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看过就会死掉的舞台剧-章节
1
「站到世界的中心之前,我都不会满足!」
沐浴在灯光下的水口,蕴含着让观众陶醉的效能。就连伸直的手指角度、挥洒的汗水,都像经过计算一般完美。主角无庸置疑是水口,其他演员只是在衬托他而已。
『本日公演到此已经全部结束。离开时请别忘了……』
随着广播的声音,总彩排宣告结束。我随着众多相关人员一起离开会场。外面洋溢着春天的气息,花粉症开始发作的鼻子受到刺激,流着鼻水出现痛苦的症状。
我看了总彩排之后,得到确信。
《舞台版 吸血鬼DRIVE》一定会成为奠定水口弘树人气的作品。
水口在上一出戏《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当中,成功饰演困难的角色,似乎因此更上一层楼。他的演技增加了说服力。实际上,从年初水口的工作就爆发性地增加,参与了多部舞台剧。他也上了电视节目,和自称二.五次元舞台剧粉丝的女艺人对谈。水口不论在舞台上或电视上,随时随地都绽放着光芒。
季节流逝,转眼间到了四月。
从明天起,《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就要上演了。
这出戏的原作是超人气少年漫画,主角由水口饰演,编剧则是铁炮冢真太郎。由于《暗黑侦探 现场悬疑剧》的成功,铁炮冢在二.五次元舞台剧的业界也打响了名号,不过仍旧有不少人担心,个人风格强烈的铁炮冢剧本是否能够顺利呈现于少年杂志连载的原作。不过当结果出来,就证实这只是杞人忧天。就我看到的总彩排来说,没有不自然的场景。少年漫画的王道风格与铁炮冢真太郎的个性巧妙融合,水口也成功演出这样的剧本。每个人都各自做出妥协,似乎合作得很顺利。
这出戏获得成功,水口应该就会成为明星。
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的日常生活不会因此遭到破坏。
不论水口如何飞黄腾达、成为全日本最有名的演员,都与我无关。
因为我已经不再当演员了。
我虽然还没有与经纪公司解约,不过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参加甄选会,也没有参加练习,因此几乎等同于离开了。经纪人三上先生打过电话给我,但我都不予理会。契约方面,只要我不理它,应该就会自动解除吧。
我已经是一般人,今后会以纯粹的观众身分欣赏二.五次元舞台剧……不,不对。我原本就不喜欢二.五次元舞台剧。我并不喜欢。
2
无业。
今年春天开始得到的新称号,让我感到脸上无光,直接回家感觉心情很沉重。
也因此,我难得地去找鹿间。
到了那栋屋子,我翻过围墙进入庭院,打开别屋的门。今天的门也没有上锁。
「是我。我要进去了。」
我依照长年以来的礼貌,打过招呼之后上了二楼。
我打开拉门,鹿间就站在我面前,让我吓了一跳。
「小麦,你之前在做什么?怎么都没有联络?」
鹿间问我。
「就算要联络,你也没有电话。而且我们年底不是才见过面吗?那是最近的事吧?」
「最近?你把四个月前的事情称作最近?」
「又不是情人,我可不想被你用这种理由抱怨。」
「小麦,你有情人吗?」
「重点是,你到底想说什么?冷静点,鹿间,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参加甄选会吧?又没有去练习,整天无所事事。」
「你怎么知道?」
「你的头发变长了,也变得有点驼背,肌肉退化,表情没有活力。」
「又不是福尔摩斯,不要凭这些线索来乱推理。」
「那你现在有参加甄选会吗?」
「呃,这个……」
「我有点替你担心。自从铁炮冢那件事以来,你就怪怪的。」
「我不当演员了。」
直到现在都无法说出口的实话,此时突然像溜出嘴巴一般说出来。
鹿间以彷佛自己受到伤害的表情,对我说「你先坐下吧」,邀我到暖桌前。
在鹿间泡茶的时候,我望着背后巨大的书柜。
几乎遮蔽墙壁的书柜上,放满各式各样的书,包括古典文学、剧本、写真集、甚至还有游戏攻略本。主题繁杂的书柜,就是鹿间的主张与个性。鹿间不会歧视任何文类,具备以纯粹的心灵享受阅读的才能。
才能吗?
这是我缺乏的东西。
「如果你想说,我可以听你说。」
鹿间端茶给我。
「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不适合当演员,所以不当了。就只有这样而已。」
「你不当演员,要做什么?」
「我还没有决定,不过总之得先打工才行,因为我现在是无业。我总不能像你这样变成茧居族。」
「你不当演员之后要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总之我已经厌烦了。」
「对于当演员?」
「应该说是对于我自己吧。」
我无法通过甄选会,无法喜欢二.五次元舞台剧,也无法接受成功的人。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即使继续当演员,我也无法让自己得到成长,那么干脆早早放弃,埋没在日常生活当中吧。
鹿间看着我好一阵子,表情变得稍微和缓说:「那就好。」
「你说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不是多卡咚咚。」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好像是在这里……」
鹿间伸手要拿书柜上的书。
「啊,你不用告诉我了。现在的我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
「对了,我发现很有趣的东西。」
「我就说没兴趣了……」
「星期三剧团。」
啊?
这家伙刚刚说什么?
「前几天我得到某个资料,上面有星期三剧团的新情报,绝对值得一见。」
我的背脊发凉。
心跳变得剧烈。
星期三剧团。
杀死我哥哥的剧团。
3
星期三剧团 四月公演
《猫的首级》
作者:葛原述边男
导演:御厨健
美术:武井良彦
音乐:冢田锭仪
二十世纪最佳表演呈现的怨念实验舞台。是「地狱的虚构」,还是「虚构的地狱」?看过就会死掉的诗情喜剧!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海报,不过如果只有这样,那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星期三剧团的各种情报都装在我的脑子里,包括每次公演的组成人数、剧目与内容、这个剧团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知道这一切的我,对于主要成员的名字、《猫的首级》这出被诅咒的剧目,都耳熟能详。然而这张海报上还多了新的情报。
招募公演会员
欲申请请联络:东京都新宿区富久町四丁目5-46葛葛原述边男
「有地址……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张海报?」
我勉强问了这个问题。
「在拍卖网站上。茧居族的我没办法去实体店铺。」
「哦,这样啊……」
「小麦,你的反应太冷淡了,我以为你会更高兴。」
「没有,我是太过惊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么一来,有关《猫的首级》的调查就会有进展。也许能够解决。」
「解决?」
「你长年追究的谜团,或许终于能够解决。」
「看过就会死掉的舞台剧」。
这是《猫的首级》附带的宣传词,不过实际上真的出现了死者,其中之一就是我哥哥。
我是和哥哥一起去看至今为止是最后一次上演的《猫的首级》。
然后只有哥哥死了。
摇啊摇。
摇啊摇。
我似乎又要想起尸体的画面。没有什么东西比醒着时做的恶梦更让人毛骨悚然。我敲了敲自己的头。
「小麦……」
「嗯?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敲一敲就好了,跟以前的电视机一样。」
「你不要紧吗?」
「更重要的是,鹿间,这张海报看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葛原述边男未必还住在这上面的地址。」
「我已经确认过了。」
「你亲自去确认过了?」
「我在网路地图上确认的。」
「这样啊。」
「我确认过,那里有一栋独栋房屋。葛原很有可能现在仍旧住在那里。不过也要他还活着才行。」
「关于这一点,只能期待日本男性的平均寿命了。」
葛原述边男今年五十岁。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能够见到他,我就能听他亲口说明。
关于《猫的首级》的事。
关于杀死哥哥的舞台剧的事。
「小麦,为了慎重起见我想问你,你想要见葛原吗?」
「那当然。而且刚好我现在无业。我几乎想要立刻去找他。」
「那就请哔哔学长跟你一起去吧。」
「啊?为什么?」
「我还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见葛原。」
「什么意思?」
「这种时候,还是需要哔哔学长。」
真的吗?哔哔学长脑筋不太正常,而且曾经在演员之路遭受挫折,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哥哥的挚友,对于间接杀害哥哥的葛原述边男,就算怀有跟我一样复杂的心情也不足为奇。我完全不认为有必要跟哔哔学长一起去。
于是我假装传简讯给他。
「好了,我和哔哔学长取得联络,明天会一起去葛原述边男的家。」
「真的吗?」
鹿间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对他说「我会再跟你联络」,然后离开别屋。
4
次日下午一点,我来到新宿。
当然是一个人。
海报上面的地址最近的车站是曙桥站。我因为是在新宿站下车,因此必须走很长一段路。我顶着高楼风前进,发觉到街上的气氛逐渐变化。在某一个区块,现代化的建筑物消失,可是又称不上住宅区,形成很奇妙的平衡。我用手机确认位置。下一个转角右转,就是葛原述边男的家。
到了。
这是很常见的独栋房屋,因此我在放心的同时也感到有点扫兴。院子里没有摆放奇怪的石像,门口也没有排列乌鸦的尸体,门口名牌上很规矩地写了「葛原」,还有附摄影机的对讲机。我几乎想都没想就按下呼叫铃。
『请问是哪位?』
扩音器传来声音。这是有些模糊的男人声音。
我的心跳加快到疼痛的地步。
不安与紧张的情绪突然涌上来。
我依旧几乎想都没想就开口。
「那、那个,请问是星期三剧团的葛原述边男先生的府上吗?呃,那个,我在以前的海报上看到地址,特地来访。我想要请教葛原先生一些事情……」
我等了一分钟左右,大门打开了。
这张脸虽然苍老,但的确是葛原述边男。
在照片上看过好几次的脸孔,此刻出现在眼前。
头部的血管发出扑通扑通声,让我心烦。
哥哥的幻影摇来摇去,让我心烦。
「这位客人好年轻。你真的是我的粉丝吗?」
葛原述边男从门缝窥探着我。
我不记得说过自己是粉丝,不过还是姑且回答「是的」。
「虽然知道会造成困扰,不过我有些问题务必想要请教葛原先生。」
「我没有出名到会受不了不速之客。你叫什么名字?」
「啊,敝姓麦仓。」
「麦仓?」
「小麦的麦,仓库的仓。」
葛原述边男停顿了一下。这是他屏住呼吸的时间。
「该不会是……那个麦仓?」
「麦仓匠是我哥哥。」
说出口之后,我才想到现在说出来还太早,但已经来不及了。
葛原述边男的表情变了。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很明显地开始颤抖。
「你、你回去吧!」
「请等一下,我是来问……」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请别误会,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只是想问一些问题。」
「你想要问《猫的首级》的事情吧?就是那出『看过就会死掉的舞台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写了剧本,跟那种类似都市传说的话题无关。快回去吧!」
「我哥哥是在看了你的舞台剧之后死掉的。」
「那又怎么样?不回去的话,我就要叫警察了……」
葛原述边男从大门探出头。
「哈哈哈哈哈!」
不知从哪里传来狂笑声。
下一个瞬间,葛原述边男便发出呻吟。
仔细一看,他的脖子上缠绕着细细的绳子。
就如在电视上看到的鲣鱼一支钓(注10)一般,葛原述边男被惊人的力气拉了起来,因为突然窒息而痛苦,终于失去意识。
「哈哈哈哈。看到了没,小麦,你得感谢我的随机应变!」
说话的是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
虽然不知道怎么跑上去的,不过哔哔学长站在葛原家的屋顶上,操作着钓鱼竿,脸上带着非常得意的笑容。
我感到非常受不了。
「你在做什么……」
「你问我在做什么?当然是侦探啰。今天我们两个要来当侦探吧?好了,小麦,我替你开辟了一条活路。趁屋主昏倒的时候,赶快进屋里吧!接着就可以一举进入解谜篇!」
就如鹿间所说的,或许还是需要哔哔学长。
但是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子的故事。
5
葛原述边男的屋子维护得很好。客厅经过适度的整理,家具也很有品味,没有在大型量贩店随便购买的产品。话说回来,屋内整体而言有些老旧,看起来像是屋子本身感到疲累。
「哔哔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小鹿说的。」
顺带一提,小鹿是指鹿间。
也就是说,我的把戏被看穿了。
穿着黑色披风的哔哔学长擅自从厨房拿出绿茶和日式点心,仍旧保持满面笑容开始吃。我为了尽到学弟的义务,便询问他服装如此怪异的理由,他回答「因为是侦探嘛」。这身装扮怎么看都比较像怪盗而不是侦探。话说回来,这样的哔哔学长已经是二十五岁的社会人士了。想到这样的人也能踏入社会,我就感到有些安心。
被抬到沙发上躺着的葛原述边男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哔哔学长边啜饮绿茶边问:
「对了,小麦,这个男的是谁?」
「他是葛原述边男,星期三剧团的编剧。」
「他的脸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那是因为差点被哔哔学长杀死了吧?这次的事情,你没听鹿间说吗?」
「是要来当侦探吧?超兴奋的!」
「不是,我是指葛原述边男和星期三剧团的事。」
「小鹿没有特别跟我说什么,不过阿匠以前好像提过。」
「我哥?」
「可是我忘记了。我真的什么都会忘记。」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所以说,在这家伙醒来之前,你先对我说明吧。什么是星期三剧团?」
事实上我并没有太多资讯可以告诉他。星期三剧团是昔日的团体,而且只是一个小众剧团。即使是戏剧迷,大概也很少人会知道。
一九八○年代末期的某个星期三,就读东京都内艺术学校的几名学生创立了星期三剧团,主要成员是葛原述边男、御厨健、武井良彦三人。星期三剧团度过了昭和与平成之间的微妙时期。他们在天桥上、十字路口、神社旁边、国会议事堂前等各种场所即兴演出,有时还会引来警察关注。这样的活动有人厌恶,也有人赞赏。
「星期三剧团随着人气增长,陆续发表作品,像是《吃时钟》、《阿波利奈尔的陷阱》、《伪作.义经千本樱》、《巴克巴克42》、《箱内的人》……葛原述边男在短短两年当中,写了八部剧本。」
「小麦,你看过他们的戏吗?」
「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有,星期三剧团坚持不留下影像纪录。」
「为什么?」
「大概因为他们是地下剧团吧。」
「嗯,我完全不懂。」
「后来《猫的首级》上演了。」
然而这出戏在公演开始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停止公演。
因为有人死了。
而且是很多人。
最早是有观众看完首日公演回家之后,口吐白沫死去。接着在次日的第二天公演,又有看完戏的观众在回家途中被卡车撞死。然后再次日的第三天公演,则发生了决定性的事件。
竟然有人在演出中死亡。
这名观众立刻被送到医院,但心跳已经停止。媒体听闻这个消息,再加上「看过就会死掉的舞台剧」这样的宣传词,使得葛原述边男被电视台摄影机包围。喜欢受到瞩目的星期三剧团理应将之视为大好机会,进而大肆宣传一番,但葛原述边男却选择沉默。《猫的首级》遭到封印。
被封印的不只是这出戏。
星期三剧团解散了。
「不只是大骚动,沉默也同样可以助长传说的形成。就这样,星期三剧团成为内行人才知道的传奇剧团。」
「那你怎么会看过那出《猫的首级》?」
「因为重新上演的关系。」
三年前的星期三,担任导演的御厨健突然在网路上宣告,为了记念剧团创立二十五周年,将重新上演《猫的首级》。
我哥哥是戏剧迷,周末会连看好几出戏,平常喜欢收集昔日舞台剧的宣传册,甚至还偷偷写了剧本。他对星期三剧团的传说相当着迷,知道《猫的首级》要重新上演便欣喜若狂。
于是我们去看了《猫的首级》,然后只有哥哥死了。
6
「……很抱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参加三年前的创立记念公演。那是御厨自作主张搞的。我不上网,甚至连《猫的首级》重新搬上舞台的事,也是过了一阵子才知道。」
葛原述边男恢复意识之后摸着脖子说话,似乎感到疼痛。
与其说是陈述,倒比较像是在辩解。
对于自己作品的辩解。
对于自己罪行的辩解。
我想要听的不是这些。
「请告诉我,《猫的首级》到底是什么?」
「这口气真像是访谈啊。那出戏的原型是我在高中时期写的故事。我并不觉得写得很好,不过当时必须要立刻推出新作,所以我就找出以前的题材修改。你……看过那出戏?」
「是的,我看的是三年前的重演版本。」
「有什么感想吗?」
「三年前我才十五岁,所以感觉有些艰涩……」
老实说,我并不理解那出戏有什么厉害。
一群剧团成员拿到据说看过的人都会死掉的舞台剧剧本,名叫《猫的首级》,然后在舞台上演出这出戏──我理解这是某种后设结构,但也只理解这一点。十五岁的小鬼看了,大概完全无法理解那出作品。即使到了十八岁的现在,我也未必能够理解。
「没关系。」
葛原述边男以低沉的声音打断吞吞吐吐的我。
「如果是现役时期又另当别论,可是我现在已经引退了,不论观众怎么想或是没有任何感想,我都不在乎。对了,你想要从事戏剧方面的工作吗?」
「你停止写作,是因为《猫的首级》吗?」
我为了隐瞒各种事情,便以问题回应问题。
「可以这么说。」
葛原述边男点头。
「你当时不觉得……那是很好的机会吗?难得可以利用负面新闻来炒作宣传。」
我鼓起勇气询问。
以激进着称的星期三剧团得到了「看过就会死掉的舞台剧」这么巨大的火种,不是应该拿来到处点火,才符合他们的风格吗?我从以前就对这一点感到疑惑。
「在剧团解散之前,御厨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难得有人死了,应该有效利用才对。』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打算拿这个话题来赚一笔,可是后来我收到了信。」
「信?」
「是过世的观众家属寄来的,要求我们『请务必停止上演这出戏』。写信的是那名观众的女儿,还是个小学生,字迹很幼稚。我刚好也有个当时年龄很相近的女儿。」
「原来你结婚了。」
「不过现在是单身。」
葛原述边男环顾客厅。我也跟着环顾四周,发觉到这栋屋子不是整理得很澈底,而是没什么生活迹象。沙发和餐桌都像样品屋般沉默,只是存在于那里,没有使用过的气氛──不,甚至没有痕迹。
「我读了那封信,心中的想法就改变了……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理由。也许只是开始搞剧团时激进的刀刃变钝了,也许是疲于继续创作,也许是『多卡咚咚(注11)』。」
「多卡咚咚?」
「总之,我看了那封信就决定要引退,和戏剧界的人也断绝关系。我现在是个计程车司机。」
「御厨健为什么要再度上演《猫的首级》?」
「我也不知道,不过御厨直到最后都反对剧团解散。」
「你知道御厨健的联络方式吗?」
「我已经丢掉所有地址了。不过在那次重新上演之后,也没听说他有继续活动。或许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你认为《猫的首级》真的……具有诅咒效果吗?」
「呵呵,我开始理解西条八十(注12)的心情了。」
「我想要听你亲口告诉我,有没有诅咒。」
「怎么可能会有诅咒?这就是我的意见,也是一般的社会常识。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对……没有话要说。这样可以了吗?」
他想要结束对话,再这样下去就要结束了。我把视线转向哔哔学长,希望他能够提供掩护射击,但是他只顾着吃日式点心,还说「这个点心真好吃」,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如果你还想要找我谈,就打电话给我吧。」
葛原述边男走向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电话台,从现在同样很少见的黑电话旁边拿了便条纸过来,然后写了电话号码递给我。
「最后……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哥哥是怎么过世的?」
「是自杀。」
我想要说明得更详细却发不出声音,感觉好像嘴里被塞满了保丽龙般,喉咙很渴。我的脑袋变得朦胧,思绪变得散乱。或许因为如此,时间轴也扭曲了,现在与过去倒反过来,那一天的景象再度浮现在眼前。
哥哥的房间。
绳索。
摇啊摇。
绳索摇啊摇。双脚摇啊摇。绳索。摇啊摇。绳索……
「他是在几岁的时候过世的?」
葛原述边男继续发问。
我把这句话当作绳索般抓住,勉强回到现实,回答「二十二岁」。我的声音很沙哑。
「二十二岁,就某种观点来说,比十几岁的时候更多愁善感。你哥哥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很崇拜你。」
「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这样就好。这样才好。」
葛原述边男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离开了葛原家。
我和哔哔学长并肩走在一起。
「小麦。」
「到现在你还要说什么?」
「不可能会有诅咒这种东西。阿匠不是因为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死掉的。」
「这种事我也知道。」
「阿匠是因为想要死才死的。不想死而自杀,那才真的是莫名其妙。」
「哦……」
「好了,我还有工作,下次再一起当侦探吧。再会!」
他的出场和退场同样突然,飘扬着黑色披风离去。他该不会穿着那身打扮就去工作吧?我心想,如果是哔哔学长,难保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在新宿随便打发时间,到了晚上就回到吉祥寺。
来到家门前,我突然感到心情沉重。
我突然说要放弃当演员,又不去找打工,成天游手好闲,不知爸妈对这样的我怎么想。不是我自夸,我从小一直都是好孩子,不曾让爸妈伤过脑筋,现在却突然变成这样,他们一定很失望。也许他们在想,如果哥哥还活着就好了……我鼓起勇气,伸手打开大门。唉,回自己家里还要特地鼓起勇气,实在是有问题。
这时我发现一个很大的信封从信箱露出来。
信封的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里面有《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剧本。
另外还有一封信。
麦仓:
今天在《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公演结束后,饰演普林尼的小野寺就骨折了。明天上午十点开始,将在经纪公司举办决定替代人选的紧急甄选会。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也能够来参加。大家都很担心你。
久川
7
「我不打算批评原作,可是普林尼是男扮女装的魔法少女这种设定太奇怪了。要在舞台上实际找男生来演这个角色也大有问题。铁炮冢果然什么都不懂,怎么会让这种角色来当准主角!我个人觉得普林尼应该让女演员来演。啊,不过也许这样就违反了二.五次元舞台剧忠于原作的规矩。话说回来,普林尼原本是古罗马学者的名字。怎么会找这种名字来命名……」
窝在暖桌的鹿间总算从《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剧本抬起头。「呼,我看完了。」他边说边吁了一口气。
「对了,小麦,那个叫……小野寺吗?就是第一天饰演普林尼的那个演员,感觉怎么样?」
「小野寺的声音很高,以男生来说脸蛋也算可爱。」
「小麦,你的脸蛋也很可爱唷。」
「真恶心。」
「我只是在告诉你,你去演普林尼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时间是上午十点。
此刻《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紧急甄选会刚好开始,即将决定替代骨折的小野寺的演员。
我当然没有去参加甄选会。我不可能会去。可是静静待在家里也很难熬,因此我不自觉地就拿着《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剧本到鹿间的别屋,然后把剧本塞给鹿间,自己则滔滔不绝地诉说不满。鹿间边听我说话边阅读剧本,现在刚好读完。
鹿间把剧本放在暖桌上说:
「光看剧本并不算坏。这次搬上舞台的是原作当中最受欢迎的哥尔果达篇,光是复诵漫画台词就很有趣了,再加上铁炮冢独特的诠释,营造出正面意义的文学气息。普林尼的戏分的确很多,或许也是很难饰演的角色,不过这点应该由演员的才能来补足。」
「演员的才能?哈。」
「啊,对了,小麦,你可以在这里演这个场景吗?台词是:『怎么可能!我的结界竟然会崩坏……世界末日到了喵!』」
「这是什么可耻的惩罚游戏?」
「当演员就不要害羞。」
「这就像是要求声优在私下场合发挥演技一样。」
「那是什么可耻的惩罚游戏?」
「看吧!我也不想突然就在这里演戏。而且,光凭我看过总彩排的感想,普林尼这个角色老实说还是很勉强。要男扮女装,又要穿裙子,更可耻的是句尾,竟然是『喵』唉!」
「小麦,你从刚刚就一直在抱怨。」
鹿间打开笔记型电脑,用熟练的动作操作。萤幕显示网路上看过首日公演的感想。
『水口的阿尔卡德又帅又可爱。我原本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情去看,却被拉进沼泽无法自拔了……』
『祈祷场景好好笑(笑)。水口以外老实说都不够深入角色。再加点油吧。』
『座位很后面,不过视野很好。能参战实在是太棒了!阿尔卡德真的好有气势。』
『虽然早就知道普林尼的设定,可是实际看到觉得好无力。这部分不能想想办法吗?』
『从第一场公演就热血沸腾!水口最后的致词让我忍不住大哭了(笑)。』
『太棒了。水口的确演得很好,不过大家都很棒!希望可以成为长久持续的剧目。』
就我看总彩排的成果,水口的确完美无缺,充分展现出主角阿尔卡德的魅力。看来观众也很满意。不过我还是得再说一次,他的演技给我的印象就是很乖巧。
当然也有人认为重要的是角色,演员的个性无关紧要,主张演员应该完全排除个人意识的演技论也顽强地残留着。可是我希望看到的,是水口在理解阿尔卡德这个角色之后,表现出他自己的光彩。
「普林尼果然还是很微妙。」
我的评语避免透露出对水口的想法。
「不过对于水口的赞赏是一面倒的。」
「我在谈的是普林尼。在大家为水口狂热的气氛当中,要饰演困难的普林尼一角,一定很难发挥吧。」
「现在的水口的确受到狂热的支持。即使在舞台上出错,观众大概也会为此开心吧。」
「那家伙才不会出错。」
「你还真信任水口。」
「先别提他,奇怪的是铁炮冢。他的剧本为什么要给普林尼这么多戏分?也许他真的还是局外人,不了解二.五次元舞台剧的困难点……」
「有位落语家说过,『现实就是正确答案』(注13)。」
「你在说什么?」
「这是那位师父对遇到瓶颈的弟子所说的话。书在这里,你要不要读读看?」
「不用了,你说给我听。」
「那位师父告诉弟子,即使把自己发展不顺利归咎于时代、归咎于消费者、嫉妒成功的人、议论那个人的缺点,自己周围的现实也不会改变。」
「我并没有觉得是时代有问题,也没有嫉妒任何人。说实在的,我已经不再当演员了,不论舞台剧变得怎么样,我都不在乎。」
「哦?那你为什么要提那么多剧本的缺点,还谈论饰演普林尼的困难?」
「唔……」
「小麦,你根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谩骂,应该去参加现在举办的甄选会才对。你之所以不去而在这里抱怨,是因为这样比较轻松。可是现实才是正确答案。诅咒世界、批评他人,现实都不会改变。」
「我不想听说教。」
「这不是说教。我只是看到你在同样的地方绕圈圈,实在看不下去。我从以前就对你有很高的评价。」
「那就去开一个称赞我的部落格吧。」
「江户时代的演员过着比现在的你更不安稳的每一天。他们没有受到幕府保护,甚至还成为被取缔的对象,只能靠演出的门票费用生活。他们没时间抱怨,甚至牺牲睡觉时间不断努力。当时没有社会保险的组织,演员的身分地位也很低。你知道江户时代演员的地位吗?」
「不知道……」
「天保改革(注14)的时候,因为『扰乱风纪』的理由,迁移了演员的住处。当时的演员不是以『人』而是以『匹』来计算。他们也不被允许批判幕府,无法随心所欲地创作戏剧。在这样的困境当中,创作者也能写出前卫的故事,民众看了之后也报以喝采。到了今日,歌舞伎成为国家认证的传统表演艺术。」
「你还真是喜欢歌舞伎。」
「我喜欢的是所有舞台表演,以及所有故事。话说回来,歌舞伎因为古老,不能否认会一再重复……别误会,歌舞伎之所以会重复,是因为那就是歌舞伎的形式。所谓的形式主义,就是Mannerism。歌舞伎有只属于歌舞伎的道路,其他类型的戏剧也有其独自的道路。」
「你的话还是这么拐弯抹角。也就是说,你在二.五次元舞台剧看到发展的潜力吧?」
我这么说,鹿间便浅笑一下,耸耸肩说:
「不愧是小麦,不是白白跟我认识了这么久。没错,我对于二.五次元舞台剧抱持很大的期待。不只是歌舞伎,它打算破坏至今为止的历史孕育的东西。」
「你会不会给它太高的评价了?它没有做那么复杂的事情,只是很怪而已。」
「这就是重点,很『怪』才是关键。各种戏剧过去隐藏得很好的『怪』的感觉,被二.五次元舞台剧一下子呈现出来。夸张一点地说,就是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
「的确很夸张。」
「日本演员演出莎士比亚戏剧、明明没有马却假装在骑马、在战火中突然唱起歌来──戏剧花了长久的时间,把这些充满吐嘈点的世界观打造成没有不自然感觉的东西,教育观众这就是戏剧的『形式』。可是二.五次元舞台剧却把这一切都推翻了,再度把『怪』的感觉拉回观众面前。歌舞伎始祖出云阿国在四条河原跳舞的时候,表演中既没有样式也没有形式,当然也没有历史依据。现场看到舞蹈的人除了兴奋,或许也感受到更多一点的羞耻吧。因为这样的表演很『怪』。所以像你这样冷眼看待二.五次元舞台剧,就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
「多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奖你。」
「不论你说什么,我已经不再当演员了。还有,我现在很忙,必须解开《猫的首级》之谜才行。」
「关于这件事,有什么进展吗?」
「完全没有。」
「哔哔学长有没有说什么?」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他说过,不可能会有诅咒这种东西。」
「不愧是哔哔学长。他说得没错。」
我已经没有话题可说,就从鹿间的书柜随手拿起书来看,后来对此也感到厌倦,就离开了别屋。然而我也不想回家,就在家电量贩店漫无目的地乱晃,又到百货公司的屋顶吃便当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到了傍晚。
打电话给葛原述边男吧。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不只十几二十次,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可能讨论《猫的首级》的诅咒吧?就如哔哔学长说的,根本不可能会有诅咒这种东西。
即使如此,还是有四个人在看过《猫的首级》之后死亡。
哥哥也是其中之一,而他是自杀的。因为自杀而送命的哥哥,或许和《猫的首级》无关。但这么一来,当时葛原述边男的反应就很奇怪。当我报出麦仓的姓氏时,他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的反应?难道我忽略了某个重大的线索吗?
我决定先去图书馆一趟。图书馆有报纸的缩小尺寸存档,或许能够从旧报纸中找到被害人的姓名、死因,甚至这些人之间意外的关系性。如果有什么忽略掉的地方,只要找出来就行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封寄给众多收件者的邮件,内容是我隶属的经纪公司的前辈获选为新的普林尼演员。
这样啊。
那又怎样?
8
次日,刚获选饰演普林尼的泽边因为脚受伤而被迫退出,《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决定停止公演。这项决定公布后,过了几天,网路上开始出现有关《猫的首级》的传言,说是《猫的首级》的剧本流传出来,而饰演普林尼角色的演员搞不好都读了那部剧本。
就这样,我和《猫的首级》产生越来越强大的连结。
9
一、栗泽保(二十一岁) 死因:不明
二、图师忠胜(二十四岁) 死因:车祸
三、原田尚干(二十七岁) 死因:中毒
四、麦仓匠(二十二岁) 死因:自杀
「你看被害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姓和名字都有『囗』吧?像是『栗』、『图』、『干』这些字。星期三剧团的戏剧《箱内的人》当中,有一个连续杀人犯专门杀害名字里有『囗』的人。犯人会不会就是模仿那出戏去杀人?另外也可以注意到,被害人姓名开头的字分别是『ku』、『zu』、『hara』(注15),拼在一起就是葛原(kuzuhara)。也就是说,凶手利用被害人的名字……」
「你真闲。」
鹿间一句话就推翻我在图书馆花一整天查到的情报,以及由此得到的推理结果。
《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停止公演之后,到今天已经过了五天,但不论是新的普林尼演员候选人、或是公演重新开始的日期,都处于未定的状态。
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侦探游戏而已。
「如果你对我的调查有意见,就提出反驳的理由吧。」
我无法忍受推理结果被一句话驳回,因此便这么说。
「你说这是调查?如果说在图书馆翻报纸上的新闻、发表乱七八糟的推理就是调查,那实在是太天真了。我就来告诉你吧,你的第一个推理说,被害人姓名当中都有囗,不过因为你哥哥的缘故,规则就被破坏了。栗泽保、图师忠胜、原田尚干,这三人的确在姓氏和名字里面都有囗,可是你哥哥叫麦仓匠,只有『仓』字有囗。」
「那第二个推理又怎么说?」
「就是第一个音节分别是『ku』、『zu』、『hara』的说法吗?这个规则也因为你哥哥被搅乱了。加入麦仓(mugikura)的『mu』或『mugi』,都没办法拼出葛原述边男(kuzuhara nobeo)这个名字。」
「犯人或许不是要拼出全名,而是想要写句子,譬如『葛原很讨厌(kuzuhara muka
tsuku)』,或是『葛原很爱女儿(kuzuhara musume wo aishiteiru)』之类的……」
「我很难想像你是认真的。还有,你虽然使用犯人这个词,可是你哥哥是自杀的。」
「我知道。」
「你该不会想说,『那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吧?」
哥哥的房间。
双脚摇啊摇。
脖子摇啊摇。
「你哥哥是自杀,这个现实是无法改变的。」
摇啊摇。
摇啊摇。
吊挂在天花板的哥哥。
我看到哥哥的脸。
「吵死了。」
我说这句话的声音比我想像的更大声,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鹿间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望着暖桌的木纹好一阵子,终于小声地说「对不起」。
「没有,我才应该说对不起。」
「我可以理解你很焦急。毕竟长久以来一直挂在心上的问题,总算有可能获得解决。可是我希望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找到所谓的犯人之后,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
「你要报仇吗?」
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报仇?对杀死哥哥的人报仇?我想要做那种事吗?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时鹿间让我看笔记型电脑的画面,说:「就在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又有新的发展了。」
获选饰演《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普林尼角色的小野寺和泽边之所以受伤,会不会是因为读了《猫的首级》──在二.五次元舞台剧的粉丝之间传着这样的谣言,而且网路上开始流传据说是《猫的首级》剧本的文章。我感到很奇妙。到了现在,《猫的首级》和星期三剧团竟然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鹿间边操作笔记型电脑边说:「就我找到的范围来说,号称是《猫的首级》剧本的文章最早出现在网路上,是在泽边受伤、宣布停止公演的次日,也就是三天前。饰演普林尼的两人受伤之前,《猫的首级》并不存在于网路上。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没找到而已。」
成天只读书和上网的鹿间都没找到,那应该真的不存在吧。也就是说,演员受伤和《猫的首级》无关。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是知道《猫的首级》效力的我,却不禁觉得这个传言很有真实感。
对于三天前开始在网路上引起热潮的异常现象,我有一个堪称关键性的疑问:
「网路上流传的《猫的首级》为什么是伪作?」
没错。故事内容、剧中角色的名字,全都不一样。
至少跟我实际看过的不一样。
最大的差别就是内容很无聊。
真正的《猫的首级》与其说无聊,不如说很艰涩,因此我当时觉得「无法理解大概是自己能力不足吧」,但这次的伪作纯粹只是无聊而已。
「小麦,你的疑问非常有道理。既然要做的话,应该使用真实的剧本。」
「我一开始以为是御厨健做的。」
「御厨健就是星期三剧团的导演吧。」
「三年前把《猫的首级》重新搬上舞台的好像也是他。所以我以为御厨健想要利用网路,恢复星期三剧团的人气。」
「那么葛原应该也要列入嫌疑犯名单才行。」
「葛原述边男据说不上网。」
「那是他本人说的吧?小麦,你以前不是也这样被骗了吗?」
「他的客厅放了从前的黑电话,也没有看到电脑。而且就算是葛原述边男做的,也没办法解释使用《猫的首级》伪作的理由。我想这应该是和星期三剧团成员无关的家伙做的。」
「是恶作剧的犯罪吧?」
「大概就是这样。」
某个闲人听到《猫的首级》的传言,出于好玩的心态随便写了剧本上传,然后另一个闲人发现之后,连结到《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停止公演……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他们本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讨论。
不过鹿间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解释,喃喃地说:「如果是恶作剧,题材选择和时机未免太巧了。而且如果是『看了就会死掉的舞台剧』还可以理解,可是『读了就会受伤的剧本』,等级下降得未免太多了吧?」
「喂,鹿间,没必要去想那么多吧?剧本既然是假的,应该跟葛原述边男无关……啊!」
「小麦,怎么了?」
「我刚刚想到很可怕的事情。这该不会是我们经纪公司自导自演的吧?」
「你说的经纪公司,是『Sky Fish』?」
「《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现在异常引人注目吧?如果重新开始公演,一定会吸引很多观众。我们的经纪公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做出这种事,小野寺和泽边其实都没有受伤。」
「……小麦。」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以茧居族的专家身分向你提出忠告,你最好稍微睡一下。」
我和鹿间分别,独自走在巷子里。或许是因为用脑过度,我忽然想吃甜食。这时我想到哥哥也喜欢吃甜食,特别喜欢铜锣烧。他曾经独自一人一口气吃完别人送妈妈的一盒十二个铜锣烧。我很难得想起生前的哥哥而不是吊死的场景,因此心情变得好多了。
这时我接到电话。
打来的是经纪人三上先生。
好不容易恢复的心情一瞬间就掉落谷底,拿着手机的手也变得沉重,但我开始觉得一切都很麻烦,没有多想就按下通话按钮。
『阿麦,你终于接电话了。』
「承蒙你的关照。」
『舞台剧决定重新开演了。六月初开始。没想到这么快吧?正确地说,是因为空出来的只有这个时间,所以硬塞进去。』
「重新开演?诅咒的事不要紧吗?」
我这样问,三上先生便以厌烦的声音说:
『搞什么?连你都说这种话……听好了,阿麦,我们做舞台这一行的人的确会祈福驱邪,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以为真的有诅咒存在。』
「是这样没错啦。」
『日期也决定了,继续延期会造成损失。阿麦,好好加油吧。普林尼一角的甄选会是后天,详情我会传邮件给你……』
「三上先生,我不打算参加甄选会。」
『你几岁了?』
「十八岁。」
『我是三十七岁。对十八岁的阿麦来说,三十七岁欧吉桑讲的话,大概蠢到听不下去吧?』
「没这回事……」
『没关系,年轻就是这么回事。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太废了。』
「你说话还真直接。」
我用力握紧手机。
『你既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也不是前途受到保障的名门世家贵公子。如果有时间闹别扭,还不如更热血一些。』
「我才没有闹别扭。」
『我一直到国中都在练柔道,不过实际上并不喜欢。有一次道馆举办不分等级的比赛,我刚好对上小学生。当时我国二,对方是小学五年级,个子又小。你猜结果怎么样?』
「应该是轻松获胜吧?」
『可是那家伙气势十足,非常认真。结果依照裁判判定,我输给了那家伙。我当时并不会感到不甘心。对我来说,柔道根本不重要,也不觉得输给比自己小的对手有什么丢脸。可是过了一阵子,冲击才姗姗来迟。虽然未必是因为这个理由,不过我后来就不练柔道了。』
「作为说教用的故事,编得还不错……」
『阿麦,我了解你的态度。这种工作不管做多久,都不会像话剧或古典戏剧那样得到肯定,对将来一定也会感到不安。可是输就是输,你是输家。这样没关系吗?我不觉得你有演员之外的路可以走。很抱歉跟你啰嗦这么多,拜拜。』
电话挂断了。
接下来,因为没什么特别好说的,我就迅速带过吧。我没有去参加甄选会,获选饰演普林尼的新演员是同届的笹原。
现场报导就到此为止。
10
笹原获选饰演普林尼的四天后晚上,哔哔学长联络我问「不当侦探了吗」,并约我要请我吃饭,地点是附近的烤肉店。隔着白烟看到的哔哔学长穿着运动服和凉鞋,问他为什么这样穿,他说出令人似懂非懂的理由:「请学弟吃烤肉的学长,当然要穿运动服!」哔哔学长虽然已经不当演员了,但是在服装方面,直到现在还是很有演员风格。他在临死之际,一定会喜孜孜地穿上寿衣吧。
「怎样,小麦,事件解决了吗?」
「完全没有进展。」
「那就来当侦探吧!当侦探!」
「哔哔学长,你好像很愉快。」
「你好像觉得很没意思。」
「当然不愉快了。我原本以为终于可以解开哥哥的死亡之谜,可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原本以为可以很轻易地解决。
我以为只要质问葛原述边男,就可以解决《猫的首级》和哥哥死亡之谜,但是情况非但没有进展,甚至还开始出现《猫的首级》的其他传言,更增加了混乱的程度。真相到底是什么?基本上,以目前的状态,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真相这种东西。
「话说回来,小麦,你真的一直在想阿匠的事耶!」
哔哔学长边吃烤肉边以惯例的满面笑容这么说,让我不禁火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是什么意思?」
「哔哔学长,你太薄情了。还是说你是故意的?明明不当演员了,却还继续演戏,难道不会有点过分吗?」
「演员?演戏?」
「我听哥哥说过,哔哔学长……曾经想要当演员吧?可是最后你还是放弃了,变成现在这样。我全都听说了。」
听我这么说,哔哔学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我心想,原来他也能摆出这样的面貌。
我感到有一点害怕。
「你听阿匠提起过我不当演员的理由吗?」
「没有……」
「喂,小麦,我并不是放弃当演员,而是不当了。这点很重要,来,跟我说一遍。」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句话?」
「跟我说一遍!」
「不是放弃当演员,而是不当了……」
「还有,我也不是薄情。好朋友自杀了,我当然会很难过。因为我是人类呀!」
「那……」
「就算难过,也不能沮丧一百年、两百年。因为我还活着啊!你称这是薄情?喂,小麦,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请你好好区别活人和死人的差异。」
「不可能的。我不像哔哔学长一样坏掉了,也不是铁打的。」
「你就这样闹别扭去当演员,又闹别扭不当演员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当了……」
「我什么都知道。因为我是学长啊!」
「你也知道我想要成为演员的理由?」
「你该不会把阿匠自杀的事当理由吧?」
「我不会这样,可是我对舞台产生兴趣是受到哥哥的影响。我感到很纠葛。」
「我觉得你一点都不纠葛。」
「哥哥喜欢地下戏剧。我第一次在哥哥的房间发现地下剧团宣传单的时候,老实说感到超尴尬的,不过同时也莫名其妙地深深受到吸引,于是就去拜托哥哥,要他带我去看舞台剧。就这样我第一次去看舞台剧……然后感觉有电流通过全身。」
没错,有电流通过全身。
至今没有体验过的冲击、思考和文化,在我全身上下流窜。我理解到在那个时候,自己获得了新生。我领悟到自己应该前进的道路。
「小麦,你第一次看的舞台剧是什么样的内容?」
「超人秀。」
「嗯?」
「我说了,是超人秀。就是电视演的那种五人组战队超人。在东京巨蛋城上演的那种。我哥大概觉得不应该让小学生一下子就去看地下戏剧吧。啊,不过那是很正式的演出,要买票坐在观众席上,最后还有握手会……」
「等等,不过那是超人秀吧?」
哔哔学长感到困惑。这是很难得的反应。
「有什么关系。我是在那里改变了人生观。那场演出真的……很棒。」
即使到现在,我不用闭上眼睛也能重现当时的景象。
五名超人在舞台上飞舞。
为了被打倒而存在的怪物敌人。
射出好几道光束的聚光灯。
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
会场中孩童发出的叫声。
我为这一切震慑。我喜爱这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如果能够再度体验那个瞬间,我一定会因为太幸福而死掉。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三上先生打来的。
「喂……」
我得知令人震惊的消息。
获选饰演普林尼一角的笹原,因为手臂受伤住院,但是公演已经无法再延期,因此要立刻举办甄选会。
又有人受伤?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
要归因于偶然,人数未免太多。
这时我首度对于《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周遭的状况感到恐惧。我纯粹地感到害怕。哔哔学长看我结束通话之后仍旧一脸呆滞,便对我搭话,但我没有听见。
「小麦,你怎么了?喂,你听得见吗?」
「……我现在总算听见了。真奇怪,耳朵明明没办法阖起来。」
「该不会是大型经纪公司来挖角?」
「有人受伤,所以又要举办甄选会。公演已经没办法延期了,可是下一个人搞不好又会受伤。如果《猫的首级》、诅咒……」
「冷静点。」
「这是诅咒……」
「冷静点。你如果这么慌乱,就会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还会被猫诅咒。来,喝下乌龙茶,深呼吸,然后吃点肉。我很少会像今天这样发挥温柔本色喔!」
我依照他的建议喝下乌龙茶,深呼吸,然后吃肉。虽然没办法真的就这样冷静下来,思考也杂乱无章,但总是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我一边喘气,一边说明《猫的首级》和《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如何以奇妙的形式连结在一起。
哔哔学长一面吃肉一面默默地听我说话,接着他吞下嘴里的肉,平静地对我说:
「小麦,我知道你现在同时想要做很多事,那么我就在这里给予你宝贵意见吧。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来,跟我说一遍。」
「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这世上有那种可以一边卖汽车一边开发火箭的老板,可是那种人很稀少,大部分的人都只能做一件事。面包店是面包店,书店是书店,苹果店是苹果店。」
「我是……」
「你是什么人?演员?还是侦探?」
「我是……」
「别装出没有发觉到的表情。你想要成为其他人的电流吧?」
「电……流?」
「你从一开始想做的就只有这个,当演员的理由也是这个。你不要自己搅乱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我从餐厅冲出去,带着塞满烤肉和乌龙茶的胃奔跑。我在夜晚中奔跑,不顾侧腹部开始疼痛继续奔跑。我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么认真奔跑了。
我和哥哥常常赛跑。每次都是哥哥跑在前面,我连一次都没有赢过。即使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地继续生活,总有一天也会追上并超过哥哥的年龄。我感觉到这是很残酷的一件事。
我到达屋子,翻过围墙,伸手打开别屋的门。门没有上锁。平常我会先打一声招呼说「是我。我要进去了」,此刻却没有这样的从容,直接奔上楼梯。
我打开拉门,黑暗的和室铺着棉被,座敷童子躺在上面。
「唔~我吃不下了……」
我毫不留情地叫醒正在做老套美梦的鹿间。他似乎难得感到惊讶,高声问:「小麦?你怎么来了?」
我擅自开灯。
鹿间似乎还半睡半醒,摸着翘得很严重的头发,在棉被上一脸茫然。
「喂,鹿间,快起来。」
「……你身上有好重的烤肉味。」
「我有事想要问你。」
「在那之前,我想先喝一杯茶……」
鹿间以缓慢的动作披上日式棉袄,爬行到暖桌,泡了两人份的茶。我按捺急躁的心情坐在他对面,喝下他端出来的茶解渴。在这段时间,鹿间的意识也变得清醒,虽然仍强忍呵欠,不过总算进入能够听我说话的状态。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差不多也该决定自己要走的路了。
我是什么人?
「喂,鹿间,我想听你说你之前提到的落语家故事──就是遇到瓶颈的弟子和他师父的故事。『现实就是正确答案』那个故事。你记得吗?」
「喔……我当然记得。即使归咎于时代或消费者、嫉妒别人、对自己现在的地位感到不满意,现实仍旧不会改变。你要听的就是这个吧?」
「那个弟子为什么会遇到瓶颈?」
「他拜师之后,过了几年有个师弟进来。那个师弟相当难搞,而且又非常优秀,特别受到师父关爱。另一方面,他当时和师父大吵一架,甚至没办法跟着师父上课。」
「真糟糕。」
「师弟不断进步,自己却一直处于低潮。就在这个时候,他被师父那样说教。于是他就觉醒了,或者也可以说,像是有电流通过全身。」
「电流?」
「没错,有电流通过全身,哔哩哔哩这样……哈啊~电鳗遭受一百万伏特的电击,唔……」
「起来。」
「嗯……咦?小麦,早安。我刚刚说到哪里?」
「电流通过全身的弟子,是怎么改善现实的?」
「他停止感到自卑,决定正视现实。对于师弟,他也不再嫉妒或厌恶,而是比过去更积极地接触对方。就这样,他能够接受师弟的个性和对方非凡的才能……好想睡。」
「再忍耐一下。那家伙最后怎么了?他会赢师弟吗?」
「没有,先晋升为『真打』(注16)的是师弟。他知道之后,自愿担任师弟晋升派对的主持人。师父听到这件事,似乎也很惊讶。」
「……」
「就这样,他成功改变现实。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是正视现实而已。面对折磨着自己的现实,分析失败原因并加以处理,就能迎接自己想要看到的现实……呃,小麦,你满意了吗?我还想睡。呼哇。」
「满意了。那我要走了。」
「嗯。」
「鹿间。」
「干嘛?」
「你好好去上学吧。」
我说完就离开别屋。
我感到很兴奋。
身体在发热。
这种感觉有如电流通过,全身上下好像都爆发出很有活力的劈劈啪啪声。
我趁还没有改变心意前打电话。
「喂,水口吗?是我。呃……不是,那件事就别提了。很抱歉这么突然,现在可以跟你见个面吗?那个,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11
铁炮冢真太郎在甄选会场的会议室看到我,劈头就直接说:
「我不打算当坏人,可是还是要问你,你到现在还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请多多指教!」
「我们的路线应该不同才对。」
「今天请多多指教!」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满会记仇的。你骂我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请多多指教!」
「好……那就开始甄选吧。报出号码、经纪公司和名字。」
「今天请多多指教!十二号,隶属于『Sky Fish』,敝姓麦仓……」
之后──
不知是水口的建议奏效,或是对方没有挑选演员的余地,姑且不论我是否凭自己的力量改变了现实,我总算通过了甄选。
就这样,我赢得了普林尼的角色。
12
我因为情绪激昂而颤抖。
自从得到这个角色之后,我就像胆小的兔子般身体痉挛。
不安与紧张、以及还无法明确命名的心情掺杂在一起,让我镇定不下来。练习时还好,但待在家里时,获得了角色的现实便猛然逼近眼前,都已经快要正式演出,心情却仍旧无法安定下来。我从来不知道,登上舞台的演员怀着这么黑暗的孤独。
基于这样的理由,我在结束练习回家之前,到车站前的麦当劳让心灵休息。我点了起司汉堡和可乐,坐到位子上。我一口气喝下可乐,但却很难称得上爽快。黑暗的感情萦绕在心中,让我感到沉郁。定睛一看,细雨打湿了速食店的窗户。没想到自己的心情和天气会同步,我也真是不中用。
仔细想想,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要站在可以容纳九百多个观众的剧场。
我试着想像自己打扮成普林尼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却像对焦有问题的相机般,景象变得模糊,无法正确映出来。不过,我可以轻易想像到观众盯着扮演普林尼的我的视线。
普林尼的戏分很多,又是很难演好的男扮女装角色,观众的眼光想必也会很严格。实际上,对于小野寺饰演的普林尼,就很少正面的评价。再加上《猫的首级》的骚动,使得《舞台版 吸血鬼DRIVE》受到各方瞩目。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力压垮了,但仍努力要把压力转变为能量。绝对不能挫败,我必须加油。如果我不去演,这出戏就无法成功……
喀哒喀哒喀哒。
我无意识地抖脚,使椅子发出声响。
喀哒喀哒的声音不知何时开始从耳朵侵入脑中,把我心中的热情完全消灭。
反正有水口在。
观众大半都是为了水口而来的。就算我犯了错,水口一定也会设法掩护,当成自己的功绩。不论我再怎么努力,都会埋没在水口的光芒下。
我明明通过甄选,心情却好像在下大雨。
我感到自己彷佛又回到起点,非常难受。
不知不觉中,我就拿出智慧型手机,读着网路上流传的《猫的首级》剧本。
我知道诅咒并不存在,却怀着某种黑暗的期待继续阅读。话说回来,《猫的首级》的伪作真的很无聊,不知该说是空洞还是怎样,感觉就好像喝下稀释的柳橙汁。这到底是谁写的?我没看过这么没有才能的人。这家伙真的喜欢戏剧吗?他曾经在看舞台剧的时候,感受到全身有电流通过吗……
嗯?
这种感觉,就好像收讯不良的收音机有一瞬间播出清晰的声音。
杂讯立刻又变得严重,几乎把那个声音淹没。
我连忙很谨慎地──就好像从水槽拯救虚弱的金鱼般──朝着自己的想法伸出手。我刚刚在想什么?想到什么?脑中浮现什么样的点子?
是恶作剧的犯罪吧?
鹿间曾经这么说。
我可以理解,《猫的首级》的伪作并不是为了恶作剧而写的。内容虽然糟糕到令人啼笑皆非,但我知道这是为了某种迫切的理由散布在网路上。因为我跟这家伙是同类。同类?跟谁同类?
啊!
我完全理解了。
我理解了一切。
我冲出麦当劳。
沸腾的脑袋有好一阵子没发觉到自己忘了吃起司汉堡,也没发觉到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柏油路上的雨水把我淋成落汤鸡,但我毫不在乎地跑向车站。吸了水的鞋子变得沉重。我想要跑得更快,想要像飞舞般奔跑。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
「哔哔学长?」
『你在哪里?』
「我在车站前面……吉祥寺站。」
『我去载你!』
不到一分钟,轰隆隆的声音就接近而来,机车停在我旁边。
机车发出震耳欲聋的怠速声,骑在上面的是穿着连身皮衣、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男人。
「我们走吧!」
安全帽挡风镜后方的哔哔学长脸上,照例是满面笑容。看到他这副表情,虽然是在这种时候,却让我感到莫名地安心。
哔哔学长等我坐上后座、戴上安全帽,就急速发动机车。
机车全速奔驰,怎么看都不可能在法定速限之内。我紧挨着哔哔学长的背部,不久之后都会的景象映入眼帘。机车进入巷子,停在一栋独栋房屋前方。
我急忙按了门铃。
没有反应。
再按一次。
没有反应。
他是假装不在家,还是……
「哇哈哈哈哈!」
戴着安全帽的哔哔学长把头撞向窗户。
窗玻璃被豪迈地打破了。
哔哔学长丝毫不以为意,穿着鞋子就冲入客厅。我也进入客厅。客厅里没人。哔哔学长边脱下安全帽边冲上楼梯,我也跟随在后。
我们打开楼梯尽头的门,里面是书房。长年使用的书桌、皮革椅、小小的床、摆满书本的书柜、看似用来记录点子的记事本、咖啡杯、电子辞典、笔记型电脑、印表机、手机……在陈列着这些东西的房间中央──
葛原述边男吊挂着。
葛原述边男的脖子上套着从天花板垂下的绳索,口中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
他的脸很红,舌头邋遢地垂下,双脚不停摇晃。
摇啊摇。
就像自杀的哥哥。
就像我发现哥哥的时候。
哔哔学长以惊人的气势冲向葛原述边男。
随着绳索拉扯断裂的声音,两人坠落到床上。
葛原述边男流着口水,本能地拉开自己脖子上缠绕的绳索。接着或许是因为渴求氧气的肺部骤然活动起来,他开始剧烈咳嗽。
我朝着这副德性的葛原述边男大喊:
「你这个混蛋!」
我扑上去揍他。
我揍他的脸、揍他的肚子。我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揍了他好几拳。我无法控制自己。
「够了吧。」
哔哔学长从背后抓住我的双臂。
还不够。
对于杀死哥哥的凶手,光是这样还不足以原谅。
我怒吼:
「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死了之后就完成了吗?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是你杀的!是你造成的结果!」
葛原述边男蜷缩在床上好一阵子,接着缓缓起身,擦拭被血和唾液弄脏的嘴巴,低声说:
「不只是你哥哥……大家都死了。四个人都死了……最后只要我也死掉就完成了。拜托,让我自杀吧!」
13
「栗泽保、图师忠胜、原田尚干、还有我哥哥,都是自杀的。他们感受到了电流。这四人看过《猫的首级》,打从心底为这个故事折服,醉心于这出戏而成为俘虏。他们被《猫的首级》决定了人生。」
书房内寂静无声。
哔哔学长和葛原述边男都没有说话。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剩余绳索彷佛无所事事地摇晃着。
因为大家都不说话,只好由我继续主导话题。
「哔哔学长,你知道《猫的首级》大概的内容吗?」
「我听过,可是忘记了。」
「简单地说就是剧中剧,也就是故事中的故事结构。在剧中看过《猫的首级》的人会一个接着一个死掉,是一出后设戏剧。那四个人认为看过《猫的首级》之后死掉,才是对这个故事的正确回应。这就是自杀的动机。」
「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也是很正常的。随着不同场景换上黑色披风或连身皮衣等服装的哔哔学长,不论就好或坏的方面来说,都无法执着于同一个故事。宣称自己喜爱所有故事的鹿间大概也一样。
但那四人不同。
他们毫无抵抗地执着于发出电流的《猫的首级》,愿意为了最喜爱的《猫的首级》赌上性命。
他们深信自己的死就是完成作品的最后一片拼图。
写出这出《猫的首级》的葛原述边男,此刻缩在书房的角落。
看到他这副窝囊的样子,哥哥或许就不会自杀了──我不禁想到这种毫无意义的念头。
我也为了自己,继续说明下去:
「就如哔哔学长所说的,诅咒并不存在。也因此,这四人应该说是为了让人以为诅咒『存在』而死。他们是为了故事而死给大家看。另一方面,《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演员读了《猫的首级》而受伤,则是不同的原理发挥作用。第一个退出的小野寺应该是真的受伤,可是从第二个人开始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自己伤害自己的。」
他们逃避了。
他们逃避站上舞台。
因为《猫的首级》的传言,《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期待程度已经提升到极限。
在那样的舞台上饰演主角的是水口,他当然会受到瞩目。不论自己多么努力,观众都是为了水口而来的。至于普林尼是男扮女装的角色,难度很高,不论如何努力一定都会受到严苛的评价。
简直就是地狱。
被抛入这样的处境,不难想像一定会承受非比寻常的压力,而我也是如此。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甚至想到「如果受伤就可以退出了」。
泽边和笹原在某个阶段心力交瘁了。
也因此,两人伤害了自己,退出舞台。
我继续说:
「连结《猫的首级》和《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主谋,就是眼前这个葛原述边男。至于这家伙得知《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契机,大概就是我。他或许用那台电脑搜寻过我的名字。经纪公司的网页上,还有我的基本资料和宣传照片。在调查我的过程中,他得知二.五次元舞台剧的存在,找到《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掌握了有人受伤导致公演暂停的情报。葛原述边男利用了这一点。根据鹿间的调查,《猫的首级》最早出现在网路上,是在决定暂停公演的次日。葛原述边男透过巧妙的安排,把演员受伤的理由弄得好像是因为读过《猫的首级》,可以说就像在猜拳时慢出吧。」
在那之后连笹原都受伤了,慢出的猜拳比葛原述边男想像的还要成功,也因此网路上直到现在也热烈讨论着《猫的首级》。
我直视葛原述边男。
「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把真正的《猫的首级》放到网路上,而是上传伪作?」
「那是我的新作。」
葛原述边男的声音堂而皇之到令人意外,并以同样堂而皇之到令人意外的表情接受我的视线。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引退,只是在逃避《猫的首级》害观众死掉的事实吗?你只是一直在害怕自己写的作品的力量吧?」
「我不害怕任何东西。对于自己的作品杀了人这件事,我甚至还感到骄傲。」
葛原述边男直视着我。
他眼中燃烧着残余的野心火苗。
残余的火苗说: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不过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这是无法动摇的。你想揍我就揍吧。」
「那么你为什么要引退?」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
事件死者家属寄来的信。
小女孩写的请求。
葛原述边男说过,他当时有个女儿,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隐退」,是因为我才十八岁吗?是因为我相信,和恋爱或家人比起来,展现自己的才华更重要吗?如果我年纪更长、有了家庭,这样的想法会消失吗?然后又会复苏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背负的东西也未免太麻烦了。
葛原述边男继续说:
「我封印了自己的才能。呵呵,这种说法很帅吧?我并不在乎自己的作品害他人不幸,不过当现实中有人死亡,死者家属又要求我停止……我也是有情感的。我不是杀人狂,不是暴力装置,而是剧作家。」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葛原述边男时他的反应。
他看到我,大概觉得第二封信穿越时空寄来了吧。
我不由得说出类似辩解的话:
「我并不是……为了那种理由来找你的。虽然说揍了你……」
「你的拳头真有力量。」
「我只是想要从你口中听到真相。只是这样而已。如果说哥哥看了《猫的首级》而自杀,我也只能接受。不过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我希望你一开始就告诉我。」
「把《猫的首级》的真相告诉你,等于是在自夸。一旦自夸,我马上又会产生欲望,想要再度公开活动,想要将自己的才华展现在世人眼前。表演者就是这样的生物。」
「你想说是我害的吗?你的确透过网路,想要重出江湖吧?」
「看到《猫的首级》和星期三剧团在网路上扩散,我很得意。演员接二连三受伤的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的作品真的产生了诅咒效果。」
「诅咒并不存在。」
「没错,只有电流。在这场骚动当中,只要我死了,《猫的首级》就会成为留名青史的大作。」
「你真的打算自杀吗?」
「为了作品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那次是怎么回事?三年前重新搬上舞台的《猫的首级》,真的是御厨健自己搞的吗?」
「御厨跟我提过要重新上演的事。他说『我们再去杀人吧』。我没有参与,但是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
「还需要问吗?我怎么能够拒绝《猫的首级》重新上演的诱惑?」
我其实很想要大喊「我搞不懂你这种心态!」然后再揍他一拳,可是遗憾的是,我知道《猫的首级》具有能够杀死观看者的电流。即使勉强在自己心中做出妥协而封印起来,遇到甜言蜜语的邀约时,绝对无法抵抗。
我是演员。
葛原述边男是剧作家。
两者都想要向世人展现自己的才华,无法克制地想要试探自己拥有多么强大的电流。
我们的年龄和立场虽然不同,但是就「表现自我」这一点来说,则是相同的。我们同样拼命,怀有同样危险的想法。
葛原述边男擦拭流下来的血说:
「我并不希望你原谅我。当时我如果阻止御厨,你哥哥或许就不会死了。」
「御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重新上演之后,他跟我联络说『我打算去美国闯一闯』,后来就音讯全无。那个男人说了永远的谎言还活着。我真羡慕他。」
「在网路上散布的《猫的首级》伪作,真的是……呃,你的新作吗?」
「我引退之后,一边从事计程车司机的工作,一边仍旧在写剧本。那部剧本是其中之一,大约在两年前完成,我只把标题改为《猫的首级》上传,对我来说是相当有自信的作品……」
「很无聊。」
「什么?」
「很无聊,无聊得要命。我还是第一次读到那么无聊的故事。」
「不是我不甘心硬要强辩,可是你看了《猫的首级》也无法理解吧?」
「没错。我非但没有感受到电流,连静电都没有,可是我当时还是觉得自己观赏到很厉害的作品,也想要更用功学习,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理解。《猫的首级》具有那样的力量,可是那部新作真的只是伪作而已。」
我说完,葛原述边男便泛起无力的微笑。「你的批评或许很精确吧。」他喃喃地说。
「我自己最清楚,我已经江郎才尽,但是我还是想要写作、想要发表。」
「太窝囊了。」
「你总有一天也会遇到这样的状况。」
「我会当演员。我已经决定要当演员,直到我的演技能够给予其他人电流。」
「电流是危险的东西。就像你哥哥遭遇的,有可能攸关性命。」
「可是我还是要去做。不论我的电流成为什么样的东西……我都不会放弃当演员。」
「站到世界的中心之前,我都不会满足!」
我怀抱着强烈的热量这么说。
「我今后会越来越有名,所以我希望你活到那么久,然后我希望你能够写出新作。」
「新作?」
「由我来演。」
「……那也不错。」
葛原述边男以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对说出这种话的自己感到惊讶。我的心情为什么会如此清爽?
哔哔学长稍微耸耸肩,然后说:
「侦探游戏结束了吗?那就回去吧。对了,小麦,你的表情很不错。」
「表情很不错……吗?」
「就好像诅咒解除之后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我也受到《猫的首级》的诅咒,而且诅咒的影响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深,完全陷入其中。
14
「怎么可能!我的结界竟然会崩坏……世界末日到了喵!」
「不能放弃。你的结界生成能力是最高的。我来争取时间,你再张开一次结界吧!」
水口饰演的阿尔卡德只要动一下,感觉就会被他拉走。
以阿尔卡德为中心,舞台上产生强烈的磁场。我每次接近阿尔卡德,就会差点忘记普林尼这个角色。从戏服的裙子露出的腿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由衷感到钦佩。
今天的水口是最强的。
众多观众都看着水口。
没有人在看我。
我不会为了这种事而心碎。
这种事一开始就知道了。
而且──
「结界生成喵!」
张开嘴巴,就像这样。
只有在这个瞬间,我可以成为主角。
随着我说出的台词,整出戏也来到最高潮。雷射光线扫过观众席,光雕投影的影像华丽呈现,背景音乐震耳欲聋。站在舞台上的演员都感受到健康的疲劳。几乎洗掉舞台妆的汗水、笼罩在舞台上的热气、以及包围这一切的观众席气氛,让我们每个人都感到晕眩。体力达到极限,喉咙也很渴,只希望能够喝到一滴水。
加油,再撑一下。不论是喜是悲,今天都是最后了。今天是公演最后一天,到此一切就结束,并且将有新的开始。下一出戏决定之后,参加甄选会被刷掉或通过,然后是下一出戏,还有再下一出戏……
这样的幸福直到死亡都会持续下去。
为了能够持续到死亡,必须付出努力。
或许是还差一点就要结束的想法让我一时大意,我的双腿忽然失去力量,好似开关被关起来,几乎当场倒下。
糟糕,要倒下去了──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水口向我伸出手。
阿尔卡德和普林尼是盟友。向受伤的朋友伸出援手,并不会不自然。我感谢水口的即兴演出,抓住他的手重新站稳姿势。看着我的水口露出一半是阿尔卡德一半是水口弘树的笑容。相较于完美的阿尔卡德演技,这个笑容的分量感觉稍微多了点。
「站到世界的中心之前,我都不会满足!」
热烈的掌声响起。
掌声证明了舞台大获成功闭幕。
向观众鞠躬的时候,我仍不免感到在意,看了我饰演的普林尼,有多少人感受到电流?不……还是算了。这不是现在的我要想的问题。《舞台版 吸血鬼DRIVE》的主角是水口,我甚至称不上是陪衬他的角色,而是受到他引导。
也因此,虽然明知不用我来说,不过请给他如雷的掌声。
我早早离开庆功宴,回到吉祥寺。穿过车站前的区域进入巷子里,看到耸立在前方的大宅第,我内心突然轻松许多。
在此同时,也感受到稍微多一点的紧张。
「是我。我要进去了。」
座敷童子今天也在房间里。
我这位朋友穿着日式棉袄,脸孔因为长久没有晒到太阳而白皙,头发长达背部。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笔记型电脑,发觉到我来了便抬起头。
「嗨,小麦,好久不见。《舞台版 吸血鬼DRIVE》所有公演都结束了吧?辛苦了。我如果不是茧居族,一定会亲眼去看你在舞台上的……」
「你到底知道多少?」
鹿间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显得慌乱,而是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说出事先准备的话:
「看过《猫的首级》的四个人是自杀的,演员受伤是自导自演,在网路上散布《猫的首级》伪作的是葛原述边男──这些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喂,小麦,我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怎么会有办法……」
「你不是夸口说,不需要走出房间也能掌握我的私事和喜怒哀乐吗?」
「我好像的确说过这种话。」
「我要去葛原述边男家的时候,哔哔学长和我会合,那也是你安排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当时没有拜托哔哔学长『请载我到葛原述边男的家』,他却直接骑到那里。哔哔学长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会主动载我到那里。」
要不是有比任何人更早得知真相的人在幕后安排,不可能会有那样的发展。
这个人既不是我,也不是哔哔学长,那就只有鹿间了。
鹿间阖上笔记型电脑,照例开始泡茶。虽然大概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我却感到很漫长。
不久之后,鹿间开口:
「不是我拜托的,是哔哔学长自己采取的行动。」
「这么说,哔哔学长全都知道了吗?」
「没有人知道哔哔学长在想什么。他不会给人推理的机会。我之所以佩服哔哔学长,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好了,我来说说自己的想法吧。如果葛原没有打算自杀,我原本不打算做任何事。就算告诉你《猫的首级》的真相,你也不会变得比较开朗;至于演员主动伤害自己,那也只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只要我保持沉默,这一切都会自动结束。」
「就连《猫的首级》的伪作是葛原述边男散布的这件事,你也不打算说出来吗?」
「那也是他本人的问题……葛原还好吗?」
「嗯,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看到网路上异常热烈的讨论,我本来担心他会为了完成《猫的首级》的诅咒而自杀。」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那是因为……」
「你不是跟我约定,只要我好好听你说话,你就会毫不隐瞒地全部告诉我吗?」
「我才没有那么说。」
「你有说。」
「我没说。」
「你有说。」
我不肯退让,鹿间便看着自己的手,赌气地说「我才没说」。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了,让我差点笑出来。
鹿间仍旧以赌气的表情说:
「你当时处在很重要的时期。我担心如果告诉你真相,会毁了你的人生。」
「那样的话,你一开始干嘛告诉我星期三剧团的新情报?」
「我不是侦探,也不是全知全能。当我拿到星期三剧团的海报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而且你当时变得很脆弱,我只是希望能够让你开心……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
没错,我知道。
我知道鹿间的温柔。
因此我对他说:
「你每次都帮了我很大的忙。」
鹿间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麦,我可以替你做精神分析吗?」
「精神分析?」
「你之所以对于二.五次元舞台剧没办法认真起来,或是轻视讨好群众的文化,是因为你对娱乐封闭自己的心灵……我是这么想的。」
「继续说吧。」
「你经历过哥哥的自杀,无法接受快乐的东西、让自己心情愉快的东西。」
「当然也许有一点关连,可是已经过三年了。」
「我也认为『时间能够解决悲伤』这种说法一般来说满正确的,只是小麦不属于这样的情况。」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你哥哥喜欢戏剧。对于你哥哥喜欢的文化,你就像当作圣经一样信奉,可是你老是没有通过甄选,得到的工作也都是二.五次元舞台剧。你对这样的情况感到焦躁,因此开始讨厌娱乐作品……我是这么想的。」
鹿间说明完毕的瞬间,我发出爆笑。
这不是嘲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声。
鹿间默默地看着大笑的我。
「喂,鹿间,我之所以讨厌陈腐的东西,纯粹只是喜好问题。就像你说的,我既愤世嫉俗又是个权威主义者。可是──」
「嗯?」
「这样的我至今为止看过最喜欢的舞台演出,就是第一次和哥哥一起去看的超人秀。」
「嗯……」
「鹿间,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那当然。我们是朋友啊。」
「明天葛原述边男要到我家。」
「这样啊。」
「他说他想要祭拜我哥哥。」
「这样啊。」
「还有,下一次的甄选会也决定了。这次不是男扮女装的角色,而是格斗家。这次的戏是以格斗游戏为原作。」
「你要继续当演员了,恭喜。」
「喂……我很踏实地在生活吧?我很认真地过着自己的人生吧?所以……」
我正面凝视着鹿间的脸。
白皙的脸孔。
娇小的身体。
没有修剪的长发。
这家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不从房间里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任何事情?
我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也好好生活吧。我不喜欢像这样老是接受你的帮忙,而你却从来不离开这间房间。你说『现实就是正确答案』,可是你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这是我自愿的。」
「就算是这样,也应该到外面走走吧?等到樱花开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赏花?」
「……我会考虑看看。」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我要走了。你不要睡太多,眼睛会烂掉。」
我正要站起来,鹿间却难得用急促的语气叫住我:
「喂,小麦,我想要看你站上舞台的样子。」
「哦。」
「下次见。」
「下次见。」
我离开别屋。
感受到夏天的气息。
夏天又要来临。哥哥死去的夏天,希望这次能够不做恶梦度过。
就如同文化,时间会自动更新。
我们没有拖拖拉拉的闲暇。
今天在某个地方上演争夺战。
明天在某个地方上演决胜战。
在这个美好的地狱当中,我能够前进到什么地步?
总是走在我前方的哥哥,比我早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感受到舞台演出至高无上的电流而踏上旅程。我还不打算去那个地方。我有很多事情想做、有很多戏想演。我想要成为那样的演员。
我看看手表。为了在哥哥的佛坛供奉他生前喜欢的铜锣烧,我前往车站前的店。我有很多事要向哥哥报告。关于《猫的首级》、关于舞台、关于将来,顺便还有关于朋友的事。
全剧终
注10:鲣鱼一支钓 在船上以一根钓鱼竿钓起鲣鱼的捕鱼法。
注11:多卡咚咚 取自太宰治的短篇小说〈トカトントン〉。主角在听日本二战战败宣言的广播时,刚好听到军营传出的敲钉子声(多卡咚咚),之后每当热衷于任何事物时,就会幻听到这个声音并失去热情。
注12:西条八十(一八九二~一九七○) 是日本诗人。他的诗作〈トミノの地狱〉曾经发生「出声朗读就会死掉」的都市传说。
注13:落语 是日本传统表演艺术的一种,由一名落语家在舞台上述说具有趣味的故事。这里提到的插曲为第七代立川谈志对弟子立川谈春说的话。
注14:天保改革 江户时代后期进行的改革,始于天保十二年(一八四一年)。改革期间曾施行严格的俭约令,打压歌舞伎等庶民娱乐。
注15:『ku』、『zu』、『hara』 栗泽、图师、原田三人的姓,罗马拼音分别为「kurisawa」、「zushi」、「harada」。
注16:「真打」 是落语家当中最高的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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