的可动范围只有十公厘,就算只相差零点五公厘,弹起来都会很不顺手。
调整完高度之后,再调整深度。我敲响每一个琴键,确认琴槌打在琴弦上的位置。
结束之后,才终于开始调音。之前柳哥曾经和我聊到,要闭着眼睛决定音色。我认为那并不是譬喻。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明确掌握音色的感觉后,转动调音锤。
面对钢琴时,会忘记时间的流逝。或许是因为神经绷紧,所以不会疲倦。当调音结束,发现竟然花了将近四个小时。钢琴的状态大为改善。如果用跳绳来比喻,应该可以轻松连跳。咚咚咚。绳子很有节奏地转动,柔软的音色让人可以一直跳下去。
和音的排练安排在当天早上进行。万一出了状况,还有时间可以重新调整。虽然是为了配合我,但和音与餐厅都欣然应允。
「我想要尽可能赶快熟悉这架钢琴,所以很谢谢你。」
和音说。
「家里的钢琴、学校的钢琴,还有发表会或是比赛的钢琴个性都不一样。」
和音从布包里拿出乐谱,由仁在和音身旁点着头。
「原本以为家里的钢琴弹起来最顺手,没想到上次发表会时,却发现音乐厅的钢琴音色超美,我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为什么,我确信那是由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
「对,音色很美,弹起来也很顺手。由仁,你不是不管在哪里,都弹得很自在吗?」
由仁听到和音这么说,笑了起来。
「只是你这么以为而已,是因为你这么希望,所以才会生出这种感觉。」
和音露出惊讶的脸,由仁继续说:
「和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够做到你无法做到的事?」
和音还没回答,由仁就坐在椅子上,打开琴盖,毫不犹豫地敲响了琴键。
我应该不会忘记双胞胎在那一刻的样子。她们情不自禁地互看一眼。
「好棒的音色。」
由仁转过头时,双眼发亮。
和音也点着头。
「真是很棒的音色。」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不了解她们。看到已经无法弹琴的由仁坐在钢琴前敲响琴键,不由得有点胆颤心惊。她对和音说的话让我提心吊胆,无法解读由仁与和音此刻的心情。
「和音,你也可以做到。」
由仁的声音很开朗。
「你也可以在任何地方都弹得很自在。」
由仁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和音。她们很自然地交换位置,她把乐谱架上面谱板,坐在椅子上。然后,如同由仁方才那样,用一根手指敲响琴键。那是基准音的La,但风景好像顺着声音扩散的方向一下子变得开阔,宛如一条道路在银色的清澈森林中延伸,我似乎看到幼小的梅花鹿在林中深处蹦跳。
「这个音色就像是透明的水花。」
由仁兴奋地抬头看我。我点着头,再度体会声音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感觉。
「我以这个音为基准设定了整体的音。」
和音听了,点了点头。
她先是把双手放在腿上,之后收回手,缓缓弹奏起来。她开始的动作太自然,我甚至来不及做准备,简直就像是伸手抓起飘浮在空中的音乐,再用钢琴弹奏出来。她的指法自然流畅,当她弹琴时,一切都变得很自然。也许钢琴、音乐原本就这么自然。
乐曲一开始的节奏很缓慢,从中段之后,变成好像有很多明亮珠子在滚动的欢乐节奏。琴声悠扬,完全没有杂音,几个音混合时的感觉也很协调———我发现自己在逐一确认。原来一旦成为调音师,即使和音在我面前弹琴,我也无法纯粹欣赏。
「和在家里练习时完全不一样。」
由仁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对啊,原来还可以这样,能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和音脸颊通红地回头看我。
「外村先生,你太厉害了,我也要赶快学习调音,我想当你的徒弟。」
「啊!」
我的声音破音了。她真的误会大了。
「不是我厉害,是和音厉害。」
她在最初试弹时确认音色之后,就将它完全变成了自己的音色。就像由仁说的那样,会配合不同的钢琴,用不同的方式弹奏。
「不,是这架钢琴的音色在带领和音,和音只是随着钢琴的音色,快乐地弹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乐音。」
这时,一名餐厅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我们能开始布置会场吗?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弹琴。」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很庆幸提前来这里,至少能够静静地听一首曲子确认音色。
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开始调整桌子的位置。和音并不在意,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弹着钢琴。
「柳哥让我们自由选曲。」
由仁在我耳边小声道。
「我们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什么是适合婚宴的曲子。」
「我觉得你们选得很好。」
我回答。由仁也点了点头。第二首也是明亮柔和的巴洛克风格乐曲。这不是为了参加发表会,也不是钢琴比赛,而是为柳哥的婚宴增色,我觉得这种亲切柔和的乐曲最适合。正当我觉得试弹似乎没问题后,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我看了看钢琴,又看了看和音。她一脸平静的继续弹着钢琴。工作人员正把粉红色的桌布铺在桌上。钢琴与和音都跟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我发现音色和刚才有点不一样。声音变得模糊,不像之前那么干净俐落。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另一名工作人员抱着桌布正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在离钢琴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餐厅内忙乱起来。和音仍然和刚才一样弹琴,但是,有哪里和刚才不一样了。
声音无法伸展,如同对陷入忙碌的餐厅有所顾虑那般,细腻的声音在传到我站的位置之前,就散落一地。
我走向钢琴,想要确认和音的情况,然后停下了脚步。和音的弹奏方式并没有改变,而是钢琴的音色发生了改变。虽然用相同的方式演奏,音色却失去了弹性,而且,当我走近钢琴时,音色再度起了变化。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
当乐曲终了,我开了口。和音双手放在腿上,转头看着我。
「你弹奏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吗?」
我向她确认,她摇了摇头。
「你会不会觉得音色有异?」
和音轻轻点头。
「突然发不出声了。」
她伸长了脖子,我顺着和音的视线看向前方,发现由仁站在餐厅后方。她的右手指向天花板,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时,和音再度弹了起来。那是她方才弹的第一首曲子。原来由仁并不是指向天花板,而是要求她重弹第一首曲子。
那首明亮柔和而又轻盈的乐曲。果然变得单调乏味。我看着和音,慢慢离开钢琴,退到第一排桌子的位置。然后经过忙碌的工作人员身旁,走到旁边那张桌子,又移向再旁边那张桌子。声音撞到了走动的工作人员,被摊开的桌布吸收,在餐厅内徘徊。我可以用肌肤感受到音色被打乱。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她们家里,觉得音色被厚实的窗帘挡住很可惜的事。
我太大意了。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环境因素,完全暴露出我只接触过家庭钢琴的不成熟。现在没时间后悔,也来不及反省,必须赶快重新调音。不,来不及重新调音了。桌子上铺了桌布,接下来会坐满宾客,这些都会反射、吸收声音。餐厅的服务生也会不停地进进出出上菜,刀叉碰到餐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分享新郎和新娘回忆的细语声声,必须考虑到这所有的因素进行调整。
来得及吗?无论如何都必须来得及。
「和音小姐,对不起,我想再调整一下。」
和音一脸顺从地点了点头。
「和音没问题的,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弹琴。」
由仁说完,调皮地笑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竟然还要双胞胎来安慰我。
「真的很抱歉。」
我向她们鞠躬道歉时,想起之前也曾经这样向她们致歉。那时刚成为调音师不久,原本以为自己有办法搞定,试了之后才发现搞不定。我仍然和那时候一样,只是稍微增加了一点技术、一点经验,以及无论如何都必须搞定的决心。
「可能会花一些时间,你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我再度低头请求。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甚至不能确定是否只要花时间,就能够顺利调整。
「外村先生……」
由仁用开朗的声音对我说:「别担心,我坐到那里,你送到那里。」
我听不懂她要我送什么去那里,所以露出了讶异的表情。由仁走向后方的座位时说:
「我觉得你最好让声音跑到这里,就是刚才的音色。嗯?用跑这个字好像也不大对,让声音飞到这里!」
看到由仁努力思考怎么形容,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谢你。」
送、跑、飞。我能够理解由仁用这些字眼表达的状态,关键在于如何才能实现这种状态。
只要把刚才的音色送去那里、跑去那里、飞去那里———我在脑海中想像着。模糊的形容渐渐具体成形。照亮。只要拉高,就可以照亮。是星座。如果是今晚,应该可以看到小熊星座、大熊星座、狮子座。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们以相同的形状在天空中闪闪发光。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
我小声朗读,站在黑色钢琴前。
「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
那是我的星座。一直都在森林的上方,我必须向那里前进。
「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对我而言的星座,必须照亮在这里弹琴的和音,也必须照亮在餐厅后方的由仁。我调整踏板深度,让和音踩下踏板时,能够产生理想的回音,好让声音传遍这个餐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我调整了琴脚下的琴轮。上次钢琴大师举办演奏会前,板鸟先生改变了琴轮的方向,调整音色,当时,我只感到万分佩服,但我现在懂了。目前琴脚都朝向内侧时的重心位置,当转向外侧时,棚板会稍微弯曲,便可以改变声音扩散的方向。
我要让喜鹊高飞,让和音的钢琴弹出最美妙的音色。
和音穿着嫩草色的礼服,开始弹奏柔美的乐曲。比起庄严,更有清新的感觉,起初我并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婚礼进行曲。那是亲友为幸福的新人赞美、祝福的乐曲。和音好像在弹奏主旋律般缓缓地弹奏着装饰音。如梦境般美妙,却又如现实般真切。新郎新娘在掌声中走了进来,在经过桌子旁时,腼腆地向我们点头。新娘滨野小姐整个人都在发亮,他们一边走,一边向各桌的宾客点头致意。
「这场婚礼真不错啊。」
我忍不住小声地对身旁的秋野先生说。
「外村,没想到你挺有胆量的。」
他挤出笑容对我说。
「换成是我,看到钢琴手在弹我调音的钢琴,我会从头紧张到尾,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和别人聊天。」
听到他这么讲,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我相信和音也不感到紧张。她继续弹奏着轻盈、明朗的乐曲。这不是在举办演奏会,钢琴、钢琴手,以及调音师均非主角,重点是柳哥和滨野小姐的婚宴。在钢琴诞生初期的音乐沙龙,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但我觉得很好玩。」
我说,秋野先生撇了撇嘴角,很不甘愿地回应:
「是啊。」
然后又小声地补充:
「钢琴不错啊。」
「对啊。」我回答之后,发现坐在对面的由仁面带笑容,但眼中泛着泪光。我不晓得她为什么流泪。不明白守护和音的由仁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确定被由仁守护的和音心情如何,只是觉得又哭又笑地围绕在钢琴旁的双胞胎很耀眼。
「你第一次称赞我。」
我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秋野先生,秋野先生一脸冷漠。
这是秋野先生初次称赞我,虽然不晓得他是指调音不错,还是和音弹得不错,但我无所谓,因为不可能只有其中一项好而已。
「和音的钢琴太棒了。」
由仁感动地说。
「她的琴声在祝福,在对柳哥说恭喜,你有没有听到?」
在说恭喜吗?好像是,但我觉得和音的琴声更柔和。温柔和优美,真诚地打动人心,稍不留神,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我用力点头回答:
「和音小姐保证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即使不懂音乐,也会深受吸引。即使没有刻意去听,甚至以为自己没有听到,也会情不自禁地抬起头。这就是和音的钢琴。她只是很自然地弹奏一个音,却表现出了喜悦和悲伤。她的琴声并不华丽,而是充满宁静,但因为声音的颗粒很细小,所以会渗入内心,并且一直留在心里,永不消失,然后咚咚敲响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和音演奏的音乐把风景带到眼前,阳光照进被朝露滋润的树木之间,树叶前端的水珠反射着阳光,随即滴落。那是无数次反覆重现的清晨,那是刚诞生的鲜活与飒爽之美。
没错,她的琴声在祝福。
我也听到了祝福的声音,和音的钢琴是对生命的祝福。
「你刚才说了保证可以。」
「啊?」
「之前才说音色没有完美无瑕的,但你刚才说,和音保证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秋野先生小声地说。
「不过,我也这么想。」
我对自己调音的钢琴能够弹出理想的音色当然感到高兴,但我一直认为,如果有调音师能够调出比我更出色的音色,无论是为了乐器,为了弹琴的人,还是为了听众,都应该让贤。
但是,现在的想法稍微有了改变。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我希望可以借由我的调音,让和音的琴声更美妙。
为谁调音?我想要让谁高兴?是和音。我喜欢和音的钢琴,我只想制造出最能够发挥和音琴技的音色,完全没有想到委托人柳哥,以及听和音弹琴的听众。我只想到和音的钢琴。
我认为自己有错。如果真的为和音的钢琴着想,只为弹琴的和音考虑仍不足够,还必须考虑到听众,必须考虑到空间的大小和天花板的高度,考虑到前面的座位和后面的座位,中间的座位和门附近,以及哪里有多少人,再推测声音会如何扩散,务必让所有人都能够听到。
以前,我一直都为家庭钢琴调音,如果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这样还不够。我终于明瞭,之前不想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的想法是错的。
「最好确认一下制音器有没有同时降下来。」
板鸟先生的声音平静,但语气很坚定。我调整了踏板,在踩下踏板时,制音器可以同时扬起,但没有想到降下时的情况。
「必须衬托和音钢琴的优点。」
「是。」
和音在弹店里的钢琴时,弹出了美妙的和音。当时我推测是调整了踏板,原来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原来精神抖擞真的会发抖。我已经把踏板调得很灵敏了,如果过度灵敏,会导致缺乏弹性空间,但板鸟先生要求我增加灵敏度。
「要更相信和音。」
「是。」
我觉得板鸟先生在相信和音的同时,也相信了我。
「培养钢琴家,也是我们调音师的工作。」
等一下休息时,我会去调整踏板。虽然前辈告诉我,在演奏中途调音很丢脸,但我丢脸没关系,我只希望让钢琴、让和音,有最完美的表现。
「搞不好……」秋野先生小声地说:「像外村这种人有办法达到。」
像外村这种人?是指怎样的人?有办法达到什么?
「的确。」
老板也赞同。
「我以前搞不懂为什么像外村这种人会成为调音师,也搞不懂板鸟为什么大力推荐。」
原来是板鸟先生推荐我的。他之前说,这家乐器行的录用标准是先来先赢。
「请问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嗯,该怎么说,就是老老实实长大的规矩人。」
不久之前,北川小姐也说了类似的话。我觉得这肯定不是称赞,应该是在说我很无趣,很平淡无味。
「但是,我现在觉得,像外村这种人也许能够很有毅力地,一步一脚印地持续走在羊与钢的森林中。」
「那当然。」
板鸟先生悠然地点着头。
「因为外村在山里生活,是被森林养育大的。」
「真好吃。」
北川小姐突然开口,随即低下头说:
「啊,对不起。」
「你是不是在说这道汤?真的超好喝。」
由仁附和北川小姐,破坏了板鸟先生刚才那句话的余韵。在山里生活,是森林养育长大的。是这样吗?如果是因为这样的话,那简直要乐坏我。我内心一定也有一座森林。
也许这条路并没有错。即使会花一点时间,即使绕了远路,只要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就对了。一切都在原本以为空无一物的森林、稀松平常的风景中,这一切甚至没有隐藏起来,只是我尚未发现而已。
我大可放心。即使我一无所有,音乐和美丽的事物早已融化在这个世界之中。
「啊,对了……」
北川小姐用白色餐巾擦拭嘴巴。
「外村的老家那里羊只畜牧不是很兴盛吗?我想起来了,善这个字来自羊。」
「是吗?」
「美这个字同样来自羊。这是我上次在书上看到的。」
她想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那段内容。
「在中国古代,会把羊视为事物的基准,是奉献给神的活供品。你们不是一直很执着于追求善与美吗?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和羊有关,早就存在钢琴之中了。」
喔,对喔,原来一开始就存在于富有光泽的黑色大乐器里。
抬头一看,和音正准备弹新的曲子。那是首优美、善良,充满祝福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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