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杀人甄选会-章节



「我要请各位在这里演出杀人推理剧。」

一到达欧风民宿,铁炮冢真太郎便突然说出这种话,让我们不得不深深叹息。

「……我怎么听说这次宿营是为了增进演员之间的感情?」

入井提出几乎是抱怨的质问。

「那是骗你们的,为了不让你们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说得更明白一点,你们七个人还没有确定合格。」

「什么?」

「在这座民宿进行的杀人推理剧,才是真正的甄选会。」

「我们听经纪公司说,已经通过了……」

「你们的确通过了第一次甄选,所以才会举办第二次甄选。只有在这里合格的人,才能演出《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

铁炮冢真太郎面不改色地宣布之后,把手放在黑色丝绒帽上深深鞠躬。我们盯着他戏剧化的动作,仍旧只能深深叹息。

「唉呀,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只有水口保持着和平常一样的微笑。



铁炮冢真太郎──

「世田谷俱乐部」剧团代表人,也是年轻剧作家,曾经推出《冤罪律师》、《看,不会死了吧?》、《杀人假日》、《平和庄的惨剧》等多部舞台剧杰作,现年三十五岁。他既不会刻意讨好一般观众,也不会只针对戏剧迷创作,保持绝妙的距离感,因而吸引了我。用惯用语来说,我是他的粉丝。这位铁炮冢真太郎的最新作品是《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而这部作品正是以漫画为原著的二.五次元舞台剧。

二.五次元舞台剧这个名词,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称呼的。

这是由真人演员演出漫画、动画、游戏等二次元娱乐作品的最新型跨媒体创作。一开始被当成不入流的把戏,也有水准很低的作品,不过随着品质提升,开始受到肯定,现在已经成为有大笔资金流动的新文化。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在戏剧界逐渐巩固地位的铁炮冢真太郎会看上二.五次元舞台剧。虽然也有不卖座的演员跨入这个领域,但剧作家涉足的情况很罕见,更何况铁炮冢真太郎是成功人士,应该没有理由跑来这种地方。

我原本期待在这次宿营中,或许能够了解铁炮冢真太郎真正的意图,可是看来好像没有寻找答案的闲工夫了。

「欢迎欢迎~这种天气还大老远从东京过来,真是难为你们了。而且还下起雪,真是伤脑筋。气象预报明明是晴天才对。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比较早。」

随着轻佻口吻出现的,是个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户外活动爱好者的男人──黑框眼镜、小胡子、皱皱的法兰绒衬衫,要是再戴上卡西欧手表,那就更完美了。「很冷吧?来,喝点热的。」男人说完就开始分发热可可,但仍旧没有从打击中恢复的我伫立在大厅,没有心情去喝。

原本以为自己好不容易终于通过甄选了……

铁炮冢真太郎介绍:

「这位是柏崎先生,是这间民宿的主人。为了第二次甄选会,他答应把整间民宿给我们包下。」

「欢迎来到『冰雪葛里克』。我是这里的老板,敝姓柏崎。」

「请多多指教!」

大家虽然仍旧处于混乱中,不过还是齐声打招呼。受过经纪公司澈底教育的我们,不论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很有精神地打招呼」。

「虽然说是包下,其实也只是在冬季营业开始之前提早开放,所以可能会有一点不方便,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能住得愉快。对了,铁炮冢先生,我可以把大家的行李搬到房间吗?」

「请等一下,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又有什么事?」

入井再度出言反击。

「请大家在这里交出智慧型手机、平板电脑等所有电子用品。」

「交出?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要求我们?」

「我要请各位在这里演出杀人推理剧。」

「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标题是《白色山庄》。这是我为了这次甄选会特地写作的密室推理剧。剧情是一群滑雪社的高中生被大雪困在民宿,卷入了连续杀人事件。这里虽然没有被大雪封闭,不过就场景来说非常适合。」

「真是低级趣味。」

「常有人这么说。」

「那么,没收手机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是场景设定的一环。为了营造被大雪封闭、无法与外部取得联络的情境,电话由我来保管。如果不喜欢我的做法,请立刻开始准备回家。你们搭乘过来的巴士,还会在外头等待五分钟左右。」



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雪景。

到达长野之后就一直在下的雪,此刻下得更大,彷佛要将已经是白色的风景染得更为纯白。我们七个演员被安排到二楼个别的房间,不过我和入井来到了水口的房间。虽然不是特别要好,但隶属同一间经纪公司且同届进公司的连带感及些许的不安,让我们聚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说什么第二次甄选会,根本就是诈欺嘛!我可没听说有这种事。原本以为已经选上了,这种玩笑真的很过分。家乡的老妈一定会很难过。」

入井是新舄县出身,高中肄业就来到东京,进入我们的经纪公司。和出生于东京、茫茫然然当演员的我不同,他的心意相当坚决。或许也因此,对于被骗一事更加生气。

另一方面,水口则淡然处之。

「真不愧是铁炮冢真太郎。我听说过他是个怪人,不过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

「大老远跑到长野来,要是没通过甄选会就得打包回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入井,你生气也没用。经纪公司一定也参与了这项计画。」

「啊?」

「动动脑想想看吧。甄选会有没有通过这种事,绝对不容许撒谎,否则时间表都会被打乱。」

「我的精神状态才会被打乱。」

「即便如此还公然做这种胡闹的事,可见经纪公司一定知情。」

「搞什么!水口,这种事应该在手机被没收之前告诉我。现在连打电话抗议都不行。」

「提出这个点子的应该是铁炮冢先生,不过经纪公司也答应了,他们等于是共犯关系。所以与其向他们抱怨,不如回应他们的期待。」

水口弘树──

在二.五次元舞台剧的业界,他是时下最受瞩目的年轻演员。

昵称是王子。

今年夏天他首度主演的《终极扣杀 舞台版》虽然发生了一点状况,但仍旧在盛况中闭幕,水口的人气也水涨船高。前几天他终于登上了二.五次元舞台剧专门杂志的封面。

起点明明相同,却只有水口获得肯定,爬上明星的阶梯。我不能让彼此之间的差距继续拉大。原本以为好不容易通过甄选会、可以站上同样的舞台,却变成这样。我在愤怒中阅读递给我的剧本。

接着我发现到奇怪的事情。

「……这出戏只有写到一半。」

铁炮冢真太郎自称特地为第二次甄选写作的《白色山庄》,在剧情发展到一半的地方就结束了。

为了滑雪宿营而借住的民宿被大雪封闭,再加上基地台停电,连电话都无法接通。成为陆上孤岛的民宿内发生连续杀人事件,而滑雪社的社长扮起侦探,想要寻找犯人……内容大概是这样,但是情节没有发展到最后就结束了。

「小麦,我当然也发现到了。分量大概只有七成左右吧。简直就像是书页被撕掉的剧本。」

水口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要我们自己来编出接下来的故事吧?哪有这种甄选会?又不是工作坊之类的。」

「小麦,去想这些也没有用。主宰甄选会的只有铁炮冢先生一个人。即使要他告诉我们答案大概也没用,就算抱怨也不会有人帮助我们。我们是演员,只能乖乖演戏。」

「你说得也许没错,可是关键的剧本没写完就结束了,这样根本不可能演戏。」

「没关系,对方会主动出招,而且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不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吗?连角色分配、还有这次甄选会要刷下几个人都不知道。而且他又像这样给了我们读剧本的时间,所以说,铁炮冢先生的计画就是要让我们感到困惑。接下来他应该就会展开行动,给我们下一个情报。」

「原来你……想到这么多。」

不久之后,楼下传来召唤我们的声音。

「看吧。」水口耸耸肩说。

我们下了楼梯到一楼,其他四名演员已经在那里等待。铁炮冢真太郎像是被他们包围般,站在大厅中央。

「嗯,全员都到齐了。现在开始要分配角色。我准备了签,你们随自己高兴来抽吧。还有,也许你们在巴士上已经变熟了,不过在抽签的时候,别忘了自我介绍。那么就拜托你了。」

铁炮冢真太郎退下之后,换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来到大厅。他大概是大学生左右的年纪,穿着醒目的厚重工作鞋。

「啊,请多多指教……我是工读生久保。呃,签在这里。」

自称久保的男人伸出拳头。

有七条细细的纸从他的拳头伸出来,但是我们都没有出手。

我们无法出手。

「不用担心,角色分配不会导致结果有利或不利。我可以在这里保证,每个角色都会公平地获得评价。」

铁炮冢真太郎虽然这么说,但事实就是这场第二次甄选会即将决定一切。可以选择的话,每个人都不想当一开始就死掉的被害人,而希望能够扮演有更大发挥空间的主角,也就是侦探。没有人想要抽到下下签。任何时候都希望能够站在舞台中央──这才是演员真正的心愿。

「那个,请快点来抽……」

久保挥了挥拳头。

这么一来,首先出手的自然是缺乏耐心的人。入井站起来说:「唉,真受不了!那就让我先来抽吧!」他毫不犹豫地抓了其中一根签。

「我是『Sky Fish』经纪公司的入井正和,十八岁,请多多指教。那我要抽啰。就赌这根签吧!来看看我的角色是……唉呀,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边喊边秀出签,上面写着目前还不知道是犯人还是被害人的剧中人物名字。的确不知道是好是坏。入井很明显地垂下肩膀,倒在沙发上。

多亏他的壮烈牺牲,第二个人很快就出现了。

「我是河见亚希彦。我来自『浅冈娱乐』,比大家年长,二十八岁,请多多指教。」

他报上名字之后抽了签,上面是第一个被杀死的被害人名字。河见苦笑着回到座位。

坐在河见旁边的两人组交头接耳一番之后,站起来说:

「我叫西野启一,二十一岁。呃,我隶属于『艺像企画公司』,虽然不太了解状况,不过既然变成这样,干脆就从中取乐吧!请多多指教!」

「我叫渡边奈月,和西野是同一间经纪公司的同届,二十一岁。请多多指教。好了,我们来抽吧,西野。预备──」

两人各自抽中第二个与第三个被害人的签。西野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回到座位,渡边则没有特别的反应。

到这里,就知道状况改变了。

根据满有名的冷知识,不论以什么样的顺序抽签,抽中每根签的机率都一样。即便如此,七根签当中有四根已经消失,剩下三根当中的一根就是侦探角色。这么一来不可能不去期待了。怎么办?要采取行动,还是继续等候……

正当我在苦恼时,有人先一步采取行动。

从刚刚就一直看着窗外的人站了起来。

那是在巴士上没有跟任何人交谈的男人。

「田井中三郎,十八岁。」

他很简短地自我介绍之后抽了签,上面的名字在现阶段还不知道是犯人或被害人。田井中把签塞入口袋,回到位子上,再度专注地凝视窗外。

我和水口面面相觑。

机率是二分之一。

放手一搏吧。

虽然有点早,不过这是今年最后一次试运气。

「我叫水口弘树,隶属于『Sky Fish』经纪公司,今年十八岁,请多多指教。」

我也自我介绍之后,和水口同时抓住签,用力抽出来。顺利抽中侦探角色的是水口,我则是现阶段不知道是犯人还是被害人的剧中人物。我开始感到悲哀。难道连运气都抛弃我了吗?

就这样,角色分配都决定了。

河见、西野和渡边是被害人的角色。

我和入井、田井中是角色类别不确定的灰色地带。

而水口是侦探。

铁炮冢真太郎回到大厅中央。

「甄选会从晚上七点三十分开始。在那之前,请大家各自熟读剧本。可以找人一起对台词,也可以在自己房间里专心阅读,请自由行动。不过晚餐一定要出席。晚餐从六点开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有没有问题?」

我举起手。

「请问,甄选会用的《白色山庄》中途就结束了吧?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剧本吗?」

「一样。如果你怀疑的话,可以确认看看。」

「为什么只写到一半?」

「因为我想要让你们只凭写在上面的情报来演。」

「可是这样的话,就得在不知道谁是犯人的情况下演出了。如果我的角色是犯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演出的话……」

「你们只要演我的剧本就行了。要掌握所有情报才能演戏的想法,根本就太自以为是。你会对我说的话感到生气吗?」

「不会,很抱歉。」

我之所以表现出乖顺的态度,不是因为不想惹怒剧作家大人。

国外某知名电视剧的剧作家是个极端的秘密主义者,只会透露到中途为止的剧情。有个原本被认为是女主角的剧中人物其实是「一直在欺骗主角的干练女间谍」。据说当女演员得知这样的剧情发展而向他抗议时,他便说:「凭你的演技根本不可能演好干练的女间谍。既然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刚刚好。」

如果铁炮冢真太郎和这位剧作家采取相同的态度,那么我也觉得没关系。这个业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规则,一一反弹会没完没了。

接着轮到水口举手。

「这次的第二次甄选会,有几个人会落选?」

「还没决定。」

「如果所有人都达到合格水准怎么办?」

「这不是演员要管的事。」

水口虽然被冷淡驳斥,却笑容可掬地转向我们说:「大家听到了吗?也就是说,有可能全体都会通过。」

在这个瞬间,我感觉到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看来王子还有体谅民众感受的从容态度。我再度感到悲哀。

角色分配完毕,在晚餐之前就暂时先解散。我们拿着剧本,立刻回到自己房间……不,只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这个人就是田井中。他依旧看着窗户。我感到在意,便同样地望出去,但只看到一片雪景。



接下来 陆续 会有人 消失

便条纸上以彷佛用尺画线的文字,写着这样的句子。正在吃晚餐炖牛肉的我不禁停下了手。

「这是什么?」

「大概是『杀人预告信』吧。是我发现的。呵呵,得小心不要被杀掉才行。」

河见或许是在开玩笑。《白色山庄》当中也有非常类似的情景。在晚餐时间发现「杀人预告信」的,就是河见饰演的剧中人物……也就是第一个被害人。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种东西的?」

「在电视柜上。《白色山庄》里是放在电话台上,所以大概是想要稍微表现出独创性吧。」

「会不会是之前住宿的客人留下来的?」

我提出假设,但是被铁炮冢真太郎否定:

「不可能。这家民宿是在开始营业前勉强拜托主人开放的。之前没有人住宿在这里。当然如果说是去年的客人,又另当别论。」

说到这里,他似乎发觉到自己被怀疑,便辩解说:「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这么说,就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啰?好可怕。」

西野虽然这么说,却似乎乐在其中。

「刚好可以作为甄选会之前的练习。河见,可以说明一下发现『杀人预告信』的状况吗?」

渡边似乎也觉得眼前的状况很有趣,嘴角泛起笑容。

「时间大概是五点多吧。我原本在房间里读剧本,后来因为想要看电视,下楼到大厅,就发现这个。决定角色分配的抽签是在四点半左右结束,所以放置的时间应该是四点半之后、五点多之前。」

「这件事你告诉了谁?」

「我先告诉柏崎先生和铁炮冢先生。柏崎先生只说『真是辛苦了』,铁炮冢先生的反应,大概就和大家现在看到的一样。」

「也就是说,柏崎先生以为是铁炮冢先生做的,也就是第二次甄选会用的道具。」

「我不服气,又不是我做的。」

铁炮冢真太郎哼了一声。

渡边主导现场。

「有没有人在河见之前发现『杀人预告信』……没有吗?那么接下来,请大家各自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下午四点半解散之后,直到发现『杀人预告信』的五点多之前,大约三十分钟的时间内,你们在哪里做什么。」

就这样,大家开始提出不在场证明,不过在抽签结束回到二楼之后,一步都没有踏出自己房间的,好像只有我一个。身为主人的柏崎先生和打工的久保当然都会出入大厅,和我们一样房间在二楼的铁炮冢真太郎也说他到过一楼。这么一来,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等等,还有一个人。

还没有听田井中的证词。

「田井中,你呢?角色分配决定之后,只有你一直留在大厅吧?」

渡边问他,他便立即回答「忘记了」。

「可以请你想起来吗?」

「我在大厅待了一阵子,后来就回到房间。」

「你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我没有特地去看时钟。」

田井中也没有提出不在场证明。

这时我发现水口没有参与讨论。

他只是默默把炖牛肉送入嘴里。

他会不会觉得去想这些问题也没用?或者认定这是铁炮冢真太郎做的?以常识来思考,这的确应该是铁炮冢真太郎的低级趣味演出,而大家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似乎也都有同样的想法。

这时突然传来很大的喀嚓喀嚓声,只见全身湿透的柏崎先生和久保冲入大厅。他们直接奔向暖炉前方,宛若掉到池子里的小鹿般发抖。

柏崎先生对我们说:

「各位,很抱歉这么匆忙。晚餐吃过了吗?虽然是很简单的炖牛肉料理,不过味道应该不错。事实上,我本来想要用生蘑菇而不是罐头,可是因为下雪,没办法准备食材……」

「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你们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发生什么事了?」

入井以惊讶的表情问他。

「一楼的浴室坏掉了,所以我刚刚和久保一起去修理热水器,结果水突然满出来,就变成这样了。请别在意,享受晚餐吧。哦哦,好冷好冷……啊,抱歉,我们先去换个衣服。」

柏崎先生和久保走入后方的房间。

两人的对话传到我们耳中。

「电话坏掉了……打工费要泡汤了……」

「真抱歉,久保。我会另外支付修理费的。」

「里面的档案……我的记忆卡……」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杀人预告信」的事不知不觉就被遗忘,晚餐桌上谈论着其他话题。

是雪。

持续下着的雪越来越大,此刻已经变成暴风雪。

我因为生长在东京,光是听到暴风雪就有点兴奋,不过雪国出身的入井则冷静地望着窗外说:「这样看起来不太妙。」

「那个……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感到不安,便询问换好衣服回到大厅的柏崎先生。

「外面是暴风雪,今天大概没办法出门。」

「真的变成《白色山庄》了。」

铁炮冢真太郎说。



「我不想继续跟你们一起待在这里。我要回到二楼的房间,谁都不准跟来。」

「你从刚刚就这样,到底怎么了?」

「根据我的想法,这些人当中有个家伙想要杀人。」

「请不要开玩笑。」

「我不打算跟你们在一起。我要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反正放心吧,就算是犯人,应该也没办法一次对付这么多人。」

「说犯人太夸张了吧……」

「不,等等。其实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什么?」

「在这当中有人心怀不轨。就在我们滑雪社社员当中。」

晚上七点三十分。

第二次甄选会开始,我们七人扮演被分配到的角色。

《白色山庄》只不过是为了甄选会而写的作品。勉强要指出特色的话,就是可以找到和《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之间的共通点。舞台剧原著是侦探之间的推理竞赛漫画。被害人和犯人都是侦探,每个剧中人物都陈述自己的理论,因而陷入推理螺旋,真相变得越来越模糊。这一点在《白色山庄》中也一样。内容虽平凡,不过全体滑雪社社员进行推理之后反而更加远离真相的不安气氛,具备了铁炮冢剧本特有的惊悚特质,所以我演得满乐在其中的。

「总之,让我一个人独处吧。我可不想和准备杀人的家伙一起守夜!」

河见奔上楼梯。

过了片刻,听到门粗暴地关上的声音。

「好。大厅的场景到此为止。接下来总算要发生第一起杀人事件了。」

铁炮冢真太郎满意地点头。这时入井对他说:

「可以问一件事吗?」

「不可以。」

「这次甄选会,谁比较可能被选上呢?」

「基本上,你现在问这种问题,就已经失去资格了。不过我可以理解你们对如此特殊的甄选会感到不安,所以就破例回答你吧。各位表现得都很好。二.五次元的演员也不坏。」

这时渡边说:「铁炮冢先生,你这句话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你们那边的业界才多得是学生心态的演员吧?」

「我记得你原本也是现代剧出身的。」

「是的。因为没有工作,所以就转到这里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学生心态这种病深植在每一个角落,所以我才会对二.五次元舞台剧产生兴趣。我想要仔细观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认真活动的人。」

「铁炮冢先生参与二.五次元舞台剧,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吗?」

「不,我是……」

这时大家听到惨叫声。

声音来自河见,应该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依照剧本,河见饰演的角色接下来会遭到杀害,揭开连续杀人事件的序幕。也因此,我们原本想要很自然地接受这声惨叫,但是失败了。

刚刚的惨叫声具有奇妙的震撼力。

戏剧当然会追求真实感,不过并不是演得很逼真就行了,重要的是符合各自世界观的真实感。譬如在二.五次元舞台剧,角色头发会有红色、金色等非现实的颜色,观众却能够接受,这是因为「配合原著」。在战争场景突然唱起歌也具有真实感,是因为「那是音乐剧」。日本演员饰演外国人也不会感到不自然,是因为「舞台背景是外国」。就像这样,在不同的框架之下,不同的演技就会各自具有真实感。

这出《白色山庄》是没有歌舞的悬疑密室剧,然而河见的惨叫声脱离了这样的框架。不知该说是演得太过火或是太逼真,总之就是不符合舞台的色彩。姑且不论知名度,二十八岁的河见在演员这一行已经累积了一定的资历,很难想像他会犯下这么简单的错误。

我们怀着奇妙的不安,判断河见仍旧在演戏,前往二楼。

「不要紧吗?」

我边饰演自己的角色边敲门。

没有回应。

这点和剧本相同,因此没有问题。

然而在这之后,却发生了剧本所没有的情节。

门锁上了。

「那个……门被锁上了。」

我停止演戏这么说。

「锁上了?他在做什么?只有三流演员才会即兴演出。」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叫柏崎老板来开门。」

铁炮冢真太郎气愤地走下楼梯。

不到三分钟,柏崎先生便拿着万能钥匙过来。

柏崎先生打开门。

室内漆黑一片。

「大家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骂骂他。」

铁炮冢真太郎毫不犹豫地走进房间。

我想起电灯,从门的旁边伸手去开灯。

房间里没有人。

除了放在桌上的《白色山庄》剧本和应该是属于河见的包包,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河见的房间跟我们一样,大概五坪大,简单的室内只有床和书桌。可以躲的地方大概只有卫浴间、床下或衣柜里,然而检查过这些地方都没有看到河见的身影。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然而铁炮冢真太郎就站在那里,说出决定性的句子:

「窗户是锁上的。」

仔细看窗户,的确是锁上的。

这扇窗户应该不可能从外面锁上。

户外刮着暴风雪,更重要的是这里又是二楼。

「河见……在哪里?他到外面去了吗?」

我用呻吟般的声音喃喃问。

「在这种暴风雪的天气里?从二楼?现在正在进行甄选会不是吗?」

入井提出的都是理所当然的质疑。

空调仍旧开着,室内也很温暖。

这是刚刚还有人在的状态。

在这当中,河见消失了。

从密室消失。

只留下惨叫声。



接下来当然展开了搜索。「河见发出惨叫声之后离开房间、锁上门,不知躲到哪去了」──基于这个暂定的结论,我们开始搜索二楼。河见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根本的问题虽然没有解决,不过这一点只要找到他之后再询问本人就行了。我们找过走廊和工具间,但是都没有找到河见。

渡边提议:「去找其他客房吧。」

西野说:「没用吧?大家应该都锁了门。」

「也许有人没锁门。而且河见可能事先打开房间的锁,躲在里面。」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总之先去找找看吧。」

河见有可能趁大家进入同一间房间时逃跑,因此由渡边、铁炮冢真太郎和入井三人看守走廊,我、水口、柏崎先生、西野和田井中五人一间间检查客房。然而搜索工作一无所获。

这样就只剩一楼了,但是河见不可能会到那里。

连结一楼与二楼的楼梯只有一处,走下楼梯就是大厅,而我们就在那里进行甄选会。

即便如此,河见确实不在二楼,因此我们走下楼梯到一楼,看到久保正在打扫大厅。

柏崎先生问他:

「久保,你有没有看到河见下楼?」

「没有。我没有看到任何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扫这里?」

「大家都到二楼之后,我心想刚好可以趁现在来打扫……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河见不见了。」

这回包含久保在内的九人开始搜查一楼。

一楼除了大厅、厨房、办公室、浴室,另外还有几间房间,因此可以躲藏的地方比二楼还多。我和水口前往浴室。放置打扫用具的置物柜和大浴缸里,都没有看到河见。浴室的窗户也是锁上的。

我走出浴缸,看到水口蹲在热水器前方。

「水口,怎么了?」

「热水器好像修好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

惨叫声传来。

这是柏崎先生的叫声。

我们冲到厨房,看到柏崎先生僵立在那里。

「大家的手机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里。」

根据柏崎先生的说法,他保管我们的电子用品之后,原本藏在厨房的收纳柜,但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你最后看到是在什么时候?」

水口询问他。

「我不太记得了,不过煮饭的时候应该还在……啊,电话!」

柏崎先生冲出厨房,我们也跟在后头。柏崎先生检查了放在大厅的室内电话,喃喃地说「电话线被切断了」,并伸手拿起被切断的电话线。看到如此明显的恶意,我虽然感到毛骨悚然,不过反正还有柏崎先生的手机可以用。

于是我问了柏崎先生,他却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我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带手机。因为我想要体验置身荒野的感觉……」

「电脑之类的呢?」

「我记帐都是手写。」

「怎么会这样……」

我望向窗户。

风雪更加强劲,激烈地打在窗户上。

「电话怎么了?」

铁炮冢真太郎走过来,我们便告诉他电话线被切断的消息。「真伤脑筋。我是坚持不带手机的。」他竟然说出令人遗憾的宣言。

这么说,犯人事先知道两人不带手机,因此夺走电子用品……咦?我刚刚想了什么?

犯人?

我们被犯人封锁在「白色山庄」里面。

河见依旧下落不明。

我们也看过了柏崎先生和久保的房间,还是没有找到他。

这时我们想到还有一间房间没有找过。

厨房旁边还有一扇房门,但柏崎先生彷佛是在刻意回避这个房间。

我问他:「为什么不调查这间房间?」

「这里……不相关。」

「没有找过,怎么知道相不相关?」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房间。」

「禁止进入的房间?」

「这扇门即使用万能钥匙也打不开,所以没有人能进去。知道了吧?」

这间房间的门把形状的确不一样,但应该也不能因此就不去检查。不过因为柏崎先生的反应异于寻常,因此也没人敢追究。

「大家先在大厅待命。我和柏崎老板、还有久保再去找找看。如果有任何异状,就立刻告诉我们。」

在铁炮冢真太郎的命令之下,我们聚集到大厅。

沉默的大厅里,只听见时钟的滴答声,以及狂风吹拂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久保走过来。我刚好和他视线交接,他便问了我奇妙的问题:

「请问,有没有看到老板和铁炮冢先生?」

「没有,怎么了?」

「……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们。」

继河见之后,铁炮冢真太郎和柏崎先生也消失了。

接下来 陆续 会有人 消失

我想起「杀人预告信」上写的文字。

陆续,就是接连不断的意思。

也就是说,事情还不会结束。



河见消失了。

柏崎先生消失了。

铁炮冢真太郎消失了。

电子用品不见了,电话线也被剪断。

即便如此,水口竟然还说:

「继续进行甄选会吧。」

我不禁大吃一惊。

西野从沙发站起来说:

「喂,你是认真的吗?想想看现在的状况吧。现在不是搞甄选会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怎么还能继续演《白色山庄》?我们得去找消失的人……」

「我们不是找过了吗?可是没有找到半个人。」

「的确是这样。」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在巴士来接我们之前,大家一起玩扑克牌吗?」

「……对了,巴士的情况怎样?」

我们想起巴士会来迎接的事,便将视线投向久保。柏崎和铁炮冢真太郎消失之后,知道详细时间表的人只剩下久保。

久保用与身材不相称的细微声音回答:

「巴士原本预定明天中午过后到达……不过看这样的天气,可能很难过来了。暴风雪太大的话,开车会很危险。啊,不过不要紧,民宿里面有很多食物。就算停电,食物应该也不会马上坏掉。」

停电。

这个词激起了我的危机意识。

「久保,断路器在哪里?」

我询问他,说话速度变得很快。

「呃,在办公室里面。」

「请立刻锁上办公室的门。还有,请所有人都不要接近办公室。」

「小麦,你怎么了?」

入井眯起一只眼睛。

「如果犯人在断路器动手脚就糟了。」

「犯人?」

「我们现在有可能被卷进犯罪事件。那三个人有可能都被犯人带走了。」

「什么?喂,小麦,冷静点!这应该也是甄选会的一部分吧?咦……不是吗?」

我不知道。

就如入井所说,这有可能是第二次甄选会的一环,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经过计划的情节,然而也有可能不是。那三人被卷进某种犯罪事件的可能性绝对不是零。

我没有回答,入井便有些不安地苦笑。「不会吧?这绝对是整人游戏。大家应该也都这么想吧?」他向大家征求同意。

水口点头说:

「我同意入井的看法。不过这不是整人游戏,而是甄选会。或者应该说,从现在这个瞬间,甄选会就开始了。也许从现在起才是正式的甄选会。」

「有任何根据可以证明这是甄选会吗?」

「小麦,我没有根据,不过要提根据的话,你主张的『犯人』也没有根据吧?那个犯人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要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不过那三个人消失、还有更早之前出现『杀人预告信』,都是确定的事实。从这两件事实来看,就算认为发生了犯罪事件也不奇怪吧?」

「那三个人消失,还有『杀人预告信』,都是铁炮冢先生为了甄选会安排的──这样想比较正常吧?」

「我只是想知道这是甄选会的根据……」

「没错,不论是『甄选会假说』或『事件假说』都缺乏根据。两种假说在没有根据这点,都是一样的。不过要说哪种比较合乎常识,绝对是『甄选会假说』。这点你也明白吧?」

「我明白,可是还是很奇怪。演员和剧作家都在中途消失,很难想像会有这么奇怪的甄选会。」

「我们之所以会在这间民宿,是因为被铁炮冢先生骗了。从一开始就已经很奇怪,接下来不论遇到什么超乎常识的事情,也不令人意外。」

「我也赞同『甄选会假说』。」

连渡边都表示赞成,于是我立刻反驳:

「可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连铁炮冢先生都不见了?剧作家不在,没办法进行甄选会吧。」

「铁炮冢先生之所以消失,是为了营造『无法判别是甄选会还是异常状况』的模糊状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找理由的话,随便想都可以想到一堆。比方说,让我们这些演员因为猜疑而陷入混乱、借此看到更深层的部分之类的。」

「铁炮冢先生本人不在场,要怎么观察?」

「不知道。也许他在民宿的某个地方设置了针孔摄影机。」

「哪里都没有看到针孔摄影机。」

「既然是针孔摄影机,当然是藏起来了。」

「太超乎现实了吧?」

「这年头连空拍无人机都能在电器用品店买到了,针孔摄影机根本不算超乎现实,反倒是把它当成『事件』来看比较超乎现实吧?」

「我并不是要强迫大家接受我的意见,只要你能提出这是甄选会的根据,我也不会继续反驳。」

「我倒要反过来问你,你为什么不认为这是甄选会?」

「因为河见消失了。如果这是甄选会,和铁炮冢先生一起消失的柏崎先生就是共犯。提供民宿这个舞台的是柏崎先生,所以这点并不奇怪。久保也可能是共犯。」

「我、我只是来打工的……」久保连忙摇头。

「可是,难道河见也是共犯吗?河见是演员。他如果协助铁炮冢,等于是错失了宝贵的甄选机会。」

这个问题如果无法解决,我就无法接受「甄选会假说」。

渡边环顾众人,然后问:「这里面有人听过河见亚希彦这个演员吗?」

没有人回答。

「我在想,会不会根本没有河见亚希彦这样的演员。姑且不论在这个业界资历还很浅的我,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话,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演员。搞不好是铁炮冢先生为了营造这个舞台,特地找来的假演员吧。」

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立刻上网搜寻,因此无从调查河见是不是真实人物。

水口露出微笑说:

「大家都是一伙的。消失的三个人是同伙,抽签也有动过手脚,让河见可以抽到第一个被害人的角色。对不对,久保?」

「等、等一下,我什么都……」

「只要有这些共犯,河见就能轻易像一道烟一样,从密室状态的房间消失。饰演第一个被害人的河见依照剧本前往二楼,然后从外面锁上自己房间的门,躲在走廊的工具间发出惨叫声。我们听到之后前去搜查他的房间,他就趁机前往一楼。铁炮冢和柏崎更简单。当时铁炮冢要我们在一楼等候。三名共犯……铁炮冢、柏崎和久保在这段时间内,就可以在民宿内自由活动,随便要做什么都可以。好了,久保,你该告诉我们真相了吧?」

水口简直就像被侦探附身般,滔滔不绝地说话。

被逼到绝地的久保没有反驳也没有招供,而是说出意外的话语: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柏崎。」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久保在大约一星期前得知「冰雪葛里克」民宿临时招募打工人员,因此就打电话并获得录取。久保是第一次来到这家民宿,也是今天早上才见到老板柏崎,工作内容也是当时才听说的,只知道是为了配合甄选会,要在营业日前提早开放民宿,因此需要人力来帮忙,至于其他事情,他完全不知道。

久保继续说:

「而且如果说我是犯人,那么到底把消失的那些人带到哪里去了?」

「调查禁止进入的房间就知道了。」

这时听到另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田井中。

他原本连讨论都没有参加,一直望着窗外,此时却看着我们。

久保困窘地说:

「可是那扇门没办法用万能钥匙打开,而且我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直接破坏门就行了。」

「破、破坏?怎么可以……」

「我来破坏。」

「……我去找找看钥匙。」

久保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往办公室。

田井中承受所有人的视线,不自在地眯起眼睛,只说:「怎样?」

不久之后,久保拿着一串钥匙回来,将每一把钥匙插入锁孔测试,终于打开了禁止进入的房间。

所有人都冲进去。

「咦?」

我发出疑问声。

消失的三人有可能在这里──

这样的期待遭到背叛,我们则面对新的谜团。

禁止进入的房间里,到处摆放着凯蒂猫、美乐蒂兔子、另外还有我不认识的布偶。窗帘是圆点状花纹,床单是淡粉红色,儿童用书桌上放着小学高年级左右女生的照片。抽屉里装满了笔、橡皮擦、小珠子等,打开抽屉柜,里面有睡衣和内衣。

我全身冒出黏腻的汗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民宿里会有这样的房间?

「这、这里是怎么搞的?感觉有点恐怖耶。这是谁的房间?」

入井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

「会不会是柏崎先生……女儿的房间?」

「女儿吗?希望是那样。」

「什么意思?」

「搞不好是被绑架到这里,然后一直被关在这间房间……」

「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

「本来就很恐怖!」

「虽然不知道这间房间是谁的,不过房间的主人看样子好像已经过世了。」

水口探头到衣柜里。

里面设置着简朴的佛坛。

也放了遗骨与遗照。

遗照中的女孩面带笑容。我看到之后彷佛得了急性肠胃炎般,肚子开始疼痛。

「原来没有人躲在这里面。接下来就去搜索剧作家的房间吧。」

田井中冷静地说。

「铁炮冢的房间?为什么现在还要去搜索?」我问他。那里应该已经搜索过了。

「之前忘了一件事。」

田井中依旧冷静地说。

我们离开禁止进入的房间,前往二楼,由久保打开铁炮冢真太郎的房门。进入房间之后,田井中把旅行箱翻过来。

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白色山庄》的后续。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剧本被偷了?一开始就没有写那种东西?不论如何,都不是很愉快的发展。



到头来,不论是禁止进入的房间、久保的参与程度、《白色山庄》的剧本剩余部分、消失的三人行踪,都没有得到答案,不过由于这很有可能是铁炮冢真太郎设计的第二次甄选会,而且被大雪封闭的民宿中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再加上如果不集中精神在某件事上感觉脑筋会变得不正常,因此大家决定在稍作休息之后,重新开始进行第二次甄选会。

听到这个结论,我没有反驳,只是耸耸肩。这是因为我判断,如果第二次甄选会真的仍旧在进行,而铁炮冢真太郎又利用针孔摄影机窥探我们,那么一直表现出恶劣态度对我不利。或许是因为太过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动作有些太过夸张。

我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想要阅读《白色山庄》的剧本,但注意力立刻中断,不自觉地就想要拿出手机来看,这才想起手机不在身边。我望向墙上的时钟,看到现在是晚上十点。才十点?时间流逝的缓慢程度让我感到难以承受。我放弃阅读剧本,努力想要去思考其他事情,却不知道该思考什么。不只是今天,不论在什么时候,我都不擅长独自一人整理思绪。

于是我离开自己房间,去敲水口的房门。

「谁?」

「是我。」

「我就觉得小麦可能会过来。请进,抱歉没什么好招待的。」

我进入房间,坐在床的一角。

水口似乎真的不打算招待我。他边读剧本边在室内绕圈子。我产生怀念的感觉。几年前,当我们两个都还没没无闻的时候,我看过好几次这样的光景。当时我们常常一起参加甄选会,就会看到水口边读剧本边在走廊上徘徊。

「你在背书的时候,还是像这样走来走去。」

「很像动物园里的老虎吧?这是我的习惯。」

「你这么热心阅读剧本,表示你还是相信『甄选会假说』吗?」

「小麦,你还在讨论这种事情?我还以为你有别的事要来找我。」

「别的事?」

「我以为你想要来问我突破这次甄选会的方法。」

「突破方法……有那种东西吗?」

「你还真悠闲。」

水口显得和平常不一样。不知该说是神经质,或者该说是不够从容。然后我还是觉得……有点怀念。这时我发觉到,最近我看到的水口都是在舞台上华丽演出的姿态,而不是像这样朴实地接受甄选的模样。现在的我和水口立场相同。也就是说,水口把我当作对手。这一点让我感受到类似喜悦的情感。

甄选会对演员来说,就像果实一样。

只要得到这个果实,就会开启许多扇门,周遭的一切也会开始运转。懂得抓住时机的人,就能得到一定的地位与名誉。

水口一开始没有受到任何人瞩目,甄选也老是被刷下来。

因为他当时坏掉了。

就像一只从渴求理解或好评的欲望中解放的白天鹅……或者黑天鹅,只想表现自己的水口演技当然不会受到好评。

然而现在水口一百八十度改变了姿态,简单易懂地绽放光芒,简单易懂地舞动着,结果获得众人的好评。我对此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一直无法告诉水口。

水口接着问:

「小麦,你还是认为真的有犯人存在?」

「毕竟没办法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你认为偷走铁炮冢先生剧本的,也是那个犯人?」

「不,就算真的有犯人,我也不知道那家伙偷走剧本的理由。我猜《白色山庄》就只有交给我们的部分。铁炮冢先生一开始就没有完成剧本。水口,你可以听我说吗?」

「你要说什么?」

「犯人会不会是柏崎?」

「你是指,是他单独一个人干的?」

水口看着我,似乎首度产生兴趣。

「柏崎听铁炮冢先生谈起甄选会的计画,就利用它来计划事件。这样想的话,就可以说明很多事情。等于是把『甄选会假说』和『事件假说』融合在一起。」

「融合──这种想法似乎也说得通。」

「依照原本的计画,铁炮冢、柏崎、河见、久保这四人会在甄选会当中消失,营造出『不知道是甄选会还是异常事件』的状况。」

「这是渡边的假说。」

「就像你说的,角色分配的抽签动了手脚,让河见抽到第一个被害人的角色。然后一开始就依照计画,河见消失了。他大概是躲在禁止进入的房间里。柏崎先生之所以拒绝打开,是因为当时河见就在里面。」

「嗯~这样太危险了吧?当时如果大家更强烈地要求,他大概就只好打开禁止进入的房间。」

「他可以找些适当的借口回避,像是钥匙弄丢了之类的。」

「大家搞不好会要求把门撞破。当时只是刚好没事,不过躲在禁止进入的房间应该不是太聪明的做法……总之,姑且假设河见躲在禁止进入的房间好了。小麦,从哪里开始是柏崎的单独犯罪?」

「在那之后就是了。柏崎杀死了躲起来的河见和铁炮冢。」

「讲到杀人,就算是假说也太严重了一点。」

「的确。」

「为什么没发现两人的尸体?」

「因为丢到外面了。这么大的风雪,尸体马上会被雪埋起来,而且没有人会去外面搜索。虽然不知道要放在外面多久,不过至少在暴风雪结束之前都很安全。」

「可是为什么要杀人?」

「我猜,柏崎、铁炮冢、河见和久保四人原本就认识。动机是那个原本住在禁止进入的房间的女孩。那个女孩的身分不明,有可能是柏崎的女儿,也可能是四人绑架之后监禁在民宿里。不论如何,为了那个女孩,四人之间起了争执。」

「什么样的争执?」

「如果是柏崎的女儿,大概是因为不小心的意外害她死掉了;如果是绑架来的,或许是有人想要向警方自首,因此起了争执。于是柏崎为了向夺走女儿生命的人报仇、或是为了灭口,到处杀人……我想到这样的情况,你觉得呢?」

「这么说,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久保?」

「如果我的假说正确的话。」

这一切当然只是妄想,不过我想要告诉水口,这样的想法也是有可能的。我希望他理解,无条件相信「甄选会假说」很危险。

「这只是妄想而已。」

也因此,即使受到这样的指摘,我也不会感到生气,甚至觉得他说得没错。

「小麦,你刚刚说的话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硬凑起来而已。难道事前能够预测到这场大雪会把我们困在这里吗?如果柏崎想要杀死另外三个人,他没有必要特地选在甄选会的时候进行吧?」

「……」

「如果可以随便妄想的话,我也可以来编一个:那间禁止进入的房间里住的女生,其实是柏崎的妹妹。虽然表面上当作已经死了,但事实上还活着,住在这间民宿地下室的秘密房间里。那个女生有很严重的杀人癖好,一再像这样抓走住宿的客人,把他们关在秘密房间里拷问。小麦,你觉得我说的是妄想吧?你也应该知道,你的说法就跟我说的一样荒谬。你要相信『事件假说』是你的自由,不过别想要强迫别人……」

这时我们听见惨叫声。

「水口,你觉得这也是甄选会的一部分吗?」

「嗯~我们先去看看吧。」



我虽然嘴里说「有可能发生了杀人事件」,不过并没有真的很紧张,也觉得无论如何大概还是甄选会。然而如此天真的想法完全消失了,是因为我知道发出惨叫的人是入井。

我和水口冲到走廊上,其余演员──渡边、西野、田井中三人──都站在入井的房间门口。我迟钝的心脏这时才开始剧烈跳动,先前对水口大谈杀人事件的嘴巴在颤抖。

为什么是入井?

入井和「甄选会假说」或「事件假说」都无关。

「入井,喂,怎么了?」

水口敲门,但没有回应。他想要打开门,但门被锁上了。

和河见当时的情况一样。我产生不好的预感。

「钥、钥匙在这里……」

我看到久保取出万能钥匙,几乎反射性地说:「我来开门。」

「可是我不能让外面的人来……」

「我来开。请借给我。」

「喂,你有权力来开门吗?」

渡边直视着我。

「当然。只有我具备『杀人预告信』相关的不在场证明。」

「谁能证明那种事?」

「虽然没办法证明,可是相较于到这个地步还相信『甄选会假说』的你们,我应该更值得信任吧?」

「不要浪费时间争论,随便你吧。」

「久保,请借我万能钥匙。」

我提出要求,久保虽然显得不情愿,还是把万能钥匙递给我。我为了谨慎起见,先转动门把确认门是锁上的,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开门锁,轻轻开门,从门缝窥视室内。

里面是一片漆黑。

「……我先进去,请大家跟在我后面。大家都进来之后,请把门锁上。」

我打开灯,进入入井的房间。

室内没有被弄乱的痕迹,空调也开着。

果然和河见消失的时候一样……不对。

只有一个地方不同,却是关键性的差异。

窗户没有上锁。

摸摸窗户周围,稍微有点湿。也许是雪飘进来了?

我连忙打开窗户,在狂风暴雪中很勉强地观察窗户下方,但只看到白色的暗影,什么都看不到。

「啊,请用这个……这是为了预防停电带的。」

久保把手电筒递给我。

时机会不会太巧了?我虽然在意,但没时间思考。

我打开手电筒,照射窗户下方。

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在光线形成黄色圆圈的雪面上,似乎有些许凹陷。

「嗯?那里陷下去了!」

「他该不会是跳下去了?」

我请西野和渡边来确认,他们便纷纷表示意见。

没有错。

入井是从窗户跳到外面的。

理由不清楚。

那就只能问他本人了。

「去找入井吧。从听见惨叫声到现在,还不到五分钟。现在去找,应该还……」

「要去外面找他?这么大的暴风雪,出去一定会遇难!」

西野高喊。

「只是在民宿周边找而已。如果没人要去,我一个人……」

水口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对我说:

「冷静点,我也会去找入井。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再调查一下这间房间。」

「可是入井……」

「那就这样吧,小麦,你先去,我来调查这里。如果什么都没有,我再跟过去。」

「小心点。」

「你也一样。」

在简短地讨论过后,决定由我、渡边和西野到外面搜寻,水口、田井中和久保调查房间。如果发生状况,就大声告知彼此。做完如此粗略的决定后,我们三人穿上外套,打开大门。

飕──

超乎想像的风和横向打来的雪袭向我们。

我走在前头,后面依序跟着西野、渡边,手扶着墙壁,踏出步伐准备绕行民宿一周。原本担心只凭手电筒和民宿透出来的光线是否能够行动,不过老实说根本不是这种问题。剧烈的暴风雪、以及细针刺入全身般的疼痛,让我们连头都抬不起来。我们互相应和,确认彼此的存在,硬着头皮沿着没有路的道路前进。我从来没想过雪竟然会如此暴力。与其说冷,不如说很痛,能见度也非常差,宛若被厚重的牛奶色帷幕遮蔽。

我们在连一公尺前方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向前走,总算来到入井的房间正下方。刚刚看到的凹陷不知是因为被雪掩埋、或是因为能见度太差,已经找不到了。即使用手电筒照射,也因为持续吹拂的雪阻碍而看不清楚。我听过「白蒙天(whiteout)」这个词,不过此刻才首度理解那是什么样的状况。如果没有摸着民宿的墙壁,我们大概真的会遇难。

「回去吧!」

我听到渡边大吼。

「可是还没找到入井。」

「继续找的话,连我们都会失踪!」

也许没错。

我们沿着原路──虽然是没有路的道路──退回,打开大门,跌入玄关里面。

没有找到入井。

他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么大的暴风雪,就……就算想要走远也不可能。」

西野边喘气边说。

「入井为什么要从二楼跳下去?」

我脱下湿透的外套问。

「谁知道?他大概是找到某个人,或者是被某个人追赶。」

「某个人是谁?」

「会不会就是你说的犯人?唉,可恶,真是莫名其……」

「安静点。好像不太对劲。」

渡边简短地说。

「不太对劲?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二楼那些人怎么了?」

的确,太安静了。

二楼没有一丁点声响。

彷佛没有人在那里。

「怎、怎么回事……真是莫名其妙。」

就如西野说的,我们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即使去思索接下来的各种可能性,下一个瞬间就会被推翻,碰上不曾预期的大转折。被大雪封闭的这间民宿陷入混沌当中。这是任何预期或预测都无法适用的混沌状态。我们被它吞噬,最后所有人都会消失。

在此只陈述事实。

久保倒在二楼,水口和田井中都不见人影。

10

「大家当时正在搜索房间。我一打开衣柜,就好像有东西飞过来,重重地打击我的头部。然后我就失去意识……」

躺在大厅沙发上的久保宣称自己的头部遭到打击,但是只有额头稍微变红,不论是谁看到都会说「没有生命危险」。即便如此,久保本人还是一副很痛苦的样子,躺在沙发上用手按着头。

「这么一来就很清楚了。这不是甄选会。」

渡边如此宣告。

「那、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有杀人狂躲在这间民宿?」

西野显得相当畏惧。我也跟他差不多,很想要窝在房间里锁上房门,但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连水口和田井中都不见了。

如果完全相信久保的供述,就会产生几个问题。水口和田井中两人似乎是在久保受到攻击之后失去联络,但是我们待在民宿外面的时间大约是五分钟(没错,只有五分钟)。要在这段期间内让久保失去意识、并且带走两人,犯人的动作未免太迅速。这种事很难办到,再加上万能钥匙在我手上,因此也无法自由使用房间。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疑问。

为什么久保只有晕倒而已?

「总之,大家都待在这里应该就安全了。犯人不会在我们当中。」

西野虽然这么说,但这是完全相信久保证词的情况。

也许犯人就是久保,也许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遭受攻击。

我必须做出决断。

不能只是思考。

必须立刻行动……否则接下来有可能轮到自己。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锁,拿出牛皮胶带,绑住久保的手脚。久保理所当然地抵抗,但因为渡边帮忙,因此总算顺利完成。西野看到这样的情况,问了很呆的问题:「咦?原来你们就是犯人?」

「西野,你是笨蛋吗?动动脑筋吧。」

渡边狠狠地瞪他。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三个外出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久保是最重要的嫌疑犯。」

「他不是被犯人攻击了吗?」

「有可能是骗人的。」

「骗人的……」

「久保,请你老实回答。你是犯人吗?」

渡边如此询问,手脚被束缚的久保回答:「你们先去找到任何一项证据再来问我。」他的声音异常冷静。我们当然没有证据,也不是审问的专家,因此久保也没有改变证词。他只反覆说明,他们在调查入井房间的时候有人攻击他,后来的事就完全没有记忆了。

我和渡边合力将久保一圈圈绑在沙发上,看起来就像制作到一半的火腿。

我说:

「我再去找水口他们……久保,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希望能有收获。」

制作到一半的火腿笑了。

我用万能钥匙打开门锁,检查所有房间。我知道我不会找到他们。之前也是如此。现在如果找得到,反而比较奇怪。话说回来,他们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如果不在民宿里面,难不成是在外面?暴风雪这么大的情况下吗?

我无法好好整理思绪。

我需要协助。

「呃,你们可以听听我的想法吗?我之前也有跟水口说过……」

我提出先前那个融合「甄选会假说」与「事件假说」的假说。一开始消失的四人原本就认识,而柏崎想要趁着这次甄选会消灭另外三人──这个异想天开的假说,到现在已经很难一笑置之。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表情都变得凝重。

「如果柏崎是犯人,他可以随心所欲制作备份钥匙。不过如果你的假说正确,我们这些演员没有理由被消灭吧?」

渡边提出疑问。

「我的假说其实也未必正确。犯人也许不是柏崎而是久保,而且目标也许是我们所有人。或者这也可能真的是甄选会。」

「你的说法还真是草率。」

「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极限。」

「说得也是,的确很难推理。逻辑思考、寻找证据、然后预测下一步……在推理剧常常看到这样的情节,可是实际要做又另当别论。」

「渡边,你有什么想法?」

「久保一定参与了这项计画。虽然不太愿意,但是也只好采取稍微粗暴一点的手段,逼他说出来。」

于是我们回到大厅,却发现沙发上空无一人。

牛皮胶带被割断了。

我原本以为久保是使用他预先藏好的刀子逃脱的,但他不可能办到。他的手脚被束缚,而且身上还缠了好几圈的胶带。就算是魔术师,应该也很难逃脱。一定是我们前往二楼的这段时间,有人过来把久保带走。或者也可能是共犯来救他……

「我受够了!」

大喊的是西野。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停止吧!讨厌,好讨厌,别开玩笑。我要待在自己房间里,谁都不要过来。」

「西野,冷静点。犯人很有可能持有备份钥匙。你有可能在独自一人关在房间的时候遭受攻击。」

「那要怎么办?难道要三个人一起待在这里?」

「没错。我们有三个人。就算犯人攻击,三个人也能设法抵抗。而且到了明天,巴士也会过来。」

「巴士……」

西野瘫坐在原地。与其说是相信渡边的劝说,不如说是筋疲力竭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在大厅通宵的固守城池战略。

为了稍微转换心情,我们打开电视。时间接近半夜十二点,外面依旧下着暴风雪,无法期待天气好转。即使顺利迎接早晨,也不知道巴士是否真的能来迎接。我虽然感到不安,但没有说出来。

过了十二点,电视播放本日最早的新闻:低气压发威导致甲信越地方(注8)降下大雪;飞机在机场冲出跑道;以老年人为对象推销净水器的公司代表被逮捕。接着是地方新闻:长野县全区的天气都很恶劣,北部发出大雪警报;因为积雪而变窄的道路上,小客车与公车擦撞;三天前从长野检察厅逃亡的通缉犯仍旧没有被逮捕,有可能逃到山中。看到这名通缉犯的大头照,我们都大吃一惊。

这家伙如果加上眼镜和小胡子,或许有点像柏崎。

西野和渡边说道:

「我、我们看到的柏崎……」

「根据久保的说法,他今天是第一次遇见柏崎。」

「你该不会想说,真正的柏崎已经被杀了,假扮成他的是逃犯吧?我可不想听到这样的结局。」

「我知道,只是开玩笑而已。」

现在的我什么都无法相信。

无法确信什么才是现实。

在暴风雪中像这样看着电视发呆,现实感就会越来越流失。自己在长野县的现实、在民宿中的现实、当演员的现实、活着的现实、现实的现实──全都变得稀薄。

这时我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哔哔学长。

哔哔学长是我哥哥的挚友,在我遇见他时已经是个怪人。在他的观念中没有规则这种东西。面对如此崩坏的现实,哔哔学长会如何突破呢?他会像平常一样,哈哈大笑并进一步加以破坏吗?我对于无法做到那样的平庸自己感到焦躁,但那是因为哔哔学长自己崩坏了才做得到。哥哥偷偷告诉过我,哔哔学长曾经立志成为演员,但因为某种理由遭受挫折,后来就变成那样的性格。那样子得来的强韧,我一点都不羡慕。不论在任何时候,我都希望维持自我。我想着这些念头,偶然抬起视线,看到哥哥。他悬吊在天花板上。我发现自己看着这幅景象时,心情就如同看到不符季节的蚊子,才知道这是梦。原来是梦啊。一定是因为从哔哔学长联想到哥哥,才做了这种梦吧……梦?

我惊醒过来,抬起头,发现民宿陷入黑暗中。

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并非如此。

停电。

断路器被切断了。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渡边和西野没事吗?我想要呼唤他们,但在黑暗中又不敢发出声音。心跳剧烈到疼痛的地步。我几乎本能地缩起身体,打开先前搜索外面时使用过的手电筒。我凭着黄色的光冲到办公室,打开断路器的电源。电灯立刻亮起,接着我把手电筒像武器般拿着,回到大厅。

大厅空无一人。

渡边不在。

西野也不在。

「……啊?」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跑出来。没有任何东西对我的声音产生反应。

电视也关上了。

四周悄然无声。

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到最后谁都没有找到。

我独自一人被留在民宿中。

11

这几天东京一直都是晴天,不仅没有下雪,连一朵云都没有。我住在吉祥寺,到了晚上车站前方的灯饰就会点亮。每次看到站前的灯饰,就会想到圣诞节快要到来,但这样的感慨也马上消失。我在不知不觉中又封闭在思考当中。

我无法得到现实感。

我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还在那间民宿。

再过几个晚上就是圣诞节,然后是新年,可是我的脑袋却好像还留在长野县的民宿,无法从那里踏出一步。

这天我爬出被窝之后,随便穿上衣服就外出。因为是年末,车站周围人潮很多,不过只要进入巷子,喧嚣就立即消失。这条巷子越走越窄,尽头就是我要去的屋子。

这栋屋子的外围是时代剧布景般的围墙及茂密的树木。

我翻过围墙,进入位在庭院中的别屋。

「是我。我要进去了。」

我依照长年以来的礼貌,打过招呼之后爬上楼梯。

打开拉门,就看到座敷童子。

清透白皙的肌肤。

异常适合穿日式棉袄的姿态。

他的身体很纤细,感觉要是被推一把的话,不仅会倒下,甚至会折断,与其说是人类更像人偶。这家伙是我小学以来的同学。

「怎么了,小麦?你的表情好像在甄选会被刷下来一样。」

座敷童子劈头就这么说。

「这种事不重要。」

「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吧?不去上大学的话,今后就要成为专职演员,怎么会不重要呢?」

「我没有说不考大学。」

「咦?你要考大学?」

「我的事不用你这个茧居族来担心。」

「你先进来吧。这里很温暖喔。」

我在他劝说之下进入暖桌。这张暖桌就如永远不收拾的被窝一般,不分季节都摆出来,不过到了冬天确实发挥了作用,让冰冷的身体暖和起来。我啜饮着他端出来的茶,吃了两颗放在篮子里的橘子,正要伸手去拿第三颗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我不是来这里喝茶的。

「我上次不是跟你提过宿营的事吗?」

「我记得。你说你通过最喜欢的铁炮冢真太郎的甄选,要去欧风民宿参加亲善会。」

「可是事实上我当时还没有通过甄选,要在那间民宿参加第二次甄选会。然后在甄选会进行当中,民宿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最后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消失了。」

「发生那么大的事件,新闻竟然没有报导。」

「因为实际上,那只是一场甄选会而已。」

「原来如此。」

「大家都没事,已经先回东京了,只有我没有消失,然后只有我在那场甄选会中被刷下来。」

「那真是太不幸了。」

「我想要知道……在那间民宿发生了什么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只有我没有通过甄选。」

「你去问他们就知道了吧?」

「我当然问过,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答案。大家好像都在回避我,或是担心伤害到我……」

水口和入井只说「无可奉告」,我也不知道铁炮冢真太郎的联络方式,没办法询问他。因此,我依旧感到困惑不已。

「可以帮我解谜吗?」

「我又不是侦探。」

「我真的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能理解在那间民宿发生的事,我就没办法继续前进。」

「嗯,那就麻烦了。我不能原谅阻挡小麦前进的东西。」

鹿间口中这么说,却愉快地嘻嘻笑着。

12

『是是是,我已经到了……真是的,你到底把前辈当作什么?』

「你现在摆出生气的态度也来不及了。你已经到当地了吧?好好享受雪国的乐趣吧。可以在年末到深山里度假,不是很棒吗?」

『我宝贵的假期都泡汤了。』

他挂断电话。

久川是我在经纪公司的前辈,常常听我任性的要求。话说回来,他大概没有想到会被请求潜入民宿吧。我一边感谢为了后辈特地前往长野的好心前辈,一边想起昨天和鹿间的对话。

「在『冰雪葛里克』民宿发生的所有现象,都是由铁炮冢安排的第二次甄选会。原本以为消失的演员,其实都先回到东京了,留在民宿的只剩下小麦一人。他们到底是如何从大雪封闭的建筑中消失的?为什么只有小麦被留下来……你想要我解决的就是这些问题吧?」

「还有,我想要知道第二次甄选会的『合格条件』。为什么只有我从甄选会被刷下来?我想了各种理由,还是想不通。」

「不论如何,都得去调查才行。」

「调查民宿?」

「当然了。如果有侦探不用调查现场就能推理,我还真想见一见。没有证据的推理,比网路新闻还不可信。」

「由专业茧居族的口中说出来,格外具有说服力。」

「那间民宿有调查的必要,可是我没办法前往长野。」

「不要说得这么得意。」

「我是专业茧居族,所以不能离开这里。」

「好啦,对不起。」

「还有,小麦当然也不能去。因为人家已经看过你了。要不要拜托哔哔学长?」

我也觉得在常识无法理解的世界,由哔哔学长这样的人出马或许会有效果,不过这次是要去调查,我不认为哔哔学长能够做那么复杂的事情。

我立刻回答:

「还是算了,哔哔学长根本没办法调查。」

「是吗?我觉得没问题耶。」

「你对哔哔学长的评价依旧莫名其妙地高……总之,还是找别人吧。」

就这样,被选中的久川虽然不是很爽快地答应,不过还是连滑雪用具都没带就前往隆冬的民宿住宿。

时间是下午三点。我呆呆地看着手机,边吃点心喝可乐边等候联络。我的手机在民宿中消失,后来在回程的巴士上找到了。我原本应该要问巴士司机为什么手机会在这里,可是因为当时脑中一片混乱,因此没有心思去问。

手机震动,打来的是久川。他说:『喂,我刚刚住进民宿,现在在房间里。这是从楼梯算起来第四间房间。』真幸运,那是入井住宿的房间。

「太感谢你了。那个,我一定会致上谢礼……」

『哼。』

「你在生气吗?」

『难道你以为我会面带笑容吗?』

「呃,那么就拜托你开始调查。」

『不要转移话题。』

「我也很想要进行深入的讨论,可是有太多事情必须请你调查。」

『是吗?那就开始调查吧……』

我听见电话中久川叹息的声音。

我从鹿间替我写下来的调查笔记中,挑了几件感觉可以马上进行的项目。

「我想麻烦你帮忙『拍摄客房窗户的锁』和『拍摄从客房往外看的风景』这两件事。」

『窗户的锁是很普通的锁。外面的风景也一样,是那种到处都可以看到的雪景。』

久川说完,寄给我的照片就好像在佐证他的话,他拍下的是很常见的月牙锁,以及用「民宿 冬天」搜寻大概会出现多到受不了的风景照。不过因为我只有暴风雪的印象,所以看到晴天的雪景倒是感到满新鲜的。

『你要不要也看看这个?』

久川接着又寄了几张照片给我。

这是拍摄民宿全景的照片。

参加第二次甄选会时,我没有好好看过民宿外观,现在才看到这栋木造双层建筑的民宿矗立在半山腰上,周围就好像偷工减料的插画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色的风景。引人注意的大概就只有停车场吧。民宿入口附近有停车空间,停了五辆车。

停车场。

我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久川的声音继续说:

『我从你那里听了大概的情况,不过如果你的推理是那些演员出去之后前往其他建筑,我想是不可能的。民宿周围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到车子里呢?」

『甄选会当天,停车场有停放车子吗?』

「我不记得了……基本上我一直待在民宿里面。不过既然没有印象,停车场应该不会停放着一整排车吧。」

就算停了车,大概也只有一、两辆。

老板柏崎和打工人员久保的车。

这两人很有可能是铁炮冢真太郎的协助者,也许是他们让演员都坐进车里──这样的推理应该不会太牵强。当天因为是暴风雪的天气,从一楼大厅的窗户看不到外面,狂风也很强劲,即使车子整晚开着引擎,我们也未必会发现。入井消失之后,我和渡边及西野一起找过外面,不过只有短短五分钟,即使为了保险起见在那段时间熄火,也不会有问题。

演员到外面之后,就躲在车子里。

这个推理或许行得通。

「久川,我想要请你进行下一项调查。」

『好好好,请说。』

「你可以跳下去吗?」

『嗯?』

「你可以跳下去吗?」

『呃,你在说什么?』

「这是调查工作。『从二楼的窗户往下跳』……」

『……』

「久川?」

『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不只是要我在年末跑到长野,还要我跳下去?』

「请别客气,尽管跳吧。」

『我当然要客气!』

「果然很困难吗?」

『这个嘛……跳下去应该也没问题吧,毕竟雪积得很厚。喂,小麦,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这跟搜查真的有关吗?』

「就是有关才要请你调查。」

『如果没有,那根本就是霸凌了。这个代价会很高喔。基本上,这里的住宿费也是我……』

「别这么说嘛。」

虽然有些争执,不过体贴的久川还是答应从窗户跳下去。

在短促的悲鸣声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呜、呜、呜哈……我、我跳了!好冷!』

「不要紧吗?」

『好冷,我整个人都陷入雪里……不过,不、不要紧。喂,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你认为消失的演员是从窗户跳下去的吗?』

「有这个可能性。」

『可是那天刮着暴风雪吧?跳下去之后怎么办?就算要前往车子,从这里到停车场也有几百公尺的距离。在暴风雪的晚上,应该很难前进吧?说实在的……我也稍微想过,这该不会是事先设定好的比赛吧?』

「事先设定好的比赛?」

『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是一伙的,为了在甄选会中把你一个人刷掉,才串通好演出这场戏。』

如果真是这样,那才是霸凌。

13

我不知道原本在二楼的久川从大门进入屋内时,是如何向屋里的人解释的,不过时间流逝,到了晚上七点,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是吃晚餐的时间。我一边吃调理面包一边想着河见的事。他是最早从民宿消失的演员。

河见亚希彦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回到东京之后我着手调查,才知道真的有河见亚希彦这名演员,在《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演出一个小角色。在这里要替河见说句话,他和我们是以同样的条件参加第二次甄选会而合格的。

这么一来仍旧难以理解的,就是「合格的条件」。

河见的演技很平凡,其他合格者也是类似的程度。基本上第二次甄选会使用的剧本《白色山庄》本身就是未完成的作品,只演了一幕左右,铁炮冢真太郎也在中途消失。

铁炮冢真太郎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把我刷下来,而让其他所有人都合格呢?

手机在震动。

萤幕显示柏崎笑咪咪地盛炖牛肉的照片。这是久川执行调查笔记中「拍摄柏崎的脸」这一项指示所传来的。照片中的柏崎和第二次甄选会当天看到的是同一张脸孔。

在民宿的柏崎其实是逃犯假扮的……这样的假说证实是无聊的妄想,让我松了一口气。顺带一提,逃犯在前几天已经抓到了。也就是说,柏崎先生是货真价实的本人。

另一方面,存在变得含糊不明的是久保。根据久川的说法,民宿里有一位姓二宫的年轻男子在工作,每年到了旺季二宫似乎就会在这里打工。他传来的照片中,这名男子跟久保一点都不像。久保或许真的是临时聘雇的打工人员。

『可怜的前辈回到房间里了……』

过了不久,久川打电话来。

「辛苦了。」

『唉,真的超尴尬的。那里的客人都是滑雪客,只有我一个人格格不入,好尴尬……因为做了一堆有的没的解释,我就变成「雪人研究者」这种可疑设定的客人了。』

「感觉很有梦想,不错啊。」

『因为太丢脸了,所以我要在房间里休息一阵子。而且晚餐吃太多炖牛肉,肚子也好胀。啊,对了,趁还没有忘记先告诉你,关于那间禁止进入的房间……』

「你调查到什么了吗?」

鹿间的调查笔记上有「揭开禁止进入的房间秘密」这一项,不过我不认为柏崎会老实说出来,所以原本有些放弃了。

『与其说调查到,不如说她就在那里。』

「谁?」

『禁止进入的房间里住的人。』

「啊?」

『柏崎真奈美,十岁,喜欢的东西是吉祥物商品,兴趣是冬季运动,将来的梦想据说是当空服员。』

「呃,请等一下,她真的在那里?」

『今天晚上,她和柏崎太太一起来到民宿。他们似乎每年寒假期间都会在这间民宿度过,从事冬季运动。她还很仔细地教我滑雪时『全制动转弯』和『并腿转弯』的差异。』

「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吗?不是有遗照和遗骨……」

『遗照只要把照片放大就可以做出来了,遗骨你也没确认过里面吧?你们会不会被唬了?』

如果是这样,真是低级的兴趣。

「……久川,真的很谢谢你。多亏你的帮忙,只剩下一件事要调查了,结束之后就请好好休息。」

『好好好,没问题。要做什么?』

「一楼有间浴室吧?请你破坏那里的热水器。」

『哇哦。』

「『破坏热水器』是最后一项调查。」

『这不是调查,而是毁损器物吧?』

「这不是调查,而是毁损器物。」

『我要回去了。』

「拜托,我只能依靠你了。」

『只有这种时候才来求我!』

我拼命请求,并且接受「由我负所有责任」、「如果不能弄坏就放弃」的条件,久川总算替我采取行动。我真的由衷感到对不起他。

久川在两小时后向我报告。他说他把热水器的指针乱调就坏掉了。柏崎尝试修理但没有修好,只好呼叫救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在谈论「杀人预告信」的不在场证明时,柏崎和久保湿漉漉地从浴室冲出来,告诉我们因为热水器坏掉在修理。后来水口调查时,宣称热水器已经修好了。水口没有理由说谎,因此大概是真的。为什么这次的热水器没有修好?当时是久保修理的吗?会不会是久川这次把热水器弄坏到不堪修复?还是热水器原本就没有坏?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还是不明白。

14

「我大概知道了。」

次日下午四点,鹿间一听我的调查报告就这么说。

他边说边打呵欠,头发因为睡觉时压到而翘得很厉害。他在我来这里之前大概一直在睡觉吧。想到这样的家伙可以轻易解开谜团,我就感到不爽,忍不住问:「你真的知道了吗?」

「虽然只是假说而已。」

「那就快点告诉我,发生在我身上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先吃橘子再说吗?我肚子好饿。」

鹿间从篮子里取出橘子,用不太常见的方式剥皮,小口小口地吃。我看过动物园里的松鼠吃水果的模样,跟他的吃相有点像。

「对了,小麦,你真的要考大学吗?」

鹿间突然问我。

「你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

「不是突然。高中生活有三年,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大学的问题才对。」

「我还没决定。」

「你在犹豫吗?」

不是这样。

不论是以演员为职业的自己,或是享受大学生活的自己,我都觉得无法想像。两者感觉都假假的,或者应该说像是别人的生活。这或许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证明。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说这种话,因此我直接拿这个话题反问他。

「我才想问你,你大学打算怎么办?」

「我会先留级。我的上课时数根本不够。」

「我没想到你会变成我学弟。」

「你要变成小麦学长了。」

「这样称呼感觉好恶心。」

「我明年也不会离开这个房间。我要澈底当个茧居族,澈底待在认同未定期(moratorium)。

不过你既然跟社会接触,就不能做这种事。不论你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将来都要当个专职演员。」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必须向前进才行。」

「我知道。」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要解决民宿之谜。

鹿间稍稍点头,喃喃地说「知道就好」。

「那就开始说明吧。呃,这次的事件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谜团。小麦夏天遭遇的事件是演员在舞台上消失之谜,带有推理小说的意味,存在着必须解开的问题,但是这次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们在民宿参加第二次甄选会,结果有人合格、有人不合格。就只是这样,没有什么谜团。」

「对我来说有。」

「没错,实际感觉到谜团存在的只有小麦。」

「可是实际上,『合格的条件』就是个谜吧?」

「我得先告诉你,我没办法解开这个谜。」

「没办法?」

「我不是铁炮冢,不论怎么推理,我也没办法窥探他的内心。铁炮冢依据什么样的判断基准来决定合格与否,属于他本人才知道的私人领域。」

「那你刚刚说『大概知道了』,究竟是指什么?」

「关于那天在民宿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够了。」

只要明白这一点,或许就能知道「合格的条件」。

鹿间再度开始说明:

「我就依照时间顺序来说吧。最早消失的是河见。在晚上七点半开始的第二次甄选会当中,河见依照剧本进入自己的房间,然后也依照剧本发出惨叫声。但是跟剧本不一样的是,房间的门上了锁,即使呼唤他也没有回应,当你们感到怀疑打开门,房间的门和窗户明明都是锁上的,河见却突然消失了……」

「我们因此以为河见躲到某个地方,开始去搜索,可是没有找到他。」

「那当然。因为河见当时是在外面。小麦,你应该也察觉到这一点了吧?」

「你是说他从窗户跳到外面了吧?可是窗户锁怎么说?河见房间的窗户是锁上的。从二楼窗户跳下去之后,不可能锁上窗户。」

「我听了你的叙述之后,发觉到一件事。最早进入河见房间的是铁炮冢吧?」

我回想当天的情景。

柏崎使用万能钥匙打开门后,铁炮冢真太郎就毫不犹豫地踏入房间。

「小麦,我不知道铁炮冢这个人的个性,不过再怎么说都太不小心了。你想想看,打开门看到里面黑漆漆的,呼唤之后也没有反应,不可能会没开灯就冲进那样的房间里。铁炮冢会不会早就知道河见不在里面?另外,他有必要比其他人更早进入黑暗的房间。也就是说……」

「是铁炮冢把窗户锁上的?」

「没错。根据你的说法,铁炮冢站在窗户前面吧?他就是趁大家到处寻找的时候锁上窗户,擦掉飘入室内的雪。」

「为了消灭河见到外面的痕迹?」

「他这么做,就让大家以为河见躲在民宿里面。然后就是接下来的发展。」

「铁炮冢和柏崎也消失了……」

「他们和打工的久保是一伙的,这点你已经发觉到了吧?铁炮冢和柏崎在久保引导之下到外面。大概就跟河见那次一样,从某间房间的窗户出去之后,请久保锁上窗户锁。」

「接下来怎么办?照你的说法,大家一个接着一个到外面,可是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过夜。车子里也不可能。根据久川得到的印象,要在暴风雪当中从民宿走到停车场很困难。」

「不是车子。如果像小麦这样的傻瓜误以为这是真正的事件,主张『要开车下山』,那就有可能被硬生生闯入车里。虽然说久保大概会预先设下防线,告诉你们在暴风雪中开车逃跑太危险吧。」

「……我觉得他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在暴风雪中开车本来就很危险,幸亏没有演变到那种地步。如果小麦发生万一,我搞不好会立刻飞奔到长野。」

「真的?」

「嗯~」

「明明是专业级的茧居族?」

「唔,嗯……」

「算了,你不用沉思了。不过如果不是在车上,大家到外面之后去哪里了?」

「小麦,你果然还是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不是有最适合雪国的建筑吗?」

「建筑?」

「就是雪屋。」

「你是认真的吗?」

「如果你对雪屋这个说法感到愤怒,也可以称之为伊格鲁(igloo)。你知道什么是伊格鲁吗?这是因努特人做的简易避风小屋,又称为snow house。把雪像这样压缩起来做成砖块,堆积成圆顶状,就可以抵挡寒风,还有保温效果……」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那里盖了雪屋吗?」

「没有。那是雪做的,弄坏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又没有证据……」

「你如果感到不满,我就不说了。」

「别这样,是我不好。继续说吧。」

「铁炮冢一开始计划的第二次甄选会,大概是完全不一样的内容。他原本预定的,应该是有效组合甄选会用的剧本《白色山庄》、晚餐时成为话题的『杀人预告信』,还有预先布置的禁止进入的房间。可是这时出现了大幅改变计画的东西。澈底推翻故事架构和命运的东西从天而降。」

「是雪。」

「攻入吉良宅、还有樱田门外之变(注9),都被认为是因为突然下大雪而成功的。这些故事之所以到现在仍旧吸引人,有很大一部分因素也是雪的印象。铁炮冢在准备第二次甄选会的时候,看到雪而得到启发。于是他就和柏崎讨论要改变计画。提议制作雪屋的,大概是柏崎吧。」

「雪屋是什么时候做的?我们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吗?」

「当时只下着小雪,有可能会被客房里的演员看到制作过程。实际制作应该是在民宿开始被暴风雪侵袭的时候。时间大概是晚上六点左右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晚餐时间。」

「啊。」

铁炮冢真太郎对我们说「晚餐一定要出席。晚餐从六点开始」。现在想起来,这句话说得很执拗,不过我们并没有特别在意,全都按时出席。当大家吃着炖牛肉、确认「杀人预告信」的不在场证明时,外面竟然在制作雪屋……

柏崎和久保。

这两人湿漉漉地出现。

他们虽然解释说是修理热水器才淋湿的,不过那大概是为了隐瞒外出制作雪屋演的戏。

我说出这个想法,鹿间便点头回答:

「没错。从寒冷的户外回到室内,皮肤会变红,也会流鼻水,没办法立刻消除接触过外界空气的气氛。两人为了澈底隐藏这样的痕迹,大概去浴室淋过水。」

「可是这样不会很危险吗?我们在晚餐之前可以自由活动。这次只是因为大家刚好都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没发现,可是如果有人一直在一楼怎么办?」

事实上,田井中就在大厅待了一阵子。

「出入应该是利用浴室的窗户,而且有铁炮冢在。一楼如果有人,可以找借口说有话要谈一起上二楼,然后用电话或简讯通知在外面工作的柏崎就行了。」

「铁炮冢和柏崎都没有带电话。」

「你有搜过身吗?」

「……早知道就去搜了,顺便揍他们两三拳。」

「暴力是不好的行为。」

「可恶,什么雪屋嘛……」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

第二次甄选会被淘汰的只有我。

最后留在民宿的只有我。

在这段时间,其他人都在雪屋里面欢笑,用卡式瓦斯炉烤麻糬吃吗?大家都在嘲笑我吗?

我被耻辱吞没,问他:

「为什么只有我被刷下来?我的演技那么差吗?」

「小麦,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我不符合铁炮冢的喜好吗?的确从戏剧领域的人来看,二.五次元的演员或许演技都很奇怪,可是在这方面大家都一样,而且除了水口以外,大家演得都没有多好……」

「我就说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为什么只有我落选?甄选会合格的人都从民宿被带出去了,只有我被留下来……」

「小麦,你搞错了。」

「搞错了?」

「铁炮冢是依照发觉到『外面』的顺序录取演员的。」

我不知道鹿间在说什么。

我花了足足有十秒以上的时间思考,仍旧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只勉强理解,第二次甄选会的「合格条件」和演技毫无关连。

「那我们为什么……要演《白色山庄》?铁炮冢对我们的演技没有兴趣吗?」

「我不是铁炮冢,所以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白色山庄》或许也是判断基准之一,或许他也不是毫不关心演技。只是从状况来判断,演员们的确是依照发觉到雪屋……不,是发觉到『外面』概念的顺序,从民宿消失的。一开始是河见,接着是入井。」

「入井那家伙是怎么发现到这一点的?」

「我想他是偶然发现的。」

「偶然……」

「搜索行动告一段落之后,演员们在甄选会重新开始之前,为了稍作休息而退回客房。时间是晚上十点。入井或许是在这时候从自己的房间看到外面的光线。」

「什么光线?」

「从雪屋透出来的光线。」

「外面下着暴风雪。」

「也许是一时减弱了。你只是没发现,也许有那样的时候。」

「那么多『也许』。」

「因为这是假说。」

鹿间大言不惭地回应,然后缓缓地喝茶。我看到他喝茶,意识到喉咙很干,一口气喝下他端出来的茶。口渴的感觉完全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了。或许是因为羞耻吧。

入井发现了从雪屋透出来的光,而我当时却在水口的房间自鸣得意地陈述荒谬的推理。

「入井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走掉了?」

我为了稍微纾解口渴而问。

「入井发现到外面的光线,大概惊愕到没有想到要告诉你吧?他从那道光线看穿甄选会的本质,直觉理解到铁炮冢就在那道光所在之处等候。于是入井情不自禁地呐喊。」

入井的惨叫声。

原来那是掺杂着喜悦与惊讶的欢呼。

「入井就这样奋勇地从窗户跳下去。他大概是想到了河见的情况。入井这时候看穿河见是从窗户跳到外面的。从一个小小的契机理解到一切,也是常发生的事。」

「我有疑问,为什么要把雪屋做在民宿附近?就因为这样,才会被入井发现。」

「做在远处的确不容易被发现,可是如果在抵达之前有人遇难,那会很严重吧?外面的光线是为了引导人从民宿到那里才准备的。即使冒着从客房被看到的风险,也要当作标帜开灯。就像灯塔一样。」

灯塔啊。

我坐的船没有被引导到那里。

鹿间看着我,继续说:

「根据我的想像,铁炮冢从民宿消失之后,第二次甄选会才要开始,可是在那之前河见就发现到真相,让他的计画稍微被打乱。现实就是这样,不像推理小说里,大家都像棋子一样走。」

「河见也从房间看到那道光,所以从窗户跳下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河见事先向铁炮冢报告,自己发现到『外面』了。所以铁炮冢才有办法锁上窗户。如果河见房间的门锁是开的,大家在那个时候应该都会一起发现真相,这么一来甄选会就泡汤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在入井之后,水口和田井中也从民宿消失了,他们该不会也是偶然看到外面的光线吧?」

「根据你的说法,水口在思考甄选会的突破方法吧?他思考着该如何通过甄选会的时候,继河见之后入井也消失了,而入井房间的窗户没有上锁,让水口察觉到『外面』。水口就这样得知真相,告诉了久保。久保是铁炮冢和演员之间的桥梁。这大概才是铁炮冢原先设想的手续吧。」

「田井中呢?我们为了寻找入井走出民宿的时候,田井中和水口在一起吧?难道说他因为正好在察觉真相的水口旁边,所以就自动合格了?」

如果是这样,规则未免太粗糙。

「首先察觉到的或许是田井中也不一定。或者两人也可能同时发现。」

「我才不管那么多。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只有我被排除在外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小麦……」

「渡边和西野也一样。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先发现的,可是他们设法和久保联络或是跑到外面,然后两人都合格了。我也应该那么做吗?担任桥梁的久保消失之后,我被留在民宿里面,录取的机会也消失了。」

「你在半夜睡着了吧?他们也许判断你到早上都不会醒来。还有,久保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绑在沙发上……」

「你不用再说了。」

我站起来。

「小麦,你要去哪?」

「剩下的是我的事。我要自己来。」

我很难得用果断的语气这么说。

鹿间一开始宣称无法解释「合格的条件」。即使能够阐明铁炮冢真太郎设计的第二次甄选会机制,也只有本人才知道我和合格者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那么,我就直接去问他。

15

我当场查出《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在涩谷YK大楼四楼练习,便离开鹿间的别屋前往涩谷。搭乘电车时,我的呼吸非常急促。到达大楼之后,我为了争取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搭电梯而走楼梯,反而让呼吸更喘了。

我来到门口。

从里面传来好几个声音。

录取者似乎正在练习,每个人都发出青春的呐喊。挥洒汗水之后,大家或许会去吃拉面聊未来的梦想吧。我的胸口感到隐约的刺痛。虽然是陈腐的形容,但真的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我打开门的瞬间,彷佛时间停止一般,室内的演员都僵住了。一看到我的脸,水口、入井、就连田井中,全都静止不动。如果这副姿态可以在舞台上重现,大概满有意思的──眼前的景象巧妙到让我不禁想到工作的事。

「这里禁止局外人进入。」

首先脱离冰冻世界的是铁炮冢真太郎。他像是从剧本抬起头时顺便看着我说。

「局外人是你吧?从别的业界过来的你,才是局外人吧?」

我立即反驳。

我虽然没有真心这么想,但因为能够机伶反应而感到得意。

「不论你如何主张,仍旧无法改变不合格的事实。回去吧。这里是《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的练习场,没有你出场的份。」

「我只是来问问题的。」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有。我还留在那间民宿,没有办法前进。」

「你该不会想说那是我的责任吧?曾经有人应征公司面试失败,结果不当迁怒并且杀害面试人员,你该不会是那种人吧?」

「你的第二次甄选会太奇怪了。不看演技内容,而是让发觉到『外面』的人合格,像这种解谜般的审查根本不寻常,而且连刚好在合格者旁边的人也能合格。再怎么说,这样都太不公平了。」

「你要主张甄选会无效?」

「我还没那么差劲。」

我虽然对第二次甄选会的怪异之处提出指责,但也理解铁炮冢真太郎拥有主导权。我知道不论自己如何无法接受规则,都没有办法重来。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想要抱怨。

「你为什么举办那样的甄选会?」

我想要问这一点。

铁炮冢真太郎盯着我一阵子,然后把剧本放在桌上,交叉双臂问:「你有没有写过剧本?」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这种事,因此摇头。铁炮冢真太郎意外地以非战斗姿态的语气说:

「有时候让演员演我写好的剧本时,我会陷入难以言喻的心情,感觉就好像剧本被演员夺走了。」

「被夺走?」

「我不否定演员会展现奇迹,也不否定超越剧本的精采表演存在,但是每次都让演员任意发挥也会很困扰。我不希望发生那种情况。我也有自己想要呈现的奇迹。」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不过你是认为,二.五次元舞台剧的演员会比较容易驾驭吗?一般戏剧的演员的确好像很坚持己见。」

「二.五次元舞台剧的演员具备『型』。」

「你要谈拉利克吧?」

「真高兴,你竟然看过我的访谈。」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

我这么说,铁炮冢真太郎便稍微,真的只有稍微笑了,然后说:「原来是这样。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既然看过我的访谈,解释起来就很方便了。拉利克受到日本型纸产业的影响,制作出精美的玻璃工艺品。只要有适当的『型』,就能制作出最高杰作,而你们拥有这样的『型』。二.五次元舞台剧的演员在舞台上,能够表现出非常纯粹的动作,完全继承了戏剧的『型』。像这样的情况,在今日的戏剧界很少见。」

「我并没有自觉。」

「这一点不重要。反而如果产生自觉,就会出现想要排除『型』的倾向。你们应该也察觉到自己很奇怪吧?我知道,你们的目标就是要从二.五次元舞台剧演员的身分『毕业』。」

他似乎不只是对我,而是对室内所有演员说话。

铁炮冢真太郎继续说:

「『毕业』以后要做什么?演电视剧?上综艺节目?演电影?然后封印曾经当过二.五次元舞台剧演员的过去?和女明星传出绯闻?真是无聊。为了追求那么平凡的目标而抹去现在的优点,实在是荒谬到极点。」

「我不认为这是荒谬的。」

回答的是……水口。

穿着运动服的水口用毛巾擦拭脖子上渗出的汗水,露出爽朗的笑容。这是平常的水口。看到他这副模样,我感到格外安心。

铁炮冢真太郎不理会水口,把视线移回我身上说:

「你们现在的状态、现在的热度、现在的空气、现在的『型』,就是我产生兴趣、觉得非常棒的东西。为了抓住这个瞬间,我才来到这里。我想要能够配合我的剧本的演员。事情就是这样。」

16

「我一开始设想的第二次甄选会是这样的:在集结到民宿的演员面前,出现了『接下来来陆续 会有人 消失』的神秘预告信,然后我和柏崎会消失。剩下的演员搜索民宿,发现禁止进入的房间内有女孩子的遗照和遗骨……大概是这样的设定。」

「感觉好像游戏内容。」

我老实说出感想。

「没错,这只是游戏,就像扮家家酒。现在想想真是无聊的内容。不过那场雪改变了一切。多亏了雪,我才能够创造出更完美的设定、更逼真的舞台。可惜因为是临时制作的,所以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

「你是指『杀人预告信』吗?」

「那个已经不需要了,原本预定早点收起来,可是在那之前就被发现了。不过,幸亏大家擅自把它解释为『杀人预告信』。最糟糕的就是禁止进入的房间,那个设定真的不需要了。即便如此,我仍有自信完成了相当杰出的安排。实际上,你的确认为那是真正的事件,表现出很有趣的行为。」

「唔……」

「不过当有人消失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立刻以为那个人死了?这是很有意思的案例。你似乎随时都与死亡为邻。」

摇啊摇。

摇啊摇。

吊着脖子的尸体在旋转。

「《白色山庄》只写到一半的理由是什么?」

我为了消除幻影,便拉回话题。

「一切都是为了效果……如果你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明,那就改个说法吧,不论下不下雪,剧本一开始就不重要。你们的演技水准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完全不期待。」

「你说得这么明白,我反倒觉得很爽快。」

「是吗?那就回去吧。」

「我再问一个问题就回去。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合格的条件』。发现『外面』的存在就合格这样的条件,我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只有你会被刷下来。」

「啊?」

「你刚刚说,连刚好在合格者旁边的人也能合格不公平,但是你搞错了。合格的只有发觉到我提示的『合格条件』的人。也就是说,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符合『合格条件』。只有你什么都没发觉到,才会落选。」

「只有我……」

「不论是谁,都能轻易推理到久保参与计画。你也发觉到了这一点。但是重要的关键在这之后。除了你以外的所有演员,都对久保说了这句话,得到合格的门票。」

「他们说,『自己也想要协助创造这个舞台』。」

啊。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

在思考之前,头部好像就被「理解」的块状物打到。

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更接近动摇的情感在我的全身循环,让我几乎要倒下来。

我将晃动的视线投向其他演员,他们都带着同样的眼神。

伙伴。

他们是伙伴。

而我不在那里面。

大雪中的民宿发生连续失踪事件。在这样的舞台设定中,即使发觉到其中的机关,他们也没有嘲笑或破坏,不会去想着要否定或拒绝、跳脱或创新,只是一心一意想要成为铁炮冢真太郎制作的舞台的一部分。

想要成为其中一枚齿轮。

铁炮冢真太郎为了分辨出能够这么想的人与不能这么想的人,因此在民宿制作了巨大的分类装置。

而我被澈底丢入写上「不需要」的篮子里。

只属于自己的演技。

只属于自己的光芒。

由于我相信这种东西,因此无法发觉到铁炮冢真太郎要求的东西。

「真无聊。」

我发现自己……脱口而出。

「如果你有想要追求的世界,尽管去探究吧。我不会对这一点抱怨。可是即使如此,还是不应该用这么夸张的方式筛选演员,我也觉得这样很无聊。我无法跟上这种做法。」

「你没有跟上,我也没让你跟,这样不就行了吗?」

铁炮冢真太郎边玩弄帽子边说。他似乎有些厌倦了。

「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工作。我原本有自信,可以展现最佳的演技……」

「制作《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这出戏的时候,我必须避免混入异物。譬如组乐团的时候,是志同道合的人集合在一起;乐团之所以会解散,是因为各自的志向变得不同。如果演员演的不是剧作家的故事、有可能混入其他故事,你以为我会想要用这样的演员吗?演员当中如果掺杂异物,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既然你有很明确想要做的事情,就去做吧。你也可以去挑战单人舞台。」

「可是……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工作。」

「你不符合二.五次元舞台剧演员的『型』,看样子甚至还想要离开这个领域,对不对?」

「我的确有时会对这个业界产生疑问,可是……」

「哦,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认真看待演员这个职业。」

「没有认真看待……你是说我?」

「你不是认真的吧?你刻意不认真挑战,借此保持距离,准备好退路。你害怕认真战斗之后受伤吗?你怕输吗?我会害怕。我既怕受伤,也怕输。但是就是因为站在这样的地方,才能够认真起来,才能够赌上性命从事剧作家这样的行业,不论别人怎么嘲笑都一样。话说回来,其他工作也都一样。像是运动选手,仔细想想也只是跑步或投球,没什么了不起的;画家和音乐家如果被说只是靠兴趣赚钱,其实也是如此。演员也一样,终究是靠人气生存的职业。因此,演员不能嘲笑其他演员。」

「……」

「可是你老是拉起防护罩,到底是要做什么?你愿意过这样的人生吗?像你这样能成就大事吗?」

我从中途就没有听进任何话。这是当然的。和这种家伙认真对话,也只会让我心浮气躁。我没有必要听任何话。跟他认真只是浪费时间,只会伤害我的心。

不认真对话?

跟他认真也只是浪费时间?

只会伤害自己的心?

怎么搞的?

我觉得自己都在想些卑劣的念头。

如果这意味着我自己就是这么卑劣的家伙,那么,那么──

17

「小麦。」

当我走出大楼时,水口叫住了我。

我回头,水口直视着我,但双方都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或许我根本没有什么话要说。

「要不要去散步?」

我同意水口的提议,走在夜晚的涩谷。提到涩谷虽然给人大都会的印象,不过只要稍微偏离主要干道,就没什么人。在远离霓虹灯与喧嚣的住宅区,有一座小小的公园。我们并肩坐在感觉好像硬是设置在狭小公园内的长椅。夜晚冰冷的空气舒适到令人感觉残酷。

「你为什么改变态度了?」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我不禁脱口而出。

我大概变得自暴自弃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改变了……」

「以前的你要是发觉铁炮冢的企图,一定不会协助,可是现在却主动要去当齿轮。」

「要不然就不会通过甄选会了。没有通过就无法站上舞台,无法站上舞台就不能当演员。」

「不只是这次。你最近总是表现出简单易懂的演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麦……你怎么了?」

「以前的你更有才华,演技也很精采,我总是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办法胜过你。可是你最近变得很温驯。大家似乎都给你好评,但是在我看来很无趣。」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看我的。」

我感觉到坐在我旁边的水口突然改变了态度。

我不知道他是生气或悲伤,或者唤起了完全不同的情感,但我并没有为之所动。我不在乎自己变成反派,甚至还一再说出反派的台词。

「你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恶魔?灵魂?」

「难道不是吗?以前的你……怎么说,感觉前方有好几条可能的道路,但现在你却只选了一条路,把其他的路全都毁掉了。」

「你说的一条路是什么意思?」

「成为卖座演员的路。」

「卖座演员……」

「你现在看起来,似乎只想成为全日本最有名的演员。」

「演员不都是这样吗?」

我当然也想要变得有名,但是我并不是只为了这个理由站上舞台。类似「我不要做廉价的工作」、「我不是为了钱才当演员的」这些既热情又感觉很冷漠、自以为是到可笑地步的要素,在我心中多到连我都受不了。我不是为了得到地位、名誉或金钱,而是想要站在美丽的场所。我想要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如果说要放弃这样的场所,只想成为全日本最有名的演员,那么水口确实是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最早发觉到水口才能的是我。当时他一味展现自己才华的演技,不论是观众或同行都给予最恶劣的评价,但是我──只有我──给予这样的水口好评。在舞台上活动、舞动、呐喊的水口,充满了疯狂般的喜悦。

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他当时的演技。

我喜欢只专注于琢磨自己灵魂的水口。

然而──

「你改变态度了吧?要不然演技不可能变化这么大。」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不过我是很认真在工作的。而且毕竟还是要得到好评,否则很难继续当演员。光是让二十个座位的小剧场坐满,无法让我满足。」

「是吗?真高兴听到你的内心话。」

「小麦,我才想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啊?」

「你为什么不想要扩大自己的世界?为什么不选择大家都能够理解的演技?」

「今天是我们说真心话的日子吧。」

「别开玩笑,回答我。小麦,你真的想要继续这样下去吗?不会吧?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你就会消失。」

「我知道!」

我大吼,声音在夜晚的公园里回荡一阵子才消失。

「我知道……可是我有自己珍惜的场所、不想破坏的美丽场所。我想要守护那里。」

「你这番话,说得好像我已经变脏了一样。」

水口发出无力的笑声。

「你是王子,光芒四射,很了不起。可是在此同时,我也觉得看不下去,让人感觉很痛心。」

「你看起来才让人痛心。在挣扎、迷惘之后,最终还是被打败了。」

「你说什么?」

「就像铁炮冢先生说的,你在逃避。要继续当演员,就得持续卖座。当然也有那种『只要懂的人懂就好了』的戏剧,不过能够那么任性的演员,全都是有过卖座经验的人。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演员,没办法到达那个领域。」

「像你这种想凭无聊的卖座方式、成为平庸演员的家伙,没有资格说我。你是有才能的。我以前真的觉得你的演技很棒。可是再这样下去,你最终就只能当个普通的卖座演员而已。就像刚刚提到的,演出电视剧和电影就结束了。你应该……可以到达更高的地方。」

「我们真不晓得是在互相赞美还是互相诋毁。」

「就是啊。」

「但是我们的观点似乎不同。我没办法赞同现在的你,而且我认为你会继续陷入泥沼而结束。」

「你才会结束。你会成为一个耗尽才能的平凡演员而结束。」

「我必须要卖座,必须要绽放光芒。我不想要浪费现在拥有的青春和时间。」

「我也一样。」

「你真的这么想吗?我可以预见你的未来。你会继续当个不起眼的非主流演员,到了四十多岁才慌张地改变心意,想说『啊,还是得卖座才行』,可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很遗憾,我不想浪费时间做那种事。」

水口从长椅站起来,转身背对我。

「闭嘴……」

我也站起来,伸手想要抓住水口的肩膀,但他粗暴地甩开我的手。

这家伙──我感到恼怒。

「我没有时间。」

水口回头。

他的表情很严肃。

「小麦,很抱歉,我得回去练习了。我没有空跟无法认真的人说话。这次的演出也得大获成功才行。至于你,只要守护着自己就行了。」

「水口!」

我绕到水口的前方,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揍人。

水口摇晃了一下,但立刻保持适当距离抓住了我。

我不知道是谁先拐对方的脚,不过我们都倒在地上,像笨狗一样纠缠在一起殴打对方。我们毫不留情地反覆攻击,但彼此都没有打对方的脸。

18

新的一年来临。

新年快乐。

我理所当然地拿到压岁钱,不过内心觉得从明年起就没有资格拿了。

今年春天,自高中毕业之后,我就要踏入社会。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偷偷去观赏《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

演出精采到讨厌的地步。

铁炮冢真太郎的剧本完美无缺,作为齿轮的演员也完美无缺。主角水口既是侦探也是犯人,既是被害人也是加害人,成功演出了如此复杂的角色,在今天的舞台上也比任何人都光彩夺目。我发觉自己心中嫉妒的情感消失了,给予他和其他人很纯粹的掌声。

闭幕之后,我走出大厅,看到后门周围聚集了相关人员。

未来的演员、经纪公司的大人物、记者、自称记者的记者……这些人彼此拍着背庆贺舞台成功。我无法进入他们的圈子,只能从远处观望。平常我会感到空虚而阴沉,现在却没有这样的心情。我的情感欠缺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可乐,走到寒冷的街上。日常生活──这个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我完全接受了这样的日常。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更没有悔恨。这是理所当然的。当某人考上很难考的大学、某人靠股票赚了十亿、或是某人得到金牌,如果都要一一对此表现出情感反应,那才有问题。即使其他人在与我的日常生活无关的地方成功,那也是他家的事。我的内心不会动摇。

够了。

够了。

够了。

已经够了。

像这样冷眼看这个世界、不去理会任何事物、把一切都看得很蠢、远离冒险精神,我仍旧不会受到伤害。日常生活已经建构完成。我不打算离开这里,甚至想要追求更澈底的日常生活。我想要达到更无敌的状态。

就这样,我放弃当演员了。

注8:甲信越地方 为山梨县、长野县、新舄县的总称。

注9:樱田门外之变 「攻入吉良宅」指的是赤穗藩浪士为了替藩主报仇,在一七○一年四月二十一日攻入仇人吉良上野介住处的事件,即《忠臣藏》的故事。「樱田门外之变」则发生于一八六○年三月二十四日,水户藩及萨摩藩十八名浪士暗杀幕府大老井伊直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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