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 白浊树液-章节

前些日子,尤格德拉和塞菲击败了上层的守门人,踏入了中层。

两人组成小队,作为中坚冒险者,在城镇中开始小有名气。

看到从最初就一直关注的冒险者突飞猛进,真是令人欣喜。

两人也很亲近我,几乎每天都来我家吃饭。

与上层守门人的战斗似乎相当激烈,突破之后的好几天,他们都在休养,没在酒馆露面。

虽然成功击败了守门人,但也有冒险者因受伤或牺牲的后续影响而直接引退。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能精神抖擞地再次光临酒馆,真是太好了。

我为了庆祝他们突破上层,鼓足干劲做了料理。

用珍贵的砂糖精心烤制的霞肉甜咸炙烧。

用精挑细选的水葡萄酿造的优质迷宫葡萄酒。招牌的美味核桃。

将这三样大满足套餐盛在盘子里,咚地一声端上。两人则给我看了新换的装备。

“我这个是用弥诺陶洛斯之斧的刀刃打造的剑。”

尤格德拉一边舔着手指上炙烧的油脂,一边讲解道。

放在柜台上的基础款长剑剑身浮现出独特的木纹,反射着灯光,泛着硬质的光泽。

我家也时常有中坚冒险者光顾,所以用上层守门人弥诺陶洛斯的遗留品作素材的武器,并非第一次见。

但听人讲解倒是头一回。

“这是钢制的,但品质非常好,铁匠铺的人说用了特殊的锻造方法。如果熔掉重铸会变弱,所以必须用锻造一点点改变形状。不过辛苦是值得的,手感很好。连金属都能斩断哦。”

“好厉害。”

我漏出了率直的感想。

真好啊,我也想拿着这么帅的武器去冒险~。

嘛,不过呢?说起来,我的菜刀也是老爷子传下来的弥诺陶洛斯菜刀哦。可不会输。

“我的是用弥诺陶洛斯项链制作的魔杖。”

接着是早已喝光葡萄酒、正双手捧着大杯冒险酒喝的塞菲的讲解。

嵌入长杖的暗钴蓝色魔石,带着一种与普通宝石不同、莫名吸引眼球的魔性。

“这是有强化魔法增幅效果的三级石,还有固有魔法哦。一天一次,只对魔物,能放出短暂的魔力波动使其踉跄。无论是进攻还是逃跑时都很有用。”

“还掉了毛皮,不过那边为了支付剑和杖的加工费,卖掉啦。”

说要是留一根毛作纪念就好了——两人遗憾地垂下了肩膀。

原来如此啊。连斧头、魔石、毛皮都掉了吗。

掉落运相当不错嘛。

“食材呢?”

“诶?”

“守门人没掉落食材吗?”

“啊……”

“对、对不起。食材有点……”

“啊不,抱歉,不是催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看。说不定有呢。刚才是我不好。别在意。”

尴尬了。

这搞得我好像满脑子只想着吃的料理傻瓜一样。

“呃——,要添酒吗?”

“我要。核桃也要。”

塞菲将大杯里剩下的冒险酒一口气灌下喉咙,点起了第三杯和添酒。

“好嘞。塞菲你真的很喜欢核桃啊。”

“好吃当然是主要原因,不过总觉得,不吃石胡桃就没有‘冒险归来’的感觉。和冒险酒也很配。”

塞菲说着,开朗地笑了。

塞菲并不是特别能喝。即便如此还越喝越多,正如她自己所说,是因为核桃作为下酒菜过于优秀、冒险酒虽高度数却易于入口、以及无论喝多少都不会宿醉难受,这三者相辅相成的效果吧。

实际上,自从冒险酒流行起来,打扫地板呕吐物的频率就急剧减少了。

“我要添肉。这个真好吃!鱼也不错,不过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肉啊。”

“好好好。下次做烧烤吧。乌卡诺!”

我用手势向店堂里的乌卡诺示意加酒,开始着手烹调肉类。

“说起来。”

入夜渐深,肚子也饱了,尤格德拉一边掏出钱包准备结账,一边聊起了闲话。

“弥诺陶洛斯守着的门上雕刻着龙。迷宫入口也雕刻着同样的龙,这座城镇的迷宫是不是和龙有关联呢?”

哐当——!一声巨响,回头一看,乌卡诺摔倒在地,打碎了盘子。

运动神经超群的乌卡诺滑倒,还真是少见。

我安抚着慌乱道歉的乌卡诺说没关系,让她去拿扫帚和簸箕。

乌卡诺像是要藏起枝角和尾巴似的,匆匆躲进了店里。

我当然也对迷宫的谜团有着普通人程度的好奇。但是,因为我是厨师。

冒险和解谜就交给冒险者。厨师只管做菜。

至今烹调过的迷宫食材,都是上层的。

前些日子烹调的中层迷宫食材“月果”,味道非常不错。

对其他中层迷宫食材也感兴趣了呢。

我本想问问刚开始探索中层不久的、备受关注的常客冒险者尤格德拉&塞菲,有没有什么好食材的线索,但今天没看到他们。看来是远征的日子。

到了迷宫中段、深入中层,探索时间就会延长,在迷宫内扎营过夜、进行两天一夜的探索行也不稀奇。

昨天他们买了比平时多的葡萄干和肉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辙,食材探索委托明天再发吧。

正这么想着、一个人点头时,一个喝得烂醉、软趴趴的醉汉捅了捅我的袖子,纠缠不休地凑了过来。

“呐~良石,为什么不在面包上画画呀~?下次呐,不要星星,画把剑嘛。”

“那不是画画,是用烙铁烫出焦痕。没有剑形状的烙铁,办不到啦。”

“不要嘛!呐,画剑嘛!为什么不给画嘛?剑很帅的啊。我的魔剑可是超厉害的哦?”

把半边脸颊贴在柜台上、像要化开的醉汉,扭动着想解下腰间的剑给我看,但指尖哆哆嗦嗦地抖,解不开扣带,只好放弃。醉了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真难搞。

这家伙付钱爽快,也不给周围客人添麻烦,是个好常客,但每次必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缠上我。在乌卡诺过来识破他装睡之前,我还经常把他背回旅馆(虽然他是装的)。

真是个麻烦的客人啊。

不过,他可是相当厉害的冒险者。

在普遍三到五人组队潜入迷宫的冒险者中,这家伙一直独来独往。

是被称作“什么什么剑的卡尔纳”这种绰号级别、有名的高手。

从腰间佩戴的剑鞘中漏出紫光,看得出是附有强大魔力的名剑。

是魔剑还是圣剑不清楚,但以这种剑为主武器,至少也是中坚中的强者了。

实际上,他也有短期完成中层生长的月果交货委托的实绩。

彼此是从一文不名时就认识的熟人,值得信赖。虽然酒品很差。

嗯。不用等尤格德拉和塞菲,再委托这家伙也行吧。

我一边端上免费赠送的、冰镇的果味水给他醒酒,一边搭话。

“呐,委托前想先确认一下,你算是中层冒险者吧?”

“嗯——?是啊。现在正在通往下层的门前练习攻略守门人~”

“诶?啊,我以为你是单独潜入的,原来组队了啊。也是哦。”

“是单独哦?”

“诶?”

“我是一个人潜入迷宫的。呐~良石,画画嘛~!讨厌剑的话,熊啊兔子啊也行嘛~”

醉汉不用手,直接用嘴凑近杯子,没规矩地喝起了果味水,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一个人到中层后半段?真的假的?你原来是这么厉害的家伙吗?

印象中只有个狂喝滥饮、醉得东倒西歪、缠人烦的废柴男啊。

虽然风传的冒险谭听起来很厉害。

他拿着厉害的剑,看起来也不像是“其实是上层冒险者却在逞强”那种结局。

“虽然知道你不是简单的文弱书生,但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猛士啊。”

“诶——,说什么呢。夸奖我是很好啦,但被当男人对待我会不爽哦。”

“哈哈哈,抱歉抱……嗯?”

咦咦?

被当男人对待会不爽?

我重新打量醉汉那张因玩耍而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的中性面孔。

诶?

说起来,好像没问过是男是女。连确认的念头都没动过。

这个问出来果然很糟糕吧。

不过,俗话说“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

“啊——,咳。现在才问超级尴尬的……”

“什么——?”

“你……是男的,对吧?”

“诶——?……诶!?”

软绵绵瘫在柜台上的醉汉,突然觉醒般跳了起来。

瞪大眼睛,一副“不会吧”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我。

“诶?怎么会,一看就知道,不对,看名字?良、良石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是‘卡尔纳’吗?”

“你以为那是全名吗!?是‘阿卡纳尼亚’啦!过分!我也是女孩子啊!”

卡尔纳——阿卡纳尼亚泪眼汪汪地喊了出来,吸引了酒馆全部的注意力。

感觉到好奇的视线刺来,我慌慌张张地辩解。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嘛!

“抱歉,是我不好。搞错了对不起。但服装啊头发啊什么的……”

“轻剑士不都这样嘛!”

“便服见面时你也穿着男装吧?”

“那是……话是没错。但我成为冒险者之前,是被当作男孩子养大的嘛!不擅长打扮啦!你倒是理解一下啊!”

据半哭半诉、小声快语的阿卡纳尼亚说,她似乎是贵族出身。

这个国家的贵族,基本上只有男子能继承家业。如果生不出男孩,就没有继承人,也就是说会被剥夺贵族地位,家族没落。出生在这样贵族家庭的阿卡纳尼亚,是在没有男孩出生的情况下唯一的嫡子。阿卡纳尼亚为了避家族没落,隐瞒了真实性别,被当作男孩养大。本来成年后该继承家业,但弟弟一出生,她立刻就被当作累赘抛弃了。

然后,失去了所有人脉,无家可归,为糊口成了冒险者。

光是听着就让人厌烦的故事。身世有够坎坷的啊。

“看啊,良石把女孩子弄哭了。”

“被逼得好紧啊。脚踏几条船了?”

“好像说了‘无法把你当女人看待’之类的。”

“差劲!良石原来是这种人啊。”

似乎听到了些窃窃私语——不,根本没压低声音的起哄。

别闹了别闹了。这帮醉鬼,事实被飞速扭曲了……!

“把卡尔纳当成男的?没胸就不是女人吗!?真是岂有此理的渣滓!”

“良石你这家伙负起责任来!连被打穿肚子都能面不改色的女人都哭了哦!”

“爸爸之前还把面包店的姐姐弄哭了。”

“果然啊。那家伙摆出一副一心钻研料理的脸,背地里却让女人流泪。”

好奇的视线减少,谴责的目光增多。

为什么在自己的酒馆里,气氛却像在客场啊。

乌卡诺你别加速误会啊!喂!

面包店那位是试吃超辣面包才哭的吧!

话说回来,被这么集中火力谴责炮轰,我真有那么坏吗?不,确实坏吗?

可能有点坏。开始觉得坏了。

我对不高兴地扭过头的阿卡纳尼亚,俯首帖耳,竭尽诚意。

“对不起。抱歉。今天这顿我请,原谅我吧。”

“不是那种问题啦!”

“不,但道歉我只想到这个。什么我都照你说的做啦。”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那,做什么都行,要‘变得好吃吧~’这样做。那样我就原谅你。”

“哦、哦。”

这要求羞耻爆表啊。是报复吧?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女仆咖啡厅“注入爱意”蛋包饭的事啊。

事情谈妥,观赏我和阿卡纳尼亚动向的客人们看到和平解决,似乎觉得无趣,失去了兴趣,恢复了往常的喧闹。靠,拿别人的修罗场下酒。

我给霞肉牛排烙上星形焦痕,忍辱负重地“变得好吃吧~”之后端出,阿卡纳尼亚高兴地接过去,开始吃了。

虽然累得够呛,但能哄好她就好了。

“说起来,良石刚才是不是说了委托什么的?”

心情大好的阿卡纳尼亚,一边用透着教养的优雅举止切分牛排吃着,一边把话题猛地拉了回去。

对了。冲击太大都忘了,本来的事是这个。

我是想向阿卡纳尼亚咨询和委托中层迷宫食材的事来着。

“说了说了。呐,阿卡纳尼亚对好点的中层食材有头绪吗?就是那种‘这个是不是还能再想想办法’、‘这个要是能吃的话应该很好吃’之类的。”

“食材啊——。难道说,我回答的这个会成为酒馆的新菜单?”

“嘛,算是吧。”

阿卡纳尼亚手托下巴想了想,灵光一闪,精神十足地说:

“对了,牛奶好!中层有种叫‘白浊树液’的东西,我觉得良石的话,能把它做成奶哦。”

“嚯——。阿卡纳尼亚喜欢牛奶?”

“与其说喜欢……”

阿卡纳尼亚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含糊了话语。

“嘛,什么都行啦。牛奶,不错吧?有牛奶就能做黄油啊奶酪什么的。”

“啊——懂了。”

我点点头。确实眼光独到。

下酒菜、鱼、酒、肉、葡萄酒、水果,接下来是牛奶、奶酪、黄油。越来越有酒馆的样子了嘛。

“那个白浊树液是什么样的东西?”

“白浊树液就是树液啦。顾名思义。迷宫中层生长着黑白斑纹的树木,弄伤树干就会流出白色粘稠的树液。拿到药铺去,他们会加工成解毒药,不过——”

“嗯?等等,是那个白色药丸?大概这么大的。”

“对,就那个。”

嚯诶——。

原来那个对粪桃和水葡萄都没用的废柴解毒药,是用中层素材做的啊。

不知道。

嘛,虽说宣传是对虫毒、矿物毒、魔物毒有效,对食物中毒无效也是当然的。我家药箱里也常备着。

“药铺制作那种解毒药后,会卖掉剩下的……残液?宣传说是对……那个……美容有益。我也有每天喝,但这个难喝得要命。”

阿卡纳尼亚吐出舌头,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味道像兑了水的牛奶啦。我一直在想这味道能不能想办法改善呢。把像牛奶的东西变成奶,听起来挺简单的吧?”

“确实。”

如果真的很简单,早就有人做了。

但我有种没来由的自信——我能行。

将前人挑战、放弃的食材变得能吃,这一定就是“迷宫料理”的真谛。

“那我向你委托。去采集白浊树液。按市价收购,量多报酬增加。”

“这委托我接啦。嘛——交给我吧,让你看看我可靠的一面。”

阿卡纳尼亚轻松地说着,笑了。

然后深喝到半夜,走不动路,被乌卡诺扛着送回了旅馆。

看到了不可靠的一面啊。真的没问题吗。不安……

好了。

向阿卡纳尼亚发出白浊树液采购委托的次日。

开门营业,给冒险者上菜,被醉汉央求、摇着尾巴又唱又跳的酒馆偶像被大加赞赏,尽管昨日泥醉,却还是带着大量白浊树液,一脸清爽地出现的阿卡纳尼亚让我刮目相看,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给乌卡诺讲睡前故事哄她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在厨房一角一边夹着石胡桃,一边看着我做。

事先去药铺打听过,我掌握了白浊树液已知的利用方法。

白浊树液有中和毒素的药效。

直接喝也行,但浓缩成分能更有效地发挥解毒效果。

将白浊树液与灰混合,会开始凝固,苦涩的固体药效成分沉淀下来。

将其捞出,团成球干燥,就是市售的解毒药。

白浊树液的原液极其苦涩。

但制作解毒药后残留的残液并不涩,药铺将其作为美容饮料出售。

虽然不涩,但难喝啊。虽说良药苦口。

嘛,总觉得听说过牛奶对美容有益,所以美容饮料也并非完全是诈骗。

宣传对骨头啦身高啦胸部啦什么都有效,这点在异世界也没变呢。

以上信息,是我以教给药铺活体魔物解体法为交换得来的。

药铺似乎想设法在不腐烂的情况下获取魔物的胆结石或肾结石。

之前一直用生命力强大的魔物遗留品来配药,但遗留品供应有限。

材料少,能做的药自然就少。

如果能通过活缔解体法从所有魔物身上获取药材,对药铺来说可帮大忙了。

又增加魔物活捉需求了啊。冒险者公会可头疼了。

总之,先试着舔舔白浊树液原液。

正如传闻,超涩。像在急须壶里放过头了的番茶。

但在涩味背后,确实能感受到足够浓郁的奶味。

如果能巧妙去除涩味,应该能变成好喝的奶。

但液体分离啊……难题。

葡萄酒里混入一滴泥,那就不再是葡萄酒,而是泥水了。

味道这东西很纤细,混合在一起的液体难以分离。

姑且先照药铺说的,将灰与白浊树液混合。

放入杯中用搅拌棒混合后静置,白浊树液里渐渐出现白色块状物,沉到杯底。

充分等待后用布过滤,就分成了白色块状物和微微浑浊的白色残液。

白色块状物只吃一口就让人眉头紧锁,又苦又涩。就是这个了。

是白浊树液的涩味和灰的苦味结合了。难喝得要命。

因为隐约能尝到牛奶风味,勉强能吃。

也尝了尝残液,正如阿卡纳尼亚所说,确实难喝。我也懂了,这是兑了水的牛奶。

唤起了小学营养午餐时,出于好玩把牛奶兑水喝的混蛋小鬼时期的回忆。

嗯——,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从白浊树液中提取药效时,美味的成分也被一起带走了吗?

但残液里也残留了一点点鲜味。只是太淡了,反而难喝。

单纯地想把残液熬煮浓缩试试。

味道淡的话,熬浓不就行了。

但是,将满满一大碗的残液熬煮,最后也只得到一勺左右,味道有些不足的奶液。

既不涩也不苦,但,嗯——。

费这功夫和时间,还不如直接买市售牛奶。

换个思路吧。

能不能只分离药效,将美味成分保留在液体里呢?

用灰能分离药效。灰是碱性的。

试试其他碱性物质会不会有反应,或许值得。

“呃——,碱性的话……回忆中学课本……灰、海水、混凝土、海藻……氨水也是碱性来着……还有什么来着。”

把能想起来的碱性物质都写下来,烹调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我照着清单,在早市上四处收集所需物品。

顺便买了号称“龙踩不坏”的沙漏、能做美梦的魔法枕头,以及给乌卡诺的、对皮肤温和的香皂。

最近,这座城镇的市场变得活跃,商品种类也增多了。

这座城镇整体特色是,以往进口食品、出口迷宫产的魔法道具和灵药,但迷宫食材的出口开始了,为美食而来的游客也增加了。

马车数量也增多,满载着几乎要撑破的商品、卸货后又满满装车返程的货运马车来来往往。

我在其中一辆、堆满木箱和袋子的马车旁,向正在歇息的年轻商人搭话。

“呐,小哥,能说两句吗?”

“哦,欢迎,可以啊。是找什么东西吗?”

“有卖海水吗?或者知道哪家店有卖?”

“海水?那玩意儿用来干嘛?”

“做菜用。看样子没有?”

“哎呀,海水可难搞了。大老远去海边打水,光路费就得花天价哦。盐水的话倒是能准备,怎么样?”

商人老哥说着,想从摇摇晃晃的货物缝隙里拽出袋子。

看到这里,我心想“啊,好像有点不妙”,但危机感显然严重不足。

等到终于醒悟“必须得逃”时,堆积如山的沉重货物已如雪崩般朝我倒下。

糟糕——!要被压住了——!

脑子焦急,身体却迟钝得令人心焦。

正想着至少护住头时,逼至眼前的木箱突然被无数线条纵横交错地划过,碎成了细块。

“诶?”

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睁开眯起的眼睛一看,朝我落下的货物全都化为了齑粉,变成了灰,乘着一阵风消散了。

身后传来硬质的收刀声,只见散发着凛冽锐利威压感的阿卡纳尼亚收剑入鞘,摆出残心架势。

她用从未见过的冷峻表情,向商人投去仿佛要射杀对方的视线。

慢了一拍,理解了状况。

似乎是阿卡纳尼亚斩落了所有掉下的货物,救了我。

得救了——!好厉害!斩过的东西全变成灰了!

魔法!是魔剑!好强——!

我顺势就要道谢,但阿卡纳尼亚已完全进入临战态势,以流畅的步法滑向商人,用不带感情的平淡声音宣告:

“你刚才,差点把人压扁。”

“是、是的……”

“这次放过你,再有第二次,必让你受报应。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退下吧。”

“这就退下!非常抱歉!”

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可怜商人老哥,匆忙向我道了句歉,就跳上空荡荡的马车,狼狈逃走了。

老哥的货全没了。

那绝对不止是大出血的程度。真可怜。

不过我也差点被压扁吓破了胆,就算扯平了吧。

没把货物固定好是他的不对。

“哼。”阿卡纳尼亚用鼻子哼了一声,目送马车离去,氛围与平时截然不同。

散发着压倒性强者的气场,光是看着就仿佛要被斩到,难以接近。

但视线转向我的瞬间,那股气场便烟消云散,变回了平时那个软绵绵、靠不住的感觉。

“没事吧?没受伤吧?真是的,人多的地方来就该带着乌卡诺妹妹嘛,多危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呀?今天碰巧我在附近还好说。良石是来买东西?”

阿卡纳尼亚一边窥探我的购物袋,一边喋喋不休。

一瞬间反差也太大了吧。

这家伙是战斗和私下判若两人的类型啊。

因为只在私下见过,所以不知道。

“这种事不常有,没事啦。虽然刚差点被压扁的人说这话没说服力……啊对了,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没事,这不算什么。一直受你照顾嘛。”

“是吗?”

与其说是帮助,更像是“被照顾”的感觉吧?

我歪着头,阿卡纳尼亚一边拍掉我衣服上的灰,一边怀念地说: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受良石帮助哦。记得吗?我还是个新手,良石是酒馆学徒的时候。”

“啊——……啊,是那事?打碎盘子的时候?”

“对!我在酒馆摔碎盘子时,正在端盘子的良石唰地一下靠近过来。我心想‘要被骂了!’好害怕,但良石捡起碎片拿到老爷子那儿,说‘是我打碎的’,帮我顶了罪呢。”

“那没什么深意啦?你当时一副新手冒险者的打扮,我想着要是说‘是这家伙打碎的’,赔不起钱就麻烦了而已。”

啊咧,自己一说才发现,好像有点深意?

阿卡纳尼亚继续浮现出阳光般温柔的笑容。

“理由什么都行啦。我是离开家后第一次被人温柔对待,很开心。非常开心……就觉得,喜欢上你了。”

“所以就成了常客啊。”

我接过话茬总结,阿卡纳尼亚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对人还是要亲切点好。

稍微体贴一下就能让人喜欢上店里,这买卖划算。

“不过你一战斗起来真厉害啊。切换状态不累吗?”

“嗯——。与其说切换,不如说是自动转换啦。我只有在良石这里,才能变得软弱。”

“嚯——……?”

嘛,冒险者总是冒着生命危险冒险。需要有能安心放松的地方。

如果说我家酒馆是那样的地方,我很荣幸。

正遥想着冒险者严酷的探索之旅,阿卡纳尼亚目光游移不定地说道:

“那、那个,机会难得,正好,要不要一起逛逛店?”

“怎么?是约会邀请吗?”

“诶,诶嘿。也、也也也也许是吧?要是这么说呢?”

“!?”

随口回了一句后,立刻想到“糟了这算性骚扰吧”,但看到脸颊泛红、似乎很认真的阿卡纳尼亚那害羞的样子,另一种焦躁感又涌了上来。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诶?难道……不,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阿卡纳尼亚真的喜欢我什么的,不可能有。

如果阿卡纳尼亚对我有恋爱感情,就不会每次来酒馆都喝得烂醉呕吐、抱着葡萄酒瓶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打滚唱歌、或是沾满地狱般恶臭的血渍就冲进酒馆。连我这恋爱白痴都懂。

通常,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想表现得好一点,但阿卡纳尼亚却把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

也就是说,阿卡纳尼亚并不喜欢我。

因此,这不是约会邀请,只是朋友间的玩笑。Q.E.D. 证明完毕。

我恢复了冷静,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阿卡纳尼亚的玩笑。

“我要买的东西已经买完了,购物约会就算啦。”

“啊呜……”

“在找海水但没找到。真难办啊。不过盐水可以自己配,用代用品凑合也行吧。奶再等等,现在正好是关键时候。”

“这、这样啊。加油。”

“哦——好。啊,这个给你,当作帮忙的谢礼。那再见啦。”

我把给乌卡诺买的高级香皂递了一块过去,向夸张地表现出高兴的阿卡纳尼亚挥手告别,回了酒馆。

好——,虽然有点小意外,但材料凑齐了。开干开干开干!

好了,重新开始。

钻进厨房,立刻用各种碱性物质尝试分离药效。

乌卡诺也兴致勃勃,系上飞龙图案的围裙,当起了实验助手。

感觉像理科学生实验。奇怪,我明明是厨师啊。

不过,都说化学始于厨房,也算沾点边吧。

先试试肥皂。

将粉末状的肥皂混入白浊树液,固化药效成分后,残液有了洗衣物的味道。

肥皂残留了。这个不行。

接着是海水……没弄到,所以试试盐水。

这个药效成分没有凝固。

盐水不是碱性的吗?海水是碱性的来着?

不太明白,但没出结果,跳过。

混凝土没弄到,也跳过。

氨水是找炼金术师交涉弄到的。

溶于水的氨有毒不能吃,但盘算着这点毒或许能被白浊树液的解毒成分抵消,就试了试。

但是,乌卡诺缩起尾巴、捏住鼻子的恶臭,让我放弃了试吃。

最后试了海藻(干燥碾碎的迷宫中层海藻粉末),出现了不同的反应。

明显比灰、肥皂、氨水的凝集反应更快。

生成的固体成分较少,残液是浓白色。证明有更多成分留在了液体里。

我满怀期待地尝了尝残液。

那是符合期待的味道。

顺滑的口感,采自树木却令人联想到草原清风般清爽的风味。

“这是树奶!”

浓郁好喝,像是牛奶。

而且不是廉价调整乳,是超市里卖得最贵的那种级别的牛奶。

“我也想喝。”

我递给央求的乌卡诺喝,她一口气喝光,嘴上留下白胡子,满足地呼了口气。

“好喝。我喜欢这个。不过加热了会更好喝。”

“没错。”

热奶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当然冰镇也好喝,洗完澡来一杯冰树奶更是无上享受。

奶酪、黄油、炖菜,用途无限。

餐桌会一下子丰富起来!阿卡纳尼亚也一定会满意的。

白浊树液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烹调后的白浊树液,说白了就是树奶。

我决定用我知道的最高级的奶料理,来款待这次的发起人阿卡纳尼亚。

最高级的树奶料理……也就是白酱炖菜。

从零开始制作白酱炖菜,费事得要死。

但费事有费事的价值,而且我想用最好的方式来答谢各方面都照顾我的阿卡纳尼亚。

我换上新围裙,把锅擦得锃亮,鼓足干劲开始烹调。

时间是午后。虽说是费时的料理,但赶在晚上开店绰绰有余。

首先,在撒了一小撮盐的瓶子里,倒入大量树奶。

放入冷冻柜,冷却到即将冻结的温度。

冷却后,取出摇晃。不停地摇啊摇,摇啊摇。

摇着摇着变温了,就再次冷却,取出再摇。心无杂念地摇、摇、摇。

“哈啊——,哈啊——……!”

糟了。还只是第一步就已经累了。

呜,手臂好痛。肺、呼吸……!

埋头狂摇树奶近一小时,白色的树奶中出现了略带黄色的白色块状物。这就是树奶的变形形态——黄油。你这磨人的小麻烦精!

像你这样的问题儿童,要用干净的布过滤水分,凝固起来,变得更好吃!

在黄油自然干燥期间,接下来制作鲜奶油。

先将树奶倒入锅中,煮沸杀菌。

冷却后,用打蛋器疯狂搅拌。

有节奏地快速搅打,让树奶充分融入空气。

搅打、搅打、搅打。

“啧哈——,啧哈——……!”

呜,手臂要废了。肺要炸了……!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向多古多古订购自动打蛋器,同时总算纯手动做出了蓬松雪白的鲜奶油。

制作完鲜奶油时,黄油的水分也恰到好处地滤干了,进入下一步。

将细腻的小麦粉与黄油按1:1混合,加热制成粘稠的面糊。

然后,将温树奶一点点加入其中。

浓稠的面糊与树奶一点点混合,变成了奶油状酱汁。

将这种酱汁用粗眼干净的布过滤,去除口感不佳的颗粒和块状物,白酱就完成了。

然后,把这个白酱和鲜奶油混合!嘿!混匀!均匀混匀!

我在辛苦之后,终于面对着完成的一锅洁白美丽的白酱,擦了擦汗,一口气喝下冰水。

才刚做完酱汁就累得不行了。

难怪宫廷厨师要设专门负责酱汁的部门。真是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卡纳尼亚。

那家伙给了我点子,采来了食材,还救了我。一定要用最棒的料理答谢。

为了让她说好吃,为了看到吃美味饭菜的阿卡纳尼亚的笑容,不能休息。

我揉搓着抖个不停的手臂,短暂休息后继续。

锅中薄薄涂上黄油,用小火将切碎的根菜慢慢翻炒,引出甜味。

根菜变成琥珀色后,加入去皮、用盐揉搓去掉粘液的土豆。

接着依次加入切成一口大小的霞肉、易熟的蔬菜,煎出轻微焦痕后,投入温热的白酱炖菜的海洋。

之后只需用小火慢慢咕嘟咕嘟炖煮就行了。

炖煮期间也不得闲。准备配菜的沙拉、热奶和面包。

面包是涂满黄油烤得焦黄的黄油吐司。太棒了!

“爸爸。天快黑了,可以把招牌换成‘营业中’吗?”

乌卡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用尾巴挂着营业招牌示意,一边问道。

看向窗外,晚霞的茜色正逐渐被夜色取代。

都这个时间了?好险!幸亏从中午就开始做了。勉强赶得上开店。

“现在在做最后收尾,你能只打扫店门口、换一下招牌吗?”

“知道了。阿卡纳尼亚我让她等着。”

“诶,那家伙在等开门?那就先让她进来坐吧。”

我急忙用黄油翻炒方块吐司,做成酥脆的面包丁,撒在盛入深盘的白酱炖菜上,完成了料理。

端着盛有料理的托盘走到店堂,只见阿卡纳尼亚好奇地环顾着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店内。

“啊,良石。乌卡诺妹妹说可以先进来。”

“阿卡纳尼亚,你比任何人都有优先品尝这个的权利。不,请你务必尝尝。”

拭目以待吧。这就是特制迷宫炖菜!

我将炖菜放在桌上,阿卡纳尼亚好奇地来回看着我和料理,吸入与热气一同飘来的诱人香气,忽然睁大了眼睛。

“诶,这是白浊树液做的料理!?看起来超好吃!?”

“是吧?吃吧。”

“这是为我做的?”

“当然。这是为阿卡纳尼亚做的料理。不必客气,吃吧。”

一瞬间我以为阿卡纳尼亚要扑过来抱我。

阿卡纳尼亚表情充满了感情,发出了不成声的呜咽,但在我示意“趁热吃”指向炖菜后,她犹豫再三,拿起了勺子。

舀起满满一勺奶油状的白酱炖菜,吃了一口,细细品味。阿卡纳尼亚差点把勺子掉在地上。

“好吃吗?”

“!!!”

词汇量超越贫瘠、直接归零的阿卡纳尼亚用力点头,开始埋头吃起炖菜,看也不看旁边。

问“好吃吗”真是多余。看这吃相就明白了。

能让她这么着迷,辛苦就值了。这是厨师最大的欣慰。

……不过,每道菜都这么辛苦,我的身体可吃不消。

下次要想想办法,用更简单的方法做出同样的味道。这也是厨师的工作。

迷宫食材图鉴 No.7

白浊树液

从迷宫中层斑纹树木上采集的白色浑浊树液。迷宫中层毒沼遍布,生长于其中的树木自带解毒功效。冒险者将其用于制作解毒药。

虽可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奶制品,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建议在冒险途中,将消耗完的灵药空瓶灌满带回,较为高效。

树奶口感浓郁,余味绵长。奶酪和黄油略带独特风味,与肉料理是绝配。

目前,尚未确认其具有催乳的作用。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奶酪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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