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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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有森林的气味。秋天,向晚时分的森林。风吹动树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那是夜幕即将降临时的森林气味。
然而,附近没有森林。虽然嗅到了秋天干爽的味道,虽然感受到幽暗笼罩的动静,但其实我站在高中体育馆的角落。我只是带路的学生,独自站在放学后、空旷无人的体育馆内。
眼前有一架黑色大钢琴,一架巨大的、黑色钢琴。钢琴的琴盖打开,男人站在钢琴旁。我默然不语地立在那里,他瞥了我一眼。他敲响几个琴键,敞开盖子的森林中,再度飘出了树木摇曳的气息。夜渐深。那时候,我十七岁。
因为我还留在教室,班导师就叫我负责为访客带路。那是高二第二学期期中考期间,社团活动暂停,学校提早放学。我不想大白天就回到独自生活的宿舍,正打算去图书室自习。
「外村,那就麻烦你了。」
班导师补充说明———
「因为老师要参加教职员会议。访客四点到,你只要带他去体育馆就好。」
「好。」我回答。班导师平时就经常叫我做事。不知道是因为我很好说话,还是我看起来不会拒绝,或是觉得我很闲。我的确有大把时间,想不到要做什么,也没有想做的事。我打算这样一路混到高中毕业,混一份工作,混一口饭吃就好。
虽然班导师经常叫我帮忙,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事,有重要的人负责。无关紧要的事,才会叫无关紧要的人去做。我猜想那天的访客应该也是无足轻重的人。
对了,班导师只叫我带访客去体育馆,并没有告诉我访客是谁。
「那个人是谁?」
正准备走出教室的班导师转头对我说:「是调音师。」
我从没听过「调音」这两个字,是修空调的?那为什么去体育馆?虽然我这么想,但这也同样无关紧要。
我在放学后的教室内复习隔天要考的日本史,打发了一个小时左右。快四点时,走去教职员出入口。那个人已经到了。他穿着褐色夹克,拎了一个大皮包,抬头挺胸地站在教职员出入口的玻璃门外。
「请问你是修空调的人吗?」
我从内侧打开门问。
「我是江藤乐器的板鸟。」
乐器?那这个有点年纪的男人应该不是我要等的访客。早知道应该问班导师访客的名字。
「洼田老师说,今天要开会,但只要有钢琴就没问题了。」
那个人这么说。洼田正是吩咐我来带访客的班导师。
「老师叫我带你去体育馆。」
我为他拿出棕色访客用拖鞋时说。
「对,今天要调体育馆的钢琴。」
他要怎么调钢琴?虽然闪过这个念头,但也没有更多的兴趣。
「请跟我来。」
我走在前面带路,他跟在我身后。他的皮包看起来很重。我原本打算带他去钢琴那里之后就离开。
他站在钢琴前,把长方形的皮包放在地上,向我微微欠了欠身,意思是说,没我的事了。我也向他稍稍鞠躬,转身离开。傍晚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了进来,平时经常有篮球队和排球队在打球的体育馆很安静。
正当我准备走去体育馆外的走廊时,身后传来钢琴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之后,才发觉那是钢琴声,否则可能不觉得那是乐器的声音。比起乐器,更像是某些有更具体形状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似乎想要表达强烈的怀念情感,虽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妙不可言。我觉得自己听到了那样的声音。
那个人并不在意我站在那里回头张望,继续敲响钢琴。他并不是在弹奏,而是好像在检查几个琴键的音色般敲出声音。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钢琴。
即使我走了回去,他仍然毫不在意。原本站在键盘前的他稍微移向侧面,打开了平台钢琴的顶盖。顶盖———我觉得看起来像翅膀。那个人举起黑色的大翅膀,用支撑杆撑起后,再度敲响键盘。
有森林的气味。那是夜幕即将降临的森林入口。我想要进去,却又回心转意。因为太阳下山后的森林很危险,以前经常听说,有小孩子跑进森林里迷路,就再也没有回来。太阳开始下山后,就不能进入森林。因为太阳下山的速度比白天认为的更快。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他打开了放在地上的长方形皮包,里面装满各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工具。他要用这些工具对钢琴做什么?要用钢琴做什么?我觉得不该发问。发问的行为同时伴随着责任。我总觉得发问之后,一旦对方回答,就必须要回馈。虽然问题在我心里打转,却无法成形。八成是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回馈的东西。
你要把钢琴怎么样?你想把钢琴怎么样?还是要用钢琴做什么?那时我并不清楚自己最想问的是什么,现在还是不明白。我觉得当初应该问一下。即使当时尚未具体成形,只要把我内心萌生的问题直接问出口就好。我一次又一次回想当初。如果那时候把话问出口,就不需要一直寻找答案了。因为只要听了答案,我就会接受。
我没有发问,默默站在那里看他,以免影响他做事。
我以前读的小学和中学应该都有钢琴,虽然不是眼前的平台钢琴,但我知道钢琴会发出什么声音,也曾经好几次跟着钢琴的旋律唱歌。
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好像是初次看到这个巨大的黑色乐器。至少是第一次看到它翅膀张开后的内脏,当然更是第一次体会从那里发出的声音碰触到肌肤的感觉。
有森林的气味。秋天,夜晚的森林。我把书包放在地上,在一旁看着钢琴的声音渐渐改变。我在那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完全忘了时间的存在。
秋日夜晚的时间带越来越狭窄。虽说是秋天,但还是九月,九月的上旬。虽然是夜晚,却是刚进入夜晚,湿度很低的晴朗傍晚六点左右。城市的傍晚六点还很明亮,然而,山间的村落因为被树林遮蔽,最后的阳光无法照进来。山上那些等到入夜之后才开始活动的动物,已经屏息敛气地等在那里。钢琴洒下宁静温暖,又带着深邃的声音。
「这架钢琴很老了。」
也许是作业进入了尾声,他开口说道。
「音色很温柔。」
「是。」我只能这么回答,因为我不太清楚什么是温柔的音色。
「很棒的钢琴。」
「是。」我再度点头。
「因为以前的原野也很棒。」
「啊?」
他用柔软的布擦拭黑色钢琴。
「以前的羊在山上和原野上吃很棒的牧草。」
我回想起山中老家附近的牧场饲养的羊都很悠哉。
「以前的羊都吃很棒的牧草,所以都长得很好,当时都用那样出色的羊毛制作羊毛毡。现在已经做不出这么出色的榔头了。」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榔头和钢琴有什么关系吗?」
他听了我的问题后看向我,露出微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钢琴里有榔头。」
我完全无法想像。
「你要不要看看?」
听到他这么说,我走近钢琴。
「你敲一下琴键。」
钢琴发出了「咚」的声音。我看到钢琴内有一个零件弹了起来,碰触到一根线。
「你看,榔头不是敲在这根弦上吗?这个榔头也叫琴槌,是用羊毛毡做的。」
钢琴发出咚、咚的声音,我不晓得那个音色温不温柔,但却明白那是九月上旬傍晚六点左右,天色渐暗的森林。
「怎么了?」
他问。我回答:
「比刚才清楚多了。」
「什么清楚多了?」
「这个声音的风景。」
声音带来的风景清晰地浮现。在他完成一连串作业后,此刻的风景比他第一次敲打琴键时看到的景色更加鲜明。
「钢琴使用的该不会是松树的木材?」
他轻轻点头。
「是名叫云杉的树木,的确是一种松树。」
我很有自信地问:
「该不会是从大雪山山脉的山上砍下的松树?」
因为敲响了那片山上的森林,让我看到那座森林的景色,所以才会这般被打动。
「不,那是外国的树,应该是北美的树。」
我完全猜错了。也许所有森林,无论任何地方的森林,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夜晚的入口都充满静谧和深邃,带着隐约的不平静?
他盖上了像翅膀一样张开的琴盖,用布把上面擦干净。
「你有在弹钢琴吧?」
当他用沉稳的声音问我时,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回答:「是。」我多么希望可以用钢琴表达森林、表达夜晚,表达各种美好的事物。
「不。」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碰过钢琴。
「但你很喜欢钢琴吧?」
我也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注意钢琴。
我没有回答,但他并未太在意。擦完钢琴后,把布收了起来,轻轻盖上皮包的盖子,扣上了扣环。
然后,他转身面对我,从夹克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我。这是第一次有大人递名片给我。
「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看钢琴。」
名片上写着乐器行的名字,下面写着「调音师」。
调音师 板鸟宗一郎
「可以吗?」
我脱口问道。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既然他叫我去看,就代表可以。我觉得自己得到了许可。
「当然可以。」
板鸟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去了那家店一次。
板鸟先生刚好要去客户家。我们一起走向乐器行后方的停车场时,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你可以收我当徒弟吗?」
板鸟先生既没有笑,也不感惊讶,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然后把大皮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小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了起来。写完之后,撕下那一页递给我。
上面写了一所学校的名字。
「我只是一介调音师,没资格收徒弟。如果你真的想学习调音,可以去读这所学校。」
于是,高中毕业后,我说服了家人,去读那所学校。
我不知道家人瞭解多少,我出生、长大的山中村落只有小学和中学而已,大家都在完成义务教育后下山。这是山里孩子的宿命。
同样是在山上长大的孩子,有的人适合独立生活,有的人无法适应。有些人能够顺利融入学校和人群,有些人格格不入。有人在城市绕了一圈后,又重回山上,有人漂泊之后,找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落脚。没有好坏之分,甚至不是自己的选择,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了自己成为前者或是后者。我遇见了调音这座森林,无法再回山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自己的路。我在本州一所培养调音师的专科学校读了两年。在钢琴工房附设的简朴教室内,花了两年时间学习调音的技术。同一届只有七个学生。
我从早到晚都在学调音技术。我们在像是工房仓库的地方上课,夏热冬寒。实习课上,曾经负责修理一整架钢琴,也曾经为钢琴上油漆。课题很严格,每天晚上都带着自己一定无法完成的黯淡心情努力到深夜。我不只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闯进了大人曾经谆谆告诫,一旦迷路,就再也无法走出来的森林?眼前一片郁郁苍苍,一片黑暗。
即使如此,我从来没有感到厌倦。虽然我调音的钢琴始终无法飘散出森林的味道,但我一刻也不曾忘记那味道。凭借着这一点,完成了两年的课程。不会弹钢琴,也没有音感的人,可以把第四十九个La调到四百四十赫兹,并以此为基准,勉强调出正确的音程。两年的岁月似短又长。
我和其他六个同学一起顺利毕业,回到老家附近的小城市,找到了乐器行的工作。就是板鸟先生工作的那家店。我运气很好,刚好有一名调音师离职。
江藤乐器行主要经营钢琴,是一家总共只有十名员工的小乐器行。老板江藤先生几乎不在店里,总共有四名调音师,还有柜台接待、事务员和业务。
进公司的前半年,先在店里熟悉业务。除了接电话、处理附设的音乐教室工作,还要在店里卖乐器,以及接待上门的客人。只要有时间,我就可以练习调音。
乐器行一楼是陈列钢琴的展示室,还有贩卖乐谱和书籍的区域,另外有两间教室,和可以容纳数十人、举行音乐发表会的小礼堂。我们平时都在二楼的办公室,二楼除了办公室以外,还有一间会议室和会客室,其他都用来当仓库。
店里有六架钢琴,我可以随时使用这六架钢琴练习调音。在下班之前,都忙着处理店里的工作,所以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练习。
夜晚,在空无一人的乐器行内,打开黑色钢琴的琴盖。心胸顿时敞开,却同时感受到心好像一下子紧缩起来,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静谧。敲响音叉,神经顿时变得敏锐。
我调整每一根琴弦的音,但即使一调再调,还是觉得有落差。我无法捕捉到音波,虽然用调音器测出来的数值正确,但音色会飘。调音师需要具备超越调音的能力,我却在原地踏步。
就好像明明已经学会了游泳,跳进泳池后,却一直在原地划水。虽然拼命划水,可完全没有前进。我每天晚上对着钢琴划水,吐着小气泡,不时用双脚蹬着泳池底部,希望可以稍微前进一点点。
我很少有机会见到板鸟先生。他经常去音乐厅为音乐会使用的钢琴调音,也有很多客户指名他到府服务。他每天都很忙,根本没时间待在店里,经常连续多天直接从家里去客户那里,再从客户那里直接回家,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没有见到他。
我很想看板鸟先生调音。除了想要在技术方面接受他的指导,更想要再度聆听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看那音色慢慢变得清澄。
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写在了脸上,那天板鸟先生看到我后,利用出门去客户那里之前的短暂时间主动关心我。
「不必着急,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
「是。」我回答。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调音师的工作由庞大的、无法想像的一步又一步累积而成。
板鸟先生的主动关心,让我内心雀跃不已,但我感受到的不仅是雀跃而已,当板鸟先生准备离开时,我追了上去。
「请问要怎么一步一脚印?怎样踏每一步才正确?」
我豁出去了。板鸟先生一脸纳闷地看着喘着粗气的我。
「调音师的工作,没有正确或是不正确的基准。以后最好不要轻易说『正确』这两个字。」
板鸟先生说完,好像在对自己点头般微微动了几下脖子,在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门时说:
「要一步一脚印,在一步一脚印的同时,试着打带跑。」
所以说,一步一脚印是指棒球?为什么要用这么费解的比喻?
「没有全垒打吗?」
我按着打开的门问道。板鸟先生打量着我的脸说:
「不能试图打全垒打。」
他的建议让人似懂非懂,但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要轻易说「正确」这两个字。
一步一脚印。我努力挤出时间为店里的钢琴调音。每天调一架,调完六架之后,再改变音高,从第一架开始调音。
最快也要在半年之后,才能为客户的钢琴调音。在我进来之前辞职的那个人花了更长的时间,进公司一年半之后,才终于去客户家调音。
比我早七年进公司的柳哥告诉我这件事。
「他也是从调音师的专科学校毕业的,可见还是有所谓的适不适合。」
他简单地归纳为适不适合,更让我坐立难安。我最怕自己就算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到头来却根本不适合。
「不过,对调音师来说,重要的不光是技术而已。」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对调音技术毫无自信。虽然从教学严格的学校毕业,但只能算是学会了基础而已。面对没有调过的钢琴,我只能把参差不齐的音律调整齐,改出正确的频率,勉强呈现音阶,离优美的音色相去甚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只能完成这种程度的事。
我对技术没有自信,没想到还有比技术更重要的事,根本让人难以应付。
「别紧张,只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就好。不,必须表现得泰然自若。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满脸不安的调音师。」
「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反正只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就好。」
柳哥笑着说。我很庆幸他虽然是前辈,却从来不摆架子,或是自以为了不起。
我在村落这种封闭的团体中生活多年,不是很瞭解所谓的上下关系。在明明不是上下的关系之间,却存在着上下的力量关系。比方说,前辈和后辈,村落和城市,分明只是有先后和大小之分,却存在着上下关系,让我难以理解。
我除了一步一脚印地持续练习调音,还开始听钢琴曲专辑。高中毕业之前,我几乎没听过古典音乐,所以觉得很新鲜,我立刻上瘾,每天晚上都听着莫札特、贝多芬和萧邦入睡。
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很多不同的钢琴家都会演奏同一首曲子,也不晓得该如何挑选。我没有余力听不同钢琴家的诠释进行比较,所以会尽可能避免选择同一位钢琴家的作品,尽量让自己听各种不同的乐曲。如同刚孵出来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事物当成母鸟一样,我也对最初听到的演奏产生了感情,每次都觉得那位钢琴家最出色。即使钢琴家的演奏很有个人特色,或是在诠释时大幅改变了乐曲原本的节奏,首次听到的乐曲的演奏,就成为我内心的标准。
除此以外,还能一步一脚印地做什么?只要一有时间,我就站在钢琴前,打开顶盖,观察琴身内侧。八十八个琴键,每个琴键都连结了一到三根钢弦。钢弦绷得笔直,敲打钢弦的琴槌宛如辛夷的花蕾般整齐排列,随时待命。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就忍不住挺直身体。和谐的森林美丽如画。对我而言,「美丽」和「正确」一样,都是新的词汇。在邂逅钢琴之前,我从来不曾留意美丽的事物。没有留意和不知道不完全一样。我知道很多事,只是并没有发现自己知道那些事。
最好的证明,就是在邂逅钢琴之后,我从记忆中发现了许多美丽的事物。
比方说,以前在老家时,祖母煮的奶茶。把牛奶倒入在小锅子里煮好的红茶时,颜色就会变得有如大雨过后混浊的河流,热腾腾奶茶的锅底好像藏了鱼儿般。我看着倒进杯中产生了漩涡的液体出了神。那一幕很美。
比方说,婴儿哭泣时皱起的眉头。涨得通红的脸上用力皱起的眉头,本身就像是具有坚强意志的小生命,在一旁看时,会忍不住紧张。那一幕也很美。
又比方说,光秃秃的树木。当春天姗姗来迟,光秃秃的树木一起萌芽。在萌芽的前一刻,树枝透着微微的晶莹。不计其数的树枝带着一抹红色,整座山好像在发光。我每年都可以见识到那样的景象。亲眼目睹整座山好像被虚幻的火焰燃烧,情不自禁地被震慑,只能呆立原地,却无能为力。这种无能为力反而令我感到高兴。我只要停下脚步,用力深呼吸即可。春天来了,森林将被嫩叶覆盖。这种明确的预感让内心欣喜雀跃。
也许现在也和以前没有太大的改变。即使看到美丽的事物,也只能原地伫足。无论树木、山野和季节,都无法让它们停下脚步,自己也无法加入其中。但是,我已经明白这可以称之为美丽。光是这样,就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将它们转换成「美丽」这个字眼,就可以随时从内心取出来,也可以向他人展现、与之交换。美丽的盒子永远都在体内,我只消打开盒盖就好。
我可以感受到以前不懂得用「美丽」命名的许许多多事物,从记忆各处飞了出来,宛如磁铁吸引铁屑般轻而易举、自由自在。
枝头的晶莹在之后一起萌发出嫩芽,那既是美丽的事物,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那里,这件事再度让我惊讶。既理所当然,却又是奇迹。我相信随处隐藏着各种美丽,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在某个刹那,震撼性地出现在我面前。比方说,就像放学后的高中体育馆。
如果说,钢琴是把融化在空气中的美丽事物化为旋律、传入耳朵的奇迹,那我甘愿为仆。
我清楚记得第一次去调音的日子。
那是初秋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进公司已经五个月,柳哥去客户家调音时带我同行。虽然名义上是柳哥调音时,我在一旁帮忙,但其实并不是帮忙,而是去观摩。不光是观摩调音的技术,同时也是学习在客户家的举止,以及和客户对话的大好机会。
我很紧张。看到柳哥按着白色公寓入口的对讲机,突然心下不安。我敢按那个门铃吗?但是,当对讲机中传来一个女人亲切的声音,大门打开时,我又觉得有人期待调音师的到来。不,比起那个女人,应该是那个女人身旁的钢琴期待调音师的到来。
我们搭电梯来到四楼。
「我很喜欢来这里。」
柳哥走在走廊上时对我小声说。
一个和我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开门让我们进屋,进门后右侧房间就是琴房。最小尺寸的平台钢琴放在三坪大房间的正中央,可能是为了发挥隔音效果,地上铺着毛很长的地毯,窗户前也挂着厚实的窗帘。钢琴前有两张椅子,应该是钢琴的主人在学琴,老师会上门教学。
黑色钢琴一尘不染。虽然不是特别高级的钢琴,但可以感受到主人的爱惜,而且经常弹奏。柳哥弹了八度音,就知道音准有点问题。半年前才刚调过的钢琴出现这么大的偏差,代表主人时常弹奏。
难怪柳哥说喜欢来这里。为深得主人喜爱,而且经常弹奏的钢琴调音是一件开心的事。为过了一年的时间,音准仍然没有太大偏差的钢琴调音虽然轻松,却没有成就感。
钢琴希望有人弹它,希望有人打开它。钢琴随时对人、对音乐张开双臂,否则就没有机会掬起融化在各处空气中的美丽。
柳哥敲响音叉。音叉发出嗡的声音,眼前这架钢琴的La音产生了共鸣。连结起来了。我暗自想道。
虽然每架钢琴都是各有不同面貌的独立乐器,但在根源处连成一体。就像收音机一样,每台收音机都用各自的天线,捕捉到电台发送出的乘着电波的谈话和音乐。同样地,音乐融化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靠着钢琴将这些音乐成形。我们是为了让钢琴形成优美的音乐而存在,调音是为了调节琴弦的松紧、琴槌的软硬,让波形稳定,让钢琴能够和所有的音乐连结在一起。此刻,柳哥默默作业,是为了让这架钢琴能够随时和世界相连。
两个小时过去,调音即将进入尾声时,玄关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是年轻女生的声音。
调音很耗时间,也会发出噪音,去某些客户家里时,会把琴房的门关起来作业,但那天敞开着门工作,可能是为了让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回来,就可以看到正在调音的钢琴。不一会儿,她就走进琴房。她看起来像高中生,一头齐肩的黑色长发,感觉很文静。
她向柳哥和我微微欠身打招呼,然后站在墙边,默默看着柳哥工作。
「怎么样?」
柳哥弹了两组八度音后,为她腾出了钢琴前的空间。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下。感觉像是因为柳哥问她:「怎么样?」所以她礼貌性地回应而已。但是,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耳朵到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再多弹点,好好确认一下。」
柳哥笑着说,原本站着的她拉开钢琴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在琴键上滑动手指。她的右手和左手同时舞动,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应该是活动手指的练习曲。优美动人,整齐端正,丝滑莹亮。我耳朵上的鸡皮疙瘩仍然没有消失,只可惜她转眼之间就弹完了。
她将弹完钢琴的双手放在腿上,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我觉得没问题。」
不知道是否感到害羞,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声。
「那好,就……」
柳哥说到一半,她抬起了头。
「啊,请等一下。我妹妹马上回来了,可不可以请你等她一下?」
她的妹妹应该是中学生吧?不知道是因为决定权掌握在妹妹手上,还是她没有勇气说OK。
我正在思忖,柳哥已笑着说:「没问题。」
她走出琴室不久,她的母亲端着茶走进来。
「请喝杯茶,如果喝完茶,我女儿还没回来,就不用等她了。」
她的母亲面带微笑地把茶放在琴室角落的小桌子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她尊重大女儿想要让妹妹确认调音结果的心情,但也不希望给我们添麻烦。
正在把工具放回工具包的柳哥停下手,鞠躬向她道谢。
不到五分钟,玄关的门被用力打开了。
「我回来了!」
在轻快声音传来的同时,兴奋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由仁,调音师刚好在。」
「太好了,我赶上了。」
随着女生的声音,两张脸出现在琴房。分别是刚才的女生和才进门的女生。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是齐肩直发,另一个绑了辫子垂在两侧耳朵下。
「和音,你刚才已经弹过了吧?那我不用弹了。」
站在门口,看着「和音」说话的应该是妹妹「由仁」。
「不,你去弹一弹,因为我们弹的感觉不一样。」
绑辫子的女生走了出去,齐肩直发的「姊姊」向我们鞠了一躬说:
「对不起,她去洗手,马上就回来。」
不一会儿,刚才的女生走了回来,她把辫子拆掉了。这么一来,根本分不清两个人谁是谁。
她立刻开始弹钢琴。
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不由得这么想。这种感想虽然很奇怪,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的钢琴和「姊姊」完全不一样。温度不一样。湿度不一样。音符在跳跃,「妹妹」的琴声充满了色彩。如果不实际弹一下,的确很难决定调音是否完成。
她突然停下手,转头看着我们说:
「我希望音色可以更明亮一些。」
然后又露出乖巧的表情说:
「对不起,我太挑剔了。」
站在钢琴后方的「姊姊」同样露出严肃的表情。她也希望音色更明亮吗?还是尊重妹妹的意见?「妹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原本可能是调整成避免产生太多回音,但这种压抑的音色感觉有点阴沉。」
柳哥笑着点了点头。
「瞭解了,我来调整看看。」
柳哥调整了踏板,让制音器扬起的速度稍微加快,如此简单的调整就可以释放受到压抑的声音。狭小的琴房顿时变得明亮。但是,这样没问题吗?明亮虽然符合「妹妹」的琴声,但「姊姊」静谧的琴声会如何改变?
「妹妹」再度弹着柳哥重新调整的钢琴。
「啊,音色听起来好美!」
她很快就停了下来,起身对柳哥用力鞠了一个躬。
「非常感谢。」
「姊姊」也一起鞠躬。即使重新打量她们,仍然觉得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像这样发型相同,动作也相同时,完全分不清谁是谁。笑得比较灿烂的是「妹妹」,比较文静的是「姊姊」,但她们弹的钢琴音色完全不一样,即使这样,对钢琴音色也会有相同的要求吗?照理说,不是应该有不同的要求吗?如果两姊妹提出不同的要求,调音师该如何解决?
两姊妹和她们的母亲送我们到门口,太阳已经下山了,停在停车场内的白色小车内仍然很热。今天由我开公司的车来这里。柳哥把装了调音工具的拉杆箱放在后车座,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有什么感想?」
他一上车,我立刻问道,但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在问对哪件事有什么感想。是指对妹妹要求明亮的音色一事有什么感想吗?还是指我对妹妹要求音色调得明亮感到不满的事?虽然我很清楚,调音要尊重客户的要求。
「她还是老样子,弹的钢琴很有趣味。」
柳哥轻声窃笑着说。
「好久没听到这么充满活力的琴声了。」
然后,他瞥了我一眼。
「她的琴声充满热情,是不是很棒?也不枉我辛苦调音。」
虽然我觉得和有趣味不太一样,倒是同意「热情」的见解。
「真希望她可以弹一首更像样的曲子。」
否则很难判断明亮的声音到底是否适合。
没想到柳哥摇了摇头说:
「那不是萧邦的练习曲吗?已经足够了,虽然很短,但如果她弹更长的曲子,会来不及,现在就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
萧邦的练习曲?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现在才开始慢慢学,但那不是萧邦的曲子吧?而且那也不是曲子,硬要说的话,只能算是活动手指的练习曲———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萧邦的练习曲是双胞胎的妹妹弹的曲子吧?」
柳哥瞪大眼睛看着我。
「啊?怎么?你欣赏姊姊的琴声?」
我点了点头。没错。我第一次听到如此静谧却充满热情的琴声。
「为什么?姊姊的琴声不是很普通吗?虽然弹得很精确,但仅此而已,妹妹弹的绝对更有趣味。」
姊姊的琴声很普通吗?那是普通吗?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不会弹钢琴,所以,会弹一点琴的人,在我眼中就变得很厉害。雏鸟叽叽叫着,跟在母鸟身后走路的样子浮现在脑海。这是我第一次去客户家调音,第一次听到客户弹琴,也许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觉得特别。
———想到这里,我觉得不是这样。姊姊的琴声并不普通,明明很特别。也许称不上是音乐的音连结在一起,震撼了我的耳膜,让我起鸡皮疙瘩,心被打动。
「她的琴色真不错。」
柳哥说完,又补充说:
「我是说妹妹。」
我也点了点头。妹妹的琴声也很出色,她的琴声气势十足,而且充满色彩,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她没有理由希望音色更明亮。
「啊!」
我踩着油门慢慢驶了出去。
「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柳哥看着我。
「明亮的音色。」
需要明亮音色的不是「妹妹」。「妹妹」一定清楚自己的琴声,也瞭解「姊姊」的琴声。她不是为了自己要求音色明亮。并非只有阴沉的音色才能衬托静谧的琴声,也许她是为了 「姊姊」,才希望把音色调得明亮一些。
「原来是这样。」
我点着头,柳哥斜眼看我。
「干么?你好可怕。」
「姊妹真不错。」
柳哥这次并没有问我:「干么这么说?」
「尤其还是双胞胎。」
「而且是都很会弹钢琴,也长得很漂亮的双胞胎。」
柳哥在副驾驶座上伸直双腿,心情愉悦地说。
我不知道自己觉得特别的琴声是否真的特别,但是,第一次去客户家调音、那户人家有一对双胞胎姊妹、钢琴的音色、必要的明亮,如果能够为了这些最理想的状态工作,那么从今以后,我要继续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地持续努力。
一定是因为红豆杉果实的颜色,才让整条街看起来很热闹。行道树上的红色,为街道增添了明亮的色彩。以前住在山上的老家时,都会等着路旁的红豆杉、奇异莓和山葡萄成熟,在上下学的路上,伸手摘一颗来吃。
「没有人吃吗?」
我问身旁的柳哥,他「啊」地反问了一声。
「因为行道树是公共财,所以不能摘来吃?」
「你在说什么?」
「红豆杉啊,今年的秋天来得比较晚。」
说完之后,我才想起红豆杉在这里叫紫杉。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柳哥佩服地说:「我完全不晓得树木的名字,你是在哪里学这些的?」
在哪里学的呢?我从来没有特别去学,只是莫名其妙就知道了。因为这些树就在生活周遭,就好像会分辨鲑鱼、花鱼和红点鲑一样,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根本称不上是知识。
「知道树木的名字也就是知道而已,无法发挥作用。」
在山上生活时,明白风的名字,或是云的名字更有用,因为几乎可以正确预报天气的变化。
树木就是树木,不管我晓不晓得它们的名字,它们都在那里,春天吐芽、长树叶,秋天结果实。果实成熟后,就会从树上掉落。小时候,秋天在森林里玩耍时,到处传来果实噗答噗答掉落的声音,我的心就会悄悄平静下来。无论我在或不在,树上的果实都会掉落。每次这么想,就感到安心。听着噗答、噗答的声音,可以安心地玩耍。十岁那一年秋天,想到即使我就这样倒在这片森林中,甚至停止了呼吸,树上的果实仍然会掉落,解脱的感觉便从脚下油然而生。我知道,我是自由的。但是,在可以让自己躺在这里腐烂的自由背后,寒冷和饥饿悄悄逼近,于是又立刻想起活着是多么不自由。
「你应该也知道花的名字吧?」
听到柳哥的问话,我回过神。花的名字。我知道山上开的某些花的名字,但不晓得花店卖的那些花。
「说得出花的名字很厉害啊。」
「有吗?」
「当然啊。」柳哥接着说:「不知道,就代表没兴趣。」
我们明明在讨论花的名字,我却感到芒刺在背,好像柳哥在暗指我对音乐缺乏素养。比起花的名字,比起树木、云和风的名字,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学。刚才去客户家时,客户问我对似乎是知名钢琴家的音色有什么感想,我完全答不上来。
「也许你看到的风景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柳哥说。我真的这么认为。我还有太多必须看的东西。
「知晓树木的名字,并不是只有知道而已,在实际生活中可以发挥作用。」
不知道柳哥是否在安慰我,但至少无法对调音发挥任何作用。
「你的意思是,比起缺乏话题,当然是话题丰富比较好吗?」
柳哥很受客户欢迎。最大的原因,无疑是因为他的调音技术高超,能言善道应该也是原因之一。无论客户聊什么,他都能够配合,也能够在谈话中发挥他的幽默风趣,我每次只能在旁边点头附和。
「我指的并不是说话术或是内涵之类,而是可以对调音的主体发挥作用。」
调音的主体?我搞不清楚调音的主体是什么,因为我只是还在周围摸索的见习调音师而已。
「知道很多具体事物的名字,能够回想起细节很重要。」
柳哥可能看到我一脸疑惑的表情,想了一下后,向我举例说明。
「比方说———」
柳哥的「比方说」很难理解,他的比喻都会绕很大的圈子。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瞭解,必须具备倾听的技术,才能够顺利走到中心点。
「你喜欢乳酪吗?」
「喜欢。」
我很喜欢乳酪。虽然明知他只是在比喻,但我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我以前也很喜欢,我以为自己喜欢,但最近吃了不知道在哪里得了奖的正宗蓝纹乳酪,吓了一大跳。那种味道完全超出了常识的范畴,我根本难以下咽,但实际上受到很多人的认同,所以才会得奖,不但有人觉得好吃,而且还赞不绝口。人的味觉真是太深奥了。」
我不发一语,边走边思考。调音和乳酪有什么关系?
「外村,如果客户要你调出像乳酪一样的音,你会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看着柳哥。
「首先,我会确认乳酪的种类。是天然乳酪,还是加工乳酪,也会向客户瞭解熟成的程度。」
无论颜色、气味、柔软度,当然还有味道,都可以根据发酵和熟成的程度大致想像,是否可以根据这些去摸索音色?
「原来是这样。」
柳哥露出笑容,点了两次头。
「你好像说过你以前住在牧场?」
「不。」我笑了笑:「我家附近有牧场,那里也做乳酪。」
对了,我们以前也聊过类似的话题,那次同样是在离开客户家回乐器行的路上,聊的是牧场的鸡蛋。当时聊到如果提起白煮蛋,能够想到越多种类越好。
「有人喜欢半熟的,有人喜欢全熟的。」
对了,那次柳哥有点不服气。
「同样是半熟的,有人喜欢流动的蛋黄,也有人喜欢口感比较滋润绵密的蛋黄。我喜欢滋润绵密一点的,撒一点盐,撒上橄榄油,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从来没有在吃白煮蛋时淋上橄榄油。无论在我的租屋处,还是老家的厨房,都没有橄榄油这种东西。
「流动的蛋黄和滋润的蛋黄没有好坏之分,只是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当然,全熟的白煮蛋也一样,并不能说,喜欢全熟白煮蛋的人就很幼稚。」
喜欢全熟白煮蛋的人怎么可能幼稚?我绝对喜欢全熟的白煮蛋,每次咬下细腻扎实、颜色像小鸡一样,边吃边掉的蛋黄,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食物。
「总之,这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客户的不同喜好,决定了他们希望钢琴有怎样的音色。」
两个话题终于产生了交集。柳哥似乎对刚才那位客户提出的要求感到不满,但客户并不是要求他调成全熟的白煮蛋,而是要求调出硬质的音色。柳哥的比喻都很费解。
「搭配蒸芦笋时,最好是接近温泉蛋的流动白煮蛋,像酱汁一样搭配芦笋一起吃不是超美味吗?很难分辨客户是尝过流动的白煮蛋后仍然坚持要全熟的白煮蛋,还是因为只吃过全熟的白煮蛋,所以认为全熟的白煮蛋比较好。」
虽然很费解,但我勉强能够理解。
「当客户说,想要硬质的音色,或是柔和的音色时,必须确认对方到底以什么为基准。」
当时,那个客户要求尽可能调出硬质的音色。可在调好之后,他又不满地说,声音太尖锐了,最后只好又稍微调整了每一个音,耗费了不必要的时间和工夫。
「即使客户说想要柔和的音色,也必须抱着怀疑的态度,瞭解客户想的到底是哪种程度的柔和,客户所需要的真的是柔和吗?技术当然很重要,但首先要进行沟通,尽可能充分确认客户的感觉,具体瞭解客户想要的是怎样的音色。」
是从冷水开始煮八分钟的半熟蛋,还是煮十一分钟的半熟蛋;是春风般的柔和,还是松鸦羽毛般的柔和。
即使和客户之间有了共同的概念,离终点还有很大一段路。因为调音师的工作,就是必须具体呈现这种柔和。
「也许该说不可以相信语言,不,也许该说不可以不相信语言。」
柳哥自言自语着,仰头看向高空,好像他的目标在蔚蓝的天空远方。果真如此的话,离柳哥还差了一大截的我,必须看向比他更高、更高的地方。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脖子都酸了,我又将视线移回行道树红豆杉的红色果实上。
调音师有各种不同的类型,做法也不相同。我很庆幸刚好跟着柳哥当徒弟,我以后应该也会像柳哥一样,仔细瞭解客户对音质的喜好后再动手调音。
也有人认为,根本不需要语言。好音色就是好音色,即使问客户,想要调出什么音色,也很少有客户能够正确表达,既然这样,还不如由调音师提供好音色比较直接,大部分客户都会满意———我认为事实应该也是如此。如果有人问我怎样的音色是好音色、想要怎样的音色,我大概也是答不上来的其中一人。语言根本不可靠。
但是,有时候只要一弹钢琴就知道了,聊一下喜欢的乐曲也能够瞭解。演奏者的年纪、弹钢琴的技艺,还有钢琴的特性、琴房的格局也会影响选择。要将各种不同的拼图组合起来,拼出最适合客户的音色。
「有不同类型喔。」
说这句话的是秋野先生。他四十出头,瘦瘦的,戴了一副银框眼镜。虽然年纪不轻,但他的女儿年纪很小,儿子才刚出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店里再怎么忙,他都准时下班。白天时,他经常外出调音,所以没什么机会看到他。我不知道秋野先生怎么调音,也不晓得他会调出怎样的音色。我很希望能够听听秋野先生的音色,也听他聊聊工作的事。
「什么的类型?」
「客户的类型。」
他偶尔会在中午来办公室吃便当,便当包得很可爱,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有时候会带便当,有时候却没有。他打开格子布绑的结时对我说:
「很多人只求音程准确,弹起来悦耳就够了,很少有人会对音色提什么要求。所以,客户分成不提要求,和会提要求的两大类型。」
「面对这两种不同的类型时,会用不同的方式调音吗?」
「嗯。」
秋野先生若无其事地点着头。
「如果客户没要求,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
「所以,只有懂音色的客户,才会回应他们的要求吗?」
想到那些被认为不懂音色的客户,只能得到千篇一律的调音,心情就不由得沉重。也许那些人有可能慢慢瞭解,也许他们听了秋野先生调过的音,会对钢琴有全新的认识。
如果当时板鸟先生觉得反正是放在学校体育馆的钢琴,就随便调音,我就不会在这里,现在一定在完全不同的、和钢琴无缘的地方过日子。
「还有……」
秋野先生打开便当盒盖,似乎确认了菜色。他露出一丝笑容后,再度看着我。
「客户的要求不是也有不同的方式吗?」
这代表秋野先生只接受客户刻板的要求吗?若只接受过这样的要求,我感觉似乎很无趣。
「比方说,有些客户会用葡萄酒的香气和味道来形容。」
「呃,怎样的……不好意思,我没有喝过葡萄酒。」
秋野先生微微偏着头问:
「你酒量很差吗?」
不是因为我酒量差,而是因为我才二十岁。我只喝过新年参拜和秋季庙会时的神酒。读专科学校时,实习和功课很忙,根本没时间喝酒。进了这家店之后,在欢迎会上第一次喝了啤酒,但其他人一点都不嗨啊,都只静静地喝自己的酒而已。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灌我这个新人喝酒。
「即使没喝过,也总该听过吧。像是葡萄酒浓郁的芳香,或是好像雨后蕈菇般的香气,或者天鹅绒般柔顺的质感。」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反正就是有这种形容的方式。调音也一样,和客户对话时使用的语言也有不同的类型。」
「像是浓郁的音色之类的吗?」
「嗯,也有很多人要求明亮的音色、清澄的音色或是华丽的音色。每次根据客户的要求去思考不同的音色很麻烦,所以就事先决定,若客户要求明亮的音色,就调到这种程度,华丽的音色就到那个程度。这样就够了。」
「你是说,根据客户形容的方式,选择调音的方式吗?」
「没错。」
秋野先生用筷子夹起切成章鱼形状的红色小香肠。
「我们是去普通的家庭调音,他们不会有更高的要求,即使这么做也没有意义,而且,随便提高钢琴的精确度……」
他把小香肠放进嘴里,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
「……也无法驾驭。」
他的话太狂妄,我无言以对。听说秋野先生以前想当钢琴家,他在音乐大学的钢琴系读完研究所,虽然当了一阵子钢琴家,但之后又去读了调音的专科学校。他说无法驾驭钢琴,当然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客户。我觉得很空虚。最好的钢琴是让每个人都能弹得很顺畅、能够驾驭,但普通的钢琴手无法驾驭调音调得很完美的钢琴。
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并非如此,也许只是秋野先生看到这样的景色,但我还是被震慑了。因为他是有十几年调音经验的调音师,而且他曾经想要成为钢琴家,也许他看到了我无法看到的风景。
白天越来越短。从客户家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回店里,没问题吧?」
来到停好的车子附近时,柳哥对我说。
「好,那我帮你把工具包带回店里。」
「不好意思啊。」
装了调音工具的工具包很沉重。虽然称为工具包,但柳哥使用拉杆箱,也有人用行李箱或是公事箱。
「不瞒你说,接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
「是吗?」
柳哥一脸不服气地看着我说:
「你为什么漠不关心?通常不是会问,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对不起,是什么重要的事?」
「算了。」柳哥嘟着嘴,抬起了头,但他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我告诉你喔……」他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我今天要送戒指给我女朋友。」
「戒指……女朋友……」
我像傻瓜一样重复之后,终于恍然大悟。
「加油。」
柳哥听到我这么说,似乎觉得很有趣,看着我说: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柳哥笑了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我挥手向柳哥道别,独自驾驶着白色的公司车。落日余晖把山边染成一片桃色。
等红灯时,一群高中生走过我眼前的斑马线。这附近有一所高中,可能刚好是放学时间。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怔怔地看着前方,视野角落看到一个高中生停下了脚步。我不经意地转头看往那个方向,和站在那里的高中生四目相接。我立刻发觉,是那个女生。弹了一手迷人钢琴的双胞胎,只是我不清楚她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我隔着挡风玻璃向她点了点头,她站在斑马线上对我说:
「你是调音先生吧?」
我打开车窗回答:「对。」只不过我还在见习。她和身旁的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向我跑了过来。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刚才小和———我姊姊打电话给我说,La的音弹不出来,但听说柳先生工作很忙,今天没空来家里。」
既然她提到「姊姊」,就代表她是妹妹。我记得她叫由仁。柳哥很欣赏双胞胎的琴艺,尤其是由仁的琴技,即使这样,仍然觉得今天没时间去她们家吗?还是负责事务工作的北川小姐接到电话时就代为拒绝?
「你可以去看看吗?」
虽然我很希望能够帮忙,最重要的是,我很想修理无法发出声音的钢琴,但是,我必须说实话———
「对不起,我的技术还不成熟,应该无法帮上忙。」
「你还不是调音师吗?」
她说话的语气难掩失望。
「不,我是调音师。」
即使我很想解释,但还是拼命忍住了。我是调音师。我是调音师。现在不需要辩解。
「那就拜托你去看看。」
她在斑马线中央用力鞠躬。果然是由仁。她的个性就像她的琴声。
「我打电话问问,请你等我一下。」
号志灯快改变了。绿灯之后,我驶过斑马线,然后在路肩停下车。我打电话回店里,向接电话的北川小姐简单说明了状况。
「我可以去吗?」
北川小姐语气平静地说:
「应该没问题吧?」
「那我去看看,如果出了问题,我会再打电话回去。」
「我会帮你打电话给阿柳,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所以我原本在电话中回覆客户,明天才能去修。」
「好的,麻烦你了。」
看来是北川小姐帮柳哥挡下了这通电话。
我不知道送戒指给他女朋友有多重要。这不是夸张,而是我无法想像。送戒指给女朋友,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我这辈子可能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我总觉得柳哥应该会先修好弹不出声音的琴键,再去见女朋友。也许这种想法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挂上电话时,由仁已经向她朋友道别,在一旁等我。
「你要不要坐我的车一起回家?」
我打开左侧的窗户说,她立刻坐进副驾驶座。
「请你坐在后车座,这样比较安全。」
「离这里很近,我坐在这里就好,而且后面放了很多东西。」
对了,后车座放了两个人的调音工具。我把车子缓缓驶了出去。她在系安全带时看向后车座。
「咦?有什么东西掉在车上。」
是什么?我没有在车上打开工具包,应该不是调音工具。
「是漂亮的小盒子。」
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没有吭气。
「上面绑了缎带。」
她的声音带着兴奋。
「好像是戒指的盒子!」
「啊?」
刚好又遇到红灯。我拉起手煞车,回头看向后车座。没错,座椅下方的确有一个包装过的小盒子。一定是柳哥掉的。他掉了要交给女朋友的戒指,不知道他目前正在干么……刚才在斑马线上直接找我谈判时满脸紧张的由仁,在看到戒指后脸上的表情放松了。我不禁暗自感谢柳哥。我伸手捡了起来,放在仪表板上。映照在挡风玻璃上的深红色缎带好像一朵花。
我们很快就到了由仁的家。
「我回来了!我带调音师一起回来!」
听到由仁的声音,她的双胞胎姊姊从里面房间走了出来。
「太好了!」
「想到今天没办法弹琴,心情就闷闷的,可能晚上也会睡不着。对不对?」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心情闷闷是怎样的状态,但可见对她们来说很重要。
我立刻打开钢琴的顶盖确认,逐一弹了每一个琴键,发现其中一个无法弹回来。
「啊,这个———」
我才说到一半。
「可以修好吗?」
「可以修好吧?」
双胞胎几乎同时发问。
「没问题。」
连结琴键和琴槌的连结器太硬了,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就可以恢复原状。
「这个季节,要注意湿度的问题。」
钢琴是用木头制作的精密乐器。每个调音师都知道要注意湿度,在专科学校时,老师也千叮万嘱这件事。我读的专科学校在本州,老师要求我们在秋冬季节要注意湿气的问题。湿度高时,木头会膨胀,螺丝会松,钢弦会生锈,音色就会变调。这里的情况不一样,虽然也是因为湿度造成音色变调,但秋冬季节必须注意的是干燥问题。这里的湿度太低了。
「谢谢。」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我想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我试着按下琴键,琴槌抬了起来。很简单的作业。
「我可以弹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
由仁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和音也坐了下来。难怪有两张椅子。我还来不及多想,她们就开始联弹。
音符的颗粒顿时扩散。那是一首不停打转的乐曲,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双胞胎活力充沛。黑色的眼眸,红通通的脸颊,和垂在肩上的发梢,都洋溢着生命的动力。这些动力在指尖转换,注入钢琴,创造出音乐。虽然有乐谱,谱上写了必要的音符,但双胞胎演奏的音乐完全属于她们,也属于站在这里聆听的我。
「太美妙了。」
我用力鼓掌。
我很懊恼自己只能说出「美妙」这种字眼,只能发出掌声。我不认为这句话、这种掌声,足以称赞她们的演奏。
「谢谢。」
双胞胎笑着向我鞠躬。
「第一次有人这么高兴。」
「嗯,真的是第一次,对吧?」
「对啊。」
我觉得不可能。不可能。她们一定是谦虚。
「真开心。」
「对啊。」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脸颊,另一个人一手抓着头。我似乎渐渐能够分辨出她们谁是谁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正打算离开,双胞胎挽留了我。
「不知道是否因为干燥的关系,整体的音程好像上升了。」
「总觉得不太舒服。」
双胞胎纷纷说道。我也的确有点在意,但还不到有问题的程度,所以我认为不处理也没问题。即使要处理,也不是由我,而是要柳哥亲自处理。
但是,只能说是鬼使神差。她们刚才的联弹让我热血沸腾。也许我有办法处理。只要调整一下微妙的偏差就好,希望双胞胎可以弹得很舒服自在。
每一架钢琴都不一样。虽然我以为自己瞭解这件事,但其实完全不懂。第一次触碰钢琴,琴房内过度干燥,虽然一点也不热,我却满头大汗。我以为自己没有紧张,但手指在发抖。只要微微转动钉子就好,却一下子转太多。想要转回去,手指却打滑。平时可以轻易完成的工作却耗费了漫长的时间。
只要调一点,只要调一点。心里明明这么想,却可以感受到声音向相反的方向偏差,声音参差不齐。越调,差得越多;越着急,就连音波都无法捕捉。只有时间不断流逝,冷汗直流。以前学的知识,和每天在店里的练习,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这时,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离开钢琴,看了手机萤幕。是柳哥打来的。我目前最不想接到他的电话,却也最渴望接到他的电话。
「不好意思,是我。戒指———」
「有。」
我立刻回答。
「啊,太好了!我快急疯了。」
柳哥说到这里,「嗯」了一声。
「嗯?怎么了?外村,发生什么事了?」
是心电感应吗?我忍不住这么认为。难道他察觉了我的想法吗?我只能据实以告———
「柳哥,对不起,明天一大早可不可以请你安排一次到府调音?」
我用尽浑身力气拜托电话彼端的柳哥。
「我目前在佐仓家调音,但处理之后,反而越来越糟了。」
柳哥沉默了三秒钟后说:「好啊。」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更感到抱歉。双胞胎今天很想弹琴,才会找我来,我却搞砸了。我对双胞胎感到抱歉。她们今天无法弹琴了。我对柳哥感到抱歉。也对乐器行感到抱歉。我自作主张碰了钢琴,又自作主张地调坏了。明天即使再度上门调音,也无法向客户收钱。
「但是……」
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开了口。她们刚才一直默默在房间角落看着我,开口的应该是由仁。她大步走到钢琴旁说:
「这个音很棒啊。」
当。她弹了基准La音。清澄而悠扬,和我的慌乱呈明显的对比。
「所以,你想要配合那个音。你听,这个音也很棒啊。」
当啷。她又弹了旁边的琴键。当啷、当啷。她继续弹了旁边的旁边那个琴键。还有更旁边的琴键。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狂妄,但我完全瞭解你想要做的事。那是凛冽的音色,是我想要的音色,所以,即使没有成功,也完全不觉得讨厌。我相信还差一点,只是差了一点什么而已。」
和音也开了口———
「我也这么觉得。即使整合得再好,如果全都配合单调乏味的音,反而会让人很失望。我也很喜欢这种有点挑战的音色。」
挑战吗?试图挑战什么呢?我只能咬着嘴唇。那根本不是挑战,只是不自量力。
「真的很抱歉。」
我低头道歉时,泪水竟然差一点流下来。
「明天早晨,柳哥———平时那位调音师会来这里。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勉强拜托你。」
我再度道歉后,离开了她们家。工具包格外沉重。我觉得自己太糟了。再过一百年,我也没资格在心里对秋野先生品头论足。
走出公寓,步向停车场。白色小车子仍然停在停车场,戒指仍旧放在仪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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