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观音兵-章节
睁开眼时,太阳已高挂在天空的正中央。
紧闭的房间就像蒸气室一样闷热,我从床上爬起,为了呼吸新鲜空气而打开窗户。
从户外流入的初夏凉风,慢慢驱散了积聚的热气。我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坐回床边。这时我的脑中突然想到。
昨晚睡觉前,我到底在做什么呢……?记得好像正在调查什么非常重要的案件,却想不起具体的内容……记忆就像被人删除一样,失去了一部分。是印记的症状恶化了吗?
「可恶……」
我用两手梳起头发,搓揉太阳穴试着舒缓焦躁的心情。但就在这时,掉在脚边的某样东西,忽地唤醒了昨天的记忆。是『九条馆』的主钥匙。
昨天凌晨,在沙发下发现这支钥匙后,我立刻前往二楼,打算直接调查上锁的房间。可是才爬到一半,右手腕便剧烈地发痛——。
从印记蔓延开来的热量,以及脑细胞一个个消失的感觉,使我连站都站不稳。于是我就这样倒在暂借的客房,失去了意识。
对了——我立刻起身。得去调查那些还没打开的房间才行……。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点,房门咚咚地响了两声。
「——八敷先生,你起来了吗?」
是广尾的声音。我对自己还记得她的名字松了口气,一边应答一边前去开门。
「……那个,请问放在厨房的微波食品,可不可以开来吃?」
微波食品?我一时之间没理解她指的是什么,随后才意识到是先前克莉丝蒂用网路宅配订购的食物。
「啊啊。你自己挑喜欢的吃没关系。纸箱里面应该也有水和乌龙茶。」
「那我就不客气啰。不过,难得有那么大的厨房,居然只能吃微波咖喱,真是浪费呢。」
广尾一边碎碎念一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但中途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上半身。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去冲个澡比较好啊?」
「——……」
意思是我很臭?确实,昨天东奔西跑了一整天,还爬进了人孔盖。而且昨晚睡觉时也流了一身汗,现在的我,大概臭得没资格嫌弃在地下壕遇见的那位老爷爷。
于是我前往浴室,把头发和身体都彻底清洗了遍,才下楼前往大厅。
此时已经吃完午餐的广尾,正在桌前整理着什么。
「八敷先生,你看起来清爽多了。」
「刚才真不好意思。你在看什么呢?」
「啊啊,嗯。那边的书架上,放着类似这个家族的史料的书籍。」
那是一叠用绳子捆在一起的史料。广尾表示因为纸材看来跟广尾家的古地图很相似,所以才顺手拿下来看看。
「『九条家』的历史吗……」
「对。虽然被虫蛀得很严重,又缺了很多页,大概不太能阅读了……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
因为有个很让人在意的地方。广尾说。也就是『九条家』跟『陆军之间的关系』。
「……陆军?就是你昨天睡前说的秘密研究所?」
「嗯——虽然没有记载得那么详细……但上面提到,『九条家』似乎曾经为陆军提供过某个东西……」
为陆军提供的东西——从字面上联想,最先想到的是弹药和武器。可是,就算是再怎么有名的望族,要取得那类物资,而且还是可以提供给军队的等级,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啊,陆军的部分,果然也有被撕掉的痕迹……这下想查出详细的内容大概是办不到了呢。」
意思是有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隐情吗……不过,既然刻意把洋房建在这种远离人世的地方,就算有一两件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时广尾突然「啊!」地一喊,灵光一闪似地扬起眉头。
「要不问问安冈小姐如何?」
原来如此。的确,『九条家』的历代族长她都认识,应该对这个家族很熟悉才对。
于是我拿出昨天收到的名片,立刻打电话给安冈。
尽管安冈也是今天凌晨才刚回到家,应该很疲倦才对,但她仍一口就答应了我的请求,表示会用最快的速度替我们调查陆军和『九条家』的关系。
然后趁着这段时间,我把『九条馆』主钥匙的事情提出来跟广尾讨论之后,决定一起调查那个被锁上的房间。
位于二楼东南侧的某间客房,是『九条馆』唯一还没有调查过的场所。
打开门锁,进入房内,只见房间的格局本身跟其他客房没什么两样。唯有两个地方跟其他房间不同。
首先,是放在桌子上的陌生工具。桌上摆着各种尺寸的雕刻刀和凿子,以及一支长长的刮刀。旁边还堆着装了颜料的瓶子和美术书籍等杂物。
而抽屉里,也同样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是用来制作什么东西的房间吗……」
「应该是吧。连螺丝起子和精细作业用的工具都有……嗯……?」
奇怪?广尾说着拿起一支雕刻刀,仔细观察着刀刃的部分。
「你看这支雕刻刀,上面刻着『M·K』的字母……」
我接过雕刻刀,检查了刀刃的部分,上面确实刻着『M·K』的字样。
「如果是九条沙耶(Saya Kujou)的缩写,那应该是『S·K』才对啊……这座洋房,难道还住了其他人吗?」
面对广尾的疑问,我把从安冈那里听来的故事告诉她。这座大宅以前还住过前前代的族长九条村雨,以及前代族长的九条正宗。
「哼——嗯。原来如此,两人的英文缩写都是『M·K』呢。」
「啊啊。所以应该两人的其中一人曾使用这支雕刻刀,在这里进行某种工作吧。」
不久后,广尾再次发出「啊!」的轻呼。
「喂,八敷先生。你来看看这个架子上的照片……」
我走了过去,只见架子上散落着几张相片。日本人偶、西洋人偶、蜡人偶、提线人偶……全部都是人偶的照片。
然后,其中一张照片内——。
「……!?」
是梅莉。
我的呼吸就像丹田被人揍了一拳似地变得急促。为什么这里会有梅莉的照片?我拿起仔细看了一下。照片里拍摄的,确实是直到昨天之前每天都会说上话的那张美丽面庞。
「这个人偶,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坏掉的梅莉吗?」
「啊啊……」
看样子好像是组装到一半时拍的相片,梅莉的身上没有穿衣服。胴体的部分可以看到人体所没有的深深沟槽,可清楚看出是由零件组成的人偶。
旁边跟梅莉一起入镜的工具,跟放在桌上的形状完全相同。换言之这些雕刻刀和凿子,以及螺丝起子,都是制作人偶用的工具。而梅莉很可能是在这间洋房被做出来的。
可是,梅莉说过她被制造出来的年代,距今已非常久远。而这张照片看起来却不像是那么古老的东西……。
难道是梅莉在说谎吗?又或者是有什么隐情呢?
「——……」
试着思索了一下,但已无法直接询问梅莉的现在,不管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在这里寻找跟怪异和印记有关的线索。至于照片的事情,暂时先放到一旁。于是我和广尾又分头调查了这房间其他还没找过的地方。然而找了半天,始终没有发现我们期待的情报。唯一的收获,就是梅莉的制造者,可能是这个名叫『M·K』的人物。
「还以为会找到更加惊人的秘密呢……」
「是啊……既然如此,看来只能用其他方法寻找留下印记的怪异了。」
于是广尾和我消沉地准备离开这间上锁的房间。但就在那瞬间,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响。
「嗯……?这声音,是电话声?」
没错。是放在门厅旁的那支电话在响。说不定是安冈打来的。我慌张地冲到一楼,几乎是用飞扑的方式拿起话筒。
『——喂喂?八敷先生吗?』
听筒内传来的声音,果然是安冈。
『哎呀,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不好意思。因为刚刚从二楼跑下来。」
『这么大的房子,连接个电话也很辛苦呢。』
「是啊……您那边查到了什么新情报吗……?」
『啊啊,没错。简直是奇迹般的偶然。不,这种现象应该说是冥冥中注定的必然才对。』
安冈的声音很罕见地听起来有些兴奋。不过她似乎马上就注意到自己高昂的情绪,连忙咳了一声,恢复往常的镇定。
『总之,超自然的话题先放到一边。其实就在不久之前,一位客人恰好打电话来向我询问印记的事。』
「印记……?也就是说……」
『对,正如您所想的,是「印人」喔。』
对方名叫【大门修治】,是位四十来岁的医生,在H市内经营一间诊所。
『他的祖父以前似乎是「陆军」的军医中校。因为这层关系,所以曾听过战争时期「九条家」的故事。』
「陆军」的军医中校。是个不常听到的名词。而广尾似乎也从话筒漏出来的声音听见了这个词,就好像一直在侧耳偷听一样,迅速靠了上来。
『至于详细的部分,我认为你直接询问大门先生比较快。』
安冈表示因为内容有些错综复杂,所以直接跟本人商谈会比较清楚。于是我念出安冈提供的电话号码,让旁边的广尾抄下来。
『另外,我这里还查到了另一条线索。「九条家」以前,原本似乎是造佛师世家。』
「造佛师……?」
『是的。就是专门雕佛像的雕刻师。』
听到佛像这个词,我忽地想起刚刚在上锁房间内发现的雕刻刀和凿子,以及从『H神社』被人拿走的『无头佛像』一事。
『话虽如此,这也已经是平安时代的事了。跟现在大概没什么关——』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安冈女士。」
『……?怎么了吗?』
「请问前前代的族长九条村雨,平常会雕佛像……或是人偶之类的吗?」
我把在二楼房间发现了雕刻工具的事情告诉安冈。以及那支刻着『M·K』缩写的雕刻刀。
然而,安冈似乎从未听过这件事。
『就像我昨天说的,我跟村雨先生后来决裂了……所以应该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况且九条家是非常古老的家系,所以那组工具也有可能是从先祖代代传下来的。』
总之目前我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安冈说。
「已经很足够了。这些讯息非常有帮助。谢谢您,安冈女士。」
『啊啊。如果还有查到新的情报我会再联络你的。那么,请你先给大门先生打个电话吧。现在的话他应该还醒着……』
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还远远不到天黑的时候才对……难道他有午休时午睡的习惯吗?又或者是跟柏木爱一样,因为印记而昏倒了呢?
『这部分还请你直接询问大门先生。因为是稍微关乎隐私的问题……不过,我保证大门先生本人是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医师。』
「啊啊,我明白了。」
关乎隐私的问题吗……我一边思索,一边挂上电话。然后,又紧接着拨起新的『印人』大门修治的号码。
『——喂,您好。』
铃声才响了一次,对方马上就接起了电话。看来他应该是一直在电话前等待。
『啊啊,您是八敷先生吧。我从安冈女士听说您的事了。』
听筒对面传来的是个十分成熟稳重的嗓音。
『呃,昨晚是「ZOO老师」是吧?听说您至今已对付过许多不同的怪异。』
看来有关怪异的事情,他也已经从安冈口里听说过了。
『那么,容我再郑重介绍一次,我叫大门修治。职业是医生……』
就在这时,大门的声音突然停止,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您还好吗!?」
『啊、啊啊……不好意思失礼了。说来惭愧,明明身为医师,我的身子却不太好……』
也是因为这缘故,大门才没有亲自去安冈的店,以及到『九条馆』来。
『最近我发作的频率愈来愈高……每两、三个小时就得躺回床上。』
难怪安冈会用「现在的话他应该还醒着」这种说法。
『啊啊,不过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让我们继续吧。我想您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也是被刻了印记的「印人」。』
大门说,他的左胸附近,出现了齿痕形状的斑纹。而且,有时还会忽然忘记自己的名字。
『记忆障碍,真的是相当棘手的症状……不过,我完全想不到自己身上会出现这东西。大概是报应吧。谁叫我忍不住好奇心呢……』
忍不住好奇心……?这么说来,安冈的确说过大门是为了印记的事而找上她的。
换句话说,大门原本就知道印记的存在。
『啊啊,没有错。我在曾是军医中校的祖父留下的病历中,看到了一个关于奇妙斑纹的纪录。于是在好奇心驱使下,独自展开了研究。』
然后,大门依照那份病历的线索,循线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地点。他怀疑自己就是在那里被烙上印记的。
「病历……所以那是当时留下的纪录吗?」
『啊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东西,距今已有超过五十年的历史了。』
这时,直到刚刚都在一边旁听的广尾突然说了声「等等」,然后插嘴抢过了话筒。
「这就说不通了吧?」
『哦呀……?我也听说了。你就是广尾小姐吧?那个「ZOO老师」以前的同事。』
「是头川,我才没跟怪异共事过。不过这不重要……我记得印记的传闻,是最近一个月才开始出现的吧?如果那份病历上真的有纪录,不是应该早在更久以前就传开了吗。」
『你说的没错。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战争结束时,所有跟研究所有关的机密文件,全都被销毁了。我猜包括保存在「九条馆」的那部分也一样……?』
的确,广尾找到的『九条家』史料,所有跟陆军有关的页数都被撕掉了。
『我发现的那份病历,是偶然之下才逃过被销毁的命运。然后……接下来才是重点。当时那位印记发作的患者,其实是陆军秘密研究所的人。』
「咦!?」
秘密研究所?听到广尾的复述,我忍不住贴近听筒。
「那、那个,大门先生……」
『怎么了,广尾小姐?你的声音在发抖喔。』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那个诅咒的印记,是在战争时期所创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吧?」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夹着咳嗽的苦笑。
『不论任何国家,都会有一两个迷信鬼神的军人嘛。而且在火烧屁股的二战末期,就算真有那种计画也不奇怪。』
「太不科学了……」
『啊啊,一点都没错。在痛苦的时候求助神佛来创造「生物兵器」,未免太异想天开。正因为如此……我认为那个兵器并不是印记。』
「……那,他们到底在制造什么呢?」
『——似乎是一种名为「观音兵」的产物。』
『观音兵』?广尾复诵了一次。
——『观音兵』。这名字使人联想到观音像……五十年前……以及佛像……我的脑中浮现了几条可能的线索。
「那是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爷爷曾在『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研究那种超自然的东西吗?」
『……哎?那个研究所的名字,我应该还没提到吧?』
「因为我爷爷有那里的古地图。」
『真、真的吗?』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我爷爷似乎曾是陆军的技术上尉……」
于是广尾把目前所知有关古地图和秘密研究所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大门。
『这真是太惊人了……换言之,我们这两个秘密研究所相关人员的子孙,身上同时出现了印记吗?』
「简单说的话,就是这样没错。」
『哈哈……所谓的因缘,还真是有趣呢。』
大门似乎在听筒的另一端,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可是,到底为什么?」
听到我的呢喃,广尾把话筒递了过来。
「为什么事到如今,地下壕的存在会突然为人所知?」
地下存在着那样的设施,下水道管理局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一点都没错。代表在这之前,这个情报一直被某人隐藏着。』
一群会因这份情报公诸于世而感到困扰的人。大门说。
『毕竟还有不少经历过战争的人尚活在世上。像是H市的某某议员,就曾是我祖父的同事。还有……「九条家」也很可疑。』
「咦……这件事跟九条家有关?」
『哦,您不知道吗?……啊啊,对了。您就是为了打听陆军跟九条家的关系才打来的呢。』
「啊啊。」
这也是当初拜托安冈帮忙的主要理由。
『九条家的族长在战后,以协助战争的罪名,被剥夺了公职。至于他们到底协助了什么,具体的内容并未公开。』
说不定,就是史料上提到的,『九条家』提供给军方某样东西的事。
而且被剥夺公职的意思,代表当时九条家曾对上层提供过某种会影响军方名誉的东西吧。
『以我现在的身体,实在没办法亲自前往地下壕。但如果有广尾小姐的地图……我认为有前去调查一趟的价值。』
五十年前从『H神社』被挖出的佛像。
在地下壕内依靠『修罗大人』的力量变异成『ZOO老师』的头川。
战争时在『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被刻上印记的人。
还有,令人联想到佛像的『观音兵』这名字……。
『对于曾经参与过当年不可告人之丑事的大人物来说,那座地下壕,就像是应该永远关闭的潘朵拉之盒……』
这种说法,就好像那座铁门的后面,藏着什么无法用世间常理衡量的危险之物。
『那么,盒子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
结束与大门的通话后,为了更加接近印记的真相,广尾和我决定动身前往地下壕。
但要是从之前去过的『人孔盖小巷』的人孔盖进入,八成又会被那个奇怪的老爷爷挡下来。所以,我们决定开车前往古地图记载的另一个入口『M野南小巷』。
「从大门先生那里弄清楚了很多事呢。」
「是啊。得感谢介绍他给我们的安冈女士。」
「啊、对了,八敷先生,你起床后什么都还没吃对不对?」
差点忘了。不间断的调查,以及与安冈、大门的通话,让我完全忘了午餐和早餐。被广尾提醒后,我的肚子突然饿了起来,从安全带下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在进地下壕前,先绕去便利商店一趟吧。毕竟也不知道下面会遇到什么事。为了保险起见,最好买个面包带着。」
于是我按照广尾的建议,在途中的便利商店买了食物后,再次朝『M野南小巷』出发。
『M野南小巷』,是另一条同样人迹罕至的小路。这里就跟『K宫町北路』一样,有一个样式古老的人孔盖。我跟广尾一边留意周围的情况一边打开人孔盖,迅速钻了进去。
彷佛随时会断掉的竖梯、令人难以呼吸的腥臭空气,全都跟上次进入时完全相同。而竖井的底部,依然是一片水泥造的坚实墙壁。
「这里就是『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比想像中还要煞风景呢。K宫町的下面,也是这种感觉吗?」
「啊啊。看来这里跟『人孔盖小巷』应该是相通的没错。」
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在手电筒可照射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铁门,也就是上次那老人出现的厚重门板。只有一条看不见底部的漆黑通道。
尽管底下并没有暗到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跟广尾还是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放慢速度在地下壕内前进。
拱形天花板上以等间隔装着一盏盏红色的照明设备,那颜色令人联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见过的暗房。渗水的墙壁上,染着一片片像雾霾一样无法去除的水痕,感觉整座地下壕彷佛随时都会坍塌。
前进了一会儿,广尾缓缓开口。
「……话说回来。」
「——……」
「……这是什么歌啊?」
看样子广尾也听见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通道内的风声回音,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地下壕内,回荡着一首军歌。
快活且勇猛,却隐隐夹带着悲伤的男人们的歌声。
这不是扬声器,也不是收音机所发出的声音。这里就算真的有录音机,也至少是有五十年历史的老机械,不太可能还在运作。
「……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说不定是在地下徘徊的军人亡灵在唱歌呢。」
噫噫!广尾的肩膀猛然一震。
「别、别说那种毫无根据的话啦!太、太不科学了!」
话虽如此,一群人在这种地方合唱军歌,本来就很异常。
「这恐怕也是超自然现象。」
「别、别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好不好。八敷先生,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但你对怪异的世界太过习以为常了。」
广尾说完,加快脚步超车到前方。
她说的或许没错。其实应该还没有经过那么久,不过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思考怪异的事情,跟『印人』一起行动,早晚都跟梅莉在一起。可能是因为这样,我已经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超自然世界的界线。即使找回记忆,回到安稳的日子,说不定会觉得那才是异常……我的内心对此隐隐感到不安。
之后,我们一边听着不绝于耳的军歌,一边沿着唯一一条路前进,最终遇到一扇与墙壁相连的生锈铁门。门上沾有血痕,仔细一看才看出是无数的血手印。
门内不知道会跳出什么。可是,既然这一路上都没发现值得留意的线索,现在也只能打开这扇门了。于是唧唧……我小心翼翼地推开生锈的铁门。门内是一间充满发霉的气味,貌似医疗设施的空间。这是——广尾马上起了反应。
「手术室。」
「咦……」
广尾指着放在房间中央的大型桌台。
「正中央的那个,不就是手术台吗?我们的研究室也是相当老旧的那种,里面也放着类似的设备。」
广尾说完没有一丝踌躇,就踏进了那个气氛凝重的房间,到处嗅了起来。
然后她一脸没事地转向我,指着地板的角落说「帮我照一下那边」。
我按照指示把手电筒转过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唔!」
我反射性地后退。
虽说是尸体,皮肤却已完全风干,几乎跟木乃伊差不多。
同时尸体的头部刚好被手术台挡住,从这角度看不清楚,不过以体格来看应该是女性。
「啊啊,你先别动,手电筒就继续照着那里。」
广尾走到尸体前蹲下,像个法医一样开始检查尸体的全身。她明明那么害怕幽灵之类的东西,现在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尸体身上摸索。
「尸体就没关系吗……」
「哈?内脏和骨头这种玩意儿,我们自己也有啊?有什么好怕的……话说回来,这具尸体已经放在这很久了。这状态比起医生,考古学或人类学家更能派上用场呢。」
广尾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把尸体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原来如此」,重新站起来。
「直接说结论,这具尸体很不正常。单从外表特征来看,死因应该是颈椎切断。」
「颈椎……是指脖子……?」
「对。而且,断面的状态非常古怪。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很粗糙。」
很明显不是用手术器材切断的。广尾如此判断。
「至于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我也不清楚……」
有目的性地用工具砍断头部……这个地方虽然是手术室,但实际发生的事情根本不能称之为手术……使人连想都不愿去想的推测在脑中闪过,我不禁用力闭起双眼。
「八敷先生。老实说,这具尸体实在太古老了,光凭它也查不出什么。我们还是调查一下房间本身吧。」
「啊、啊啊……」
手术台的后面,放着一个有玻璃门的铁柜。我们心想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便依序用手电筒照了照内部,分头调查。结果——。
「……?这是什么。」
我发现了一本封面写着『实验纪录·壹』的笔记。尽管文字已经大幅褪色,但还是可以勉强阅读。
『实验纪录·壹』实验奇迹般成……。这一……神……保佑……。
从H神社征用……罗像,相传……造佛……所造……。
使用同家……缴获的【凿子】……切断……。
关键……工具的一致性,长年的悲愿终于……。
纪录到此结束。
『实验奇迹般成功了。这一定是神明的保佑。从H神社征用的佛像,相传是由造佛师一族所造。使用从该家族缴获的【凿子】切断……关键是工具的一致性,长年的悲愿终于……』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完全正确,但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样吧。
「嗯——……我说啊,这上面写的奇迹般的实验,应该就是我爷爷和大门先生的爷爷他们,以前在这里做过的实验吧……?所以说,这里的造佛师一族……」
「毫无疑问就是指『九条家』。」
而且上面还提到了『H神社』。根据笔记上的记述,从『H神社』被带走的佛像,应该就是『九条家』的祖先所打造的。
「还有……这里还写着要用凿子干什么……」
「啊啊……」
换言之,『九条家』交给陆军的东西就是『凿子』吗?可是,陆军究竟要那个做什么?还有最后提到的「工具的一致性是关键」又是何意……?
不明的点实在太多了。这些情报以后可能会有用处,于是我把实验纪录的笔记收进怀里。
「啊!八敷先生。这边的柜子,好像放着一个箱子。」
广尾从玻璃门柜里搬出一个堆满灰尘的铁箱。我们一边咳出吸进嘴里的灰尘,一边合力扳开生锈的盖子。
只见里面放着两本分别写着『实验纪录·贰』和『实验纪录·参』的笔记。
同时,旁边还收着一个由三圈铃铛组成的乐器。
「这是……铃铛?」
「啊,那应该是【神乐铃】吧。喏,在神社之类的地方,不是常看到巫女手里拿着吗?会发出唰啷唰啷声音的那个。」
经广尾这么一说,我的脑中也浮现类似的记忆。的确,这是巫女在祭祀时使用的道具。木制的握柄上,以圆锥状装着十五个小铃铛。尽管已经褪色,但握柄的部分还绑着五条不同颜色的带子。
「小时候,爷爷常带我到神社看巫女跳舞。我每次都会觉得那铃声好好听。」
老实说,这实在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东西。不过既然跟实验纪录收在一起,或许这也是探寻地下壕秘密的必要之物。
广尾似乎也有同感,即刻将神乐铃收入自己的包包。
至于那两本笔记,也跟刚才那本一样文字褪色得有点严重,但仍可勉强阅读。
『实验纪录·贰』第七十……次实验 修罗像。
『男体女头』的接……虽然成功……
怪现象,灵……频发……继续实验……难……。
「……『男体女头』?刚刚那份纪录还勉强看得懂,但这一本完全不知在说什么呢。不过这里写的怪现象,感觉让人非常讨厌就是了。」
「我想,这应该也跟『修罗大人』有什么关系吧……」
『实验纪录·贰』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内容。于是我们继续打开放在一起的『实验纪录·参』。
『实验纪录·参』跟净化槽同……『半灵化』……攻击……需要『灵具』。
破坏中心的人头……。人头……不破坏的话……。
『净化槽』、『半灵化』。意义不明的词语排列在纸页上。不过,上面提到了两次『破坏人头』这句话,虽说只是文字,还是让人不寒而栗。这笔记,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纪录啊……?
就在思考之际,一种奇妙的感觉流过脑内。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吗?
总觉得,我以前好像也曾像现在这样,看过和拿过这本笔记以及『神乐铃』。
然后,那时也跟现在一样,站在这个房间内思考这上面的文字究竟是何意。然而这两样物品,在我所知的记忆里,应该都是第一次接触到才对。
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着,不可思议的情景开始断断续续地闪过脑海,彷佛自己的思绪正逐渐脱离身体。
『——果然……是在这里吗。』
『——接下来去调查净化槽吧。我想,应该就在那个「墙壁的后面」。』
感觉就彷佛『某人』站在极近的距离,低声对着我呢喃。但下一瞬间,我马上意识到那并不是『某人』,而是我自己的声音。跟我的意志无关,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理应从未听的话语,接二连三地从身体深处涌出。
『——那个房间,上次站在墙壁前的时候,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然后直到现在,那低语……。
『——小心那房间里的箱子。』
即使我拼命在内心默念住口,依旧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漏出。
「喂,八敷先生?」
被广尾叫住的瞬间,那股被附身的感觉顿时消失,我的声音也停止了。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碎碎念什么啊?」
「没、没有……」
「总觉得你好像在一直在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出神而已。」
拜托你振作点。广尾说完继续转头往前走。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广尾似乎没有仔细听到我刚刚的碎念。
但话说回来,刚才的那个……该不会,是跟记忆一起消失的『原本的自我』在说话吧?
按照推测,可能是以前来到这里时的记忆,意外唤醒了过去的人格。这么说来,上次从『人孔盖小巷』进入地下的时候,除了呼吸困难外,也有种奇妙的既视感。或许跟那时的感觉很类似。
「——……」
调查位于墙壁对面的『净化槽』——那个疑似我自己的声音是这么说的……。于是我决定先不告诉害怕灵异现象的广尾实情,提议前往古地图上标注的『净化槽』。
那个引导我一路来到这里的奇妙声音,已经再也听不见了。
既然如此,只好相信『原本的我』,抱着赌一赌的心态放手一搏了。
◆◆◆
从手术室继续往内部前进了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一扇用油漆写着『净化槽』的门。
这次的门似乎是要往外拉才能打开的类型。然而这门板却异常地沉重,两个人用上全力同时往外拉才总算开始移动。而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
「这个、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过于巨大的广间。或许是因为这景象太过出乎意料,广尾的眼睛瞪得老大。
「所谓的净化槽,应该是用来储存雨水或地下水的设备对吧?可是,该怎么说呢,这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房间……?」
我们用两盏手电筒四处照了照,但这房间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这时,广尾的手电筒,忽地照到某个微微弯曲的棒状物。
「好像有什么掉在那里……哎,这是……刀?」
「啊啊,应该是军刀。」
是一柄收在装饰华丽的刀鞘里的军刀。恐怕在军中也只是有将校级以上的军官才能够配戴的东西。将刀拔出刀鞘,只见刀刃缺损得很严重,超过一半的刀身都已生锈。
不过,刃尖的部分还有着锐利的光芒,说不定紧急时可以当成防身的工具。于是我决定将这把【生锈的军刀】一起带着。
然后,我们一边注意四周一边在漆黑的室内前进。不久后手电筒的光圈中央,出现了了一个奇妙的物体。
「嗯……?」
是一堆佛像的头。
「哇……这是啥啊……」
只剩下头部的佛像,有如团子般彼此靠在一起。这实在不像是以保存为目的之堆叠方式。
「堆得这么随便……这里该不会是垃圾场吧……?」
「不知道……」
当然,这幅景象看了实在不太舒服。『原本的我』似乎曾打算调查这个『净化槽』……。这个空间里,到底有什么呢。
就在这时——哐当!一个沉重的机关音不知从何方响起。突然间,从墙壁的一隅射入微弱的光芒。
「什、什么声音?」
接着,一道寒冷的阴风忽地流过肌肤。隆隆隆……不明的混浊声响开始慢慢靠近。
「喂,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广尾!先撤到外面去!」
于是我们转身直冲而出,迅速握住入口的门把。但是这扇门原本就很沉重,加上设计得又不太好,一时之间完全推不动。
「呜、咕……!」
「喂!为什么打不开啊!?快给我开门!!」
给我打开!广尾就像在推货车似地,颤抖着双手全力按压门板。然而没过多久,一股冰凉的触感从鞋底爬上。
「……!?」
是水。不知哪里来的水淹到了鞋子!
我赫然抬头,才发现墙面的一角,大量的水就像瀑布般灌进室内。
「开、开玩笑的吧……」
「这是地下水吗!?」
水流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如冰块般冰冷的水,一口气淹到脚踝附近的高度。脚尖逐渐失去了感觉,就像站在寒冬的海水里一样。
「这、这么冷的水,没过几分钟就会失温死掉的!得快点把门打开!」
然而,不论我们怎么推,门就是不动。水没过多久就来到膝盖的位置。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不是冻死,就是会溺死在『净化槽』里。
「可、可恶!」
面对这绝望的状况,我忍不住大喊着「开门!」拼命用拳头捶打门板。
「拜托了!快点打开啊!!」
然后,就像是听到了我们的叫喊,门的另一边忽地响起沉闷的回应。
『——快摸金刚罗汉的头!』
「……!」
『金刚罗汉啊!房间最里面不是有一堆佛像的头吗?快去摸那个!』
我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但眼下是生死关头,只能相信他了。
「广尾,你在这里待着!」
我抬起大腿,在已经淹到腰部的水中跨步前进,走向放着一颗颗佛像头的地方。然后,轮流抓起漂在水面上的一个个佛头。
因为没有身体,老实说每颗头看起来都差不多,根本认不出哪个是金刚罗汉。
不过从金刚这名字判断,造形应该跟菩萨或如来等面部柔和的佛像有明显差异。
这时我在脚下发现了唯一一个沉在水底的佛头。
那是张眼睛愤怒凸出,嘴巴大大张开,充满魄力的脸。
「就是这个!」
我把手伸入水中,用力提起那个应该是金刚罗汉的佛像头。
然后——。
哐当!耳边再次传来机关音,积蓄在房内的水一口气从房间的角落噗咕噗咕地排出。
看到水位慢慢下降,我跟广尾都松了口气。
「太、太好了……捡回了一命……」
听到广尾的声音,门外响起一阵『哦~~呵、呵、呵!』的骄傲笑声。
『都是多亏了俺的nice advice啦!小妹妹,你就这样继续往前推,俺从这边帮忙一起拉。』
随后,大门就像门栓被解开似地顺利打开,剩下的水顺着通道快速流出。
而一脸威风站在门后的,则是先前在『人孔盖小巷』地下遇见的那个老人。
「E————xcellent!」
◆◆◆
这里是被老人当成巢穴的地下壕一角。我们把在便利商店买的食物交给他后,老人便——。
「WOWWWW!吃饭!吃饭啦!」
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而坐在对面的我们……则围着携带式的小型瓦斯炉,烤着早已湿透的下半身。
「呜呜……呜咕、咕……」
广尾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牙齿却不停打颤,没法好好咬字。
「啊——不用勉强啦,小妹妹。你那样还说不了话吧。这里的水路啊,都是来自T尾山系的地下伏流,冷得跟北极一样。在衣服烤干前,你就慢慢休息呗。」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呜呜。」
接着,老人转头瞄了我一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其他的咧?」
「……其他?」
「俺可还饿着咧?」
意思是刚刚给他的份还不够吃吗?于是我把自己买来当早餐的面包也给了他。
哦呵!老人见了露出灿烂的笑容,又大口狼吞虎咽起来。
看来他似乎已经饿很久了。再不然就是单纯的贪吃。
在那之后,老人瞬间就把全部的粮食一扫而空,呼哈~~地吐了口气,一脸满足地靠在背后的水泥墙上。
「哈——这么美味的东西,我已经十天没尝过了。」
然后老人表示自己叫【班西·伊东】,并补充「叫俺班西就行了」。想当然耳,这应该不是本名。
「……那你呢?又来俺的地盘捣乱吗?」
「怎么可能。这种下水道,谁会自愿跑来……」
「你是瞧不起俺住的地方吗?」
据他所言,自从十年前发现这地方后,他便一直住在这座地下壕中。
「没有地方比这儿更快活啦。不仅不怕风吹雨打,也不用担心可恶的小鬼来恶作剧。就是冬天的时候冷了点。」
广尾和我虽然听得目瞪口呆,但要不是班西住在这里,我们肯定早就溺死在那房间了。想到这点,便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批评他。
至于『净化槽』的机关,则是他以前捡到地下壕的史料时,看到上面写的关水方法而得知的。
「那份史料……是陆军制作的吗?」
「谁知道。」
班西毫不在乎地说。
「那种东西,早就被俺拿去烧来取暖了。啊——那个时候吃的番薯,真的好美味呐——」
广尾听了,一脸不耐烦地凑到我的耳边。
「喂,这个老爷爷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无法否认他的确有点可疑。但在没有这火炉就会被冻死的现在,我们的立场处于下风。因此我只好安抚快要失去耐心的广尾。
「……所以咧,你们两个,到底在那种地方干啥?」
「……啊啊,这就说来话长了。」
于是我将怪异,以及印记的所有已知情报,以及来到这座地下壕的经纬,概略性地向班西解释了一遍。
「唔唔唔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班西用力地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老爷爷,你真的有听懂吗?」
「当然听得懂。你以为俺是什么人?俺可是班西伊东喔?」
所以呢?广尾蹙起眉头。但班西丝毫不介意,继续加重语气说下去。
「这座地下壕啊,可是『恐怖怨念』的聚集之地呐!」
「……怨念……」
「没错。照俺看来,你们都是被那股怨念卷进来的!」
班西的话完全没有根据,可是,总觉得大致上并没有错。
「不瞒你们两个,俺的身体里可是流着高贵的血统。从以前开始就拥有『能看见非人之物的才能』啊。」
这句话是俺说的,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地相信俺。班西自信满满地说。但就算不是广尾,恐怕任何人听了这句话都会狐疑的皱眉……。
「那么,可不可以请高贵的班西大人告诉小人,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逃出您说的那个恐怖怨念呢?」
「这还用说吗?所有的漩涡都一定存在着『中心』。」
「中心?」
「没错。只要找到那中心就行啦。你们说的那个……怪异,是吧?去找出产生怪异的东西。也就是『诅咒的中心』。」
确实,我也隐隐觉得『H市』内存在着可说是所有印记元凶的某种邪恶之物。
『诅咒的中心』。
换言之只要找出那个产生怪异的存在,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话说回来,这里本来是只有俺一个人知道的乐园。可是大约半年前,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
「是个满身香水臭的女人……那家伙一直开心地叨叨念着什么什么大人的。」
「那不就是……」
我点头回应广尾的眼神。在班西面前出现的,肯定就是头川没错。
所以为了躲开麻烦,班西曾暂时搬离地下壕一段时间。
「……然后,大约是十天前吧。俺想说那家伙应该已经走了,就决定回来看看……结果这次又发现了更奇怪的家伙……」
在班西心目中,比头川,甚至比『ZOO老师』更奇怪的东西吗……。
「——你们猜怎么着,居然是会『走路的佛像』呐!」
听到这句话,我和广尾都瞬间僵硬。
「就连向来自认胆子不输给任何人的俺,也忍不住吓了一跳!而且身上还冒出了一个奇怪的瘀青……真是倒楣透了。」
说着,班西解下脖子上的肮脏围巾。只见那下面——。
刻着一道红色的印记。
「老、老爷爷!?原来你也是『印人』吗!?」
「俺没听过什么印不印人的。不过在看到那个『会走路的佛像』后,这东西就冒出来了。」
在那之后,俺就变得经常忘记东西,真伤脑筋。班西咯哩咯哩地扭着肩膀说。
「身体也变得比以前迟钝了……」
「喂,班西!」
「干啥?」
「如果我告诉你,你身上的那个斑纹,就是那个佛像刻上去的呢……?」
听到这句话后,班西忽地睁大眼睛,似乎很开心地咧嘴一笑。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说,那个佛像就是『观音兵』了嘛。」
——『观音兵』!?
「老爷爷!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名词的?」
「俺在地下壕捡到的史料上写的啊。呃、俺记得……『观音兵』好像是五十年实施的一个用灵力驱动佛像的计画……『天佛计画』中制造的兵器吧。」
『天佛计画』——该怎么说呢,真是个夸张又响亮的名字。
「班西,那份史料,你现在还留着吗?」
「俺刚不是说了吗?全都烧掉了。」
「……就是那一份吗。」
「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啊!像这份古地图,在我们家族可是被当成传家宝唉!」
看来这位来历不明的老人的常识,跟我们似乎有相当大的差距。
「别担心啦,广尾小妹妹。俺的脑袋,可跟外面的凡夫俗子不一样。上面大部分的内容都留在俺的脑子里了。」
他真的都记下来了吗?虽然很让人怀疑……。
「既然如此,就拜托你快点告诉我们……」
听完,班西再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俺告诉你的话,你会请俺吃饭吧?」
「如果我们能平安回到上面的话……」
「哦哦!俺有间定食屋一直想再去吃一次呐!」
「你想吃什么都好。我请你吃个够就是。所以拜托你先把『天佛计画』的内容告诉我。」
那好呗。班西稍微清了清嗓子。
「——所谓的『天佛计画』,是大战末期由一位传说中拥有高贵血统、受到神灵附体的将官提出的计画。而这座地下壕『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就是为了实行这份计画而建造的。当时军方为了制造『观音兵』,用了许多佛像做实验……而这些佛像,似乎都是从某间神社运过来的。」
那些佛像的来源,肯定就是『H神社』。
「为了让灵力寄宿在佛像上,当时的研究人员尝试过很多方法。像是从『T尾山』征召山伏,或是从全国各地搜集有灵力的宝物……。不过啊,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类,谁都不相信这个计画真的能成功。因为,这个计画根本就只是那个自称有神灵附体的将官,为了中饱私囊骗取军方经费的幌子……」
换言之,『观音兵』在当时,只被大部分的士兵当成普通的垃圾。
「但是,没想到有一天,佛像真的动起来了……据说佛像在研究所中失控暴冲,造成大量人员的死伤。躺在地下壕内的那些腐尸和血迹,大概就是当时的牺牲者吧。尽管也有人幸运逃过一劫,可是那些生还者的身体上……都出现了像是被野兽咬过的红色印记……至于『观音兵』,则在大肆破坏后停止,从此再也没有动过……」
「所以说,它在战时失控的原因,至今依然是一个谜?」
「没错……呃呃,我记得上面的内容应该是这么写的。」
尽管很难令人相信,不过班西没有理由说谎。
本不可能活动的『观音兵』,五十年后的今天竟然又再次动起来……。
换做平常一定又要开始反驳「这太不科学」的广尾,不知是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被吓飞了,只是呆滞地望着地板。
「班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照你的说明,『观音兵』曾在五十年前停止过一次……那究竟是谁,用什么方式让它停下的?」
「呃呃,我记得……?好像是哪个灵能力者?用了某种道具?然后就这样停下来了……」
「根本什么重点都没提到啊……」
于是我探出半湿不干的身体,抓着班西的肩膀再次说了声「拜托你」。
「最重要的部分!拜托你再想想!」
「就算你这么说……大概是因为那印记的关系,俺也记不起来了。」
虽然的确有这个可能,但以老爷爷这吊儿郎当的性子,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忘记了……。
看样子要消除印记,必须先设法停止在地下壕某处活动的『观音兵』。既然班西这条线靠不住,就只能寻找其他方法了。
「俺可不想因为这斑纹送命呐……小八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吧。俺可就靠你啰。」
「不,我并不是灵能者……」
「可是,你已经跟好几个怪异交手过了吧?就算是拥有高贵血统的俺,也办不到那么困难的事呐。」
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
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能听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又或是对某些事物有奇妙的预感。在有手术台的房间时,甚至无意识地说出奇怪的话。
我突然对蛰伏在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感到害怕起来……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那,你们俩再来有啥打算?」
被班西冷不防一问,我倏地回过神。
「……啊、啊啊。我想继续调查『观音兵』和『天佛计画』的线索。」
总算是找到『H神社』失窃佛像的下落了。把那些佛像带回去供养的话,说不定印记就能消失。
「哼——嗯,是吗是吗。那,俺在你们把『观音兵』解决掉前,就暂时待在这儿睡觉呗。」
至于请吃饭的事就等事情结束后再说吧。班西说完便作势要钻进旁边的睡袋。
「给我等等,臭老头。」
「嗯啊?」
「既然踩了进来,我可不会让你就这样逃跑。」
「真拿广尾妹妹你没辙呐……也罢,毕竟俺也吃了你俩不少东西……」
那就帮你们一次呗。班西说完又爬了起来,从睡袋里摸出某个东西。
「喏,这玩意儿就送你们呗。当作咱们友好的信物。」
班西拿出来的,是一支旧式的小钥匙。
「这个是……?」
「是跟俺烧掉的史料放在一起的家伙。俺特地留了下来。因为说不准能用来开什么宝箱呢。」
明明是捡到的东西,还说得这么了不起。但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那么我就暂且收下了。」
◆◆◆
于是班西加入了队伍后,我们继续往地下壕的更深处前进,来到一处天花板极高的十字路口。然而才刚踏入这里,广尾便说了声「我说这地方……」,用两手搓起自己的手臂。
「……不觉得比刚才更不舒服了吗?」
「唔嗯。俺也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呐。」
感觉地下壕内的气温似乎下降了不少。
这时,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万岁呐喊。
『万岁——、万岁——、万岁——……』
「喂、这声音是什么啊!?」
「八成是在地下壕旁徨的亡灵呗。」
「这也是超自然现象的一种吧。」
「你、你们两个都给我少胡说八道!」
在不绝于耳的军歌下,事到如今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然后,紧接着一个貌似指挥官的勇猛嗓音,在十字路口内响起。
『混帐!你们在搞什么鬼!没时间慢吞吞的了!本土决战近在眼前,全都给我拿出干劲来!全民玉石俱焚!无欲则刚!为了祖国都给我生!』
指挥官就彷佛还未发现国家已经战败,一个人五十年来,仍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演习。
然后,一个戴着军帽的亡灵,就像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走来对我们问道。
『我军一路勇猛地奋战至今……可是,战局却不见一丝好转……。即便如此,你仍认为我们能打赢这场圣战吗?』
我们无视亡灵继续向前走,结果那亡灵却大吼着『混蛋,你这也算是帝国的军人吗!』拿出军刀刺向我们。然而军刀却像空气一样穿过身体,一眼便可看出是没有实体的东西。
而且我感觉如果在这里回答了他,之后只会继续被纠缠。
于是我甩开纠缠不休的亡灵,丝毫没有停下脚步,朝十字路口的方向前进。
不久之后,眼前又出现了一扇沾满血污的铁门。
「……这里,也是实验室之类的地方吗?」
「……啊啊,跟有手术台的那个房间是同款的铁门。」
这里面说不定也能找到实验纪录,于是我打开铁门,直接走向跟上次一样位于房间最里侧的铁柜。但就在经过手术台的瞬间——。
身体突然有股被电击的感觉,四周的空气倏地改变。有如摩斯密码般的噪音在耳朵深处响起,紧接着一幅可怕的光景流入脑内。
不知什么时候,中央的手术台上突然躺了一名穿着二战时期服装的女性。她的手脚都被绑住,似乎正在接受某种实验。
而围绕在手术台四周,貌似研究员的男人们,就跟刚才看见的军人亡灵相似,一点也不像是活着的人。
直觉告诉我,眼前的情景,恐怕是五十年在这里发生的事。
随后,手持手术刀的亡灵声音从『左边』传来。
『喂,这女人醒了喔。』
『无所谓,反正都是要死。』
『这倒也是。』
接着,就像是收音机转台一样——这次换成『右边』响起如噪讯一般的细语。
『……你……听得、见吧……。……别担心……马上……。』
然而,从右边传来的耳语说到一半便中断,再次切换回身穿白袍的男人们的交谈。
『喂,女人。你希望被哪种工具切断?我让你自己选。』
『不肯回答吗?那就用军刀吧。这也是为了祖国。你就心怀荣耀地献出这只手吧。』
『这可是宝贵的素材,给我小心点切。』
视界随着一阵血腥的声响发生改变,转眼间女性的手臂已经被切了下来。
『受不了,叫得像只猪一样……所以我才不喜欢处理女人。』
『别乱动!现在可是在为天佛进行神圣的『身首衔接』手术喔?』
女性的断手处,被缝上一条不属于人类的古怪手臂,而接下来似乎轮到头部要被凿子切下。
这些家伙……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想把这名女性的手臂和头切掉,替换成别的东西吗?
仔细一看,手术台的附近,还放着一尊没有头的佛像。
难不成……?这幅光景……就是『天佛计画』的人体实验?记得班西曾说过,他见到了一尊会走路的佛像。
这时,『左边』的声音突然中断,换成右耳响起一个坚决的声音。
『恨吧……恨吧……恨吧……。憎恨这世界,咬碎世上的一切……』
『这力量正是为此而生的……从此刻听到这声音的部分开始,毫无保留的注入吧』
『用我授予你的力量,把杀害你的那些人……憎恨、全部杀光吧……』
这个从『右边』传来的低语,究竟是什么人?那声线很明显跟研究员们不同……。
这时过往的光景突然中断,现世的意识恢复清晰。
「——八敷先生!八敷先生!」
「啊、啊啊……」
「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又看见什么奇怪的景象了?」
「——……」
刚好班西也在,或许现在正是时候。于是我把进入地下壕后听见的声音,还有刚才看到的光景告诉二人。
「哦呀……原来小八你,竟然能听见失忆前的自己说的话吗?」
「不。只是感觉很像我而已……还没有证据。」
「……所以,你刚才看见了五十年前的人体实验?」
「……啊啊。那恐怕就是『天佛计画』吧。」
「唔唔嗯。俺虽然不知道你为啥能看见那个。不过小八你或许也跟俺一样,拥有高贵的血统呐……」
「我现在倒是没有印象就是……」
就算真的有那种血统,可居然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那样的惨剧,这能力也太奇怪了……。
又或者……就像刚才从『右边』听到的那声音一样,我也同样被什么人赋予了奇妙的力量。
「呐,小八啊。你能不能利用那个力量找出『观音兵』的位置啊?」
「那种事,要是办得到的话早就……」
「老爷爷,你自己也……是叫灵视吗?你不是也有那种能力吗?」
但班西马上摇了摇头。
「俺能办到的,就只有感应灵力的存在罢了。」
才刚说完,班西就突然「嗯?」地睁大眼睛。
「……这是啥?」
「怎么了,班西?」
「……附近……有个奇妙的东西在移动……」
「奇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老爷爷?」
「……不知道。可是,大概跟不久之前感觉到的气息是同一个。」
班西口中的不久之前,指的应该不是半年前见到的头川,而是后来回到地下壕时感觉到的气息吧。
——换言之,『观音兵』可能就在附近。
◆◆◆
「唔嗯!大概是那方向!」
跟着班西在通路间前进的途中,位于右手上的印记也不断在发痛。而广尾似乎也受到印记的影响,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吧,广尾。」
「啊、嗯、嗯嗯。可能是太紧张了……」
我拿过广尾的包包,一边留意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一边在后面压队。前方不时吹来阵阵阴森的寒风,而且愈是前进就变得愈强。
「俺就是在这一带感觉到奇妙的气息……」
班西手指之处,是一扇钉着铁铆钉的门。也是我们在这座地下壕中,目前看过最巨大坚固的门扉。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门的上下左右都贴了好几枚符咒。
那些符咒看起来就像用来防止有人把门打开。然而所有符咒却都被扯破了。
难道是被关在里面的什么东西,用蛮力冲破了这扇门吗……。
我们合三人之力,才好不容易打开厚重的门板。瞬间灌入门内的气流,卷起大片如粉尘般的灰尘。
「……唔。」
「这下啥都看不见啦。」
「不、不过,感觉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譬如『诅咒的中心』,或是怪异的源头之类……」
我们没有马上进入,决定先在门口观察一下情况。
「……真安静呐。」
「……啊啊。感觉不到有东西活动的迹象。」
『观音兵』没有在这房间里吗。
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进入房内,各自用手电筒和油灯依序探索房内的环境。然后,从黑暗中缓缓浮现的是——。
「……噫!」
数尊巨大的佛像。然而每尊佛像的头部都被切断,就跟在手术室看到的『无头佛像』一样。
「……不论是贴在入口的符咒还是这里面,都感觉得到冲天的怨念呐。」
是因为这地方是用来堆积被窃,或者说是被征收而来的佛像吗……。
房间的中央,还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箱子。体积不怎么大,但也不是能一只手轻松抱起的大小,看起来就像一具小型的棺材。
那箱子也跟入口一样,周围贴着大量的符咒。除此之外,箱子中间还有一个古老的锁孔。一眼就能看出箱子里封印着不好的东西。
「被上了锁呢……」
「对了,小八。用俺给你的那个!」
被班西一语惊醒,我立刻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他送给我的小钥匙。就是跟地下壕的史料一起发现的那个。
把小钥匙插入锁孔,虽然因生锈而遇到了一些抵抗,但钥匙仍顺利地滑入孔中。
喀啦哩地一声后,我迅速打开盖子,看向箱中。
「——……」
「怎、怎么样?」
「里面装了啥?」
广尾和班西分别在左右追问道。
「这……」
我的应答声,听起来格外遥远。
「小八?」
诞生怪异之物。换言之,也就是『诅咒的中心』。但那种东西——。
「没有……」
「……哎?」
「这里面什么都……」
什么都没有。
「哈啊!?你在说什么?那你手上的那个是什么啊?」
她说的没错。正确来说并不是真的空无一物……箱子里的确是有东西。
可是,因为实在太超乎原本的想像,所以我才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镇坐在贴着大量符咒箱底的——。
是『西洋风的坐垫』。
尽管已经褪色,但嫣红的布料仍相当有光泽。
如果是在住家的话还暂且不论,但这东西怎么看都跟这场所完全不搭调……。
「唔——嗯。虽然很可惜,但看来是扑空了。」
「……你说得对。」
「小八。那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怪异产生的源头。」
「……啊啊。」
可是,这个房间内弥漫的异样空气、罗列在房内的『无头佛像』、贴满这棺材般箱子的大量符咒。毫无疑问,这地方曾经封印着某个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入口附近突然喀啷——!传来一道某种沉重物体着地的声响。我们一齐回头,只见视线前方——。
站着一具拥有六只手,身形异常高耸的佛像。
噫!广尾吓得往后跳,班西则一边大喊「就是这家伙!」一边躲到箱子后面。
「俺、俺看到的『会走路的佛像』就是它!」
「……!」
换言之,这家伙就是『观音兵』吗?
只见『观音兵』缓缓举起左右各三只的手臂,挡在房间的入口前。它的手里握着两柄镰刀和两支长剑,随着手臂的移动,刀刃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尽管它长着一张佛脸,嘴巴却像鳄鱼一样长长地裂开至耳朵——。
『……唔、……啊啊啊啊、唔唔唔。』
并发出有如从地底涌出的低沉呻吟。同时,不绝于耳的军歌,也彷佛在赞颂『观音兵』的出现般,变得更加响亮而雄壮。
军歌和呻吟。两个不协调的音色交杂在一起,竟混合成一种类似诵经的古怪旋律。
听到那声音,我赶紧竖起大衣的衣领遮住耳朵,另一只空着的手则拔出在『净化槽』捡到的军刀。
因为生锈得相当严重,这把刀也许只能当成钝器使用。不过,就算只能稍微吓退它也好。总之趁着『观音兵』退缩的机会,先离开这房间再说。
我一点一点移动脚尖,缓缓靠近挡在门前的『观音兵』。然后趁着对方举起武器前,一口气冲进它的怀中,用军刀的刀尖瞄准它的胴体中央,一口气刺进去。
簌!军刀的前端,毫无阻碍地插进有着木纹的心窝部。
——成功了吗?
脑中刚闪过这想法的下一刻,我才发现刃尖并没有刺进『观音兵』的身体,而是像插中空气一样,直接穿了过去。
「小八!那家伙是像亡灵一样的东西呐!」
就跟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军人,以及幻觉里看到的人体实验研究员一样吗?
的确,仔细一看,『观音兵』的六只手臂和胴体都有着微微的透明感。
这么说来,在第一个房间中发现的『实验纪录·参』中,确实有提到『半灵化』这个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名词。也许『观音兵』的状态就十分接近那个。
可是,就算知道这一点,我又该怎么做?既然物理性质的武器对它无效,该怎么做才能停下这玩意儿?
就在我拼命思考时,『观音兵』已悄悄举起手里的镰刀,画出漂亮的弧线从我的头顶挥落。
「……!」
我急忙往后跳。只见眼前某个东西四散飘落。是我自己的头发。
同时,一条细细的热流沿着额头流下。是血……。
班西捡起房内佛像的碎片朝『观音兵』扔去。然而,那碎片同样穿过了『观音兵』的身体,直接飞到空洞的通道上。
藏在阴影中的广尾大叫了声「老爷爷!」。
「你没有能祛除恶灵的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吗!」
「要是俺有那种东西,早就拿出来用啦!!你们才是,来这儿的途中都没发现啥吗!?」
「没有看起来有用的啊!」
——就在这时。
视界倏地一歪,两人的声音从耳边消失。跟上次一样,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飘向远处。跟我自己的意志无关,嘴巴开始噗滋噗滋地自己碎碎念了起来。
『——只要使用能对抗幽灵的铃。用来侍奉神佛的道具就行了……』
『——但那是巫女用的道具。要是碰到男性的灵力,一下就会坏掉……』
这也是我以前在地下壕见到的记忆吗。也就是说……。
「侍奉神佛……巫女用的道具……」
听到自己的喃喃自语,我赫然警醒,把手伸向躺在一旁地上的广尾的包包。
「广尾!用这个!」
我从包包里拿出『神乐铃』。
「待在那里用就行了!」
快点摇这个——说完我把『神乐铃』迅速扔向广尾。
『神乐铃』是巫女祭祀时所用的道具。男性是不能使用的。既然如此,由女性的广尾来用,或许可以改变眼前的局势。
「……虽、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广尾用双手举起『神乐铃』,在黑暗中唰啷唰啷地摇了起来。
『……咕、……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观音兵』的全身都开始震动。看样子似乎是生效了。
广尾又摇了一次,接着『观音兵』开始僵直不动,身体透明的部分逐渐变得清晰。难道是『半灵化』的状态解除了吗?
我看准机会再次靠近『观音兵』,然后对准它画着日本国旗的胸部,将整支『生锈军刀』的刀身扔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击似乎生效了。『观音兵』发出怪叫,身体开始左右大力摇晃。
原本被完全挡住的入口,终于露出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趁现在快逃!」
于是我们急忙钻过缝隙,逃向外面的通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观音兵』突然发出诅咒般的尖叫,举起六只长长的手臂朝我们袭来。
我和班西在千钧一发之际躲了过去,但广尾却被它抓到。
「呜、呜咕……!」
『……为了……祖国……』
回头一看,只见剑尖已抵在广尾的脖子上。
『献上你的……、头颅……』
我摆出架式,正准备用身体撞开抓着广尾的六只手臂。但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阻止了我。
「——慢着,八敷!」
「——!?」
转过头去,只见通道的正中央,站着一名身穿绿色风衣、气喘吁吁的男人。
「……哈啊……哈啊。」
是真下。是那个在『H城树海』掉进风穴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的男人。
「……真下,你……」
原来还活着啊!?还没把话说出口,真下便抢先将某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支握柄的部分沾满血迹的【巨大凿子】。
「……这是?」
「……我找到的……在那间洋房的、最里面的房间。」
『巨大凿子』的刃部,刻着『M·K』的铭文。跟在那间被锁上的房内找到的雕刻刀一样。握住那支雕刻刀的瞬间,我忽地有种朦胧的直觉。
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诅咒的中心』。
诞生怪异的源头……就藏在『九条馆』的某处……。
「瞄准『听见右边声音的地方』,大概。」
「『右边』……」
「但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清楚……」
于是我握住真下塞给我的『巨大凿子』冲向『观音兵』。然后瞄准抓着广尾的坚硬右手,一口气挥下笔直的凿刃。
喀。——『……啊、啊啊啊……!』
削落右手后,紧接着再把凿子的尖端全力刺向『右边』的耳朵。
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拔出来再一次。这次我使出全身的力量,把凿尖插进鼓膜的深处。铿啷……『观音兵』的体内,传来某种物体碎裂的声响。
啊啊…………啊啊…………。终于、可以、解脱了……。
『观音兵』用女人的声音,轻轻呢喃后,就像停止运转的机械一样,逐渐停下动作。
不久后,『观音兵』的身体啪啦啪啦地解体,散落一地的头部和六只手臂,以及画着日本国旗的胴体,逐渐在「眩目的光芒」中消失。
「停、停止了……吗……」
「看来是呐……。俺的印记也消失了,肯定不会错的。」
广尾摸了摸刚刚被抓住的脖子,说着「我的应该也是」,低头检查自己的大腿。
然而,我的右手腕却依然在发疼。又是只有我的没有消失吗……。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要不是真下及时出现,真不晓得会是什么结果。
「……真下。」
「……啊啊。」
「谢了。」
真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千钧一发呢。详细的部分晚点再说。总之现在先回去上面吧。」
于是我们匆匆沿着老旧的水泥通道返回。路上,我忽地注意到。
原本弥漫在地下壕内的沉重空气正逐渐消散……而这不是错觉的最好证据,就是先前一直感觉到的那种奇妙窒息感也消失了。还有军人们的亡灵们也全都不见了。
也许那种窒息的感觉……。
正是在这五十几年间,一直盲目相信着胜利,持续战斗着的亡者抑郁的心情,渗透到这片空间而造成的也说不定……。
◆◆◆
爬出人孔盖,再次回到『M野南小巷』的我们,全都在马路边直接坐了下来。虽然我们只进入了地下壕两、三个小时,但外面的新鲜空气和凉风,却令人感到无比舒适和怀念。
「……话说回来,真下。」
「……怎样?」
「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莽撞的行为呢。」
居然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拿着『巨大凿子』跑进地下壕。
「……因为情况非常紧急啊。实际上也的确是如此。」
「总之先告诉我那支『凿子』的事吧。那是在『九条馆』找到的吗?」
「……老实说,这件事不太容易解释得清楚。」
真下说着忽地看向广尾和班西。
「毕竟,似乎还有事到如今会因一点超自然现象就大惊小怪的家伙们在场呢。」
「俺的身体可是流着高贵的血统。这点小事才吓不倒俺哩。」
「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我现在还是有点难以相信就是了……」
「……也罢。总而言之,我就照顺序说明吧。」
真下说,他在离开某个地方后,因为还是很在意后来的发展,便再次回到『九条馆』。然而他回到馆内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而且也不见梅莉的踪影。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一个奇妙的声音。
『快去二楼东南侧的房间……』那声音告诉他。
因为真下也曾在馆内住过,所以他马上就猜到是那间被上锁的房间。
「虽然有点吓人,但我好歹也跟怪异交了两次手……」
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吓得倒他,于是真下迅速前往位于二楼东南侧的房间。
「是那个放了很多凿子跟雕刻刀的房间吗?」
「没错……里面还有一张梅莉的奇妙照片……」
「啊啊……」
「不过,照片的部分先放到一旁……。我在那个房间内,发现只有一支『凿子』散发着微微的黑光。」
然后真下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不由自主地拿起了凿子。那也就是刚刚刻有『M·K』铭文的『巨大凿子』。
「……可是,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真下会把那支凿子带来给我?就彷佛十分确信这东西能消灭『观音兵』一样……。
「关于这部分,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过,就在拿起这玩意儿的瞬间,我又听到了声音。告诉我把这玩意儿拿去地下壕给你。」
据真下描述,那是一个嘶哑的女声。
「女人的声音……」
「啊啊。『瞄准听见右边声音的地方』这件事,也是她告诉我的。」
根据安冈的情报,『九条家』在古时原是造佛师家族。
地下壕的实验纪录中也有类似的记述。也许当初雕出『观音兵』基底佛像的……就是这支『巨大凿子』吧。
还有真下听到的声音,跟以前引导我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是同一个存在吗?但那只黑兔子明明已经死了……。
「……有关『凿子』的部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啊啊。」
「话说回来,我从刚刚就想问了……那个女的,没事吧?」
真下所说的女人,除了广尾以外自然没有别人。
「哎……?什么意思?」
「她的脖子,不是在流血吗?」
咦!?广尾连忙摸向自己的脖子。
「哇哦,广尾妹妹。你的袍子上也沾到了血喔!?」
因为地下环境太黑所以一直没发现……而广尾似乎也因为一心只急着想离开地下壕,才没注意到自己从被『观音兵』松开后,就一直在出血。
「呜……发现之后就突然痛了起来……」
真糟糕——广尾开始在包包里东翻西找。面对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冷静,是因为职业的关系吗?
「啊——消毒水在跟头川交手的时候用完了……」
「女人。别一个人嘟嘟囔囔的,快点去医院吧。」
有些医院晚上也能挂诊——真下说完便立刻走去拦计程车。
没想到真下竟然会这么亲切。而且似乎还对接下来要去的医院相当了解……。
我开口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后,真下便一脸云淡风轻地答道:「因为我今天早上还在那边住院啊」。
真下说,他在掉进『H城树海』的风穴后,幸运地被一株大树的树枝勾住,才减缓了落地时的冲击。随后,他趁着还有意识时好不容易爬回地上,就这样独立前往医院。
「不晓得是因为撞到了头,又或者是印记的影响,我想不太起来自己掉下去时的事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鞋子和裤子上都沾满蜂蜜……」
「蜂蜜……」
果然真下那时候是被『蜜蜂家族』的亡灵勾引,才掉入风穴的吧。回想起来,在真下失踪的前一刻,曾依稀听到「你也到……这边来……」的奇妙低语。
「然后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吸到户外的新鲜空气。不过……」
由于忘了跟医院拿止痛药,所以现在风衣下的伤口还是痛得不得了。也因为这缘故,真下表示详细的部分就等回去后再说。
然后,真下便带着广尾前往医院,顺便去拿止痛药,并说随后会再到『九条馆』找我。
「毕竟我的信条是一旦踩进去的案子,就绝对要办到最后……」
「……我明白了。那广尾就麻烦你,不好意思。」
于是真下与广尾坐上拦到的计程车,前往医院。
而我也必须回『九条馆』,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行。
广尾、班西的印记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印记依然存在。而且记忆也还是没能恢复。
这时,班西突然发出「唔哦哦哦」的怪叫。
「那,接下来就是实现咱们约定的时候了呗!」
是说请客的事吗。真拿他没办法。事实上要不是班西,我们就没办法找到『观音兵』。而且也得感谢他的记忆,才能得知『天佛计画』的情报。
「我知道了。但是你说的那家店,这种时间恐怕已经……」
「别担心,那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啦!」
◆◆◆
那是一间似乎不论白天晚上,都十分热闹的餐厅。
之前在地下壕时明明已经给他吃过不少东西,但班西的胃袋简直就像无底洞。
只见这个由食欲化身而成的老人,转眼间就把刚点的食物全都扫平。刚刚点的菜至少有十人份吧……走出餐厅后,班西一面叫着「Excellent」,一面满足地拍着肚皮。
「果然还是这间店最棒啦!甜点也是最顶级的!」
「那就好。」
「真是谢谢你啦,小八。」
就在此时,远方的天空传来一阵地鸣般的隆隆声。
「嗯……?是打雷吗。」
明明已经快要天亮,天空却还一片黑暗,似乎便是因为那片雷云。
「呐,你知道吗?」
班西眺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嘴里喃喃说道。
「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要结束了喔。」
「——……」
又是跟在地下壕时一样的既视感。
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即将结束——我以前也听过一样的话。而且……眼前的景象恐怕也相同。
「若天气变得干燥点,就可以睡在公园了呐。」
可是一去回想,右手腕的印记就像在阻止我似地隐隐作痛。真是可恶。
「那,小八。咱们就在这儿解散呗。」
班西似乎打算就这样走回去,让鼓成气球般的肚子消化消化。于是他对我挥了挥手,踩着懒洋洋的脚步向前走去。但走到一半,又突然发出怪叫,然后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等、等等,小八!」
「怎么了吗?」
「…………俺……想起来啦。」
班西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睛瞪得跟盘子一样大。
「之前因为印记的关系忘记了……原来、俺『以前』……就见过你一次啦。」
「咦……!?」
班西的自白令我瞬间屏息。『以前』,就见过我了?
「那、那到底……」
是怎么回事!我冲向班西,抓住他狼狈的身体。
「喂,班西!你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呃呃呃……这个嘛。」
班西用手扶着下巴,发出「唔唔嗯……」的声音陷入思考。看来是因为刚取回记忆,所以对时间顺序还有点混乱的样子。
「拜托你一定要想起来,班西……!」
「啊……!」
挤成一团的眼睛猛然睁开。看样子总算是想起来了。
「对啦。俺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距今五年前的时候。最近一次的话,应该是十天前呗。」
「——……!?」
脑髓彷佛被一道电流击中。十天前,正好就是我到达『九条馆』的那天。所以我在失去记忆之前,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吗?
还有,五年前又是怎么回事?
「拜托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
「这俺就不晓得了。因为俺对你的名字没兴趣,而你也从来没告诉俺。」
「那,仅就你知道的部分也没关系。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我。」
或许是因为说来话长,班西突然在旁边的啤酒箱坐下。
「……五年前,你突然在地下壕出现。并说愿意请俺吃饭,要俺告诉你有关『天佛计画』的内容。」
换句话说,五年前的我,就已经知道『天佛计画』的存在了吗?
「但是,俺感觉你比起『观音兵』,好像对以前的『九条家』更有兴趣。」
「……等等。为什么会冒出『九条家』?」
「当时……也就是战争的时候。『九条家』的族长曾积极地协助『天佛计画』。毕竟他是很有名的灵能者,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被军方找上的呗。听说那个族长上缴了几个『九条家』密藏的灵宝献给军方……而你当时一直缠着俺问这件事。」
「那些上缴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嗯。地下壕里有张清单有纪录。呃呃,俺记得是……」
镜子、勾玉、土偶、人偶、凿子、佛像……从下咒道具到除魔用具,各式各样的物品都有。而那些物品后来都被还给『九条家』。
「总之,那阵子你常常到地下壕来,但有一天突然就没再出现了……。直到十天前俺才又再见到你。」
班西说,那是他在地下壕内遭遇『观音兵』,暂时逃出地下壕时的事。
「俺从人孔盖出来,正好遇见经过附近的你。为了庆祝这段缘分,俺就巴着你再给俺请了一顿饭。」
虽然从别人口里听来有种奇怪的感觉,但班西所描述的『我』,正是失去记忆不久前的『我』。
「你说你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待在国外,直到最近才回来……好像说是一个月前呗?对啦对啦,印记的事,就是那时你告诉俺的。」
「那么,那时候的我,身上就已经有印记了吗……?」
「唔嗯,俺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好像是有印记。而且你的样子看起来也怪怪的。」
常常好像要想起来什么的时候,又突然说不出话。班西说。看来印记的症状已经相当严重了。实际上,几个小时之后,我就连自己的名字和过去都忘了。
「话说回来……俺啊,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俺班西·伊东啊,比起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人品都要高洁得多。所以才没法适应俗世的肮脏空气,过着这么孤僻的生活。」
「干嘛突然说这个。」
「但不管肚子再怎么饿、再怎么穷,俺也不会去做违背天道良心的事。你应该理解俺吧?」
「所以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啊?」
「俺啊,是不会当小偷的。呐,这还你。」
说完班西从怀里取出一支手表和钱包。两样都是设计十分典雅的骨董货。这个是……?我看着班西。
「十天前,你忘在刚刚那间餐厅的东西。」
「……!」
快让我看看——我迅速收下钱包打开来,在里面寻找能得知自己身份的线索。然而里面全完全没有驾照或会员卡之类的物品。
「……俺可没动过里面半样东西喔。」
「啊啊,我知道。」
我说完又重新打开来检查一遍。然后,我注意到放卡片的夹层内夹着一张似曾相识的名片。
【九条馆馆主 灵学治疗师 九条沙耶】
「——……」
「啊啊,那张名片啊。你那时也给了俺一张。但因为俺一向不把用不到的东西带在身上,所以马上就还给你了。」
第一次造访『九条馆』时,我的口袋里也放着九条沙耶的名片。班西退还给我的八成就是那张吧。已经不需要怀疑了……果然我在跟这男人见面之后,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还有哇……关于『观音兵』,你也说了跟广尾小妹妹一样的话。『把人类的头接到佛像上,根本不可能让佛像动起来』。」
「可是,实际上不就动起来了吗……」
「俺是这么说的。结果啊,你回了俺一句很奇妙的回答。」
『五十年前,在地下壕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原因跟『天佛计画』无关……。一切都是因为《那家伙》刚好也在那里。』
「——那家伙……?」
「除此之外你还说了这样的话。」
『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的就是《那家伙》。《那家伙》很享受我失去记忆,畏惧死亡的模样。我曾成功杀死《那家伙》一次。但是,才过一天就……。果然要彻底解决《那家伙》,只能使用跟五十年前相同的手段……』
我的心跳愈来愈快,额头沾满汗珠。
失去记忆前的我,原来早已知道在自己身上刻下印记的《元凶》是谁。
「喂,班西!《那家伙》到底是谁?十天前的我有告诉你吗!?」
「这个俺也很好奇。但是,你却答不出《那家伙》的名字。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故意隐瞒,而是真的想不来的样子呐……」
又是印记的影响吗……。
「好啦……俺知道的事情都已经告诉你了。那差不多可以出发咧。」
「……去哪?」
「等上了你的车再告诉你。」
◆◆◆
班西指示的目的地,是至今已踏足过许多次的『H城树海』。
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班西只说等到了再告诉我后,便在车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已经是我第几次站在这地方了呢。气氛诡异的圆拱门,还有苍郁的树林,全都跟往常一样。
「小八。你应该知道『H神社』在哪儿吧?麻烦你带路呗。」
「你没去过吗?」
「唔嗯,只在十天前听你说过地址而已。」
于是我领着班西拨开草木,在昏暗的林径上前进,最后总算到达『H神社』境内。为数不多仍留在神社内的『无头佛像』,于手电筒的光照下,略显感伤地从黑暗中浮现。
「哼嗯……『天佛计画』用的佛像,就是从这里被偷走后运到地下壕的吧。」
「啊啊,应该是这样没错。」
「可是……那尊佛像真的跟『诅咒的中心』有关吗……?」
「——……」
关于印记的源头,有一种说法是从此地被盗走的佛像在作祟。但是,十天前的我,根据班西的描述,曾经这么说过……。
『在地下壕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原因跟『天佛计画』无关。一切都是因为《那家伙》刚好也在那里。』
「……然后啊,十天前你跟我说过,那间神社里,好像存放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说什么为了净化附着在那东西上面的污秽,必须把它放在这里之类的……」
班西走向那间小神社,伸手打开格子门。唧——……门轴吱吱作响,门板缓缓打开……。
「……嗯嗯?」
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吗?到底怎么搞的啊,小八……?」
「不……几天前我来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是空的了……」
「这就怪了呐。我记得十天前的你,明明说了里面放着一个束口袋哇。」
听到束口袋三个字,我忽地回想起一件事。
以前克莉丝蒂在车库找到的档案中,的确有提到『H神社』祭祀着一个小束口袋。
「班西,你有听说那个束口袋,里面装了什么吗?」
「一个拳头大小的佛像……好像说是『H神社』的御神体……」
「那个……是『念持佛』吗!?」
「啊啊,对啦对啦!是叫这名字!」
『念持佛』正是五十年前,九条家的族长用来镇压地下壕骚乱的道具。
结束一系列的谈话后,班西说了「好啦」,迳自转过身。
「……俺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咧。」
俺已经连甜点的份都努力过了,差不多该回家哩。班西说。
「也是……」
既然念持佛不在这里,继续待着也不是办法。
十天前的自己到底有何计画,老实说我还是没搞懂……不过——
我已逐渐看清位于这一切事件中心的存在之真面目。
◆◆◆
我一边行驶在已经完全瞭若指掌的道路上,脑中一边整理从班西口中得到的资讯。
五十年前,『观音兵』在地下壕的启动与暴走……。
那并不是陆军的实验成果,而是《那家伙》干的好事。过去的我这么说过。
当时,面对《那家伙》和『观音兵』的威胁,陆军无计可施;最后由灵能力者的『九条家』族长出面,使用『念持佛』解决这起事件。
然而……。
《那家伙》——依然存在于这个时代。
然后,失去记忆前的我,也打算跟五十年前一样,使用『念持佛』来对抗它。
为了净化污秽,十天前的我把『念持佛』放在『H神社』。然而,『念持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而拿走的呢……?
这对失去记忆前的我而言,应该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还有《那家伙》的真实身份——尽管没有证据……但我已隐隐猜到了。
——『九条馆』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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