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章节
入夜之后,气温陡然下降,挡风玻璃都起雾了。我一路慢吞吞开回店里,沿途不知道被按了几次喇叭。
回到店里,一楼的铁门已经拉下,但二楼仍然亮着灯。虽然时间不算太晚,但晚上没有钢琴课的日子,乐器行在六点半就会拉下铁门。我很希望大家都下班回家了。
我从后门走进店内,上了二楼。两个工具包很重。我内心期待着不要遇到任何人,没想到今天偏偏遇到了板鸟先生。不晓得他是否刚从客户那里回来,身上还穿着外出夹克。我不敢正视他。我那么崇拜他,一心想要向他学习很多东西,但我连技术不成熟的程度都还没有达到,板鸟先生应该也没什么好教我的。
「辛苦了。」
听到板鸟先生平静的招呼声,我只能回答:「不会。」如果继续说话,我的情绪可能会崩溃。
「怎么了吗?」
「板鸟先生……」
我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
「调音怎样才能进步?」
问完之后,我发现自己问了蠢问题。别说进步,我连调音的基本都做不到。乐器行规定,要跟着前辈学半年,是我自作主张,破坏了乐器行的规定。我想起了奥菲斯的神话,在只差几步路的地方回头,结果导致亡妻回到了冥界。真的只差几步路而已吗?也许以为很近,其实遥不可及。
「这个喔。」
板鸟先生露出沉思的表情,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考虑。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板鸟先生调的音。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钢琴声。为了追求那种境界,我来到这里,却或许始终没有进步,也许这辈子永远无法接近那种境界。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那是不慎踏进郁郁苍苍的森林时所感到的害怕。
「到底怎么样……」
我的话说到一半。
「如果你不嫌弃……」
板鸟先生递给我一把调音锤。那是把调音钉旋松或旋紧时使用的锤子。
「你要不要试试这把?」
我接过板鸟先生递过来的调音锤的柄。虽然很重,但握在手上很顺手。
「这是贺礼。」
我听不懂板鸟先生说的「贺礼」是什么意思,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问我:
「你不要吗?」
「当然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清楚地发现,森林虽然很深,即使这样,我也无意回头。
「看起来很好用。」
「不是看起来很好用,而是真的很好用。如果你不嫌弃就送你,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板鸟先生平静地说。
「什么的贺礼?」
据我记忆所及,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惨的日子。
「我看到你的脸,没来由地觉得,你已经站上起跑点了,所以应该可以庆祝一下。」
「谢谢你。」
我道谢的语尾颤抖着。板鸟先生想要鼓励我,告诉站在森林入口的我,可以从这里开始迈步前进。
我以前就希望有机会摸一摸板鸟先生使用的调音锤,曾经好几次偷偷看他保养调音工具,很想知道他使用哪些工具,要如何使用那些工具,才能调出那种声音,作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得到他的调音锤。
「板鸟先生,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我右手紧握着调音锤问道。
「你追求的是怎样的音色?」
这是我之前一直忍着不敢问的问题。虽然很想问,但觉得不能用话语问这件事,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是因为想要吧?就算不顾一切,也想要寻求能够漫步森林的启示。
「追求的音色吗?」
板鸟先生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
每个人追求的音色应该各不相同,无法一概而论,必须配合弹琴的人,也会因演奏的目的而改变———虽然我向板鸟先生问了这个问题,但自己抢先为板鸟先生设定了答案。我希望尽可能不是具体的答案,希望不要让我真的只能以此为目标。
「外村,你知道原民喜吗?」
原民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应该不是调音师。是演奏家吗?
「他曾经说过……」板鸟先生轻轻咳了一下:「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我不知道文体是什么。然后,我恍然大悟。
原民喜。是小说家,在高中的现代国文课读文学史时,曾经背过这个名字。
「原民喜说,他追求这样的文体,我看了这段之后,陶醉不已,觉得这段文字完美地表达了我理想中的音色。」
把文体换成音色吗?
「对不起,请你再说一次。」
我希望再一次仔细听清楚。
「我只再说一次而已喔。」
板鸟先生穿着一件有点皱的夹克,挺直身体,再度清了清嗓子。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啊,没错。就是那样。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音色。
那正是板鸟先生调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改变了我的世界。我向往那样的声音,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从在高中的体育馆听了板鸟先生的声音,到高中毕业的一年半,加上在调音师学校就读的两年,以及在这里工作的半年。经过四年的时间,我现在终于站在这里。我只能从这里继续向前走。从一无所有的起点开始,不急不躁,一步一脚印。
「咦?」
板鸟先生看向门的方向,门立刻打开了,柳哥走了进来。
「柳哥。」
柳哥一脸生气地大步走入,抓住了我刚才带回来的拉杆箱的拉杆。
「走吧。」
我差一点问他要去哪里。可我知道答案,慌忙地拿起自己的调音包。
「但是,柳哥,你今天不是有重要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反正忘了带戒指,我回来拿,等一下再去她那里,但在那之前,赶快把事情处理完。」
那不是能够快速处理完的事。柳哥非常瞭解这一点。
「对不起。」
「第一次都会紧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你太性急了。」
柳哥说完,对板鸟先生欠了欠身说:「那我们先走了。」
柳哥原本不打算回店里,原本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事,如今却……
我右手拿着工具包,左手握紧调音锤,跟在柳哥的身后。当我回头想要向板鸟先生打招呼时,看到他打开夹克的扣子,挽起袖子,认真地擦拭调音工具。
柳哥用细针刺向羊毛毡琴槌前端,一次、两次。
虽然小心谨慎,却毫不犹豫,刺了几次之后,他俐落地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移向旁边的琴槌。一次、两次、三次。我虽然在一旁计算次数,但我知道次数并不重要。刺针的位置、方向、角度和深度。只能凭感觉捕捉这些重要的事。
今天的客户希望可以再度弹奏家里的老钢琴。虽然客户说一直没有保养,所以有点担心,但至少钢琴外侧擦得很干净,和沉稳老旧的房子相得益彰。那是如今已经倒闭的国产钢琴厂生产的直立钢琴。虽然一直没有人弹,也没有调音,但客户每天打扫家里时,都会抹去灰尘,有时候应该也会特别仔细擦拭。钢琴带着光泽静立在那里。
柳哥和我上门时,有点年纪的妇人客气地问:
「这架钢琴,能够恢复原状吗?」
柳哥点了点头向她保证:
「我会尽力而为。」
柳哥并没有保证会恢复原状,而是保证尽力。在打开钢琴,确认钢琴的状态之前,无法瞭解能不能恢复原状。如果损伤的程度超出根据外观的想像,就无法光靠调音解决问题,有时候甚至可能需要大规模修理。
但是,委托人似乎对柳哥的回答很满意。她把黄铜钥匙插进钢琴的钥匙孔,发出喀答的声音。
象牙琴键有点泛黄,柳哥弹了几个琴键,发出有点闷的声音,音程也都乱了,但并不像想像中那么严重。柳哥用双手弹了两组八度音后,当着委托人的面迅速拆开螺丝,把前方的琴板拆下放在地上,确认琴弦和音槌的状况,之后面带笑容,用柔和的语气问委托人: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恢复原状,对吗?」
委托人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恢复原本的音色基本上没问题,但稍微保养一下,可以发出比以前弹奏时更出色的音色。」
柳哥说完之后,又补充说:
「当然,一切由你决定。是要将重点放在恢复原状,还是不拘泥于原状,追求更好的音色呢?」
委托人摸着花白的头发,思考了一下。
「无论选择哪一种做法都可以?」她战战兢兢地问:「真的都可以吗?」
「对,真的都可以,最重要的是,可以调出你喜欢的音色。」
柳哥拍胸脯保证后,委托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那请你恢复原状。」
「没问题。」柳哥说完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
「请问以前是谁弹这架钢琴?」
「我女儿,但还没有练好就放弃了。我和我老公都不会弹钢琴,所以也无可奈何。」
她小声地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女儿弹的时候,就没有好好照顾这架钢琴,所以它也没有好好发挥本领。虽然你说可以调出更出色的音色,但我只希望恢复原状,真的很抱歉。」
不,别这么说。我也在柳哥身后摇头,想要告诉她不必介意。每个人追求的音色不同,我能够理解她想要重现当年女儿弹奏时那种音色的心情。
「那我现在开始作业,可能需要两、三个小时,你不必介意,可以像平常在家里时一样。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向你请教。」
柳哥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也向委托人鞠了个躬。
委托人离开后,柳哥立刻开始工作。今天除了像平时一样调出正确的音程以外,还要进行整音,那是制造钢琴音色的作业。
把一整排琴槌连同框架一起拆下来。按下琴键时,琴槌产生连动,击向垂直绷紧的钢弦,发出声音。琴槌使用将羊毛压制而成的羊毛毡制作,无论太硬或太软都不理想。琴槌太硬时,音色容易变得尖锐;琴槌太软,音色则显得笨重。整音的关键,就是必须使用很细的砂纸修磨,或是用针刺,以恢复琴槌的弹性,调整琴槌的状态。
这项作业很重要,正因为是关键,所以难度也很高。无论用砂纸修磨,还是用针刺,都只能磨一点、稍微刺一下而已,完全靠双手记住该磨、该刺的关键位置。根据想要调出的音色,针对每一架状态都不相同的钢琴,和每一个都不相同的琴槌修磨、刺针,需要耗费很多时间和工夫,只要稍有闪失,就会毁了琴槌。我觉得压力应该很大,但也同时认为应该很有趣。
我看着柳哥的双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像柳哥一样洞悉钢琴的个性,并考虑到钢琴的特性,瞭解弹琴人的喜好,调出满意的音色。
柳哥的整音很舒服,音色不会太华丽,而是统一成轻盈的音色。我认为调音师的人格也会对音色产生影响。
「啊,真不错呢。」
委托人听着调完音的钢琴声,眯起眼睛说道。
「钢琴的声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整个房间也好像变得明亮了。」
看到客户喜悦的样子很高兴,只不过那不是我的功劳。我觉得改善钢琴的音色,可以让客户高兴,就和看到路旁的鲜花绽放会感到高兴一样,不需要区分是自己的钢琴,或是别人家的花,看到美好的事物而高兴,是一种纯粹的喜悦。有幸感受这种喜悦,也是这份工作的魅力。
「你刚才刺了不少针。」
开车回店里的路上,我问柳哥。柳哥似乎有点累了,靠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他专心调了三个小时的音,当然很疲累。
「是因为很多年没人弹的关系吗?」
我知道柳哥很累,也很不愿意打扰他,但我无法不问。我握着方向盘,其实更想做笔记。柳哥愿意和我分享多少经验?
「你是为了恢复原状才刺琴槌吧?所以说,琴槌上有很多刺过的痕迹吗?虽然肉眼看不出来,触摸就可以瞭解吗?」
「不……」柳哥仍然靠在椅背上,转动眼珠子看着我。
「榔头上完全没有刺痕,虽然这架琴很老了,却好像新的一样。以前的调音师应该是不刺针的人。」
「啊?」
不同的调音师对要不要刺针这件事的看法不同。新钢琴的声音太尖锐,刺针之后,音质会变得柔软丰满,但如果刺的位置不对,非但无法让音色更出色,反而会导致劣化。刺针的行为耗费工夫,而且还有风险,所以很多调音师干脆不刺针。
「那你刚才为什么刺那么多针?」
「因为我知道,这样可以调出更理想的音色。」
我惊讶地看向柳哥,他若无其事地说:
「让那架钢琴继续闷在那里太可惜了,要让它发挥一下。」
「这样不是和原本的琴声不一样了吗?」
「如果纯粹只是就音色而论,的确不一样。」
但委托人的选择是「恢复原状」。
「问题在于原来的琴声。我觉得她的记忆本身,也就是小女孩弹钢琴的幸福记忆,比她记忆中原本的琴声更重要。」
未必一定是幸福的回忆,但如果全都是不幸的回忆,应该不会特地想要恢复原来的音色。
「她想要的并不是原音忠实重现,而是幸福的回忆。反正原来的音色早就不存在了,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呈现那架钢琴原本的音色才对。当钢琴发出柔和的声音,她就会找回当年的记忆。」
我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换成是我,会怎么做?会根据委托人的要求,以恢复原状为最优先吗?但是,为了尊重原来的状态,而错失恢复那架钢琴原本丰润音色的机会———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痛苦。
没错,如果只能在委托人设想的范围内工作,必定很痛苦。将委托人想像的感觉具体化,之后,才能体会调音师工作的乐趣,不是吗?
「那些琴槌很棒。」柳哥说话的声音很开朗。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发硬了,但仍然有羊毛的触感。」
羊毛制的琴槌敲打钢弦,成为音乐。柳哥小心翼翼地刺了针的白色琴槌虽然又小又旧,但一定能够充分发挥功能。
「我之前听说中东的某个国家,把羊视为富足的象征。」
柳哥把双手抱在脑后当作枕头。
「只是因为有钱人家有很多羊的关系吧?」
「是啊。」
即使我从小在绵羊牧场附近长大,可能也在无意识中将家畜对照货币价值,但是,现在想到羊的事,回想起的是绵羊在辽阔的绿色草原上悠闲吃草的景象。出色的羊可以创造出色的音色。我认为这就是富足。即使生活在相同的时代,相同的国家,我确信有人想像中的富足,是高楼林立的街道景象。
双胞胎有时候会来店里,有时双双现身,有时只有其中一人出现。她们通常都在学校放学后走进店里,看看书籍区的乐谱,或是跟钢琴有关的书籍。应该是因为乐器行刚好位在她们家和学校之间,所以顺便来逛逛。
自从我上次在她们家调音失败之后,她们似乎对我产生了亲近感。她们来店里几乎没什么特别的事。偶尔遇见时,会聊聊钢琴,或是学校发生的一些无足轻重的事,然后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就兴高采烈地回家。
北川小姐说,她们鞠躬的样子很可爱。
「去高中女生的家里调音,真是美差呀。」
其实柳哥才是她们家的调音师,我只是跟着柳哥而已,而且之前还闯了祸。
今天,难得柜台通知有人找我。我下楼一看,原来是双胞胎。正确地说,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光从外表,我分不清楚是哪一个。她看到我,一脸严肃的向我鞠了一个躬。
「你好,不好意思,在你工作时间来打扰。」
「没关系。」
我知道她是和音。因为只有和音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她突然又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每次都跑来找你,真的很对不起。」
「不,完全没问题。有什么事吗?」
和音听了我的问话,更用力咬着嘴唇。
「因为我想你可能会愿意听我说这件事,对不起。」
和音再度道歉后说了起来———
「很快要举行发表会了。」
「是吗?」
「由仁没有告诉你吗?」
由仁几天前来过这里,但没有提到发表会的事。和音看到我摇了摇头,垂下了视线。
「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由仁很豁达,完全不把发表会的事放在心上。她应该觉得好好享受发表会就好,所以弹得很自由奔放,她的琴声听起来真的很快乐。练琴也一样,不练琴的日子,她就真的不练。我没办法像她那样,会忍不住练琴。」
「好厉害。」
「由仁真的很厉害。」她点着头。
「我是说你很厉害。」
我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想。
「我才不厉害。」
她立刻否认。
练琴这件事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做吗?我不会弹钢琴,所以不了解实际情况,但如果会忍不住练琴,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我喜欢练琴,能够弹奏原本不会弹的曲子,就觉得很高兴。我在家里弹的时候,不管是家人还是钢琴老师,都会称赞我。」
和音淡淡地诉说着,听起来不像在谦虚。和音一定觉得,虽然会得到家人和钢琴老师的称赞,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很认同她的想法,因为弹钢琴并不是为了得到他人的称赞。
「但是,每次正式表演时,就是由仁的天下。由仁弹得比我更好,虽然练习的时候,我弹得比她好。不过每次参加发表会或是小型的钢琴比赛时,由仁都可以得到更多掌声。」
我稍微能够理解。由仁的琴声容易理解,别人也容易被她的琴声打动。
我突然想起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我们在家里下将棋时,每次都是我赢,但去参加镇上的比赛时,我都成为他手下败将。在家玩的时候,他应该没有放水,只是真的有人能够在正式比赛时超常发挥,或是比赛运很强。
「你在表演时会弹错吗?」
「不会。」和音毅然地挺起胸回答:「只是由仁会弹得比我出色,她有表演天分,能够超常发挥,并且在关键时刻发挥力量,让自己的演奏更能够打动人心。」
「这样很好啊,并不是你在正式表演时无法发挥实力,所以让原本不如你的由仁得奖,对不对?你彻底表现出了你的实力,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计较了吧?」
和音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连续眨了好几下。
「你说得对。」
她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并不是在表演时就会弹得不好,所以根本不必为这件事烦恼。」
其实,我恨弟弟,也羡慕他能够在紧要关头出风头,但是我假装没有发现。如果整天去想运气好不好,或是天生的资质之类的事,就会迷失真正必须正视的事物。
「谢谢你,打扰你工作,真的很抱歉。」和音连续鞠了两次躬,转身离开。我只希望和音不会去羡慕由仁。因为,嫉妒他人,最痛苦的还是自己。
我正准备上楼梯回办公室,刚从外面回来的柳哥追了上来。
「刚才的是小和吧?真难得啊。」
柳哥说话的声音很愉快,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了准备回家的和音。
「柳哥,原来你能够分辨她们谁是谁。」
柳哥拎着拉杆箱,纳闷地偏着头。
「外村,你在说什么啊?」
「这也难怪,因为她们很小的时候,你就开始去她们家了。」
「外村,你以为我几岁?双胞胎小的时候,我的年纪也很小啊。」
「对不起。」
我比双胞胎大三、四岁,柳哥应该比她们大十岁左右。柳哥开始去她们家调音时,不知道她们几岁了。我正在想这件事,听到柳哥说:
「制服不一样啊。」
「啊?」
「即使分不出她们的长相,只要看制服,谁都能够分辨。」
柳哥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
「你该不会没有发现?」
「喔,喔喔,你这么一说……」
柳哥开心地笑了起来。
听柳哥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她们的制服不一样。忘了什么时候,她们提到两个人分别就读不同高中的事,和音说,因为由仁的功课比较好,由仁笑着说,因为和音满脑子只想着钢琴的事。
「我们的成绩差不多,我只有数学稍微好一点。做数学题目时,只要认真解出一题,下一题也就很容易解出来,但和音除了钢琴以外,对其他事都不愿意认真。」
同卵双胞胎不仅长相相同,基因应该也完全一样,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些微的差异。擅不擅长数学,在哪一所高中认识怎样的同学,这些差异应该会对她们的表情和动作产生影响,当然也会对琴艺产生影响。
「只要是双胞胎的事,你就特别卖力,没想到竟然没有发现她们的制服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并没有为双胞胎特别卖力,我只是喜欢她们弹的钢琴。
「我很期待双胞胎弹的钢琴,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一样。我同样相当期待双胞胎弹的钢琴。
我进公司迈入第二年。今年没有新员工进公司,所以我还是垫底。因为乐器行并不大,不太可能有新员工,但得知真的不会有新员工进来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新来的后辈比我更优秀,我不晓得该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更何况大部分新人调音师应该都比我优秀。
我还是需要花很长时间调音。正确地说,我能够勉强调出准确的音程,却无法进步。在决定音色这件最重要的事上陷入苦恼。
「闭上眼睛决定。」
柳哥向我提出忠告。我理解能力不强,只能反问他:
「就闭上眼睛乱调吗?」
「不是不是,我说闭上眼睛,并不是自暴自弃的意思。」
他很亲切地跟我解释:
「比方说,厨师在尝味道时,不是都很认真吗?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才能一次就决定味道。调音师也一样,如果无法一口气决定,就会犹豫不决。」
闭上眼睛。柳哥看到我写下这句话,慌忙订正道:
「也有人不闭眼睛,我就不闭眼睛。」
「那谁会闭眼睛?」
「不知道,我只是说,闭上眼睛,竖起耳朵,然后决定音色。这算是一种比喻。」
我在笔记本上加了一个比喻的「比」字。柳哥说话经常使用很多比喻,既然闭上眼睛也是比喻,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啊,我今天一整天都要跑学校。」
柳哥站了起来。他似乎要去为郡内各所学校的钢琴调音。乐器行在这一带的守备范围很广,开车单程两个小时的范围内有不少学校。因为距离远,每次去的时候,也会顺便为附近幼儿园和公民馆的钢琴调音。柳哥今天会很辛苦。
「我要去客户家里,我会闭上眼睛好好努力。」
「好,希望有一天,把学校全都交给你。」
我还没有能力去学校,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胜任。有朝一日,希望能够为了在学校的音乐教室和体育馆第一次邂逅钢琴的孩子,让所有学校的钢琴都弹出悠扬的琴声。
我每星期会有几次去一般家庭的客户家调音。但如果客户家的钢琴有好几年没有调音,或是钢琴可能有问题,我还是会跟着柳哥在一旁观摩。学习能力强的人,第二年就可以独当一面的状况,仍然轮不到我负责处理。我对前辈感到抱歉,但内心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被没有能力的调音师调过的钢琴最可怜。
我正准备出门时,内线电话响了。
我接起电话,原来是北川小姐打来的。据说负责事务工作的北川小姐是「三十多岁」的「美女」,但在柳哥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听柳哥说了之后,觉得她应该算「美女」,只是年龄的问题,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她的办公桌就在办公室门口,我抬头,发现北川小姐拿着电话看我。
「一大早打电话来的渡边先生说要取消预约,改成一个星期后的相同时段。」
「好的,那天没问题。」
我挂上电话,在桌历上做了记号。在今天上午的渡边先生名字旁打了×,在下一行一个星期后的栏内,再度写上渡边先生的名字。桌历上有好几个×,客户经常更改预约的日期。
「取消吗?」
正准备出门的柳哥回头问:
「今天早上的预约,刚才取消了?」
去一般家庭调音一次大约两小时,全都采取预约制。虽然是每年的例行公事,而且一年也只调一次音,但客户经常更改预约的时间,或是临时取消。对客户来说,外人来家里工作两小时可能是一种负担。我并不是不能体会这种心情,但轻易更改预约时间,会觉得那个家庭对待钢琴的态度很轻率,所以认为那些钢琴很可怜。
只要有钢琴就好,调音师调音的时候,客户根本不需要一直陪在一旁,吸地、洗衣服等生活噪音不会对调音有任何影响。
「之前还有客户认为,调音师在调音时不能下厨。」
「为什么会觉得连下厨都不行?」
「好像是担心气味会影响听觉。」
原来是这样。也许真的曾经有过这种事。
「其实最好事先告诉客户,在调音的时候,他们可以像平时一样,尽可能减少客户的压力。不过,电话铃声会干扰频率,的确有点伤脑筋。」
「另外,客户来不及打扫家里,也经常成为更改预约时间的理由之一。」
北川小姐起身走了过来。
「有没有打扫根本没差,希望他们不要随便延期,对吧?」
调音师根本不在意客户家里很脏,不过,上个星期去的客户家地上丢了太多东西,从钢琴拆下的木板和零件全没地方放。随便丢在地上的大量衣物吸收了钢琴的声音,导致音质发生改变也让我大吃一惊。
柳哥看到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笑着说:
「外村,你好像很爱干净。」
我们站着聊天时,板鸟先生拎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取消了吗?」
「对。」
板鸟先生一派轻松地问我:
「如果你没事,要不要跟我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音乐厅。板鸟先生今天要去音乐厅调音!
「要!」
我兴奋地回答。
「我马上就可以出发。」
德国一位被誉为大师和魔术师的钢琴家访问日本,我知道板鸟先生是演奏会的调音师,要为明天的演奏会做准备。那位钢琴家只在日本几个地方举行演奏会,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北方的小城市表演,但很期待明天的演奏会,有生以来,第一次买了演奏会的门票,终于可以在现场聆听用CD听过无数次的音色。
我急忙做准备。应该不需要带调音工具。但最好还是带着。不,带了也是累赘。不不不,空着手不太妙,还是应该带上工具以防万一。不不不,我只要为板鸟先生拿工具包就好,做笔记的笔记本和笔一定要带。
我听到坐在对面的秋野先生好像说了什么。
「啊?」我问了一声。
他仍然低着头说:
「真是狗屎运啊。」
他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而是一脸平静,用平时说话的声音讲出这句话。如果说他是发自内心向我道贺,我也会相信。
我刚进公司时,因为不常碰面的关系,所以他对我还算客气。熟悉之后,有时候会脱口说出真心话。他口无遮拦也就罢了,但他的真心话往往一针见血,总让我无言以对。
狗屎运。他并没有说错。虽然我只能为板鸟先生拿工具包,但能够跟着板鸟先生去调音,我真的很高兴。板鸟先生还主动开口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我开心得简直想跳起来。我的确是走了狗屎运。
我决定不放在心上。为这种事毁了自己的心情太不值得了。能够跟着板鸟先生去调音,能够见证为一流钢琴家的演奏会调音,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我站了起来,在白板的预定栏内写了音乐厅的名字。
「你去干么?能发挥什么作用?」
秋野先生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无论去哪里,都有不讨人喜欢的人,说一些伤人的话。山上的村落里也有这种人,读高中时也有这种人;客户中有这种人,办公室内也有这种人,不必在意他们。虽然我努力这么告诉自己,但他说的话完全正确。正因为他说得对,所以我必须回应他:
「五年后……」
说到这里,我改了口:
「对不起,应该是十年后。我去学习,是为了十年后能够开花结果。」
「还学习哩,还十年后哩。」
秋野先生用鼻子冷笑着说。
推开表演厅的大门,顿时觉得连气压都改变了。是森林。我宛如置身森林。一踏进厅中,就觉得杂音听起来和外面不一样,空气的流动也不同。
向音乐厅的负责人打了招呼后,我从正面中央的门看观众席,因为我想感受从舞台前方看到钢琴的感觉。
「有道理,不要有任何成见,自己确认一下从观众席看到的钢琴。」
板鸟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舞台上没有照明,站在观众席看放在舞台角落的钢琴,宛如一片风景,光是出现在那里,就是一种美,却丝毫不张扬,彷佛在那里静静地沉睡。
「我从后台绕去舞台,可以让外村从这里去舞台吗?」
板鸟先生征求负责人的同意。
悄然无声的空气、控制得宜的湿度和温度。天花板上也贴了木板。声波在这里不知道会如何传递。我想像着这些事,一步一步走向前。走到舞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钢琴,绕到舞台侧面,从侧面的楼梯走上舞台时,板鸟先生已经放好工具包,正打开琴盖。
板鸟先生站在那里,双手弹了一组八度音。
原本是风景的钢琴开始呼吸。
在调整每一个音之后,钢琴终于坐起沉重的身体,伸展原本缩在一起的手脚,准备张开翅膀,为引吭高歌做准备。这和我以前看过的所有钢琴都不一样,感觉有点像巨大的狮子在狩猎前缓缓起身。
音乐厅的钢琴是不一样的生命。只能认为是不一样的东西。发出的声音和我以前在客户家中看到的钢琴完全不同。就好像早晨和夜晚,墨水和铅笔般迥异。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如今出现在眼前的钢琴,和我以前看过的大相迳庭。把家里的钢琴调整到最佳状态,和将音乐厅的钢琴调整到完美状态整个是两回事。
我只能站在这里。原本以为自己稍微亲近了钢琴,如今才发现竟然天差地远。
板鸟先生敲响了琴键,竖起耳朵,再度敲响琴键。一个音、一个音,竖起耳朵瞭解每个音的性质,然后转动调音锤。
越来越逼近。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跳加速。我只晓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慢慢逼近。
和缓的山峦渐渐出现在眼前。那是在我出生、长大的家看到的景色。平时都不会注意到山的存在,并不会多看一眼,但是,在暴风雨过后的早晨,会突然鲜明地出现在眼前,然后惊觉,原本以为那只是山,但其实山上包含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泥土,有树木;有水流动,有草木生长;有动物出没,有风吹拂。
原本模糊的景色忽地聚焦,似乎能够看到长在山上的某棵树,覆盖树木的绿叶,甚至可以看到它们随风摇曳的样子。
此刻也是如此。原本只是声音,但经过板鸟先生重新调音之后,顿时增添了光泽,鲜明地伸展。当啷、当啷的单音开始奔跑,相互拥抱,交织成音色。原来钢琴会发出这样的乐音。树叶变成了树木,树木形成了森林,进而长成一座山。我现在也可以看到那即将变成音色、变成音乐。
我迷路了,四处徘徊,寻找神明的身影,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迷了路。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寻找神明,还是寻找征兆,只知道自己在寻求这个声音,甚至觉得只要有这个声音,我就可以活下去。遥想起十年前,我在森林中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虽然身体无法获得解放,但我仍然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当时,树木、树叶、果实和泥土是我身处世界的神明。如今,我的神明是声音。我在这个优美声音的引导下迈步前进。
既然我能边寻找征兆边前进,就代表我确知有神明。我不曾见过,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一定存在,所以我才能瞭解美好的事物。这种想法令我欣喜。光是欣喜不足以形容,那是获得恩准,让我得以身在此处的喜悦。既像是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又像是走进了狭小的巷子,两种相反的情感在内心交错。只要知道在那里,目前身在何处根本无足轻重。那是种喜悦的预感,又同时是害怕被从那里推落的可怕预感。原来这就是渐渐向我逼近的预感。
走出音乐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板鸟先生也要回家休息,为明天演奏会正式登场做好充分的准备。明天等钢琴家来到之后,要进行最终的调整和彩排,接着就是演奏会了。调音师在演奏会时也要在舞台后方随时待命,守护着钢琴和钢琴家,所以板鸟先生明天会从早忙到晚。
我们一起走向停车场。我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内心静静地兴奋,同时也很冷静。至少我还能够开车。
坐上车子,系好安全带之后,我才终于有办法开口:
「太棒了。」
板鸟先生转头看着我,面带微笑地说: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但是,离开停车场,在人行道前暂停后,我无法踩下油门。我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板鸟先生那样。因为太遥不可及了。寻找神明是一项漫长的作业。
「板鸟先生,当初为什么会录用我?」
应该是老板决定录用我,板鸟先生并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但我从他介绍就读的专科学校一毕业,就能够进入江藤乐器行工作,他在暗中应该帮了不少忙。
「先来先赢。」
「先来?」
「看谁先来应征,这家公司一直都是这样。」
「喔。」
我之前就猜想可能是这样。先来先赢。果然是这样。并不是因为我有实力,或是很有潜力而被录用。
我缓缓松开踩着煞车的脚。
「不要放弃。」
车子驶出去后,板鸟先生淡淡地说。
虽然很想问他,不要放弃什么,但我把话吞了下去,没有问出口。我不会放弃,但是,我已经知道,并不是只要不放弃,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板鸟先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前方。我也默默地开车。
我觉得自己放弃了很多东西。在山里的偏僻村落出生、长大,家里的经济并不宽裕,往往无法得到城市的孩子理所当然承受的恩惠。虽然并没有明确地觉得自己「放弃」了什么,可的确和很多事擦身而过。
但我并没有为此痛苦,错失了一开始就不曾渴望的东西并不痛苦,无法得到近在眼前、自己非常渴望的东西才会难受。
只有一件事,让我花了一点时间之后决定放弃。那就是绘画。我对绘画一窍不通。在山里读小学时,学校每年都会举办一次艺术鉴赏会,安排学生搭游览车去大城市的美术馆参观。如今我知道,去美术馆成为学校大事这件事本身,就代表我们身处不得不放弃某些东西的环境。看了美术馆展示的画作,会觉得「好漂亮」、「好有趣」,但也仅此而已。除了漂亮以外,无法瞭解绘画还有什么优点。虽然老师要求我们找一幅自己喜欢的画,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不应该用色调柔和,或是喜欢一幅画的整体感来欣赏绘画作品。
不过,也许这样并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觉得喜欢这幅画,这样就够了;觉得这幅画让自己感觉很舒服,就够了。不需要为难自己,觉得自己对绘画一窍不通,所以不能用这种方式欣赏。但是,我放弃了。我不懂绘画,不懂装懂很无聊。
在我十七岁后,我知道这么做———放弃———是对的。我在无意识中追求第一次触摸钢琴时,那种想要大声呐喊的心情,我追求那种心动的感觉。
喜欢或是感觉舒服,这些内心无足轻重的基准,应该是随着时间渐渐改变了。那一次,在高中体育馆看到板鸟先生为钢琴调音时,我立刻发觉,那就是自己想要的。虽然我想瞭解,但本身的能力可能有问题。会放任自己慢慢思考这种问题的事物根本不重要,那甚至不是自己想要的。用大道理说服自己接受不了解的东西,太莫名其妙了。
「我不会放弃。」
我无声地嘀咕。没有理由放弃,我已经清楚看到了自己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秋野先生还在。
「情况怎么样?」
他若无其事地问,但我相信他不是挖苦,而是很好奇。
看板鸟先生调音后,有很多想法在我内心翻腾,但我没有提这些。既然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有话要说,那只说最后的感想就好。
「能够用那架钢琴举行演奏会,无论对钢琴家,还是对观众而言,都是莫大的幸福。」
戴着眼镜的秋野先生瞪大了一对眼珠子,然后兴趣缺缺地「哼」了一声。
「他在整音时做了哪些事?」
「我不太瞭解详细的状况。」
我据实以告。
「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借由改变琴脚的方向,调整声音传播的方式。」
在读专科学校时,曾经学过相关知识,改变琴脚下方的黄铜琴轮方向,可以改变钢琴的重心。板鸟先生亲自示范,让我也能够一眼就瞭解。在做伏地挺身时,当手臂张开的幅度超越肩膀,用力的方式就会改变,身体会承受更大的力量。对钢琴来说,则是响板会承受更大的力量。板鸟先生用伏地挺身做为比喻,简洁地向我说明,同时用后背顶起钢琴的底板,改变了琴轮的方向。简单的动作确实改变了声音的传递方式。
「别自以为了不起。」
向来面无表情的秋野先生说这句话时,明显带着厌恶。
「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板鸟先生调音的精髓并不在那里,你到底在看什么?不要因为在同一家乐器行,就一直依赖别人。板鸟先生也对你太好了,他不是毫无保留地全都秀给你看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不是代表他根本看不起你吗?」
「根本谈不上看不看得起。」
我完全不是对手,也全然没资格和板鸟先生比较,甚至无法成为他看不起的对象。我根本无法模仿板鸟先生调的音色。
「对我来说,未免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如果是秋野先生,应该可以从中学到更多、更多。我和板鸟先生的距离太遥远,要学的东西多如沙滩上的细沙,根本抓不到岩石。如果换成秋野先生在一旁观摩板鸟先生调音,一定可以得到许多攀越岩石区的线索。
「秋野先生,有机会的话请去观摩一下板鸟先生调音。」
秋野先生听了我的话,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然后立刻笑了起来。
「你真是一个走狗屎运的滥好人。」
说完之后,他又板着面孔说:
「我不是在称赞你。」
翌日,我和柳哥一起出门调音时,和他聊起秋野先生的事。
「喔,他这个人……」
柳哥低头笑了起来。
「不必在意他。」
柳哥拖着拉杆箱快步走着,脸上带着微笑。看到柳哥脸上的表情,我就晓得他并不讨厌秋野先生。
「一开始我也很气愤。」
柳哥打开通往停车场的后门,伸出右手为跟在他身后的我按住了门。
「他说, 坊间那些客户,只要调成咚叮叮他们就会高兴。」
「什么?」我忍不住反问,柳哥露齿一笑。
「曾经有一段时间,受立体声的影响,流行这种音色。重低音要能够发出咚的回音,高音要叮叮当当。只要调成那样,客户就觉得很棒,所以很受欢迎。」
柳哥说这番话时可能带着揶揄。调音的确会受到流行趋势影响,而且也会不自觉地调出动听的音色。
「我当时想,他在说什么蠢话。」
柳哥走向停车场时一口气说道:
「这根本是在轻视调音、轻视客户。因为他没有遇过好客户,才会说那种话,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但是……」
柳哥像是突然想到了好主意,看了我一眼说:
「外村,你最好请秋野先生带你跟他去调一次音。」
我发现柳哥的表情变得很凝重。
「咚叮叮只是说说而已。虽然他表面上是那种态度,嘴巴也很贱,但他做事没话说。」
「是这样吗?」
柳哥点了点头。
「虽然不晓得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他对钢琴绝不马虎。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做出来的成果还是没话说。他对钢琴有爱,充满了尊敬。不过,如果你问他,他一定不会承认。」
即使我拜托秋野先生,他也不会让我跟,而我同样不想跟他。无数的沙子从板鸟先生,从柳哥、从羊、从钢琴向我涌来,我差一点被淹没,但还是努力试图抓住其中一颗。
我准时下班,前往音乐厅。
音乐厅的气氛和昨天迥然不同。我很喜欢昨天宛如寂静森林般的空间,今天万头攒动的景象,让我联想到枝叶茂盛、生机勃勃的夏季森林。
观众的年龄层偏高,看到有人盛装出席,我有点畏缩,但想到这些人都喜欢钢琴,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啊!」
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越大厅。秋野先生也来了。不知道他是没看到我,还是假装没看到我。我同样未上前与他打招呼,看着他从后方的门走进了表演厅。
我等了一下,走进表演厅。一边走,一边核对门票上的座位号码,和椅背上的编号。
「外村!」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了头。
「原来你也来了。」
身穿深色西装的老板挑起双眉,露出夸张的笑容。
「你的座位在哪里?」
「应该就在附近。」
我的座位在表演厅后方的正中央。S席的票价太贵,我买不下手,但在A席中挑选了声音应该比较均衡的座位。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个音乐厅?」
「对。」我在回答时,看到秋野先生坐在右侧墙边的座位。老板把脸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这个音乐厅,墙边座位的音响效果最棒。」
「原来是这样啊。」
真希望早一点得知这件事。不知老板是否觉得我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很可怜,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票。
「既然你第一次来听音乐会,那坐在理想的座位听比较好,要不要和我交换?」
「不,没关系,谢谢老板的好意。」
我鞠躬道谢,老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终于找到座位坐了下来,悄悄转头一看,发现秋野先生坐在我前几排的右侧角落。我突然产生了疑问,为什么秋野先生坐在面向舞台的右侧?如果喜欢那位钢琴家,应该挑选面向舞台左侧的座位,才能够清楚看到钢琴家的手指、表情和身体的动作。我将视线移回舞台,板鸟先生昨天调音的美丽黑色乐器出现在那里。坐在秋野先生的座位,钢琴家会被钢琴挡住,他几乎看不到演奏者的身影。
我脑海中隐约浮现了答案。他可能觉得不需要看钢琴家,或是认为看不到钢琴家反而更好,所以特地挑选这个座位。他想要专心听乐声。根据钢琴顶盖的方向,可以判断声音会向右侧扩散。我很懊恼自己没有仔细想,就挑选了中间的座位。
表演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钢琴家很快出现在舞台上。银发男子比我听CD时想像的更加魁梧。掌声平静之后,他在钢琴前坐了下来。瞬间的寂静后,钢琴发出了琴声。
座位的事立刻被抛在脑后。钢琴、音色、音乐都太美了。那是压倒性的美,甚至不知道到底哪里美,只知舞台上的黑色森林洋溢着无数的美,弥漫在整座表演厅。
我努力试图听出板鸟先生调出的音色,但根本无法如愿。如果声音有颜色,那应该接近无色,钢琴家随心所欲地变化琴声的色彩和形状,传递给观众。观众只是坐在那里聆听,就能够感受到和音乐融为一体、成为音乐一部分的激昂。
如果我事先不知情,根本不会想到那是板鸟先生调的音色,但是我明白,这才是理想的音色,是为钢琴家而调的乐音,是最能够衬托钢琴家琴艺的音色。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是调琴师的能耐。这样很好。即使观众会称赞钢琴家,但其实也不是钢琴家的功劳,而是音乐的功劳。
演奏会结束,我有一点沉醉,又感到幸福。我站了起来,加入涌出表演厅的人潮,遇到了老板。
「你第一次听音乐会,感觉怎么样?」
「太棒了。」
我来不及思考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话,简洁地回答。
「钢琴太美妙了。」
「是吗?」
老板满脸笑容。
「喜欢钢琴、喜欢音乐是一切的基本。」
任何人听了今天的音乐,都不可能不爱上音乐。
「不过,板鸟有点被钢琴宠爱过头了。」
老板沿着通道和缓的阶梯往上走,来到了大厅。我跟在老板身后。
「大师整天叫着板鸟、板鸟,在公演期间,板鸟应该完全没时间休息。」
「啊?板鸟先生和今天的钢琴家那么熟吗?」
「你不知道吗?」
老板再度夸张地挑起两道眉毛。
「他每次来日本时,必定指名板鸟为他调音。好像是板鸟以前在国外学习时,被那位钢琴家相中,他还跟着对方去欧洲巡回表演,可惜板鸟怕搭飞机,回国之后,也坚持不搭船或飞机,所以只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市等待钢琴家来这里表演。」
「这不是很可惜吗?」
我脱口说道。
「比起在这个小城镇,在更大的城市,让更多人有机会听到,不是更能够展现板鸟先生的技术吗?」
「你真这么认为吗?」
老板走在大厅,笑着说:
「真意外啊,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板鸟去了大城市后,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对我们,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板鸟在这里,不是天大的造化吗?当然,对你来说也一样。」
说完,他瞥了我一眼,但他的眼神没有笑意。
「这里有美妙的音乐,即使是这个偏僻小乡镇的人,也能够欣赏这么美妙的音乐。我甚至觉得,大城市的人可以搭飞机来这里听板鸟的钢琴。」
老板说得对。没想到我平时的想法,竟然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呈现出来。山里和城市、都市和乡村,大和小,我渐渐被这种和价值毫无关系的基准束缚了。
我要在这里努力。我必须为这件事感到骄傲。
「因为今天的演奏会实在太棒了,我希望更多人能够听到。」
我小声辩解。
「我知道。」
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笑容。
小心翼翼地转动调音锤。零点一公厘、零点二公厘,甚至更细微。
如果只是调整音程,我的速度已经大有进步。之前在读专科学校时,每次以为自己调好了音,却被老师一一否决。老师会在没有过关的琴键上用粉笔打×,×、×、×、×、×、×,一整排都是×,每一个音都调不准。反覆训练了两年,×的数量慢慢减少,最后总算能够在规定的时间内消除所有的×,好不容易站上起跑点。
任何人都能够透过训练调出正确的音。学校一再教导我们,这不是靠才华,而是需要努力。无论会不会弹钢琴、有没有热情、听力好坏,只要接受训练,任何人都能够站在起跑点上。
听到「哔」的起跑声后开始奔跑,如今,我离起跑点有多远?
「声音好像变得很鲜明,谢谢你。」
听到客户的道谢,我鞠躬表示感谢。
离开客户家之后,我尽可能地马上回到停好的车子上,记下当天的工作心得。在怎样的状况下如何调音,客户希望怎样的音色。
同时,也记下客户觉得「声音好像变得很鲜明」的感想。「鲜明」这个单字很重要,即使客户无法用明确的字眼说明自己想要怎样的音色,有时候也可以从客户不经意说的话中瞭解。今天的客户一定想要鲜明的音色。有时候客户即使没有清楚的意识,听到调好的钢琴声,便会觉得很不错。我觉得自己已经搜集了类似的证据,或者说,能够到达这个境界的线索。
有人喜欢柔软的音色,也有人喜欢锐利、尖利的音色。如果客户能够明确表达,就尽可能符合客户的需求进行调音。但是,大部分时候,客户自己也不太清楚,必须根据为数不多的线索,相互摸索,寻找客户想要的音色。
「我无法弹出充满动感的乐音。」
客户为这件事而烦恼,我为客户的钢琴调音后,看到客户满意,当然很高兴,但听到客户对我说的感想时,忍不住感到困惑。
「多亏了你,琴音变得圆润了。」
声音可以同时充满动感和圆润吗?圆润的声音代表平静,不是反而离动感更远了吗?客户没有察觉我的困惑,继续说道:
「原本平淡的乐音变得圆润了。」
听到这句话,我恍然大悟。应该是松弛的琴声变得像水滴一样饱满的意思。在透过语言相互理解时,觉得好像有一道光照了进来。虽然最理想的状况,是透过钢琴的音色相互理解。
客户经常要求调出明亮的音色。
起初我对这件事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应该很少人希望音色很暗沉。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已经明瞭,即使同样是「明亮」两个字,其中也包含了各种意思。
La的音是钢琴的基准音,学校的钢琴规定是四百四十赫兹。据说全世界的婴儿第一次哭声都是四百四十赫兹,赫兹是每秒空气震动的次数,数值越高,音也越高。日本在战后之前,都是四百三十五赫兹。回溯历史,据说莫札特时代的欧洲定为四百二十二赫兹,之后越来越高,目前大部分都是四百四十二赫兹。最近,成为交响乐团基准音的双簧管La音渐渐变成了四百四十赫兹,以此为标准进行调音的钢琴,音高也会越来越高。和莫札特作曲的时代相比,高了近半音,已经不再是相同的La音了。
照理说,基准音不应该改变,如今却随着时代的变迁渐渐升高,是不是代表大家都在追求明亮的音色?正因为原本缺乏,才会特地追求。
「基准音越来越高,感觉现代人越来越焦虑。」
我们在乐器行附近的便当店等海苔鲑鱼便当时,柳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在手心上数着。
「所以至少希望音色明亮一些。以我这几年的观察,家庭用钢琴也从四百四十变成了四百四十二,如果有人具备了绝对音感,可以分辨两赫兹单位的差异,应该会觉得很不舒服。」
「以后会越来越高吗?」
「应该会吧。」
柳哥好像开玩笑般说完后,突然看着我说:
「秋野先生之前说,如果已经调整到最明亮的音色,客户还要求更明亮、再明亮,不如传授客户弹钢琴的方法更能够解决问题。」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想要弹出明亮的音色,不能只依靠调音。喔,谢谢。」
两个便当好了,柳哥隔着吧台笑着接过便当,走出便当店。
春光明媚,徐徐微风带来淡淡的绿意。
「只要用力弹琴键,音色听起来就会比较明亮。把体重压在手指上,琴声变得响亮,听起来就比较明朗。关键不是调音,而是演奏的技术。」
我完全瞭解柳哥说的话。即使客户想要弹出明亮的音色,要求将琴键调得更轻,但问题是已经没办法调得更轻了。如果客户无法意识到不是琴键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手指无力,那无论怎么调,都弹不出明亮的音色。
「调整椅子的高度,音色也会改变。」
我说。
「对啊。」
柳哥立刻点头同意。严格地说,这并不属于调音工作的范围,但根据弹琴人调整钢琴椅的高度,琴键弹起来就会感觉比较轻、音色比较明亮。椅子最适当的高度不仅要配合弹琴人的身高,还会因为弹奏时身体的运用方式、手肘和手腕的角度发生改变。
「看音乐会的录影带时,注意到交响乐团前有两架钢琴联弹的画面。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后来发现是两架钢琴前的椅子高度不一样,但两位钢琴家的身高差不多。」
柳哥默默点了点头。
「我仔细观察后,发现两位钢琴家手腕弯曲的角度,或者说,手肘伸展的方式不一样,那么力量传到手指的方式应该也不相同。我不会弹钢琴,以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虽然我能向客户提供的建议不多,但去调音时,都会请客户坐在椅子上弹琴,再调整椅子的高度。光是这样,音色听起来就明亮许多。」
「的确是这样,椅子经常会太高或太低,但当事人往往没有察觉。」
有时候是椅子太靠近钢琴,或是离钢琴太远。调整椅子,就能让音色变得明亮。
「但是……」
关键就在这个「但是」。无论再怎么费心调整,使出浑身解数,客户都不会因此高兴,大部分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有时会搞不清楚客户到底想要什么。」
「对,的确有这种情况。」
柳哥一派轻松地回答。
「不过,我们寻求的也许是四百四十赫兹,但客户要求的并不是四百四十赫兹,而是完美的La。」
有道理。柳哥说得对。
我拎着装了两个便当的白色塑胶袋走在路上。
「我觉得能够用四百四十赫兹来表示,是一件很棒的事。虽然每架钢琴都不同,却好像可以靠琴声连结在一起,用频率相互沟通。」
说到最后,我有点害羞。我很讶异自己竟然会说这种话。
我们在停车场旁树丛周围的石砖上坐了下来。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有时会坐在这里吃便当。虽然还有点冷,但因为长时间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为钢琴进行一些细腻的调整,所以趁着好天气,和别人一边聊天,一边吃午餐也很重要。
我偶尔会想起秋野先生宣称只要调成咚叮叮就好这件事。有时全力以赴地为客户整音,客户仍然不满意;有时只是敷衍了事,却受到称赞,客户感激不尽。经常遇到这种事,的确会感到空虚。对客户来说,调音师有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根本无关紧要,只要能够制造出好的音色,这就是唯一的使命。如果客户认为所谓的咚叮叮是好音色,为客户提供这种音色也没什么不对。
「但是,会不会……」
我又想起想过很多次的事。
「怎么了?」
柳哥掰开免洗筷,好奇地看着我。我好像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不,没事。」
但是,这样会不会……但是,这样会不会摧毁了可能性呢?摧毁邂逅真正美妙的音色、打动心灵的乐音的可能性,就好像我在高中体育馆的经历。
并不是每个调音师都有办法提供那样的音色,我就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如果不以此为目标,就永远不可能达到那个目标。
气温突然上升了,走在户外,心情就很愉快。虽然我很少在假日出门,但遇到这种天气,就很庆幸自己有出门,庆幸自己和人有约。
目前这个季节,白桦树会一口气长出嫩叶。我走在路上,想起山里的小村落,想起我离家之后,弟弟留在家里的那年春天。村落里只有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提供村民接受义务教育。因为没有高中,十五岁那年就要离开村庄———也就是下山、离开家里———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兄弟两人是平等的。但因为我们相差两岁,所以弟弟会比我晚两年离开。虽然只是这么简单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很吃亏,认为弟弟在家里住得更久。在我懂事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有了弟弟,我们在家住的时间一样。我提早两年离家,弟弟当然比我在家里多住了两年。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假设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很愚蠢。但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弟弟比我更适合留在家里。如今走在街上,也感到那种想法没有错。在家的时候,我无论在哪个角落,都无法安心自在,尤其当弟弟笑着和母亲、祖母说话时,我总会忍不住从后门溜出去,走进后门外的那片树林。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嗅闻绿意浓烈的气味,听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心情才终于可以平静。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无论在何处,都无法平静的那种格格不入感,渐渐被踩在泥土和杂草上的触感,从树木高处传来的鸟啼声,和远处野兽的声音掩盖而消失。只有独自走路的时候,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
我在钢琴中找到的,正是这样的感觉。得到了救赎、和世界协调,这件事多么美妙,因为无法用言语顺利表达,所以希望能够透过乐声传达,也许我期盼能用钢琴重现那片森林。
我在人行道旁找到了那块小招牌,沿着狭窄的楼梯下了楼。
在地下室昏暗的礼堂入口,递上了只是用黑色墨水印在色纸上做成的门票。
「进去之后,就随意找个地方等我一下。」
柳哥昨天给我门票时,这么对我说。「随意」的分寸很难掌握。门票上写着附一杯饮料,于是我先去拿饮料。大部分听众都是比我年纪稍长几岁,看起来很开朗活泼的人。之所以用开朗活泼来形容,是因为他们有的染了一头金发,有的染成红色,有的头发竖了起来,看起来都是很前卫的人。他们和我身为人类的「浓度」显然不同,我觉得混进去会很对不起他们,所以没靠过去。
我喝着装在纸杯里的姜汁汽水,看着海报上乐团的名字。海报上的七个乐团我都没听过,不知道柳哥想要看哪个团的表演。
姜汁汽水太甜了,我剩下了一半,却不知要把杯子里的液体倒去哪里,只好又拿回吧台。吧台的女人上下打量我。我完全不懂这种地方的规矩。
我从敞开的门走进了昏暗的表演厅。观众都聚集在舞台前,昏暗的灯光打在舞台上,有几个麦克风架,还有扩音器和喇叭,后方有一组鼓。有两台电子琴,但没有钢琴。
工作人员宣布表演即将开始,原本在大厅的人一起涌入表演厅。一阵推挤后,我很快被推到了前面。柳哥还没有出现。
表演厅内轻声播放的音乐戛然停止,响起一阵欢呼。高声尖叫和粗犷的吼声各占一半。人这么多,柳哥即使来了,我也找不到他。后方的人再度推挤,前方的人又推了回来。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欢呼声更加响亮。乐团成员从台旁走上台,其中一人把吉他抱在腋下,另一个人高举鼓棒,还有另一个人———我的目光移回刚才那个人身上。高举鼓棒出现的那个人我认识。我见过他。他是谁?好像很熟悉,又好像不太熟。
「啊!」
短促的惊呼声被响彻整个空间的欢呼声、吉他声,和柳哥开始敲响的鼓声淹没了。
直接在腰骨上产生共鸣的正确节奏、好像会把整个人顶起来的贝斯、奔跑的吉他、闪亮的主唱。感觉几乎麻痹了。旁边的人蹦跳着,欢呼着,高唱着,大叫着,尽情地随着音乐舞动。主唱的一举手一投足皆让整个会场沸腾。不知道柳哥是否看到了观众席的状况,他看起来很开心,汗水四溅。
音乐太大声了,几乎难以判断歌好不好听和音质好坏。可这种事大概也无关紧要,在这种地方感受的魅力与此无关。舞台上的柳哥很耀眼。
乐团演奏完四首曲子后,在掌声和欢呼声中走下舞台。会场内的灯光亮了起来,场内的紧张暂时放松。我趁这个机会拨开人群,朝大厅走去。
我太惊讶了。原来柳哥在玩乐团,而且是鼓手。为什么偏偏当鼓手?我最先想到的是,当鼓手不是对耳朵不好吗?他们演唱结束之后,我的耳朵仍然嗡嗡作响。
外村?
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一定是幻听。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有很多人在对我说话,语声或近或远的响着。在这种展演空间,要注意这种轰炸般的巨大音量。
外村?
再度出现幻听。刚才用耳过度了。柳哥会来这里吗?会不会和乐团的成员一起去庆功?
「你是外村吧?」
有人在我耳边叫着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女子。她一头短发,脖子细长,长得很漂亮。
「啊,我就知道是你。」
她嫣然一笑。
「敝姓滨野。是阿柳……多年的朋友。他说你会来这里,所以叫我来这里等。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他形容的完全一样。」
他是怎么形容我的?我忍不住想了一下,但无力招架她灿烂的笑容。
「喔,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相互鞠躬。她叫柳哥「阿柳」,那声音很轻盈,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有一种预感,柳哥和阿柳可能是不同的人。
「柳哥的鼓打得真好。」
我战战兢兢地说,有点担心我说的是另一个柳哥。
「是不是分毫不差?简直就像节拍器。」
我点了点头。
「分毫不差,又充满动感,他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对,真的很棒,他乐在其中。」
滨野小姐眯着眼睛,点了一支菸。
「阿柳很喜欢节拍器。」
她嘿嘿笑了起来。
「如果被他知道我告诉你这件事,他可能会生气。」
说完,她吐了一口烟。
「我和阿柳从小一起长大,已经有二十多年交情了,我们对彼此无所不知。」
和这么漂亮的人彼此无所不知,不是很美妙吗?即使不需要像她这么漂亮,我也想不到任何人能和我彼此相知。
她拿着香菸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银色的戒指微微发光。这就是柳哥之前送她的戒指吗?骷髅的装饰很酷。
「外村,请你多照顾阿柳。」
「啊?不敢当,都是他照顾我。」
我诚惶诚恐地道,滨野小姐抿起漂亮的嘴唇说:
「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敏感。」
「是吗?」
「他受不了公用电话。」
我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刚才的音量太大,耳朵深处好像被塞子塞住了。我可能露出了很蠢的表情,滨野小姐向我说明:
「公用电话,不是故意设计成那种很不自然的颜色吗?他受不了那种黄绿色,说他无法谅解。」
我听不清楚,更听不懂她说的话。「无法谅解」这几个字飘浮在半空。
「请问,无法谅解黄绿色是什么意思?」
滨野小姐按熄了香菸。她的指甲很有光泽。
「只要走在街上,看到公用电话,他就会浑身不舒服,有点神经过敏。阿柳的眼睛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东西,但不是指幽灵之类的,应该说,他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比方说,他也痛恨花稍的招牌,说是世界的敌人。」
滨野小姐说完,探头看着我的眼睛,确认我有没有听懂她的话。
「他无法原谅电话或是招牌的时候,都怎么办?」
「这种时候,他就会掉头回家睡觉。」
回家睡觉。在别人眼中,一定觉得他很任性。但是,面对无法原谅的事物时,这种反应很平静。
「你会不会觉得他这样难以生存?我也一度以为,他可能会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幸好没有发生这种状况。这代表他已经战胜了有太多无法原谅事物的这个世界吗?不知是什么拯救了柳哥,是眼前这位滨野小姐吗?
「还有,他走在路上时,会突然觉得地上很肮脏。」
「但其实地上很干净吗?」
我有点听不懂,所以问她。
「是指脚下走的路,也就是这个世界,或者说是人生,在他眼中,很是肮脏。」
听起来好像在开玩笑。我无法想像阿柳和柳哥是同一个人。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吗?简直就像在暗指我这种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的人神经很大条。」
「我认识的柳哥很亲切,很能干,没有你说的这么敏感。」
我委婉地表示内心的感想。
「是啊,他在成为亲切、能干的人之前很辛苦。原本就神经过敏,再加上青春期会把各种情绪和感觉都放大。那时候,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觉得不舒服,抱着头想要呕吐,拼命寻找避风港。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使人安心的安全场所,没有一个干净、不会扰乱他心情的地方,所以逃回家里,躲进被子睡觉似乎是最好的方法。无法回家的时候,就只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因为他说想要我慢慢抚摸他的背,所以我不知道抚摸了多少次。」
难以想像那是我认识的柳哥。
「节拍器救了他。」
滨野小姐说话的口吻好像在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节拍器吧?那种上发条的机械式节拍器。他发现只要听到节拍器的声音,心情就可以平静下来。他真的说那是他的重大发现,说即使我不在他身旁,只要有节拍器就没问题。然后整天转动发条,滴答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都快发疯了。」
节拍器。我觉得好像终于发现了柳哥。滨野小姐说的话顺利进入我的身体,让我内心的柳哥身体大了一圈。
紧抓住某样东西,把它当成拐杖站起来。那是为世界建立秩序的东西,只要有了那样东西,就可以活下去;如果没有那样东西,就无法生存。
「我多少能够瞭解。」
我说。我在高中的体育馆,听到板鸟先生弹的钢琴时,觉得只要有了它,我就可以活下去。
「嗯。」滨野小姐点了点头,用吸管捞起浮在纸杯里冰红茶上的小冰块放进嘴里,嘎哩嘎哩地咬了起来。
「接着,他又发现……」
她津津有味地说到一半时,柳哥出现了。
「喔,外村。」
柳哥满脸通红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开心吗?」
「你真快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
滨野小姐小声地说,用吸管搅动冰红茶。
「干么?我怕你们等太久不好意思,所以急着赶过来。」
「柳哥,你的鼓打得太棒了。」
「喔,谢啦。等一下一起去吃饭?」
虽然他很理所当然地邀请我,但我拒绝了。
「啊?你不去吗?」
滨野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急忙对我说:
「我们还没聊完,精彩的在后面呢。」
「什么什么?你刚才在聊什么?」
柳哥问。
「关于重大发现的事。」
我回答。
「嘿嘿……」滨野小姐笑了起来:「那下次再聊。」
「好,下次再聊。」
我向他们欠身道别,从地下礼堂走上通往地面的阶梯。
在柳哥找到重大发现之前,滨野小姐已在他身旁,她原本就在柳哥的世界里,所以柳哥才能放心去寻找下一个重大发现。
我大致可以猜到节拍器之后的重大发现是什么。只要有那样东西,心情就可以平静,即使没有滨野小姐抚摸他的后背,他也能够撑下去。是音叉?还是打鼓?也许是钢琴?只要有了那样东西,即使世界再肮脏,也可以寻找自己的路。那不是逃离肮脏世界的工具,而是前进的力量。在几次重大发现后,阿柳变成了柳哥。为钢琴调音,制造音色,向这个世界传送音色。我相信是这种想法让柳哥重新站起来向前走。
柳哥宽恕了这个看起来肮脏的世界了吗?还是得到了世界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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