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ZOO老师-章节

距离『怪食新娘』的调查已过去三天。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印人』们都离去后变得异常清静的洋房内,寻找从梅莉那里打听来的「某样东西」的下落。那就是『九条馆』的主钥匙。

至今为止我调查过了馆内的许多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跟怪异有关的情报。因此,剩下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些被上锁的房间。

然而几小时后。

「……呼。」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大厅的椅子坐下。结果今天也没找到主钥匙。看见我叹气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梅莉低头说了声「非常对不起」。

「……若钥匙真在馆内,我想应该会放在沙耶大人的房间。」

在女性的闺房东翻西找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可我找了半天,最后也只找到灵学治疗法相关的资料。其他的房间也一样,虽然家具齐备,但柜子和抽屉几乎都空空如也,跟饭店的客房差不多。

「……原来如此。」

由于九条沙耶的身体状态不佳,因此梅莉不想叨扰到她,近来就较少主动与她攀谈。

「克莉丝蒂大人提到的、可能有其他人进出『九条馆』的事,我也未曾听沙耶大人提过只字片语……」

对于馆内的资料曾被九条沙耶以外的人碰过这件事,梅莉似乎全无所知。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跟沙耶大人聊聊才对……」

大概是想起了亡故的主人,梅莉的声音听来有些悲伤。她看起来几乎就跟人类的少女别无二致。

「——……」

一直以来由于面对「死亡」的威胁,从来没有时间好好思考过……不过梅莉果然是很不可思议的存在。她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呢?

「……八敷大人?您怎么了吗?」

梅莉发现我在盯着她看。

「不,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梅莉称九条沙耶为主人,也就是说,制造了梅莉的人,就是九条沙耶?

我询问后,那头浸染着夕阳余晖的长发左右晃了晃。

「不是的。我早在沙耶大人出生以前,便一直侍奉着『九条家』。」

「那么,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把你制造出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梅莉再度摇头。她似乎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坐在那张沙发上,一直看着大厅高挑的天花板了。

「人们常说器物在经过漫长的岁月后,会被神只或灵魂寄宿……或许我也是类似的存在。」

「换言之……就像是『九条家』的守护神啰?」

听到我这么说,梅莉似乎感到很惊讶。烛台的火焰瞬间晃了一下。

那就是梅莉的「气」产生动摇的证据。

「这种说法有点太夸大了……但若有天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接着,这次换成那双蔚蓝清澈的眼球盯着我瞧。

「八敷大人。」

因为是人偶,那对眼珠不可能像人眼一样湿润。但玻璃眼珠的光泽,此刻却有种好像比平常多了点水气的错觉。

「怎么了,梅莉。」

「多亏了您,众多的『印人』才能获救。相信沙耶大人若还在世,一定也非常感谢八敷大人。当然,梅莉我也同样感谢您。」

她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毫无起伏。可是,总觉得今天的梅莉给人的印象要柔和许多。难道说,尽管无法用表情和动作表达情感,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表达感谢之意吗……?

就在这时,放在大厅角落的电话滴哩哩哩地响起。住进『九条馆』以来,那支近乎骨董的老电话只响过三次。不过,每一次都是打错号码。

九条沙耶的名片上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情报,可能她原本就不喜欢把自己的联络方式告诉别人吧。所以,我抱着这次八成也是打错号码的想法,随手拿起话筒。

「喂,你好……」

听筒内先是响起硬币掉落的喀锵声响,然后一个熟悉的嗓音嘈杂地传来。

『八、八敷先生!是我啦!』

即使不报姓名也能马上认出来。那个独具特色的声音和说话方式,一听就知道是荣太。

『听、听我说!小爱她!小爱她!!』

小爱?荣太除了小铃之外,还认识其他小学生吗?

『她在户外演唱会上突然晕倒,被送去医院了啦!』

啊呜呜——荣太在听筒的另一头啜泣。

「……抱歉,荣太。那个,能不能先告诉我谁是小爱啊?」

『哎!?八敷先生居然不认识吗!?就是现在人气很高的在地偶像团体「Love & Hero」的【柏木爱】啊!唱歌演戏主持样样精通,还会弹钢琴的奇迹美少女,从小孩到大人,甚至在女高中生之间也大受欢迎的那个柏木爱呀!』

『Love & Hero』,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除此之外就……这大概跟印记的影响无关,而是我真的不认识的演艺团体吧。不过,为了让荣太冷静下来,我决定先假装敷衍一下。

「啊啊,我想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位偶像。」

『你想起来就好了!要是长这么大了还不认识小爱,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白活了。』

「嗯嗯,我懂了。所以,她发生了什么事?」

『啊、唔嗯。我在现场看到了啊……!小爱昏倒的时候,左肩上竟然出现了印记!』

咦?我反射性地握紧手上的话筒。

根据荣太的说法,身为『Love & Hero』成员的柏木爱,今天原本预定要在户外演唱会上表演钢琴自弹自唱。

因为是免费观赏的演唱会,所以观众席上除了成人粉丝外,也吸引了很多小孩子。因此表演的曲目,是小孩子们也都很熟悉的童谣『鲤鱼旗』。

然后就在柏木爱刚弹完第三小节时,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忽然停止,中断了旋律。

观众席立刻一片哗然,纳闷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下一秒,柏木爱竟然——。

咬着牙关按着自己的左肩,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躺在地上。

那时,她穿着的短夹克刚好滑下肩膀,露出了红肿的印记。

『……我三天前才刚看过印记的纹路,那个充满冲击性的形状,我绝对不会记错的!那不是普通的刺青!一定是印记没错!』

随后,陷入昏迷的柏木爱立刻被抬上担架,送去医院。

『而且啊,今天的小爱表现得也有点奇怪……她平常明明是个非常稳重可靠的女孩,但今天却在演唱自己的招牌名曲时忘词,更连团员的名字、甚至自己的名字都突然想不起来……』

「忘记自己的名字吗……」

荣太的描述,听起来的确很像印记的症状。

『唉,八敷先生。她会不会也跟小铃上次一样,出现眼睛发痛的症状啊……』

不,那个时候『怪食新娘』的气息确实完全消失了,所以应该不会再出现相同的症状。

可是,若荣太看到的印记是真货,那么那位叫柏木爱的偶像,很可能是被『怪食新娘』以外的怪异给诅咒了。

「荣太,就你所知的部分,有听过柏木爱喜欢超自然或灵异话题的传闻吗?」

虽然只是跟小萌和小铃相处时得来的印象,但感觉这世上似乎有不少女性喜欢超自然和灵异现象,甚至会主动去接触它们。

『灵异话题……这个嘛……至少,小爱的官方部落格上没有提过……啊!我记得不久之前,她有参加过在灵异地点探险的活动。』

荣太说,『Love & Hero』的成员,曾受邀上过一个专门到都市传说中有幽灵出没的灵异地点大冒险的综艺节目。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去的是哪里?」

『呃呃……我记得第一站好像是O市的旧隧道……然后是T市一个发生过很多次交通意外的平交道。最后一站是H市内的某条小巷……』

H市的小巷——数天前的记忆倏地浮现。该不会是那个吧?

「荣太,你说的最后一站,是不是一条有很多人孔盖的小路?」

『对对对!就是K宫町北的「人孔道小巷」……是说,我之前就在想了。八敷先生,你对「H市」的地理怎么这么清楚啊……?』

「不,不是那样的……『九条馆』的车库不是放了很多档案吗?」

我告诉荣太,在那些档案中,有一则关于在『人孔盖小巷』目击到一名抱着『无头佛像』的白衣女子的新闻。

『那个佛像,该不会就是「H神社」的……!?』

「啊啊,有这个可能。」

这几天来,我都待在馆内调查资料;但这看情形,最好尽快前往『人孔盖小巷』一探究竟。

『……抱歉,后来我也在网路上查了很多资料。但不管是怪异还是「H神社」,都没有找到有用的新情报。』

然后荣太表示要跟我一起在K宫町北路会合。

『我也非常担心小爱……』

但我严正拒绝了他的提议。万一害荣太又被刻上印记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只有八敷先生你一个人……』

「荣太,麻烦你帮我继续追踪柏木爱的情报。也许能从她之后的变化,得知怪异的动向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

「啊啊。偶像的调查工作,除了你之外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我再次说了声「就拜托你了」后,挂断了电话。接着,恨恨地低头望向如今依然在自己身上隐隐作痛的印记。绝对不能再让更多人被这个愚蠢的斑纹玩弄了。

然后,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了声「八敷大人」。我转向声音的主人,只见那过于工整的美丽面庞正看着自己。

「看来,您已经决定下一个目的地了呢。」

「啊啊……是K宫町北的『人孔盖小巷』。」

「目前,我并未感觉到任何怪异的气息……但那附近也许还残留着怪异的痕迹……」

「明白了。关于『H神社』的佛像,说不定也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说的也是。以前我随沙耶大人经过K宫町附近时,沙耶也曾说过虽然很微弱,但的确感应到了不好的东西……还请您务必小心行事。」

◆◆◆

抵达K宫町北后,我把休旅车停在附近的马路旁,迅速前往『人孔盖小巷』。这条小路位在闲静的住宅区,尽管时间还不算太晚,却看不到什么行人。

而掩盖着月光的云层,更助长了诡谲的气氛。

虽然不觉得在附近随便乱逛就能遇到那白衣女人,但也只能先在附近绕绕看。

这时,一名三十岁前后的上班族一边大声嚷嚷,一边从前方的马路穿过。

「啊——需要我顺便买什么东西回去吗?」

一瞬间还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如此。看来他是用最近正快速普及的手机在讲电话。

「纸尿布和……奶粉?了解。……哎,现在?呃——我在哪里?我在上次传出闹鬼的那条路附近。就是不久之前那个啊。说是有个白色的女幽灵出没的……对对对,那条怪恶心的路。哎?最近还多了一个『老爷爷的幽灵』?……那你们以后最好连白天也少走这条路。我想那个大概是比幽灵更糟糕的东西。」

上班族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向前走。看样子,这一带的确有『白衣女人』的幽灵出没的传闻。

而另一个令人在意的情报,则是「老爷爷的幽灵」。

那又是什么玩意儿啊……正纳闷时,我突然想起放在车库里的档案中,有收录一则提到可疑人物出没的新闻。总而言之,这地方似乎会吸引各种古怪的事物。

继续往前走了一阵子,眼前出现一间大概已经没在营业的香菸铺,还有年代古老的贩卖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只剩下柏油路上到处可见的人孔盖。因为都市计画的疏漏,才使这条路上冒出这么多人孔盖,资料上是这么写的……这幅怪异的景象大概就是那个结果吧。

从最常见的咖啡色人孔盖,到感觉已经有几十年历史的种类,各种大中小不等的人孔盖不规则地散落在路上。如果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的话,大概只剩人孔盖的下面了。于是我打开手电筒,一个一个检查人孔盖的沟槽。

这时,我发现有个人孔盖的形状跟其他都不一样。看上去似乎是最古老的类型。盖子上附有握把,感觉不需要特别的工具就可以拉起来。

保险起见,我先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才伸手拉起盖子。

好重。不过,还不至于重到拉不起来。

打开盖子后,底下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竖井。竖井的墙面上装有一条生锈的竖梯,似乎可以通往底下。

那个传说中的『白衣女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从这个竖井离开的呢?

尽管不太想下去,可现在也没有其他可以探索的地方,我只好踩着眼前的竖梯慢慢往下爬。

叽……叽……。

每踩一步,竖梯便发出令人不安的悲鸣。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往下爬了一会儿后,眼前出现了一条水泥造的通道。

可能是因为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换气,底下沉淀着污浊的空气,让人有点难以呼吸。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下水道,更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建造的地下设施。

我立刻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紧接着,我马上发现墙壁上写着某种文字。那不是指引用的标示,而是直接用人手写上去的巨大文字。我顺着文字一个一个往下照,只见墙上写原来是——。

【爱】 【染】 【修】 【罗】 【大】 【人】

一行用油性笔写成的文字。

「爱染……修罗大人……?」

脑中瞬间浮现两段记忆。一是小铃的母亲。小铃在离开『九条馆』时,曾提到她母亲皈依了某个信奉『修罗大人』的宗教。

第二个则是为了调查『花彦君』,在『H小学』内探索的时候。

教职员办公室的墙上,同样用油性笔写着【爱染修罗大人】的文字。

『修罗大人』跟『爱染修罗大人』。

两个是同样的存在吗?

而这两个语感首先让人联想到的,果然还是有「战斗之神」形象的『阿修罗』……这难道也跟『无头佛像』有什么关联?

我一边思索一边继续用手电筒检查墙壁,发现有个东西掉在那涂鸦的下面。

好像是一本笔记。从红色的封面设计来看,比较像是女性用的笔记本。我走上前去打算捡起笔记本,却吓了一跳。笔记本上竟有一股异样的臭味。

那是混合着兽脂、香料、还有血,这三种气味的强烈臭气。

「唔……」

我在手指正好可以够到的距离蹲下来,一面捏着鼻子,一面啪啦啪啦地翻了翻内页。

但是,里头用极小的字体写着密密麻麻的内容,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实在没法阅读。而且,感觉上头的笔迹跟墙上的文字有些相似。

虽然感觉会让大衣也沾上臭味,不过为了调查,这也是必要的牺牲。于是我无奈地用指尖夹起那红色的笔记,塞进口袋。

就在此时——。

「呜嗡——————!」

突然间,背后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

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白发老人提着油灯,瞪着眼睛站在那里。

缺了一个洞的门牙、茂密的胡子,脖子上缠着一条肮脏的围巾。

还有那身黝黑的肌肤,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肤色还是污垢造成的……。

另外,他的额头上甚至长着一颗宛如印度高僧般的大黑痣。从他的外观看来,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老人。

而老人的身后,则可以看见一扇微微打开的铁门。他大概就是从那扇门里出现的吧。

「喂!你这家伙是哪里来的啊!在俺的地盘里干什么!?」

嗯嗯?老人睁着一只眼,威吓似地迫近。而他每往前走一步,便飘过一股奇怪的气味。

看样子,这老人似乎是住在这通道内的游民。

「不、不是。我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

「住嘴!这个『地下壕』哇,不是你这种半吊子的家伙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知道的话,就快点滚出去!」

老人用尖锐的语调大吼完后,又回到那扇铁门内。然后喀擦!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我一方面吓得目瞪口呆,一方面又感到有些耿耿于怀。刚才的对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自然。为什么这老人要特地跑来警告我呢?

那扇铁门原本就是关闭的。若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根本不需要特地跑出来露脸,直接把门锁起来不就好了?

而且,这里不是半吊子的家伙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这种说法也很令人在意。

总而言之,这附近已经没有其他值得注目的东西,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

之所以这么判断,除了老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自从进入这座地下壕后,就一直有种非比寻常的窒息感。起初我以为只是长年不通风的缘故。可是,现在却开始觉得没有那么单纯。

脑中有某种东西在隐隐作痛……这地方恐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却有种近乎确信的预感。因此决定还是先返回地面。

万一人孔盖被人盖起来的话就完了。我怀着这股不安,急忙赶回原本的入口,然后再次沿着那摇摇欲坠的竖梯,全速返回地表。

所幸头顶上依旧跟来时一样,是那片阴沉的夜空。

于是我就这样一口气爬上去,然后两只手趴在柏油路上,在马路中央大口喘气。

「呼……」

肺部总算吸到新鲜空气。结果,我在地下虽然没找到『无头佛像』和『白衣女人』的相关情报,却发现了【爱染修罗大人】的涂鸦,以及一本满是恶臭的红色手记,并遇见了一位神秘的老人。

那个老人多半就是刚才那名路人提到的「老爷爷的幽灵」吧。我猜他应该是利用这个人孔盖进出地面,并用某种方法取得食物,长期居住在地底下。毕竟,那份气概可不是盖的。不过,老人的事先放到一旁。

怪异的调查又走入死胡衕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检查唯一收获的那本手记。于是我关上了人孔盖、移动到路灯下,开始阅读手记的内容。

眼看命运之日已近在眼前,我忍不住回想起在『H小学』任教的那段时光。

孩子们总是叫我『ZOO老师』。

ZOO……动物园老师……八成是因为我在理科教室养了很多实验动物的缘故吧。

以可爱的蛇宝贝们为首,每天被我最喜欢的动物们包围的日子……。

比起在制药公司的无聊研究,那段岁月远远充实得多。

可是,都是因为那个愚蠢的校长,『H小学』遭到废校。我的乐园被夺走了。

我必须取回那片乐园才行。为了这目的,我请求『修罗大人』赐予我需要的智慧。

明天,我就会死。

然后在『修罗大人』的慈悲下,我将重生成为『ZOO老师』。一切都按照『修罗大人』的引导。啊啊,修罗大人。

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

剩下的页数全部被『修罗大人』四个字给填满。然后不知是不是写到一半太过激动,甚至还有亲吻书页的痕迹。令人忍不住反胃的刺鼻香水和可怕的唇印。满布纸上的红点,也不知道是口红,还是干掉的血迹……。

从手记里的内容,可以感受到女人浓浓的邪念和阴暗的思绪。

但话说回来,『ZOO老师』到底是什么?

这篇手记的书写者是『H小学』的前教师,而且曾经做过动物实验。后来,她加入某间制药公司的研究所,为了打造自己的乐园,变成了被她自己称为『ZOO老师』的存在?

还有,手记中提到的『修罗大人』也很让人在意。从内容来看,手记的主人似乎是个疯狂的教徒……但『ZOO老师』和『修罗大人』,这难道会是怪异的名字吗……。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

嘎沙、嘎沙,传来草丛被拨开的声音。如果是野猫的话,这声音也太大了。我看了看周围,唯一有草丛的地方,就只有不远处那貌似公园的场所。

嘎沙、嘎沙。

藏在草丛里的那东西,似乎正朝道路的方向靠近,草丛的摩擦声愈来愈响。

我屏住气息,鞋底几乎贴着路面滑行,朝声音的方向靠近……然后——。

「……来、来人……」

听见了一道微弱的人声。紧接着从草丛里冒出来的,是女人纤细的手指。

「……帮……帮我……。拜托……救救……我。」

那声音彷佛随时会昏过去,努力伸出手寻求帮助。我急忙跑到草丛边,拉住那只痛苦的手。

「你等着,我马上就帮你。」

嘎沙沙沙,草木猛烈地摇晃。被我从草丛里拖出来的,是一具近乎全裸状态的柔软躯体。

见到那出乎意料的景象,我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接住倒向这里的身体。

「……呜、……呜呜。」

女人的年龄大约是二十来半,头发绑成一束,有着一身刚泡完澡似的水嫩肤质。暴露在晚风中的大腿上,缠着一条螺旋状的蛇。

这种住宅区竟有蛇出没……!?我连忙用手背挥开那条蛇摇晃的头部。接着,那条蛇迅速松开女性的身体,像在黑暗中融化一样,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

总而言之,不能让女性的身体就这样裸露在外。我脱下大衣,裹住那街灯下彷佛在微微发光的身体。然而,就在那瞬间,我注意到了。

是印记。方才被蛇缠住的位置,竟刻着一道像野兽咬过的齿痕……。

这时女性缓缓睁开眼皮,抬头用朦胧的视线望向这里。

「……头、……头、川。」

「……哎?」

「……被头川那家伙……给……摆了……一道。」

挤出这句话后,女性一下子倒在了我的身上,像电池用完一样阖上了眼睛。

◆◆◆

我中断了调查,立刻载那名女子返回『九条馆』。毕竟按照常识,总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那里。

我连向梅莉说明情况的时间都没有,便先把那女性搬到二楼的客房,替她穿上浴袍后,再将她放在床上。从外观看上去,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再表现出痛苦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睡着。

不过,她的嘴里时不时会发出「头、头……」的梦话。

「头川」。她想说的,应该是刚才昏过去前,曾经提到的这个词。乍听之下像是某人的姓氏,但具体到底指的是什么,目前还不清楚。总而言之,在她自己醒过来前,就先让她慢慢休息吧。

然后我把在草丛附近捡到,应该是属于这名女性的包包放在床边,关灯离开了房间。

正想下楼返回大厅时,我发现位于楼梯两侧的烛台火焰正猛烈地摇曳。是梅莉正在使用灵视吗?

虽然不清楚,但总之先把刚刚带回来的『印人』告诉她再说。于是我笔直走向红色的沙发。只见梅莉似乎已经在等候我,倏地睁开蓝色的眼眸。

「八敷大人……我在外面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气息。」

「……!?」

我追问她是不是怪异,不过她却表示无法精确地感测。

「有很多股『气』混杂在一起……虽然感觉不像是邪恶之物……八敷大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去查看一下吗?」

于是我跟平常一样,打开『九条馆』的正门走到外头。我靠着从九条馆内漏出的光线充当照明,在黑暗的庭园中前进,寻找梅莉感知到的「气息」。

一眼望去,庭院比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变得杂乱了些。原本修剪整齐的草皮,如今到处都可见参差不齐的杂草。而且还多了很多类似蜜蜂的昆虫。

若没猜错的话,这片宽阔的庭园原本应该是九条沙耶在打理的。

整理得有条不紊的书房。打扫得一干二净的客房。

还有便条纸上工整的文字。以及有关灵学治疗的一丝不苟的笔记。

从留在洋房内的各种物品,可以窥见她生前的个性。她以前应该是个认真又耿直,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很细心打理的人物。

话说回来,那个「气息」到底在哪里呀?记得梅莉刚刚说是好几股「气」混杂在一起……。

这时,我隐约看见门的另一边,似乎有什么人正缓缓接近。

我瞬间绷紧神经。但仔细观察,那动作并不像怪异那类超越常人的存在。

剪影看起来好像是一名女性。但她穿着古怪的服装,每走一步,袖子和裙子便轻飘飘地摇曳。接着那人影终于察觉到了我,「啊呀」地轻声惊呼,在门前停下脚步。

「真是想不到。居然还特地出来迎接我。」

说出这句话的,是个面带微笑,一身奇妙打扮的女性。那服装该说是魔女?一看就不像是寻常的职业。

「已经二十年没来过了吧……?」

起初因为那抹浓妆而没有发现,不过从她沙哑的声线听来,应该已有相当的年纪了。

「我说你,是『九条馆』的人吗?」

我寻思应该怎么回答这问题。我现在的确住在『九条馆』内,但跟九条家并没有什么关联。接着那女性突然一副「原来如此」的眼神,仔细打量着我。

「从你身上的『气』就知道了。你啊……是被刻了印记的人对不对?」

「咦……!?」

这位女性原来知道『印记』的存在。

「我记得,沙耶小姐是用『印人』称呼这类人的。」

「您认识九条沙耶吗?」

「没错。在自我介绍前先澄清一下吧。我本身直到不久前也跟你一样是个『印人』。但不晓得为什么,印记突然就自己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艺人柏木爱也是『印人』呢……虽然不清楚她的印记目前是什么状况。还有……恐怕沙耶小姐,也是因为印记才去世的……?」

这位女性,究竟是何方神圣?尽管不知道她的来历,但至少完全感觉不到威胁。反而还有种友好的气氛。于是我决定先招待她进门,并报上自己暂时取的假名后,陪她走向玄关。

女性的姓名是【安冈都和子】。

她是一位在银座拥有自己店铺的占卜师,偶尔还会受邀上电视。

「以前,我曾受邀担任某个灵异节目的来宾。当时柏木爱小姐也有出演。」

大概就是荣太提到的综艺节目吧。然后,安冈说自己和柏木爱就是在那时被刻上了『印记』。

「是『人孔盖小巷』吗?」

「哎呀,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既然这样说明起来就简单得多。总之在那天的录影结束后,我们两个都变成了『印人』。」

之后,两人便一直保持着联系,也曾打算一同到『九条馆』寻求协助。但两边都因为行程太忙碌,始终找不到机会过来。

「因为我这辈子已经活得够久了,所以对人世间没有什么留恋。不过小爱小姐还很年轻。」

虽然不知道柏木爱的确切年龄,但既然是偶像的话,应该还只有十几二十多岁。

「可是今天,小爱小姐却突然失去了联系……」

在那之后,安冈便一直查不到她的下落。于是在营业时间结束后,安冈心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火速赶来『九条馆』。

至于九条沙耶的「死」,则是从这几天突然断绝音讯,今天前往『九条馆』的路途上才发现的。

「因为我完全感觉不到沙耶小姐的『气』……大约是十天前,沙耶小姐在电话中曾对我说过。说她因为『印记』的影响,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因此,我才想说她该不会已经——安冈说。于是为了确认九条沙耶的「死」,她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啊啊……她已经不在『九条馆』了……」

安刚听了闭上眼,一语不发地点点头。

「果然沙耶小姐,始终流着九条家的血吗……」

九条家的血——真是耐人寻味的说法。

「……话说回来,好久没有踏入这院子了。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前前代的族长身子还很硬朗,这么算来应该有二十年了吧。」

「还真是老交情呢。」

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听到这句话,安冈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是在跟前前代的村雨先生大吵一架后,跟九条家断绝往来的。村雨先生的葬礼,也没有邀请我参加。前代的正宗先生,还有沙耶小姐,我都只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而已。」

前代的正宗先生……?

「所以大约一个月前,沙耶小姐突然打来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呢。」

「等等……您的意思是,九条家前前代的族长是九条村雨,而前代是九条正宗,这一代才是九条沙耶,是这个意思?」

「是啊。」

「那么九条家在这二十年间,就换了两任族长吗?」

安冈那有如能面般的苍白脸孔忽然扭曲。

「的确是这样。我刚刚也稍微提到了,九条家是一支代代都逃不过早夭宿命的家系。或是遇到意外、或是心脏麻痹,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寿终正寝……因此,也有人揶揄九条家是『被诅咒的一族』。」

换言之,九条沙耶也没能逃过那个宿命……。

还有,听安冈说,九条正宗其实是沙耶的兄长,据说几年在国外遇到事故,从此下落不明。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总觉得背后还有什么无法形容的力量在作用。如果真的是诅咒的话,这个诅咒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是神佛的天谴,或是某种邪灵在作祟……。

「对了,八敷先生。这个院子里,有放养什么动物吗?」

「动物?不,应该没有才对……」

「是吗?但我刚刚有看到某个东西从草皮上跑过去呢……?不,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在跳吧?」

跳?难道说,又是那只黑色的兔子?但因为院子里太过昏暗,没办法确认安冈说的动物在什么地方。于是我决定先问问她看到的那只动物有多大。但,就在此时——。

哐啷!馆内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某个东西摔到地上,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冲击声。

噗通!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自己意识到时,身体已经冲了出去,全速奔进洋房内。

同时,咚——咚——……放在楼梯中央的大钟刚好响起。除此之外,这个空间内便没有其他活动的事物,偌大的门厅看上去跟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不,不对。这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空间。

梅莉不见了。

红色的沙发上,没有梅莉的踪影。

我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地板……。

只见梅莉以凄惨的模样倒在那里。

美丽的脸庞碎了一半,陶片般的碎块,以沙发为中心散得满地皆是。

双臂从躯体脱落,白色的球体关节就像在诉说着受到冲击时的情况,咕噜咕噜地滚落。这情景简直就像杀人现场……。

然后,在坏掉的梅莉附近,还躺着那只黑兔子。兔子的头扭向不自然的方位,四散的鲜血正缓缓地向外蔓延。

「喂……梅莉……」

我抱着些微的期待,呼唤梅莉的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梅莉。」

我一边走近一边再次呼唤。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回。几可乱真的少女人偶,如今只剩下一地没有生命的零件。

梅莉死了……。

用这种说法来形容一具人偶或许有点不正确。然而,我感觉她就像是死了。无论是她的容器还是她的灵魂,都在这瞬间从世上消失了。

◆◆◆

随后,在安冈的协助下,我们清理了梅莉的残骸和黑兔的遗体。

我们默默地动着手。除了已看不到梅莉的身影外,这座大厅就跟往常一样美丽。

然而,我还是不自觉地不停望向那张红色的沙发。

但,梅莉已不在那里。不管确认多少次,她都已经不在那张椅子上。

从今以后,必须在没有梅莉协助的情况下对抗『印记』和怪异。

我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那么顺利地找出怪异的踪迹吗……恐惧与不安交互侵袭着内心。

可话说回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那个惨剧,是怪异干的吗?

九条沙耶是内脏被妖异的花草穿破而死的。从手法看来,那多半是『花彦君』的杰作。

换言之,即使待在洋房内,也不能保证一定安全。

而那只黑兔子,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T住宅区公园』附近。开车过来的话不需要多少时间,不过对小动物来说应该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那只黑兔子是为了什么,特地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九条馆』,又是怎么会落得那副死状……。

这时,在月光下清洗好双手的安冈走了过来,对我说了声「方便聊一下吗?」。

「关于那只兔子……虽然很微弱,但我从它的尸体上感觉到了灵力的残渣。」

那只黑兔可能曾被某个灵附身过,安冈说。

「意思是那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怪异吗……」

「如果你的意思是它是超乎常理的存在,那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寄宿在那孩子身上的灵,是清净又温柔,会帮助人类的灵。感觉很类似引导人的才能往好方向发展的指导灵。」

安冈的叙述夹杂着神秘学的术语,有点让人听不懂。可总而言之,那个灵跟那些在人们身上留下『印记』的怪异不一样。应该是这个意思。

「说不定……是生前与你存在缘分的某人的灵,想要帮助你呢。」

「与我存在缘分……」

即便安冈这么说,但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更不可能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还有,那具叫梅莉的人偶,我感觉它似乎也跟『九条家』有着很深的因缘。不过,是因为在这里待了很久吗……它身上似乎凝聚了人们的各种思念,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何它会得到说话的能力。」

「是吗……」

「不过,它对好像『九条家』有着非常强烈的思念。或许正是这份思念,才令梅莉小姐得到了『说话』的力量。」

若有天真能成为守护神一样的存在,将是我最大的荣幸——梅莉曾经这么说过……是这样的意念,才让她像人类一样动起来的吗……事到如今,这些问题都得不到解答了……。

这时,大厅的空气忽地微微改变。安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同时抬头,只见中央楼梯上,一个身穿白袍的女性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下台阶。

是那位从『人孔盖小巷』带回来的女性。她的头发跟先前一样绑成一束,但脸上多了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的白袍也是,应该都是装在她包包里的东西吧。

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后,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我。然后——。

「总而言之,谢谢你帮了我。」

用平淡的语气对我道谢,微微低下头。看来她在晕过去前,依稀记住了我的脸。

女人的名字叫【广尾圆】。是在某大型制药公司的研究所工作的二十八岁研究员。

「呼……不过,还真是惨毙了……」

尽管脸色看起来还不太好,但她的情绪似乎没怎么受到影响,迳自拉了张椅子坐下。然后,她抬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似地碎碎念了起来。

「那家伙,脑袋果然是坏掉了……」

「……那家伙……你说的是那个叫『头川』的人?」

听到我不经意脱口的疑问,广尾突然一脸诧异地抬头看着我。

「你在『人孔盖小巷』晕过去前说过这名字。还有,说梦话时也是。」

「真的?……啊啊,难怪我起床时感觉一点也没睡好。」

广尾一脸疲倦的样子,再次倒在椅背上。

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的安冈,正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广尾。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她也做过同样的举止。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的广尾从眼镜后露出不悦的眼神,问了声「怎样?」。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不,我只是思考。原来你也被刻了印记呀。」

「咦……」

大概是从广尾发出的「气」看出来的吧?然而,广尾听了安冈的发言后却绷起脸来。

「喂,你是哪里有毛病啊?……话说回来,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说起来一言难尽。但你应该看得出我们不是敌人吧?」

「唔……」

「对了,广尾小姐。你想不想喝杯茶,让心情冷静一下?」

「哈啊?」

厨房刚好有一组泡茶的工具。安冈说完倏地起身,走去厨房煮水。

「我呀,有很多事情想请教你呢。包括那位叫『头川』的人物。」

「……那家伙才不是人。」

「哎呀?是这样吗。那就更令人好奇了。」

不愧是人气占卜师,果然很擅长与人交流。

于是我们一边喝着安冈煮的红茶,一边各自分享起手边跟印记和怪异有关的情报。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我和八敷先生身上的纹路,就是那个叫印记的东西吧……不过,相不相信你另当别论就是。」

什么幽灵啊诅咒之类的,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我要是信你才真的有鬼了——广尾一脸荒诞,但又有点胆怯的模样。看来她似乎是那种对超自然和灵异现象抗性很弱的类型。

「可实际上,你亲眼见到头川小姐变成了可怕的怪物不是吗?」

「……嘛,是没错啦。可是,当时的环境很昏暗,我也只看到一眼……真要说的话,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头川……」

「顺便问一下,你跟那位『头川』是什么关系?」

「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同事。」

「……所以都是那个制药公司的?」

「对。但纯粹是因为那单位的女性很少,所以才跟她往来而已。」

广尾说,那女人的全名叫「头川学」。是个跟理科生的形象大相迳庭,每天都穿着花俏服装来上班的家伙。

「香水的味道也薰得要死……现在想想,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个怪人。」

广尾谈论头川的时候,语气总是充满嫌恶。看样子是真的很讨厌她。我问广尾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广尾听了表情立刻明显地扭曲。

「那女人,从我家里偷了重要的东西逃走了啊……」

据说是从广尾的祖父那一代传下的家宝。

「……总之,因为我完全想不出那家伙最近到底跑去了哪里,就潜进员工宿舍调查了一下,发现她原来躲在『H市』。」

因为信用卡的帐单上有十几笔在『H市』购物的纪录,引起了广尾的注意。

「顺便问问,她都买了什么呢?」

「动物。」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我和安冈都哑然失语。然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

尽管不晓得是透过何种管道,但头川似乎从牧场和宠物店弄到了很多动物,存放在『H小学』附近的仓库。

狗、猫、猪、猴子、牛、鹿、蛇,甚至是鸵鸟,头川全都买了下来。

「等等……」

我终于明白自己联想到什么了。是动物。我立刻跑去拿起某个放在大厅角落的东西。是那本在地下壕捡到的红色手记。

「你们看看这个。」

「呜哇……好臭……」

「这味道让人恨不得马上拿去烧掉呢……」

两人被强烈的臭气薰得捂住鼻子,勉强用手指拨开书页。然后,广尾的表情逐渐僵硬。

「这……是头川的字。」

「这上面说,她养了很多实验动物……」

「而且这个『ZOO老师』,我记得是那家伙以前还在学校教书时的绰号……」

广尾描述的头川的特征,跟手记的内容完全一致。

「不会错的……头川学就是『ZOO老师』。」

换言之,头川就像这本手记写的一样,拜托了那个叫『修罗大人』的家伙,变身成了名为『ZOO老师』的怪异。

『花彦君』、『森林的斑男』、『怪食新娘』,他们都不是自愿成为怪异的。而是死前残留在人世的憾恨化成怨念,才变成了那副模样。

可是,『ZOO老师』却不同。她是自愿成为怪异的。

「太不科学了。这种事情,虽然很不想相信……可是,如果是那家伙的话,确实有可能做得出来……对了,经你这么一说。」

「怎么了,广尾?」

「现在冷静下来后,我才回想起来……」

广尾回想起当时攻击自己的凶手的模样。

「那东西的脸长得像猪,双腿像鸟……全身还缠着像蛇一样的触手……」

这么说来,在『人孔盖小巷』发现广尾时,她的脚上也缠着一条蛇。当时我还纳闷为什么住宅区会有蛇……看来那条蛇或许也跟『ZOO老师』有关。

广尾说,那天她本来是为了取回被偷走的东西,才到『H小学』附近的仓库埋伏头川。那个昏暗的仓库中,充满了野兽的体臭,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然后广尾用手电筒一照——。

才发现工作台上方,一只只从头部被吊起来的动物,就像装饰品排列在眼前。

天花板上吊着从牛和鹿身上切下的四肢,不停滴着鲜血。

那景象看起来的确很像动物实验。但恐怕,头川不是为了实验,单纯是出于猎奇或好奇,才肢解玩弄那些动物。

「我……由于工作的关系,对于动物被肢解的画面,已经相当习以为常了……换成普通人看到那一幕,肯定会当场吓昏吧……」

随后,广尾在动物的尸体间穿梭,于黑暗的仓库内前进。最后,她终于找到被偷走的东西。可就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

某人突然悄声无息地绕到她背后,从后面用力缠住她。

她的身体被紧紧捆绑,连衣物都被扯破……以为自己已经没救的广尾,想说最少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便抓起手边所有能摸到的药剂一一扔了过去。

「我心想就算弄瞎一只她眼睛也好……却没想到……」

药瓶摔在地上,破裂的瓶身竟冒出白烟。

「我想那瓶药剂应该加了苛性苏打。看到那白烟后,那家伙突然慌了手脚。」

药剂并没有溅到它。然而『ZOO老师』却像身体着火似地,发出惨烈的尖叫。

『噫噫咿咿咿咿咿!修拉戴忍啊啊啊!修拉戴忍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想想,那家伙当时应该是在叫『修罗大人』……」

接着,『ZOO老师』捡起了在地板上逐渐融化的某个「小东西」,像在咒骂广尾一样口里念念有词地咕哝起来。

趁着这空档,广尾总算逃出了仓库。然而,『ZOO老师』却立刻追上广尾——。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居然把『修拉戴忍的护身符』给……』

抱着猛烈的怒火,再次扑了过来。

广尾的汗液跟『ZOO老师』的体液混在一起,发出咕啾咕啾的恶心声响。

「那感觉真的恶心透了……因为那家伙全身都油腻腻的……」

然后广尾为了寻求协助,朝某个有高分贝音乐传来的地方逃去。

「明明是在户外,却有个很大声的钢琴声不知道从哪传来……」

「钢琴……?」

「嗯。我想说那里应该会有人……」

这时,『ZOO老师』突然大声怪叫,伸出长长的双臂,打算绊住广尾。然而,那双手臂抓住的——。

『唔吱咿咿咿……!?』

却是它自己的身体。

『ZOO老师』全身唯一还是人类肌肤的部分,被它自己伸出的双臂咕嚓咕嚓地紧紧缠住。

「虽然搞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我听到了像啃肉一样的怪声……」

没过多久,『ZOO老师』的嘴里便发出喜悦的呻吟。

『好 舒 服 哦 哦 哦 ~ ~ ~ ~ ~ ~ !』

「广尾,你说的手臂……该不会其实是蛇吧……?」

「谁知道呢……?只不过它被咬的,确实是貌似人肌的部分没错……」

尽管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大概是『ZOO老师』扑向广尾时,接触到广尾的部分沾到了人类的气味。

所以变形后的手臂,也就是蛇的部分,才会转去噬咬它自己的身体……。

「……虽然不太明白,总之我趁着那家伙抱着自己扭来扭去的时候逃了出来。然后,我一直顺着钢琴声的方向跑,但还没到达琴声的源头,途中就昏过去了……所以在那之后,头川……『ZOO老师』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清楚……」

听完,旁边的安冈一脸豁然开朗似地点头。

「我想,『ZOO老师』大概已经消灭了吧。」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的印记就是在同一个时间点消失的。」

「哎……?」

「我猜你那时听到的钢琴声,是小爱小姐在户外会场演奏时的声音。」

「小爱小姐……?」

「是的。是我一位年轻的友人。她也因为『ZOO老师』刻下的印记而昏倒了……只能祈祷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印人』……」

然后,就在安冈刚说完的瞬间,大厅内的电话,以及安冈身上的行动电话,几乎都在同一秒响起。我立刻跑向电话,安冈也接起手机。

「喂,您好……」

『啊、八敷先生!是我啦!小爱她、小爱她!终于恢复意识了!』

「……!」

我立刻转头看向安冈,只见她一手拿着手机,满脸笑容地说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连连点头。应该是柏木爱本人打来报平安的吧。而旁边的广尾则像说了太多话感到口干舌燥似的,望着天花板啜起红茶。

◆◆◆

「就这样丢下你和广尾小姐,总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很感谢您的心意……」

逃离印记诅咒的人,应尽早回归日常。那是这间洋房的主人九条沙耶,以及梅莉的遗愿。

「我懂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过若以后有占卜术或灵学方面的部分需要帮忙,随时都可以联络我。」

我接下安冈递来的名片,小心收进口袋。

「啊啊,您是神秘学的专家,有您提供咨询的话这边也放心得多。」

「嗯……话说回来,广尾小姐,关于你的印记。」

「啊啊,那个纹路吗。很遗憾,那东西在我去找头川前就有了。」

跟克莉丝蒂那时的情况一样。广尾的印记也不是『ZOO老师』,而是被其他怪异刻上的。

「广尾小姐,你最近有去灵异地点探险过吗?」

「说、说什么蠢话!那么愚蠢的行为,我哪可能做啊!」

大声抗议的广尾全身都在颤抖,跟谈论『ZOO老师』的对决时相比,很明显有所动摇。看来她真的十分讨厌超自然或灵异的话题。

然后在目送安冈离开后,广尾立刻从白袍中掏出一张纸交给我。

「这个,也让八敷先生你看一下吧。毕竟我还欠你一次救命之恩。」

似乎是一张非常有历史的纸。四角都已泛黄,变得跟宣纸一样薄。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东西或许跟我的印记有些关系……」

我打开纸,首先注意到的是「陆军」两个字。

「这是……」

「是古地图。头川去过的那个地下壕的……」

「咦……!?」

「应该就是跟『人孔盖小巷』连通的那条地下壕。它位于『H市』下方,好像建得非常广。」

广尾就是为了取回这张地图,才冒着危险跑去『ZOO老师』的根据地。

「这里写着『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的入口……」

看见这充满重量感的名称,我忍不住抬头询问广尾。

「简单来说,就是陆军的秘密研究所。」

「……换言之,这座设施是在战争时期建造的?」

「没错。这张地图描绘的,是一座距今超过五十年历史的设施。半年前,我爷爷过世后,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张地图。」

未曾公诸于世的机密设施,对此充满兴趣的广尾,在聊天时不小心把这张古地图的存在,告诉了当时还算正常的头川。

「那家伙本来就很喜欢超脱常理的实验。大概是因为那样才产生了兴趣吧……」

等到广尾察觉不对时,老家已被头川给翻得乱七八糟,放在保险柜里的地图也被偷走。

「所以我才怀疑,这个地方会不会跟头川变成怪物的事存在某些关联……」

「不过这个推论,好像也不太科学啊……」

「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借由超自然的仪式变成怪物这种事,简直是荒唐无稽……!可是从科学的角度,怎样都无法解释人类为什么会变成怪物啊!」

在广尾的认知中,怪异这种不科学的存在,似乎是在这种规则下诞生的。说完有点恼羞成怒的广尾,从我手里拿回古地图,迳自走向大厅中央的楼梯。

「那我先去睡了。剩下的细节等我起床后再讨论。」

广尾头也不回地说完,快步走上二楼。

之后,我在大厅的椅子坐下,一个人思索广尾刚刚说的话。

地下壕。陆军的秘密研究所。头川的变异。

我刚进入地下壕时感觉到的那股既视感……还有,那个在铁门后忽然消失的老人……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什么含意。

「——……」

不行。只有一堆零散的词语在脑中旋转。以现在疲倦的大脑,根本没法整理出思绪。看来今天还是先休息比较好。

要是梅莉还在的话……我一面思索,视线一面不由自主地飘向没有任何人在的红色沙发。

这时,我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沙发底下的缝隙中。

「……那是什么?」

我迅速上前捡起那反射着黯淡光芒的物体。是一支扣在圆形钥匙圈上的钥匙。除了钥匙外,钥匙圈上还扣着一个塑胶牌。转过名牌,只见上面——。

印着【Master Key】一行字。

正是这几天我翻遍了整座大宅,却一直没找到的『九条馆』主钥匙。

为什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难道,是黑兔子拿过来的吗?也有可能是从梅莉身上掉下来的……可是梅莉明明说过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总觉得不太对劲。

似乎某个环节出现了龟裂,开始往可疑的方向变化……。

我怀着这份异样感,用力握住钥匙,背向黎明的光芒,爬上中央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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