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怪食新娘-章节
距离『H城树海』的调查已过了整整两天。
梅雨季终于过去,『九条馆』周围的空气感觉也总算不再那么黏稠。但是,馆内的空气却比以往都要来得沉重。
在树海突然消失的真下,目前依然下落不明。
克莉丝蒂由于印记尚未消失,因此也在『九条馆』暂时住了下来,可因为心力憔悴和诅咒的推进,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客房内。
尽管她展现了想协助调查怪异的意志,不过由于身心都处于十分衰弱的状态,就算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因此我只在遇到可于大宅内调查的情报时,才会去拜托她协助。
至于梅莉——。
她依然像一幅美丽的风景,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用类似灵视的力量,搜索存在于『H市内』的怪异。
梅莉昼夜不分地做着搜寻的工作,都不会感到疲累吗?我问她。然后,她用平坦的语调回答。
「因为我是人偶。一般人看到各位进食,或许会产生想品尝的念头。抑或是疲累时会有想睡的欲求,但那些感觉我全都不具备。」
所以请不用顾虑我。梅莉说完,再度闭上眼睛。
同时,放在楼梯左右的烛台火焰猛烈地摇曳起来。这似乎是梅莉发出的「气」或「神通力」之类的东西,在空气中传递时划过火焰造成的。
在那之后,烛火依然没有停止,就这样持续晃动着。看到那情景,之所以会感到不忍,大概是身为人类的傲慢在作祟吧……。
于是我一边盯着梅莉闭着双眼的侧脸,一边爬上楼梯。
随后,我用了半天时间调查了大宅内的所有房间。因为我认为九条沙耶说不定有留下什么跟印记有关的情报。
然而,大宅内没有上锁的客房都跟饭店的房间一样,被整理得一干二净,只有发现九条沙耶遗体的那个房间,摆了数百本之多的专门书籍和通灵疗法的相关资料,且其中完全没有跟印记或怪异有关的情报。
这段期间,右手腕的印记好几次像着火般发疼,随着时间经过,那种感觉愈来愈强。而且脑中的空白部分好像又增加了点。
不知不觉,太阳已接近地平线,从窗外射入的夕阳,令人一下子失去了斗志。
难道,我就只能束手无策,等待「死亡」降临而已吗?焦躁感在心中膨胀。
就在这时,我在自己倒映在走廊上的影子边,发现了某个发光的小物。那是什么?我走上前去,伸手捡起。
是一根小螺丝钉。而且是必须用特殊工具才能转开,非常小巧的螺丝。
莫非是什么东西的零件?虽然不晓得这玩意儿从哪儿来的,但我还是先把它捡了起来。
之后,回到大厅时,梅莉的眼睛倏地睁开。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总能一下子就察知『印人』的存在。
「辛苦您了。您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只找到了这个东西。」
我把手掌上的小螺丝钉放到梅莉眼前。
「那是……螺丝?」
「啊啊。我在走廊角落捡到的。」
梅莉点点头,充满兴趣地观察着那根螺丝。
「以前,沙耶大人曾说过她有一次不小心把手表掉在走廊上。或许是那时候掉出来的零件。」
「手表……原来如此。」
手表的螺丝的确差不多是这大小。于是我把螺丝暂时放到摆放小家具的置物架上。即便不晓得有没有用,反正放在这儿应该不碍事,还是先保管起来比较保险。
回过神时,大厅内的那座大钟已开始报时,响了整整六次。
「六点……」
已经这么晚了啊,我下意识地垂下肩膀。不过,就像在告诉我不要沮丧似地,梅莉忽地叫了我一声。
「刚刚八敷大人在调查客房时,克莉丝蒂大人曾来找过我……」
克莉丝蒂似乎是来找梅莉讨论,前几天她在树海主张过的『H神社』诅咒理论。
「倘若真如克莉丝蒂大人所言,怪异产生的原因是『H神社』……八敷大人,能否请您现在移驾至神社一趟?」
或许会找到什么线索。梅莉说。但如果那个线索是跟灵有关的东西,没有通灵能力的我就算去了也看不见啊……就在我这么想时,梅莉就像察觉了我的心思,又提了另外一个点子。
「另外,这次可不可以请您也带我一同前行呢?」
「咦!?」
「我的话,应该可以在现场感知到灵的气息。同时,也可以为您带路。」
「带路?难道你很熟悉那间神社?」
「是的,不瞒您说……『H神社』供奉的原本就是九条家的氏神。」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照梅莉的说明,『H神社』长年以来似乎一直是由九条家的族长亲自祭祀的神社。
「可是在大战结束后,出于某个原因,祭祀后来就中断了……」
不晓得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梅莉喃喃自语。
「身为九条家的侍者,也为了解决怪异出现的谜团,我想亲眼去『H神社』一探究竟。」
「可是,带你一起去的话,那个……意思是由我抱着你走吗?」
「既然我的双腿无法行走,看来也只能如此。」
「——……」
「非常抱歉,得劳烦您辛苦一下了。」
一想到要抱着梅莉在那片草木茂密的树海小径行走,便让人提不起力气。
可是,既然找不到更多跟怪异有关的情报,事到如今不去也不行。于是我把心一横,再次前往位于树海内的『H神社』。
◆◆◆
这不晓得是第几次看见树海入口的那个拱门了。下车后,我抱着梅莉,在不知道走过几次的黑暗小路上前进。所幸梅莉的重量比外表看上去要更加轻盈。
这时,梅莉的眼睛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瞧。黑暗中,光线照射下的光滑肌肤以及金色长发,看起来格外妖艳醒目。
「怎么了吗,梅莉?」
「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门了。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位英俊的男士抱着……真是十分贵重的体验呢。」
尽管梅莉的语音跟平常一样平淡,但或许她其实对现在的状况非常乐在其中……不过,因为没办法从她的表情读出情感,所以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话说回来,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人偶在黑暗的森林中行走,简直就像是网路上常见的鬼故事。
这时候,梅莉忽地用有些低沉的语调,说了句「话说回来」。
「……果然与传闻中一样。」
一问之下,梅莉才告诉我,这座树海中充满了含恨而死之人的怨念和诅咒,飘荡在空气中的浓烈邪气,甚至能让生者的心智陷入疯狂。
「也难怪H市内会有怪异诞生……」
怪异——。这些东西,难道真的都是『H神社』的诅咒吗?
那么消除印记的方法,还有突然失踪的真下的下落……是不是只要调查『H神社』,一切都能水落石出呢……。
继续前进了一会儿,林木的前方出现了那座孤独的鸟居。
莫非是因为『森林的斑男』消失的缘故?这一次蜂群完全没有攻击的迹象,全都乖乖地待在巢中睡觉。
我用脚摸索着被杂草盖住的阶梯,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爬上去。现在手里还抱着梅莉,万一跌倒的话可就惨了。
石阶上一如预想,是片荒凉的空地。
小神社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但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维护,如今挂满了蜘蛛网。而雕在梁柱上,原本应该十分美丽的雕刻,也都被腐蚀得东缺一角、西缺一块。
另外,绑在貌似「磐座」大石上的「注连绳」也断掉了。
这时,我在附近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东西。
是一座无头佛像。好几尊只有头部不见的佛像,被埋在土里。
「这是什么……?为什么神社里面,会埋着这么多『无头佛像』?还是用这种方式?」
「恐怕,是维新时期颁布的神佛分离令造成的吧。」
「对了,先前克莉丝蒂好像有提到什么『废佛毁释』……」
是指那个?我询问后,梅莉点点头。
「在维新之前,日本的神佛信仰混淆不明,许多神社同时祭祀神道与佛教。这间『H神社』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到了明治时代,政府开始推动神道国教化,将神道教与佛教的信仰分开。当时,很多神社的佛像遭激进的神道教徒拿走或破坏。」
而为了杀鸡儆猴,这些破坏佛像的活动常常选在人来人往的醒目之处。
当时的九条家族长对于佛像被毁一事甚感痛心。因此,便偷偷搜集了遭到破坏的佛像残骸,埋于此处供养。
「——……」
直到当时的九条家族长供养佛像残骸的部分为止,我都还能理解。可是——。
「……这就奇怪了。如果是供养的话,这片地面未免也太过狼借了点。」
「您观察得十分入微,八敷大人。其实在那之后,又有人闯入此地将佛像挖出来盗走了。」
「特地跑到这种树海的深处?是谁会做出这么荒谬的事……」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那是距今约五十年前,大战尚在进行时发生的事。」
大战尚在进行时——我记得梅莉说过,在战争结束后,『H神社』原本由九条家族长主持的祭祀,就因某种原因而中断。这难道跟佛像被盗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不过,我一开口询问,梅莉便马上「非常对不起」地低下头。
「关于这部分的细节,我也未曾详细听说……只是,我认为这应该不是巧合。关于祭祀中断的理由,回到洋房后我会进一步调查。」
「啊啊,麻烦你了。」
「话说回来……这片土地比我想像得更加混沌不祥。邪气非常浓重……好像还存在着奇妙的生物……」
换言之,由于杂讯太多,因此很难感知怪异的气息。可没过多久,梅莉的肩膀便猛然一震。
「怎么了?」
「是跟克莉丝蒂大人身上的印记相同的气息……与此地相隔有段距离。但应该就是……」
◆◆◆
我依循梅莉的指引,在公路上行驶。
「……怪异的气息正逐渐增强。」
就快到了——副驾驶席上的梅莉一边告诉我,一边闭着眼睛用灵视观察。
查看周围的路标,才发现我们已经开到位于H市北侧的『A街停车场』。然后梅莉猛然睁开眼睛,要我在这里停下。
「我在这一带,感觉到了怪异的强烈气息……」
这里似乎是休息站的旧址。我在偌大的停车场一角停车。
周围的路灯很少,唯一能看到的光源,就只有不远处貌似便利商店的灯光,以及停车场角落的电话亭微弱的照明。
我正想打开车门下车调查的瞬间,右手突然传来一股灼烧般的痛楚。
「……唔!?」
低头一看,齿痕状的印记正呈红黑色地发肿。恐怕怪异就在这附近。我用左手用力按住印记,勉强压下痛感。
「……梅莉,你在车上等着。我先去附近看看地形。」
「我明白了。若有危险的话,请您立刻回来。」
我「啊啊」地回应,然后一脚踏出车外,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停车场。在这种漆黑的环境,视线果然会不由自主地被明亮的区域吸引。
这时,我发现电话亭的另一头似乎有什么人在。
是两个人。不过,从这距离看不清楚两人的样貌。于是我决定先去电话亭的方向看看。
逐渐靠近后,依稀听见两个人的对话。
「——荣太哥哥,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多亏了你,我终于跟『怪食新娘』说上话了。」
「是吗,太好了。」
两个声音的主人,分别是一个看似小学生的长发少女,以及一名穿着动画T恤,完全符合刻板印象中宅男形象的肥胖男性。
「那,小铃。她有回答你的问题吗?」
「嗯……我问到了很多事……不过『怪食新娘』真的好厉害喔。真的不管要找什么东西,她都知道在哪里。」
「嗯嗯,就是说啊。我的『Love & Hero』限定版手机吊饰也是她帮我找到的。」
「呃……『Love & Hero』?」
「咦,你不认识?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地方偶像啊。综艺节目和广告上也常常出现。」
「啊……我们家,是禁止看电视的。妈妈说,电视看多了会变笨。」
「这、这样呀。」
「不过,妈妈好像不太懂网路,所以上网倒是没关系……」
「是、是喔……不过,本来就是每家有每家的规矩嘛……啊哈哈。」
「嗯……啊、荣太哥哥,你不是要赶最后一班公车吗?」
「哦,差点忘了。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么晚外出,要是被家人发现就糟糕了。」
「是。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荣太哥哥。」
我躲在旁边偷听了一下两人的对话,却还是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认识的。这时,少女突然「啊」地喊了一声,按着左手蹲在地上。
「你怎么了!?小铃!?」
「……左手的这里,突、突然……痛了起来。」
少女说完卷起外套的袖子,拉到手肘的位置。男人看到她的手臂,似乎吓了一跳。
「这、这是……!?跟我一样形状的斑纹……」
「咦……!?真的耶。好奇怪的斑纹……」
「嗯啊……我也是刚才进电话亭的时候才注意到的。」
斑纹!?我心头一颤,急忙冲向他们。
「喂,你们两个!你们说的斑纹,该不会是……!」
没想到那男子一看到我,立刻退后半步,蜷起身体连连发抖。
「那、那个!我、我……!没、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喔!」
接着那少女也跳到我和男人的中间,恶狠狠地瞪着我。
「没错!叔叔!是我拜托荣太哥哥的!是我请他带我来这间电话亭!因为我想跟『怪食新娘』说话……!」
——『怪食新娘』?
「所以,请你不要欺负大哥哥!」
「慢、慢着!你们好像有什么误会,我不是来骂你们的。」
「哎?」
不是吗?少女听完缓缓放下挡在我面前的双臂。
「那、那叔叔你是……」
与其用口头说明,不如直接给他们看实物比较快。于是我把右手腕上的印记秀给两人看。
「那、那个是……跟小铃和我的纹路一样……」
说着,男人脱下皮制的露指手套。只见他的手背上果然跟我一样,长着一个齿痕形状的印记。
「……那、那个,我在讨论版上看人说过。这个斑纹,该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会引发记忆障碍,最后把人杀死……的那个玩意儿吧?」
男人似乎稍微听过印记的传闻。我点点头,告诉他「很遗憾正是如此」后,男人似乎深受打击,垂下长满脂肪的双肩。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们……你们刚刚在聊的『怪食新娘』,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回答我的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而是那个态度坚毅的少女。
「它是一个会告诉你想找的东西在哪里的幽灵。」
「幽灵?」
「嗯。传说只要到这间电话亭来,就能跟『怪食新娘』说话……」
而少女正是来这里向『怪食新娘』询问自己遗失的东西。
「……所以,你在这里跟它说上话了吗?」
少女点头。虽然市井传说它是幽灵……但这个『怪食新娘』,恐怕就是梅莉感知到的怪异。
而这两个人,大概就是在打电话给它的时候被刻上印记的吧。换言之,两人已在不知不觉成为了『印人』。
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男人和少女,拜托他们跟我一起回去『九条馆』。
他们虽然也听过印记的传闻,可似乎对诅咒的部分不太了解,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们不管。
可是,我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想说服他们恐怕会很困难……本来是这么想的,想不到两人意外地爽快,马上就答应随我前去『九条馆』。不过一部分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在我们讨论斑纹的事情时,刚好错过了最后一班公车。
然后我先回到车上,趁两人还没上车,拜托梅莉回到洋房前暂时先别说话。毕竟光印记的事就已经够棘手,万一在这种地方吓到他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处理。
◆◆◆
男人的名字是【中松荣太】,今年三十三岁。原本似乎是软体工程师,可后来因为某些缘故辞职,目前没有工作。
而少女名叫【森宫铃】,十一岁。乍看之下是个很普通的小学生,但性格却意外地成熟。
两人是在网路讨论版上认识的,认识的契机是小铃在讨论版上询问『怪食新娘』的情报,然后荣太回答了她的问题,从此开始了交流。
之所以在这种时间跑来电话亭,是因为小铃家里的状况。她在白天受到母亲严格的监视,被禁止无故外出。所以只能等到母亲睡着后,才偷偷溜出门,最后被我撞见。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描述,一边把梅莉抱下车,放到老位子的沙发上。
「哟咻……」
「谢谢。虽然在八敷大人的怀里也不差,但果然还是这个位子最令人安心。」
见到梅莉突然开口说话,小铃「人偶居然……」地倒抽了口气,而荣太则「原来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啊」地张大嘴巴。
不过,人偶会说话的冲击力,似乎没有想像中的大。大概是因为刚才抵达『九条馆』时,我在车上先提醒过他们等等可能会发生让他们吓一大跳的事吧。
两人惊讶地看着梅莉,然后兴致勃勃地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接着很快开始互相自我介绍。看来他们也跟小萌是同一类人。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他们都为了跟幽灵说话,专程在大半夜跑到那种气氛诡谲的电话亭了。可见他们原本就对超自然的现象抱持开放的态度。
「——那么各位,可以开始了吗?」
两人闻言,倏地面对梅莉立正站好。
「铃大人、荣太大人,还有在楼上客房休息的克莉丝蒂大人。我从三位的印记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
换言之,他们三个人的印记都是来自『怪食新娘』。
只有我身上的印记,来自另一种怪异……我对已经听惯这句话的自己感到无比疲倦。然而,就算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因此我决定暂时先不讨论自己的印记。
另外,对于『怪食新娘』不是幽灵,而是怪异的事,小铃和荣太倒是显得不怎么惊讶。
「嘛,毕竟网路上早就有人在怀疑,『怪食新娘』会不会是怪异了……」
「嗯。而且不管是幽灵还是怪异,都不改变它会在三间电话亭出没,告诉你想找的东西在哪里的事实……」
「三间电话亭?」
「跟『怪食新娘』相连的电话亭,一共有三座喔。」
这么说来,以前克莉丝蒂好像也提过,她在进入树海前曾在某处用过公共电话。
近年,由于行动电话的普及,电话亭的数量愈来愈少。难不成,克莉丝蒂当时用的,恰好就是那三座的其中之一吗?我说出这件事后,小铃立刻追问。
「呃、请问那位……克莉丝蒂小姐?她当时用的公共电话,你知道是在哪一座吗?」
「……我记得,她好像说是『T尾山休息站』。」
「果然没错。」荣太听了点点头。
「能跟『怪食新娘』说话的三间电话亭,分别就是刚刚小铃跟我用的『A街停车场』、集合住宅区前的『T住宅区公园』,还有『T尾山休息站』。」
『A街停车场』、『T住宅区公园』、『T尾山休息站』的电话亭。
这么一来就找到两人和克莉丝蒂的共通点了。他们是各自在与『怪食新娘』有关的不同地点,被刻上印记的。
可是,为什么跟『怪食新娘』有所联系的,是这三间电话亭呢?总感觉背后应该有什么特殊原因……但询问之后,两人都摇摇头。关于这部分,网路上似乎没有详细的情报。
看样子只能实际去这三间电话亭调查看看了。既然是怪异出没的场所,应该会有什么线索才对。
「那个,叔叔……」
「怎么了?」
「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的,真的是『怪食新娘』吗?」
「这个嘛,从眼前的状况推论……」
然而,小铃却歪起脑袋。
「可是,『怪食新娘』的传闻,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但这么多年来,却没有任何人提到过,离开电话亭的人会死啊……」
「嗯嗯,小铃说得一点都没错喔。」
事实上,被诅咒的斑纹的谣言,是在一个多月前才出现的。荣太也主张道。
也就是说,『怪食新娘』是在不久之前,才转变成会在人身上留下刻印的怪异吗?的确,梅莉也曾说过,奇妙斑纹的故事开始在H市内流传,是距今一个多月前的事……。
「所以,或许是在这一个月间,『怪食新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小铃带着抗议似的眼神对我说。不过,对于怪异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推论。
一旁的荣太则无奈地叹气道「要是这里有电脑就好了」。我自己是不太懂电脑,可是对荣太来说,电脑似乎是调查的最佳工具。
「……唔,对了。话说回来,八敷先生你们又为什么会跑到那种郊区的电话亭啊?」
「啊。难道说,叔叔你是载人偶小姐出去兜风的吗?」
面对一脸认真问道的小铃,我摇摇头回答「不是……」。
于是,我先解释了自己带梅莉前往『H神社』的经纬,然后把在调查神社附近时,感知到怪异气息,然后匆匆赶去A街道的过程告诉他们。
「……『H神社』,我记得那是在树海里面吧?」
「您说得没错,荣太大人。因为我感知到了『怪食新娘』的气息,八敷大人才匆匆离开了『H神社』。如果当时再深入调查一下的话,也许就能查出有关神佛天谴的情报了……」
这时,荣太灵光一闪似地用力拍手。
「那不然这样如何?我们同时去调查『怪食新娘』和『H神社』,你们觉得怎么样?」
「意思是……?」
「意思是,既然『怪食新娘』会告诉人们想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那么我们不如直接打电话问它,那个被人从『H神社』偷走的佛像到底去了哪里呀。」
「……所以你想找出那个佛像,重新供奉起来吗?」
「呃、这个嘛,找到佛像后具体该怎么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的确,关于供养这件事,最好晚点跟克莉丝蒂讨论一下比较妥当。
「……寻找佛像啊。」
我感觉就算继续调查『H神社』境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既然如此,直接找出一切根源的那个被盗走的佛像,或许也是一个方法。如果那么做可以不跟怪异战斗就消除印记,没理由不试一试。
你觉得呢?我的视线飘向斜下方。然后梅莉也移动琉璃色的眼球,答了声「说的也是」。
「总而言之,拥有人形的物体,皆很容易寄宿不可思议的力量。」
「拥有人形的物体……」
「是的。譬如会流血的石像或诅咒的草人等等,类似的事例不胜枚举。若是历史悠久的神佛雕塑,就更是如此了。」
梅莉说,这件事的确有问问『怪食新娘』的价值。
「还有,八敷大人,我方才也说过了,您身上的印记……跟其余几位稍有不同。不过,其他的怪异消灭,确实减弱了印记的力量。」
其他怪异的消灭——指的就是『花彦君』和『森林的斑男』。所以来到『九条馆』后已经过数日,我却还是活得好好的。梅莉大概是这个意思。
「以我的力量,无法查出您右手上的印记与『怪食新娘』的因果……不过,为了您自己……」
「——……」
「今夜也请您指引这两位『印人』了。」
梅莉说完阖上眼睛,轻轻低下头。
◆◆◆
在那之后,我随即与小铃和荣太两人,一同前往位于H市南边的『T尾山休息站』。
建于高台上的那处休息站,就坐落在有名的T尾山山麓下,但大概是因为深夜的缘故,看不到半点人迹。根据荣太所言,正式的登山口,是在位于另一个方向的广场。
而休息站的对面,就是那片有如漆黑大海的『H城树海』。克莉丝蒂八成是在这里打完电话后,直接从这里进入树海的。确实,这片树海光是站在这里凝视,就有种会被不知不觉吸进去的感觉。
这时,不远的方向传来一阵狗吠。
是在森林里吗?又或是登山道的入口呢?那是一道有如狼嚎般,隐隐透露着哀伤的嚎叫声。「那声音……」小铃看着树海喃喃自语。
「……感觉好像在呼唤什么人。我想应该是在呼叫自己的主人吧。」
「你听得懂犬类的叫声?」
「只是有种直觉而已。因为我们家也有养狗。而且那孩子,大概不是普通的狗。」
哎?我转头望向小铃。不是普通的狗,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八成……是幽灵或地缚灵之类的东西。」
但才刚说出这句话,小铃便「啊」地猛然捂住自己嘴。
「……不小心说出来了。这种事情,除了在『妈妈的朋友』面前外,本来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的。因为会被其他人当成怪胎。」
这莫非就是所谓的灵感?其实之前就隐隐感觉到,小铃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物。除此之外,她的话中还有其他令人好奇的地方……不过现在还是先别追究得太深。
「比起那个,叔叔,我想『怪食新娘』出没的电话亭,应该就是那个才对。」
小铃手指的,是一间伫立于休息站角落的电话亭。
不知是否因为被路树包围的关系,雾蒙蒙的玻璃,微微泛着一抹绿色。
另外,萤光灯的灯泡也彷佛随时会熄灭似地一闪一闪,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人维护。
根据小铃和荣太的描述,只要走进去电话亭里等待,公共电话就会自己响起。可是电话亭内狭窄的空间,别说是三个人了,连要挤进两个人都有困难。这时,就像是察觉了我的顾虑,小铃自告奋勇地表示「不然由我进去如何?」。
「反正我已经跟『怪食新娘』说过一次话了。」
但我摇了摇头。怎么能让小孩子去帮大人试水温呢。
而荣太因为身体体积较大,加上门的特殊开关构造,尽管进去没问题,不过关上门后却会卡住出不来。看样子还是只能由我进去。
于是我握住门把,战战兢兢地推开门走进电话亭内。然而,才刚踏进去,背后的小铃便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荣太哥哥!得把那个情报告诉叔叔才行!」
「啊!差点忘了!」
那似乎是在跟『怪食新娘』说话前,必须先知道的规矩。
「呃,这是我之前在『BBS』上查到的情报。接通电话后,如果『怪食新娘』主动问你问题的话,无论如何一定要回答『没看』。」
「……『没看』?那是什么意思?」
「理由我也不清楚……不过『怪食新娘』好像对『看了』或『没看』之类的答案非常敏感。」
难道『怪食新娘』在变成怪异之前,曾在视觉方面有什么特殊的心结吗?『花彦君』和『森林的斑男』,也都是因为死亡之际的强烈遗憾和痛苦,不知不觉成为怨念,才变成怪异的。
「我上次接电话时也是回答『没看』后,它就马上告诉我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了。」
于是我点点头,关上了电话亭的门。然后,静静地待在这几乎没有转身空间的电话亭内,等待『怪食新娘』的电话。
趁着这段时间,我随意看了看电话亭内的环境。然后,一张贴在玻璃上部的告示吸引了我的注意。
【请协助调查!】
一九九×年二月八号深夜,旁边的『H城树海』曾发生一起施暴案件。
如您对本案有任何线索,请立即通报『H警署』。
【警视厅】
是警视厅张贴的告示。上面记录的,似乎是一起五年前发生的刑案。
而那张告示的旁边,还贴着另一张类似的传单。不过那张传单被渗进电话亭的雨水沾湿,大部分的文字都糊掉了。只能读出最后一行字印的也是【警视厅】。
贴了这么多告示,代表这起事件在当时应该非常受到警方的关注吧。如果是这么重大的案件,曾经当过新闻主播的克莉丝蒂或许会知道详细的经过也不一定。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把手放在电话筒上,以便随时接听。然后——。
嘟噜噜噜噜。一阵电子铃声响了起来。我立刻拿起听筒。
「喂……」
然而,从听筒另一端传来的,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嘟噜噜噜……跟刚刚完全相同的铃声。
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看到我蹙紧眉头,小铃和荣太也一脸担心地从外面看着我。
几秒后,听筒内开始听见古怪的声响。咕嚓……咕嚓……彷佛在咀嚼着什么黏稠物体般的怪声。最后,在那奇怪的声响中,逐渐浮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 「看」 了 吗 ?』
混杂着噪音的恶心声音。这个声音就是『怪食新娘』吗?间隔了一秒后,对面又问了一次「你看到了吗?」,完全相同的问题。于是我——。
「没看。」
按照小铃和荣太教我的方式回应。
听筒另一头的声音忽地停止。然而于这段期间之中,那个咕嚓咕嚓的咀嚼声依然没有中断。接着——。
『…………你 想 「看」 什 么 ?』
『怪食新娘』再次用令人背脊冻结的声音问道。
看样子接下来似乎可以利用这个问题询问它我们想找的东西。现在还是暂时别去思考刚刚为什么要回答「没看到」的理由,先问它佛像的所在之地比较恰当。
于是我直接询问,距今五十年前从『H神社』被人挖走的佛像,如今身在何处。
然而,过了好几秒,『怪食新娘』却始终不说话。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不想回答吗?那个咀嚼声突然开始增加。
『咕嚓……。佛像……。佛像……。佛祖、大、人……?咕嚓……。你已经见到了、在你手上刻下记号的……「佛祖大人」了呀……?』
手?记号?它指的是印记吗?可是『佛祖大人』又是指什么?
『可是、嗯?你还想找新的「佛祖大人」吗?唉、唉、为什么呢……?』
从电话的另一头,可以清楚感觉到『怪食新娘』焦躁的情绪。
随后,听筒对面持续激动不停地「唉?唉?唉?」地逼问。最后那声音变成了有如坏掉扬声器般「唉唉唉唉咿咿咿咿咿!?」的尖叫,接着瞬间切断。
「——……!」
那阵彷佛一拳殴打在我脸颊上的怪叫声,吓得我心脏噗通噗通地猛跳。
「叔叔!?」「八敷先生!?怎么了!?」
外面传来两人惊慌的叫声……于是我呆若木鸡地挂回电话,走出电话亭。
我扶着附近的栏杆,努力平复呼吸。『怪食新娘』的叫声感觉好像还在耳边回荡,令人异常难受。而荣太和小铃则一边担心地看着我,一边歪着头。
「真的假的……。可是『BBS』上完全没有人报告过这样的情形啊……」
「『怪食新娘』,为什么没有回答问题……」
「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我遇到的情况,似乎跟小铃那时有所不同。可是我明明就按照荣太说的,回答了「没看」啊。这时,右手腕的印记就像在主张着自己的存在似地,热辣辣地痛了起来。只见印记突然开始发红,我的心跳小小加速了一下。
对了……根据梅莉的说法,对我刻下印记的怪异并不是『怪食新娘』。首先这点就跟小铃不一样。
然后,『怪食新娘』说了,我已经见到了在我身上刻下印记的『佛祖大人』。
所谓的『佛祖大人』,到底是指什么?
难道在我身上刻下印记的,是接近神佛的存在吗?
又或者『怪食新娘』是想告诉我,我的印记是一种天谴呢……?我的大脑现在就像磁针乱飘的指南针一样混乱。这时,荣太像是在担心我似的,说了声「我们先移动到别的地方吧」。
「反正继续待在这里,电话也应该不会再打来了……」
确实,现在比起待在原地钻牛角尖,不如先到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于是我们转换心情,朝第三间电话亭所在的『T住宅区公园』出发。
◆◆◆
『T住宅区公园』位于H市的南侧。在并肩林立的集合住宅之间,有座简陋的小公园。白天的时候,这里应该到处都能听到住宅区的孩子们热闹的欢笑声。但现在已经将近午夜,周围一点人迹也没有。
而传说中的电话亭,就在公园的角落处微微亮着。
虽然对『T尾山休息站』时电话被挂断的原因还是有点耿耿于怀,但总之现在先把那件事放到一边……我像刚才一样,走进电话亭内,等待『怪食新娘』的电话。
等待间,我又瞄到贴在电话亭玻璃上的宣传纸。
可能因为是住宅区,这里的玻璃上都是琳琅满目的补习班或家政清洁服务的广告。但在那些广告中,有张格外引人注目的告示。
【请踊跃提供关于OL诱拐事件的情报!】
一九九×年二月八号傍晚,一名居住附近的女性(二十四岁)遭到绑架。
若您曾经目击该案,请立即向最近的警署提供情报。
【警视厅】
跟『T尾山』一样,是警视厅张贴的告示。日期是五年前的二月八日。
记得『T尾山』那边的告示写的,明明是发生在『H城树海』的施暴事件……一股讨厌的感觉在胸口浮起。难道说,五年前曾有某个住在这一带的女性被人绑架,然后被带到『H城树海』施暴吗?
「——……」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但是,相同颜色、相同设计的告示,却让我的大脑忍不住产生了黑暗的联想。
然后过了数分钟,电话始终没有响。在外面等待的荣太为了不让小铃站得太久,带她走到可以从电话亭看见的长椅上坐下。
我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电话亭,一边在脑中思索眼前的状况。
会不会存在一个人每天只能跟『怪食新娘』说一次话的限制?虽然荣太搜集到的情报中,没有提到类似的规则,但也不代表没有这可能。又或是刚才的那通电话,惹『怪食新娘』不高兴了呢……后者的可能性也很大。
总言之,我决定再等一会儿,看看过了午夜日期改变后,电话会不会响。
然而,电话亭内唯一听得到的,就是只有在电话亭角落飞舞的飞蛾振翅声。
为了保险起见,荣太也开着门在话筒前试了一下。但结果还是一样。『怪食新娘』没有打电话来。
然后,公园内的时钟指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叠。几乎同一瞬间,荣太小跑步跑了过来。
「八敷先生……!我看今天还是先回『九条馆』如何?喏……小铃跟我们不一样,还是个小孩子……」
他说得没错,对年仅十一岁的小铃而言,这种时间还在外面活动实在太辛苦了。
尽管本人嘴巴上说不要紧,不过依旧可以看出她的脸色不太好。旁边的荣太也开始面露疲惫。
「你说得对……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回洋房养精蓄锐吧……」
于是我说服了还说着「可是」的小铃,一同回到车上。然而于看着两人坐上后座,正想伸手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那瞬间——眼前的画面突然歪斜扭曲。
怎么回事?
接着,不远处的草丛中浮现一道娇小的黑影。然后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冷不防在脑中响起。
「勿随街谈巷说……。反其道而行吧……」
是黑兔子。兔子与我一瞬间四目相对后,便掉头转过身子,咻地一下消失在草丛中。
还是一样令人费解的生物。但至今为止,它每次出现都帮了我大忙。
勿随街谈巷说,反其道而行?街谈巷说?是指网路上的传闻吗?
意思是说,我不应该按照网路上的传闻回答「没看」,而应回答相反的答案才对?「没看」的相反。换言之就是——。
我的脑中浮现了三个字,然后坐上驾驶座,朝『九条馆』的方向行驶而去。
◆◆◆
「对不起……在回来的车上,不小心睡着了……」
到达『九条馆』后,小铃走下车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荣太听了轻轻笑着告诉她「没关系啦」。
「跑了三处电话亭,就算是大人也会累。」
「……嗯。还有,刚才错过机会,忘了说一件事……」
说着,小铃从上衣的口袋掏出某样东西。只见她的手掌上,放着一张对折了两次的小纸。
「这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生日贺卡之类的吧……掉在电话亭和长椅中间的地上……」
小铃说她是在走回车上的途中发现,然后匆匆放进口袋的。荣太拿起那张用红线封住的小卡,来回检查了一下正面和反面。接着,突然「咦!」地惊呼出声。
「这个是……!?」
怎么了?我靠上前去,荣太把卡片的背面转向我。只见上面用类似签名的流利笔迹,写着【致身在天国的你】一行字。
「……致身在天国的你?」
「……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奇特,就忍不住捡回来了。」
小铃自己也还没打开来看过,因此便决定推举我为代表,现场拆开卡片。我抱着有点紧张的心情,缓缓拉开红色的蝴蝶结。
致 圣子
你的憾恨,我一定会替你昭雪。
所以希望身在天国的你,能忘了那起事件,安心地长眠……。
看到「那起事件」的部分,我的身体瞬间冻结。
这里说的,该不会就是『T尾山休息站』和『T住宅区公园』的两间电话亭内贴的施暴事件,以及绑架女性的事件吧?
我把这件事告诉荣太和小铃后,他们表示在『A街停车场』的电话亭内,也有贴着类似的告示。
「所以,三间电话亭里,都有相同的告示吗?」
「看来是这样没错……但我在『T尾山休息站』和『T住宅区公园』都没注意到……」
而且,荣太更表示以前曾听人说过这两起事件。
「我在想……上面写的应该就是五年前那宗令人作呕的事件吧……」
由于那起事件太过震撼,事发当时,在网路社群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荣太,你还记得被害女性的姓名吗?」
不记得了。荣太一脸歉疚地摇头。
「我没记得那么清楚……但我印象中好像有个『子』字……」
卡片上面写着「致圣子」。难道『怪食新娘』传说里的那三间电话亭,跟卡片上提到的「那起事件」有什么关联?若真有关系,那么「天国的你」就是……。
——这时,背后忽地响起唧……地开门声。
「你回来了啊,八敷先生。」
出现在车库门前的人,是克莉丝蒂。
「关于你们刚刚讨论的那个事件,可以参考一下那个架子上的资料。」
克莉丝蒂表示自己是听见引擎声,才下楼过来看看的。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嗯。毕竟一直都在室内休息。现在已经冷静多了。」
初次见到克莉丝蒂的小铃和荣太,连忙对她点头问候。不过克莉丝蒂却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新的成员,居然是一对怎么看都很可疑的宅男青年和小女孩的组合吧。
然而她似乎失去了吐槽的力气,只淡淡回了个礼,便迳自走到车库的置物架前。在我们出门后,克莉丝蒂似乎在大宅内搜索了一遍,调查了所有跟印记和『H神社』有关的资料。
「……然后我在这个置物架上发现了。放在架子上的这排档案,竟然钜细靡遗地记录了H市内这几年发生的,从芝麻绿豆小事到凶恶犯罪所有的刑案。」
「……也就是说,五年前的事件也在这里面吗?」
「嗯,应该是。」
于是我们一本一本地把多达数十册的档案夹全部翻了遍。
不久后,小铃便「啊」地喊了一声。
「……找到了。日期是二月八号。被害者的名字是『长谷川圣子』。」
「『长谷川圣子』……跟卡片上的署名一样……」
「那起事件,我记得以前当新闻主播的时候有去采访过……」
根据档案夹中的剪报描述,这位女性似乎是在婚礼前夕,于『T尾山』附近自杀了。遗体被人发现时,身上还穿着婚纱。
「那是一起光是谈论就让人不舒服的事件……即将结婚的女子,在带着爱犬出门散步时遭人绑架……」
克莉丝蒂说着忽地瞄向小铃。
「接下来要说的内容非常残酷……小妹妹没关系吗……?」
荣太也担心地望着小铃。
「嗯……我也觉得小铃你不要听比较好。因为,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跟我以前在网路上看到的是同一起事件……」
「克莉丝蒂小姐、荣太哥哥,谢谢你们的关心。可是,如果这事件跟『怪食新娘』有关的话,我也想知道真相……」
小铃一脸紧绷。但是,语气却十分坚毅。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看到小铃坚定的态度,克莉丝蒂轻轻微笑。
「我明白了。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可是,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喔?」
「好的。」
「……后来被害者被犯人带去树海一带,遭到集体轮奸。隔天,被人发现一身破烂地走在马路上。」
而一路追赶绑匪车子的宠物犬,也在『T尾山』附近遭到歹徒辗死。与『花彦君』时相同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这次的真相也同样令人从心底感到作呕。
然后克莉丝蒂又说了「但是」,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她的不幸并未就此结束……」
「啊……嗯,接下来的部分网路上也有提到。在一部分的社群间是满有名的故事……歹徒把受害女性被强暴时的过程用相机拍了下来……然后寄给了她的未婚夫。」
听到这难以置信的内容,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一旁的小铃也吸了口气。
「他们威胁他,如果不付赎金的话,就把照片发到网路上……」
最后,被害女性的未婚夫付了大笔赎金,买回了照片和底片。故事的结局实在太过凄惨,我忍不住把视线射向克莉丝蒂。
「这是真的吗?」
「嗯……不过当时警方限制了报导,我也是从其他管道听说的……圣子小姐因为那起事件,出现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状……最后才因此上吊自杀。听说她是个性非常耿直老实的人,所以才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吧……」
居然对即将结婚的女性做出这种毫无人性的行为。我和小铃都沉重地说不出话。
「这篇剪报也有写……圣子小姐是在『T住宅区』被绑架,在『T尾山』被强暴的。最后被歹徒丢在『A街』……不久后自杀……。」
全部都是『怪食新娘』的电话亭所在的地点。
换句话说,『怪食新娘』在变成怪异前的真实身份就是……宁静的颤栗在深夜的车库内流窜。
「还有,我记得圣子小姐的未婚夫,好像是一位有名的音乐家。也因为这样,这起事件当时曾广受注目。还有两人一起带去婚前旅行的那只小狗因勇敢护主而牺牲的故事也是……」
内心的愤怒已经超越了悲伤,到了恨不得把犯人千刀万剐的程度。另一方面,我也对圣子小姐的那位音乐家未婚夫后来的去向感到好奇。即将结为连理的未婚妻,以及她的爱犬受到那种对待,一般人绝对不可能就这样吞下这口气才对。开口询问后,只见克莉丝蒂苦涩地点点头。
「是啊。传说他因备受这起事件打击导致变得怪里怪气,不久后就失踪了。」
「不过啊……失踪的不只他一个人。听说犯案的那群歹徒,也全都下落不明了。」
根据荣太所说,在网路社群上,曾出现过一个对这起事件的内幕异常了解的家伙。
「就我的推测,那家伙应该是犯人之一。他在网路散布很多了不为人知的内幕……譬如歹徒犯案时拍照的经过……」
「你是说……在强暴时的……」
「嗯……那群卑劣的歹徒在犯案之后,拿出了照相机……受害女子则满脸沾满泪水,拼命地哭叫『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吗。」
我回想起当时在电话另一头,『怪食新娘』不断追问「你看了吗?」这件事。
『怪食新娘』之所以这么在意有没有被别人看到,恐怕就是事件发生时曾被歹徒用相机拍下所造成的吧。
所以才说不管听到什么问题,都必须回答「没看」……。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家伙就再也没出现了。」
「……网路讨论板的生态不就是那样?」
「的确有些人会突然就不再上线。可是当自己丢出来的话题引起热烈讨论的时候,一般来说都会追踪下去……而且,根据某位包打听的说法,那家伙似乎突然就断绝了所有联系。虽说那些人本来就死不足惜……不过感觉还是怪可怕的……」
在那之后我把事情的经纬告诉了梅莉。而梅莉建议,此事应该尽快回到现场重新展开调查。根据九条沙耶生前的说法,愈是靠近怪异诞生的地点,怪异生前留下的怨念就愈强。因此也愈有机会遭遇怪异,或是找到消除印记的线索。
根据档案夹中的剪报,长谷川圣子的自杀地点,是从『T尾山』一侧进入『H城树海』的近郊。换言之,『怪食新娘』就是在那一带诞生的。
若无意外,『怪食新娘』应该还徘徊在那附近。
于是,我让身体状况还未完全恢复的克莉丝蒂留在馆内继续调查,并载荣太回到位于『T尾山』山脚附近的住家,利用网路搜集更多资讯。等他查到更多『怪食新娘』的情报,便立刻赶来跟我们会合。
而趁着这段时间,我和小铃两人则再次前往『T尾山休息站』。
◆◆◆
开车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理所当然地只有我和小铃二人结伴。
然而,一路上却始终找不到聊得起来的话题。
我试着想了几个小学生可能喜欢的话题,可小铃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不过由于性格比同龄的小孩成熟,无论我丢出什么话题,她都会配合我,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说什么话题都能聊。但总觉得这样反而本末倒置了。
烦恼了半天,我最后决定聊聊她的父母。对于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对象,这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不过我们现在也算是生死与共的伙伴。虽说是小孩子,不过既然是伙伴,还是应该认识一下彼此的背景。结果,小铃用泰然的语气回答「我家里现在只有妈妈一个人」。
我该不会一不小心踩到了地雷吧?可是,小铃说完后随即微微低下头。
「对不起,我应该先告诉叔叔你才对。请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我妈妈现在每天都要去外面工作。」
单亲家庭,母亲又每天在外工作,代表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养成如此成熟稳重的性格。
「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会。」
然后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车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等到小铃再度开口时,眼前已能看到『T尾山休息站』的入口。
「那个、叔叔你认为这个印记……真的是『怪食新娘』造成的吗?」
「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笃定……不过,往这个方向推论应该比较合理才对。」
说的也是。小铃点点头。然而,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很不想把『怪食新娘』当成邪恶之物。果不其然,没过几秒,小铃又说了句「可是」,抬头看着我。
「『怪食新娘』却帮我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
「所以你不想把『怪食新娘』当成邪恶的怪异吗……?」
小铃点了点头。虽然没有问过她想找的东西是什么,但对小铃而言,那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物。
老实说,我个人也颇同情『怪食新娘』。她生前遇到了那么悲惨的遭遇,因此才变成了怪异。可是,站在身旁的小铃,就像不想被我发现似地捂着手臂。那就是印记正在发痛的最好证据。
「……小铃。」
低着头的小铃倏地抬头。
「你的手腕之所以发疼,十之八九是『怪食新娘』留下的印记造成的。换言之,『印人』的生命,就掌握在怪异的手里。」
「——……」
「所以现在,我们只能认定『怪食新娘』是为人们带来不幸的怪异。」
小铃不发一语。虽然很可怜,但现在必须强硬起来。
为了避免今后不得不打倒『怪食新娘』的时候,让小铃承受更深的悲伤,或者犹豫不决。这也是我深思熟虑后,认为对小铃最好的举措。
进入『T尾山休息站』后,我在那间电话亭的附近停下车。才刚熄火,小铃便匆匆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我又听见那叫声了……」
我跟着走下车,发现小铃说得没错。就跟数小时前一样,那阵悲伤的嚎叫声,依旧在远方不断回荡。
当时,小铃说过那声音是在呼唤自己的主人。难不成对方正在呼唤的主人,就是『怪食新娘』的前身,死去的长谷川圣子?小铃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这声音,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怪食新娘』也说不定……」
我给了小铃一支手电筒。然后我们用两盏手电筒的灯光在前方开路,踏进嚎叫声传来的树海。
跟调查『森林的斑男』时一样,夜晚的森林就像一座迷宫,感觉没走几步路便会迷失方向。而且这次与我同行的是个小女孩,可不能像跟真下调查时一样,只顾着回避自己遇到的危险。于是我一面随时注意跟在斜后方的小铃,一面尽量选择容易行走的道路,配合小铃的速度往前进。
走着走着,小铃忽地开口讲了句「话说回来」,问了我一个问题。
「之前捡到的那张卡片……是不是长谷川圣子小姐的未婚夫写的?」
我在脑中回忆那张卡片上的其中一句话。
『你的憾恨,我一定会替你昭雪……』。
从这内容推断,应该是她的未婚夫所写的没错。虽然不晓得「昭雪」具体指的是什么……还有,这张卡片不是掉在她当初自杀的地方,而是『T住宅区公园』这件事,也很奇怪。关于这一点,我问了问小铃的看法。
「会不会……这张卡片其实是『怪食新娘』掉的呢?」
「你的意思是怪异一直带着这张卡片行走?」
「是……」
真是罗曼蒂克的推论。不过,从长谷川圣子是穿着新娘礼服自杀这件事来看,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也许即便成了怪异,在『怪食新娘』的心中,还是存在着一颗想跟爱人在一起的女人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有某个物体反射了手电筒的光。
「那是什么?」
「叔叔……!树上好像黏着什么东西……!」
我一边提高警觉,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棵树。几秒后,我才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黏在树上的是好几张照片。应该是用拍立得相机拍的。然后,不论哪张照片——。
「眼、眼睛……被钉住了……!?」
正如小铃所言,照片里的人,眼睛全都被钉上了钉子。而钉子的周围,还捆着类似胶带的细长咖啡色物体。
一滴冷汗流过背脊。到底是什么样的怨恨,才能让人做出这么恐怖的事。
此外,照片中的人全部是「男人」。而且每个人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什么正经人物,疑似帮派成员的家伙。
尽管只是照片,可那惨烈的画面仍然让人看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而就在此时——。
微微挪开的视线前方,又出现了某个闪闪发光的物体。我立刻把手电筒往上举,只见某个细细的物体从上面垂下。
「叔叔!那个、好像是狗狗的项圈……!」
小铃说,那项圈正是现在依然在嚎叫的那只狗的东西。或许是她用灵感应力感觉到的吧。我伸出手,试着把挂在树梢上的项圈拿下来。但却构不着。我弯下膝盖,用力往上跳,结果还是差了一点。
「那、那个……!不如让我来拿?」
小铃建议,让她骑在我的肩膀上去拿。同样的作法若换成荣太,不、就算换成克莉丝蒂,我大概都会拒绝。不过以小铃的体格应该没有问题。于是我蹲下来,背部转向小铃。
「那我要爬啰……」
从未感受过的轻盈重量按上头颈。然后我撑着肩膀上的小铃,努力站稳摇晃的脚跟,慢慢地站起来。
「怎、怎么样……?构得到吗……?」
「还、还差一点……。……唔。拿、拿到了!」
因为脚下的地面不好站立,我一瞬间差点失去平衡;幸好小铃及时抓到了项圈,两人才没有一起摔在地上。从项圈的尺寸来看,应该是介于中型犬到大型犬之间吧?材质是皮革,做工十分精致。同时项圈的内侧还刻着一行字。
◆◆◆
小铃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我也不认识这种语言,没法回答她。
不过照常理推断,上面刻的应该是狗的名字。
就在这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即便只是跟微风吹过一样的微弱气息,可小铃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同时转过头。
接着,只见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只体格精瘦的狗。我一时以为是野犬,急忙把小铃拉到背后。不过,观察了几秒,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那条狗有着一身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来的光泽毛皮,看得出有经过人类的保养。而且它完全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们。
「叔叔!那孩子……一定就是之前一直在嚎叫的狗狗!」
……也就是说,这条狗早就已经死了吗?确实,仔细一看,它的身体四周裹着淡淡的光芒。
之所以突然能看见它,难道是因为我们碰到了项圈?而且定下神后,才发现那阵悲伤的嚎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虽然不晓得它是不是真的幽灵,但如果刚刚的嚎叫是来自眼前的这条狗,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接着,那条狗开始在同一个地方转圈圈,并用前脚在地面挖掘。
「那里埋了什么东西吗……?」
然后,那条狗就像想告诉我们什么事情一样,继续在同一个地方挖了好几次,接着一口气冲进树海深处消失无踪。它的举动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于是我们立刻跑到它刚刚挖掘的位置查看。仔细观察后,发现只有那块地的土壤有被翻动的痕迹。
这下面一定有东西……在强烈的直觉下,我试着挖开隆起的土块。
「哎?」
身后传来轻声惊呼。大概是被我突然用手挖土的举动吓到了吧。
「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这里的土很柔软,我一个人就够了。」
然而小铃也跟着我蹲下来。
「我也要帮忙!我在照顾学校的花圃时也常常挖土。」
老实说,有人帮忙的话确实快得多。于是我捡起掉在附近的树枝递给小铃,让她在能力范围内帮忙。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在地上挖了好一段时间。感觉就好像在盗墓似的。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个词,大概是因为我已隐隐预感到土里会出现什么东西了吧……。
接着,挖了两、三分钟后,指尖忽地碰到了什么。触感很坚硬,但不是岩石。我告诉小铃「接下来我自己挖就好」,让她退到后面。虽说无论如何她还是会看到,可我还是想尽量让年幼的少女远离接下来的冲击。
不久后,从泥土中出现的——果然是白骨化的尸体。
不过,或许是因为也已经预料到了,小铃对于这里埋有尸体的事似乎不怎么震惊,反而觉得亲眼看到人骨的视觉性冲击更加震撼。
尽管已经化为白骨,但尸体的身上依旧穿着白色衬衫,可见并没有那么古老。同时他的手里还握着某个东西。我拍掉尸体手边的泥土,将变成白骨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尸体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着几卷卡式录音带,以及跟于『T住宅区公园』捡到的相同款式的卡片。
「这具尸体……就是长谷川圣子的未婚夫吗……」
虽然卡片已经风化,但因为有塑胶袋的保护,所以大部分的文字还是看得见。
我把那些混蛋全部……插烂眼睛……杀了……。那些……污……你……混……。
这么一来你也……安心……长眠……。
我该做的事都……成了……。我也……死……。在你离开……的这个地方……。
希望……在天国……听……新歌……。
从内容来看,这应该是封遗书。既是一封强烈的犯罪自白,也是送给长谷川圣子的讯息。
过了好一会儿,小铃才用沉重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里头还放着录音带呢?」
「……我也不清楚。」
从常理推断,这些录音带或许就跟卡片一样,也是送给已故未婚妻的礼物吧。但现场没有办法判断,总之还是先带回去比较好。可就在此时——。
「唔!」
小铃忽地按住自己的眼睛。
「小铃!?怎么了!?」
「眼睛……我的眼睛……突然、有种刺刺的……好、好痛……!」
小铃按住眼睛,痛得跪倒在地。我立即猜到可能是印记的影响,急忙卷起她的左袖,只见那齿痕状的斑纹正在发红发肿。然后就像共鸣一样,我的右手腕也突然急速发热。宛如被烙铁按在皮肤上的灼热感,痛得我也不禁按住右手,咬紧牙根。
接着,心脏噗通一跳。来自印记的脉动,经由血管传遍全身。
「唔……!」
脑袋一片朦胧,纯白的空间彷如烟雾般逐渐在脑内蔓延……。
必须趁我还能自己活动时,想办法带小铃离开这地方。
「……小、小铃!喂,小铃,听得到吗?」
小铃在连声呼唤下微微睁开眼,点头应了声「是」。然而,说完这句话后,脑袋便咕噜地一沉,晕了过去。
我急忙背起小铃,然后紧紧抓着她的双手以免她被甩下去,接着沿着来时的道路撤退。
◆◆◆
好不容易维持住清醒,成功离开树海后,我再次回到了『T尾山休息站』。背上的小铃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不论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全力睁大眼睛的话,感觉意识随时会飘离头脑。
总而言之现在最好尽早离开这里。我飞也似地冲向车子,让小铃躺在后座,然后自己也快速坐上驾驶席。而就在这时候。
「小铃!八敷先生!」
不知从哪传来呼叫。接着在一阵脚踏车的煞车声后,荣太从黑暗的马路上奔了过来。
「太、太好了!还好没错过!」
我在网路上查到『怪食新娘』的新情报了喔——荣太一边立起脚踏车的车架一边说道。不过他马上就注意到躺在后座的小铃,跌跌撞撞地冲到车边。
「怎、怎么会这样!小铃啊!?」
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明了一遍,告诉他现在与其唉声叹气,更应该尽快离开这地方,催促他快点上车。
「说、说得对……总之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啊,可是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就在荣太垂头丧气地坐上车子的瞬间,小铃的头微微转了过来,紧闭的眼睛缓缓张开。
「小、小铃!你恢复意识了吗!?」
「……大哥哥?」
「嗯!对,是我!」
小铃用空洞的眼神盯着荣太的脸。
「……小铃?」
「……你是谁……?」
「……欵?」
「大哥哥你、是谁……?」
她的视线虽然投向荣太,眼神却像在望着遥远的彼方。见到她空虚的目光,荣太捂着脸喊了声「骗人的吧!?」然后颓然跪在地上。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荣太……」
「为什么、为什么小铃的记忆会?为什么啊!?为什么是这孩子啊!小铃明明一直把『怪食新娘』当成好人的!!」
「荣太,总而言之先上车吧。为了延缓印记的发作,最好先远离怪异诞生的地方。」
后照镜中的小铃,正愣愣地看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
视线的前方,是沿着高架道路向远方伸展的树海,以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的【危险!此处曾发生死亡车祸!】的警告牌。
在那黯淡无光的眼眸中,这令人不适的光景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我握着方向盘一边思索,一边猛踩脚下的油门,只想尽早回到『九条馆』。
过了一会儿,荣太用战战兢兢的语气问道。
「那个,八敷先生……我们该不会迷路了……?」
「咦……」
「这段路,我们刚刚不是才走过吗?」
怎么可能,难道是印记的诅咒让我连方向感都失去了?于是我集中注意力,顺着平常走的那条通往『九条馆』的路前进。可是不管怎么开,车子始终无法离开高架道路,路上完全见不到往下脱离的交流道。
这时我才终于留意到。那个写着【危险!此处曾发生死亡车祸!】的看板,又从旁边再一次飞了过去。
的确有些路段会连续竖立着好几面相同的警告牌没错。可是,这个数量实在太异常了。
「八敷先生!?我们、该不会一直在同一段路绕圈子吧!?」
「……不、不会的,别担心。我想只要前进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为了让自己保持镇定,我这么告诉荣太。
可是,前方又再次出现了那个警告牌。不论前进多久,前方还是不断循环出现同样的告示牌。大事不妙。要是无法脱离这个空间,我们三个人说不定都会在这辆车上迎来「死亡期限」。
「可恶……!」
我忍不住捶了一下方向盘。可能是因为太用力,右手腕背面的印记又开始灼热发痛。
「那个,八敷先生,我觉得就算继续往前开,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或许不应该往前……」
试试回转返回原来的地方怎么样?荣太说。
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可能打从一开始就闯入了迷宫。
再次带小铃回到『怪食新娘』诞生的场所,尽管让人不太放心……但继续在这个像滚轮般上的道路上兜圈子也不是办法。
目前对向车道上没有其他车子。于是我急速回转方向盘,一百八十度掉转车体,再次朝『T尾山休息站』踩下油门。
熟悉的景色终于再次于眼前出现。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是『T尾山休息站』的入口。
虽然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地方,但这只是为了重新换条道路。我打算在车子完全进入休息站的入口前,就立即掉转方向盘。可就在那时——。
——嘟噜噜噜噜噜。
突然,电话亭内传来铃声。而且是连在车窗紧闭的车厢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尖锐声响。后座的荣太立刻探出身体,问了声「怎么办!?」。
「肯定是『怪食新娘』打来的!」
「啊啊……」
——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
电话铃就有如尖叫声般响个不停。然后,就像是被铃声给唤醒,小铃倏地眨了眨眼,接着表情痛苦地发出「——呜……」的呻吟。
「眼、眼睛……」
小铃双手捂着脸,就像要把眼球抓出来似地按住眼窝。
「小、小铃!?」
「好、好痛……!眼睛……好痛喔!快、快点、接电话……!」
「电话……!?」
「快、快点……!让那个声音停下来!」
——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
「快点!求求你……呜……快、快点……!」
指缝中隐约可见小铃的眼球布满血丝,彷佛随时会飞出来似地大大凸起。
「八、八敷先生!」
荣太呼唤的同一瞬间,我以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跳下车跑向电话亭。此时背后再度传来荣太的叫声。
「还有关于我刚才在网路上查到的情报!『怪食新娘』好像很执着于和眼睛有关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呃呃呃、我想想……比如不要提到跟眼睛有关的字眼!?譬如『眼』或『演』或『掩』!」
「你刚刚讲的全部都是『ㄧㄢ』啊!」
「我指的是同音字啦!啊,对了。我想小铃的眼睛会发痛,说不定也跟这有关。」
为了保险起见,英文的『EYE』最好也不要提到。荣太补充。
虽然这情报听起来一点也不可靠,但现在也只能相信它了。于是我回了声「知道了」,然后全速冲向情绪失控的公共电话。
跟几小时前一样,我屏着呼吸接起电话。
从听筒另一头传来的,果然是那有如嚼着口香糖似的咕嚓咕嚓咀嚼声。
除此之外,还不时混杂着喀吱、喀吱……的像是牙齿啃着某种东西的声音。
虽然听起来很像咬糖果的声音……但在看不见实际画面的情况下,那噪音只让人感到无比刺耳不悦。
然后,『怪食新娘』果然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 「看 」 了 吗 ?』
跟以前一样,『怪食新娘』似乎对『看』、『被看』非常执着。
荣太之前告诉我,这种时候不论如何都要回答「没看」。可是这一次,我的选择与传言背道而驰——回答「看了」。
「勿随街谈巷说,反其道而行吧」。在『T住宅区公园』时遇到的黑兔子是这么说的。
一听到这两个字,『怪食新娘』忽然「呜……」地发出怯缩的声音。
『你 「看」 了 …… 对 吧 ?』
『我 的 那 个 …… 你 「看」 到 了 吧 !?』
于是我再说了一次「看了」。然后,电话那一头先是传来一阵动摇的急促呼吸,接着那咀嚼声突然中断。
下一瞬间——电话亭的玻璃突然砰!地一声,被某个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然后,紧接着一连串碰!碰!碰!的敲击,使整个电话亭都摇了起来。
感觉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逼近……可是眼前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开始担心再继续待在电话亭内,说不定会被杀死。毕竟在这狭窄空间内根本无处可逃。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我决定先挂上电话。然而,就在把听筒完全挂回去的前一刻,听筒的另一头依稀传来一句细弱的话语说道『告诉我……』。
『……你是怎么、「看」到那个的?』
那声音跟先前不一样,就像是在倾诉着什么。
怎么看的?是在问我「看到的方法」吗?还有,那个又是指……。
据我的推测,它说的应该是遭到强暴时歹徒拍下的照片吧。
玻璃仍持续发出可怕的拍击声,电话亭也还在不停震动……然而我有种预感,现在不要出去,留下来回答『怪食新娘』的问题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感觉现在倾听『怪食新娘』——长谷川圣子的话语非常重要。
『……你用「眼睛」看的吗?还是用「眼镜」?「望远镜」?』
眼睛、眼镜、望远镜。
根据荣太在网路上查到的情报,最好不要在它面前提到跟「眼」有关的字眼。
所以,单纯从字面上考量,应该选择没有「眼」字的『望远镜』。
可是,这里是不是也应该照黑兔说的,不要听从世间的谣言才对呢?
我不晓得该如何决定,忍不住瞄了一眼停在电话亭外面的休旅车。
坐在后座的小铃,现在依旧按着眼睛。在旁边照顾她的荣太,不知道是不是印记的影响开始发作,也一脸忍着疼痛的模样。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于是我抱着赌赌看的决心回答了「望远镜」,选择相信荣太的情报。
接着——。
玻璃的表面,突然像映像管电视刚打开的时候一样,慢慢浮出一道血红色的手印。手印的位置,大概就是刚刚外面被敲打的部位。
只见红色的手印一个接着一个浮现,瞬间就把整面玻璃都染成一片红,迅速覆盖外面的景色。
『……你,……是什么样的人?最在乎什么?「梦魇」……?「恋人」……?「爱情」……?』
梦魇、恋人、爱情。
什么意思?是要我从这三者中,选出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吗?
因为不晓得这问题的目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接着,玻璃上的手印增加得愈来愈快。
然后,『怪食新娘』就像在催促我一样,又轻声问了一遍「梦魇、恋人、爱情,哪个?」看这情况……再不快点回答的话就危险了。
「……!我懂了!」
尽管一瞬间被弄昏了头,但这问题会不会就跟刚才一样,只要从字面上思考就行了呢?
梦魇有『ㄧㄢ』的音。而恋人则没有。
而爱情……虽然也没有『ㄧㄢ』的音,但『爱』的发音跟英文的『EYE』一样。
于是我再次依照荣太给我的提示,回答了「恋人」。
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电话另一头窥视着我的那股气息忽然消失了。同时,贴在玻璃上的血手印也一点点淡去。
是刚刚的回答让『怪食新娘』恢复平静了吗?若是如此,小铃和荣太眼睛疼痛的症状或许也已经消退了。
我为了确定答案,决定把听筒先挂回电话上。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寒气倏地灌进电话亭内。
感觉到背后的异样气息,我连忙转过头去。
然后,只见微微打开的电话亭门缝中,有只「手指」钻了进来。
是只沾满泥土、漆黑细长的手指。
「……噫!?」
惊吓之下,我不小心弄掉了手里的听筒。
把「手指」伸入电话亭内的那个,身材高大得必须抬头才能看见顶端,全身上下都泛着白。
然而乍看之下,我完全认不住那物体究竟是什么。身心都被逼至绝境的我,只能死命往后贴着电话机。
最后我终于认出,那原来是一件新娘婚纱。
头顶披着面纱,下面则是纯白的长礼服。
那件长长的面纱虽然是用透光的布料所制成,但因背着电话亭外的路灯,故无法看见面纱下的长相。然而,从那脖子长得夸张的古怪身形看来,一眼就能判断出那个不是人类。
这就是——『怪食新娘』。
『怪食新娘』疑似头部的部分顶着电话亭的天花板,漆黑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然后——。
『……那 就 让 我 听 听 吧。 ……最 新 的 那 个。』
那不知道是从身体的哪部分发出的声音,如此对我说道。它的语气,就好像把我当成了亲近的友人。可是「最新的那个」是什么?
于是我试着反问它「那个是什么?」。但它对我的问题毫无反应,只把枯枝般的手掌伸到我面前。
然后,可能是因为得不到回应,『怪食新娘』的声音开始变得焦躁。
『……你 不 让 我 听 吗 ?』
『怪食新娘』缩回黑色的手指,身体缓缓往后转。
然后它就像融化在路灯的光线下,身体倏地消失无踪。但眨眨眼一看,才发现它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休旅车后方。
『真 的 不 给 我 听 吗 ?』
我急忙跑出电话亭追了上去。
荣太似乎也感觉到了那股不祥的邪气,紧紧抱住小铃想保护她。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怪异的影响,他的动作十分迟钝,一脸朦胧的模样。
『……你 用 圆 圆 的 眼 睛 ……看 到 了 吧?』
不好。『怪食新娘』的怨怒目标开始转向小铃和荣太了。
只见『怪食新娘』的身体大大地往后仰。因为这动作,原本罩在头上的头纱跟着滑落至地上。
从头纱下出现的面庞,令我哑然失语。
它的脖子就像被某种力量用力往上拉扯,长长地伸展。连在脖子上面的头颅扭曲变形,划出诡异的弧线。眼睛的形状也左右不对称。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张像被撕裂般的大口。那张口中发出咕嚓咕嚓的讨厌噪音,不停咀嚼着什么。直到仔细一看才发现……。
竟然是一粒圆滚滚的眼球。
每次咀嚼,眼球就会在黑白两色间变换,在大嘴内翻滚。
然后『怪食新娘』一边晃着长长的脖子,一边往后座内部窥探。
『……不 乖 的 眼 睛 ……通 通 吃 掉。』
它选定的目标,原来是小铃吗。只见车内的小铃再次「呀啊啊!」地尖叫,双手按着眼球。
「噫!好痛!好痛、好痛喔!」
「小铃!」
「救、救救我!……爸爸!…………拜托你!快救救我!」
在那之后,小铃一直反覆呼喊着「爸爸」。而旁边的荣太则一边流出近乎血色的泪水,一边朝背后呐喊「快住手!」。
「想要眼睛的话我的给你!所以放过小铃,诅咒我吧!」
然而,他竭尽全力的哀求似乎完全没有效果,『怪食新娘』还是不停咀嚼着。
接着,『怪食新娘』的嘴里发出嘎哩——某种有弹性的物体被咬碎的声响。它口中的眼球碎掉了。车厢后座跟着响起远胜先前的悲鸣。
「小铃!荣太!」
再不快回答的话两个人都会死。可是我实在想不通『怪食新娘』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可恶!」
情急之下,我决定先尝试物理性的攻击手段,直接冲了上前。
现在身边能当成武器的,就只有手里的手电筒。不过,如果用全身的力量砸下去,说不定有机会稍微吓退它。
就在这时——一个发出微弱光芒的物体,从黑暗中浮现。
是在树海遇见的那条狗。
那条狗迅速跑了过来,跟在树海时一样绕着我转起圈来,并时不时把鼻子凑向我的大衣口袋。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开口询问,但狗没有反应,只是一直重复相同的动作。不过看到它的举动,我赫然想起不久前在树海的记忆。
「对了……!」
我的口袋里,还放着当时从土里挖出来的塑胶袋。
「所以『让我听听』指的……」
或许是那几卷录音带。
写给长谷川圣子的卡片也放在塑胶袋里,所以那三卷录音带应该也是身为音乐家的未婚夫要送给她的东西。
于是我急忙跑向休旅车,把三卷录音带倒在驾驶座的椅子上。
『艳……歌』『……响曲』『My……』
每卷录音带上都贴着貌似歌名的标签。
『怪食新娘』想要的是「最新的那个」。可是,标签上没有注明日期,我根本不晓得哪首才是最新的。
「是哪卷!?最新的歌曲到底是哪首……!?」
由于光看外表也毫无头绪,因此我决定先把最靠近手边的『艳……歌』插进车用音响。但把录音带放进去的前一刻,荣太突然叫道「等等!」。
「最新的那首歌,应该是防写用『凹口』没有摺进去的那个……!」
荣太带着痛苦的表情,从后座爬到前面。
「卡式录音带一般为了防止录好的音轨被覆盖,都会把『凹口』的部分压进去对吧?但有时手忙脚乱之下,常常会发生忘记把它压下去,结果不小心把录好的曲子盖掉的意外!」
确实,长谷川圣子的未婚夫录制这首新曲的时间, 或许就是在决定「殉情」之后;这么一来,确实非常有可能会忽略防复写的处理。
而三卷录音带中唯一一卷『凹口』没有被压进去的只有『My……』。
于是我决定再相信一次荣太,把那卷录音带插进卡槽。
几秒后。
扬声器中流出优美的前奏。我慢慢转动旋钮,缓缓提高音量,让车外也能听得见。接着——。
大概是因为听见了旋律,『怪食新娘』的动作逐渐放缓。同时口中的咀嚼声也停止了。
等注意到时,站在车后的已不再是凶恶不祥的怪异,而是身穿婚纱的长发女性。
『是吗……你完成了呀…………那首曲子。』
女性听着那旋律,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是首好歌呢」,开心地眯起眼睛。这时,方才出现的那条狗也「汪」地叫了一声,快步奔了过来。
『小元……!原来你在这里呀……!』
太好了——女人说着弯下腰,抱住拼命甩着尾巴的狗狗。
『对不起,让你孤独了那么久……来,我们走吧……那个人……也在等着我们呢……』
不知不觉间,电话亭上的红色手印开始消失。
而那名女性也戴回长长的头纱,在「眩目的光芒」中消融。
不久之后,滑落在地的听筒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那个,敝姓长谷川……啊、不对。敝姓青山……』
是道沉稳的女性嗓音。
『……啊、不好意思。我打错号码了……很抱歉打扰到您。那么,我先挂断了。』
噗滋。嘟————……。
在那以后,这具传说中与『怪食新娘』相通的公共电话,除了普通回铃音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
回到『九条馆』没多久,小铃和荣太便先行离开。
印记消失者,应尽早回归日常。这是梅莉的希望,同时也是亡故的九条沙耶的意思。
我陪他们走到面对着日出耀眼光芒的大门口,并目送两人离去。走着走着,走在前方的小铃忽然「啊!」地回头。
「对了,那只狗狗项圈上的文字读做『元太』喔。刚才,克莉丝蒂小姐告诉我的。」
「啊啊。是希腊文对不对?」
「网路上也有提到。长谷川圣子和未婚夫生前带狗狗去度假的地方,原来就是希腊。」
「……一定是一趟很快乐的旅行吧。」
因悲剧而诞生的『怪食新娘』。
希望在未婚夫所做的曲子和爱犬的引导下,她能顺利成佛……。
「那个,叔叔。今天很谢谢你。多亏你的帮忙,我终于可以去见爸爸了。」
「——……」
小铃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开心。尽管我一直刻意不去问,不过小铃先前请『怪食新娘』帮忙寻找的东西……。
「是,就是我爸爸的下落。爸爸会离开家里,是因为大约一年前,妈妈开始皈依某个宗教。」
小铃说,她的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崇拜某个神灵。
「我记得是一尊叫『修罗大人』的神明。」
修罗大人——这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可因为印记的影响,一下子想不起来。
「我对『修罗大人』的事情不太了解。但每天放学回家后,都会被妈妈带去某个地方祭祀。」
而小铃的父亲很不满这件事,结果有一天,就这样离家出走了。
「爸爸他,现在好像住在某个不认识的女人家里。所以我决定,下次去那里见他……」
「我、我知道了。说到这儿就行了。」
小铃歪着头,答了声「喔」。
即便年纪还小,不过小铃似乎已非常习惯大人的世界。
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叔叔!隔了这么久终于能跟爸爸说话,我非常期待喔!」
可讽刺的是,她此刻流露的笑容,却是目前为止最像小孩子的。看着那天真无邪的喜悦模样,我只能无言地点头回应。
「我也要向你道谢。小铃这回能平安无事,都是多亏了八敷先生。真的很谢谢。」
荣太比起自己,依旧更关心小铃。尽管是个外表打扮和性格都相当奇特的男人,不过唯有这点始终一以贯之。而虽说是被拜托的,但他本人也对当初带小铃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感到非常懊悔。
「一想到小铃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我就……」
看到荣太哭鼻子的模样,小铃不禁笑了出来。
「别哭啦,荣太哥哥。喏,你看我一点也没受伤啊。」
「嗯……」
「荣太哥哥,谢谢你愿意带我去那个电话亭。」
「唔、唔嗯……!」
然后,大门的另一头远远传来微弱的引擎声。
「啊,荣太哥哥,第一班公车要来了喔。」
「嗯。那走吧,小铃。」
于是两人又再次对我低头道谢,匆匆跑出门外。然后在踏出『九条馆』的院子之前,又同时回过头。
「八敷先生!关于『H神社』被人挖走的佛像,我会去网路上查查看的!」
「我也会帮忙!」
一旦发现了新情报,两人表示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啊啊,那就拜托你们帮忙了。」
说完,我也举起刻着印记的右手,向他们道别。
目送两人离去后,我转头走向车库,坐进那辆已经是调查怪异之必备工具的老休旅车。
之所以现在发动引擎,是因为克莉丝蒂拜托我载她到她家附近。她的印记也平安消除了,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不搭公车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在这里住了好几天,行李多了不少,所以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回去比较麻烦……算了,这也没有办法。
等了一会儿后,只见克莉丝蒂提着一个大包包走了过来。
「抱歉,整理行李花了点时间。那两个人已经回去了吗?」
「是啊。」
「虽然怪了一点,不过他们都是不错的孩子呢。啊、差点忘了。在离开前,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能下车一下吗?克莉丝蒂在车窗外招手,于是我开门下车。
「这是你们上次离开后,我又找到的档案。」
克莉丝蒂手指的地方,放着一本写着『H神社调查纪录』的档案。
封面上用流利的笔迹签着【九条沙耶】的名字。
听说那间神社祭祀的原本就是九条家的氏神,会有这类资料也不足为奇。
我翻开档案,只见里面钜细靡遗地描述了『H神社』的由来和历史。
内容大致上跟从梅莉那里听到的相同,记录了从明治时代的『废佛毁释』到现代为止,九条沙耶所知道的信息。
不过,关于五十年前盗走那具无头佛像的犯人身份,九条沙耶似乎也不清楚。
后面记录的则是『H神社』的御神体。
这间神社似乎存在两个御神体,分别是『镜子』和『念持佛』。
「……『念持佛』?」
「就是让信徒随身携带,自己祭拜的小佛像。」
这种佛像似乎大多都是木造或铜造的。
档案里提到的『念持佛』,好像是装在一个小束口袋内,放在『H神社』里祭祀的……那片荒地上,有这样的东西吗?
还是说它也被什么人给拿走了呢?我一面心想,一面继续翻下去,然后发现于资料的最后,在有关佛像的调查纪录中,注记着一则数个月前开始流传的「某个谣言」。
位于H市内的『K宫町北路』
那是一条由于都市计画的疏忽,因此到处都是人孔盖的小道。别名『人孔盖小巷』。
某天夜晚,一位少女打工下班后,穿越了那条小道。
因为那条路的路灯很少,常常有可疑人士出没,所以少女加快脚步,想要尽快通过。然而,少女的面前却突然跳出一道奇怪的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据说那是一个身穿白衣,蓬头乱发的女人。尽管因为天色太黑而看不清长相,但女人的嘴巴却画着一抹鲜血般的口红,对少女露出深深的微笑。
而她的手上,就像抱婴儿一样地抱着一尊『无头佛像』。
「虽然佛像被偷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个白衣女人不太可能是犯人……」
但『无头佛像』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都能捡到的。所以,这个白衣女人搞不好知道些什么?克莉丝蒂说。
「若能找回那尊佛像拿回『H神社』供养……说不定就能消除你的印记了……」
即便克莉丝蒂的理论有些过于乐观,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印记还没消失,『H神社』的事情,今后确实有必要调查下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
克莉丝蒂说,她在调查的时候,有个地方让她感到耿耿于怀。
「这里的档案,应该都是九条沙耶整理而成的吧?」
「应该是。毕竟里面也混着灵异学相关的资料。」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有些资料中出现的注解,笔迹感觉跟沙耶小姐不太一样……」
「咦……」
「我比较了沙耶小姐书房内的业务报告……」
笔压明显有所不同。
「也就是说……除了九条沙耶以外,还有其他人在搜集跟犯罪有关的报导,并在调查『H神社』吗?」
「有这个可能。」
九条沙耶以外的人……这几天下来,这栋大宅除了『印人』以外便没有其他来客……这么寂寥的地方,难道还隐藏着其他协助者?
「这点就交给你自己判断了。可是,还请千万小心一点……到底什么有危险,什么是安全的,我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在那之后我依照克莉丝蒂的请求,载她回到住家附近。
「啊,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这次真的谢谢你了,八敷先生。」
克莉丝蒂打开车门,深吸一口气后走下车。
「果然还是平常熟悉的景色最舒服。继续待在那种地方,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是啊……」
「啊、对不起。明明你还得继续留在那里的。」
「不,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于只有自己得留在『九条馆』这件事,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可是,我也很感谢那座大宅。虽然很讽刺,但多亏了那个地方,才让我有机会重新思考『死亡』这件事。如果不是被怪异刻了印记,我一定早就在那片树海……」
说着,克莉丝蒂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握着车门把的右手腕上。
「那个印记,希望能尽早消失就好了……还有真下先生的行踪也……」
「我打算回去后再跟梅莉打听看看。包括刚才提到的那个,除了九条沙耶之外的另一个人。」
「好主意。那我先走了喔。至今为止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八敷先生。」
然后克莉丝蒂对我说了声「晚安」,踏着轻快的步伐,朝大路的对面离去。
于是,我瞥了一眼右手腕上的不祥印记,像是被磁铁吸回去般,再次朝自己唯一的归处『九条馆』启程。
既然决定要对抗命运,不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晦暗,我也只能一直往前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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