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舞台上消失的演员-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没有人发现 被埋没的我
大家只注视着光芒照亮的你
(安藤裕子/当光芒照亮邻人)
---------
1
「没有人能够胜过我!」
沐浴在灯光下的水口,蕴含着让观众陶醉的效能。就连伸直的手指角度、挥洒的汗水,都像经过计算一般完美。主角无庸置疑是水口,其他演员只是在衬托他而已。
其他伙伴都以着迷的神情注视水口。这群人竟然看着自己在甄选会被刷下来的戏剧而感动。
『本日公演到此已经全部结束。离开时请别忘了……』
随着广播的声音,总彩排宣告结束,我们也离开了会场。外面耀眼的夏季阳光,让还不习惯光线的眼睛感到刺痛。
「演得真好。今天的水口不是盖的,太棒了!」
「不愧是担纲演出主角的实力。说真的,他越演越好了。」
「舞台呈现的感觉也很好。老实说……我一开始还满担心的。」
「是水口在带领整个舞台。这才是主角。」
我无心称赞水口,便悄悄离开伙伴的圈子。回到吉祥寺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车站前人潮汹涌,不过转进巷子里,喧嚣声顿时消失。
长长的巷子尽头,就是我要去的屋子。
这是一栋围墙与树木环绕的大宅第。
我照例翻过围墙,打开院子里别屋的门。
门今天也没有上锁。
「是我。我要进去了。」
我依照长年以来的礼貌,在楼梯底下打了招呼,然后上了二楼。
打开拉门,座敷童子(注1)正在看书。
座敷童子的皮肤白皙到令人毛骨悚然,彷佛是做得很精致的人偶般坐在那里。
明明是夏天,却穿着铺棉的日式棉袄,黑发长达背部。
身体线条惊人地纤细,娇小的身躯彷佛一推就会倒下。
座敷童子从书本抬起头说:
「嗨,小麦。你看起来心情很差。这也难怪,听说水口的演技非常棒,在总彩排时充分展现出主角应有的风采。」
「……你怎么知道?」
「呵呵呵。这年头不用到处走动,也能得到情报。」
他笑着让我看笔记型电脑的画面,上面有水口站在舞台上的照片,以及「我去看总彩排了~水口弘树好帅!」的评语。虽然不知道是谁上传的,但是在情报解禁前上传照片,根本就是违规行为。
「小麦刚刚去看总彩排,因为看到演出内容……不,应该说是看到水口的演技很精采,所以才会感到不爽吧?我不需要离开这间房间,也能掌握你的私事或喜怒哀乐。」
「喂,鹿间。」
「干嘛?」
「你还是这么难搞。」
这个座敷童子是我的小学同学。
因为小小的恶作剧成功而高兴的座敷童子鹿间说「你先坐下吧」,邀我坐在不符季节的暖桌前。
「对了,小麦,水口的演技真的那么好吗?」
「没有不好的地方。」
「真难得,小麦竟然会称赞别人。」
「我不是在称赞他吧?我不认同水口的演技。那家伙太像模范生了。他只表演观众想要的东西,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优点。」
「可是这次的舞台是要演漫画角色吧?演员如果太抢锋头,就会破坏原作的印象……」
「别说了,鹿间。我已经听你说过七万次,『要尊重原作』。」
「也就是说,小麦是因为把自己的个性溶入演技,所以才会在甄选会被刷下来。」
没错。
我又在甄选会落选了。
最近我连舞台都站不上去,只有水口享受聚光灯,只有水口获得成功。
明明是同届进这间经纪公司的。
明明都是十八岁。
「对了,小麦,你这次被刷下来的舞台剧标题是什么?」
「你还要我说出来?是《终极扣杀 舞台版》。」
「对,就是这个。我读过原作,书中接连出现热血情节,感觉满不错的,尤其是初期的露营篇很精采。这次搬上舞台的,应该是到露营篇为止的内容吧?」
这家伙竟然全都知道。
鹿间背后有高耸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大量书籍。
小说、漫画、文库本、新书(注2)、二手书、绘本、写真集、外文书──各种类型的书籍彷佛在主张:怎么可以让人看到书柜就分析出主人的个性。《终极扣杀》的原作漫画也理所当然地排在架上。
不知道是谁开始称呼的,有个名词叫做二.五次元舞台剧。
由真人演员演出漫画、动画、游戏等二次元的娱乐作品……也就是把宝冢歌剧团的表演做得更露骨。一开始,二.五次元舞台剧被当成不入流的把戏,也有因为失败的服装和选角变得很像Cosplay剧的作品,不过随着品质提升,逐渐成为受到肯定的新文化。
「对了,小麦,《终极扣杀 舞台版》的票卖得好吗?这是第一次搬上舞台吧?」
「托大家的福,听说卖得非常好。」
「仔细想想,你在甄选会被刷下来真的很可惜。小麦,你到底要一再落选到什么时候?别跟我说你还没拿出实力。」
「我才想问自己为什么会落选这么多次。我的演技明明不差……」
「不是演技,应该是态度的问题吧?你太愤世嫉俗了。」
「愤世嫉俗?」
「应该学学我才对。你看──」
「我喜爱所有的故事。」
鹿间以自豪的表情仰望背后的书柜。
我一边羡慕友人这样的感性,一边也感觉到我们的立场不同。
鹿间只是消费者,而我是演员。
我无法以同样的态度接触故事。
除此之外,我还是会有自己的个人喜好。我不打算到现在还主张「动画即阿宅」的公式,也知道有许多观众喜爱二.五次元舞台剧,但总是会有感觉冷掉的瞬间。
「顺便问一下,小麦,你喜欢哪种类型的戏剧?」
「没特别偏好……都喜欢。」
「话剧呢?」
「还不错。」
「音乐剧呢?」
「还不错。」
「歌舞伎呢?」
「还不错。」
「SUPER歌舞伎(注3)呢?」
「很难说。」
「明明也是歌舞伎,为什么很难说?」
「可是那是新类型吧?」
「第一出《日本武尊》首演是一九八六年,已经是三十年前了。而且如果认同歌舞伎,应该也要认同从歌舞伎衍生的SUPER歌舞伎吧?即使上演的是超有名的漫画也一样。」
「对了,就是这个理由。我完全不排斥歌舞伎,可是如果是SUPER歌舞伎或是漫画原作的戏剧,就会觉得有点别扭,没办法正面评价。」
「小麦,你不只愤世嫉俗,还是个权威主义者。」
「我没有恶劣到那种地步。」
「那你认同《元禄忠臣藏》、《春兴镜狮子》吗?」
「这些也是歌舞伎的剧目吧?」
「不过这些剧目是明治时期以后创作的,称作新歌舞伎。在幕藩体制崩坏之后,外部剧作家提供作品的情况越来越多,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由专属剧作家来写。至于在二战后创作的,则称作『新作歌舞伎』来加以区别……」
「等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的是,文化是会更新的。不论创作者和观赏者如何排拒,文化都会前进。你听过印象派吧?这个名词原本是不习惯莫内、毕沙罗等人画风的保守派创造的,用意是要揶揄他们,一开始带有否定的意味。」
「学校没教过。」
「在学校学不到任何东西。」
「所以你才变成茧居族?」
「你说呢?」
鹿间露出微笑。
这家伙从小学就拒绝上学,到了高中就变成澈底的茧居族,成了在自家别屋生活的座敷童子。我不知道其中的理由。
即便如此,在这里静静读书的鹿间,看起来非常幸福。
2
次日我还是去观赏公演了,连自己都觉得很讲道义。
我出示相关人员用的通行证进入大厅,看到有许多记者和摄影师在场。
在我执拗的要求下,经纪人三上先生答应让我旁观公演前的记者会。
「接下来就要开始举行《终极扣杀 舞台版》的记者会。各位演员请出场。」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七名主要成员走入会场。
所有人都穿着桌球社的队服,戴上假发并画了舞台妆。
把原本非现实的二次元角色,变化为实际存在的人物。
此刻在这里的,不仅是活生生的人类,同时也是从漫画世界走出来的角色。重现不存在的人物,在舞台上演出──虽然存在着种种矛盾,不过这就是我身处的业界。
事先准备的台上站了七个人。
站在中心的是主角水口。
「我是饰演玉野井誉的水口弘树。请各位今天多多指教。」
然而戴着假发、脸上扑粉隐藏肤色、穿着红白两色队服致意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水口,而是这部作品的主角玉野井誉。
二.五次元舞台剧演员首先被要求的,就是与角色同化。我们是将二次元角色的各种资讯带到三次元世界的媒介。戴上和原作相同的发型、穿上和原作相同的服装、做出和原作相同的动作……虽然不可能完全复制,但仍旧要尽可能拉近距离,避免让观众大失所望,觉得「和原本想像的不一样」。就这方面来看,水口的重现度非常完美。
「我……我是饰演小宫右之助的柳孝司,请多多指教!」
柳孝司也和我同届,年龄同样是十八岁。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舞台演出。脸色之所以苍白,应该不是因为化妆。他看起来非常紧张,但眼中绽放着喜悦的光芒。他饰演的小宫右之助在这次的露营篇扮演重要的角色,受到准主角级的对待。
当我拜托说想要看记者会时,三上先生劝告我:「阿麦,去看记者会只会让你感到空虚而已。」他与其说是以经纪人身分,不如说是以大人的角度给我忠告。三上先生说得没错。混入媒体人士当中观望闪耀的演员,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3
公演正式开始。
演员在舞台上建构世界。
「走吧!我们凉弹高中桌球社,不会在这种地方被打趴!」
比任何人更加闪耀的,仍然是水口。
与年龄或经验无关,只凭着才华站在舞台中央。
他的表现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暴力。其他演员光是配合水口,感觉就快跟不上了。像这样把共同演出的演员耍得团团转的演技,一般来说会破坏整出戏,不过只要有跟不上自己速度的演员,水口就会放慢步调。他的平衡拿捏得太巧妙了。刚认识时那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特质依旧健在。
故事继续发展,即将迎接高潮。
变暗的舞台上,负责大道具的工作人员迅速搭建舞台装置。
这是高达天花板的巨大帐棚。
从这里就轮到柳发挥。
因为小宫右之助的失误,导致社团在淘汰赛败北。他到山中闭关修练,和玉野井誉较量实力,借此让凉弹高中桌球社团结一致,迎接下一场比赛来临──这就是《终极扣杀 舞台版》的高潮。
「唔哦哦哦哦哦!太没用了!可恶,我一定要变强。在变强之前,我绝对不下山!」
当舞台灯光亮起,柳从侧舞台飞奔出来。
柳在巨大帐棚前方跑来跑去,独自一人建构作品世界。观众也被柳投射出来的世界观吸引,没有冷掉的气氛。
没错,二.五次元舞台剧有个独特的陷阱,就是「冷场」。
譬如在古典戏剧中,即使日本演员以日语说「朕就是理查三世」,演员和观众之间也有视之为理所当然的「默契」,因此不会感到奇怪。另一方面,二.五次元舞台剧却必须将不存在的二次元角色演绎成真实人物,相较于由日本人饰演外国人,难易度的层次不同。
虽然说是二次元的人物,观众却熟知这个角色,知道这个人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及这个人物的说话方式与动作。只要稍有偏差,观众就会立刻冷掉。
「我不是这点程度的男人!我要变强。我一定一定要变强。我会变强。我一定一定会变强。等着看吧!我绝对会变强给你们看!」
柳演得很好。他确实演活了小宫右之助这个角色。
「小宫,你的修练得到成果了吗?」
「搞什么啦,小宫!你要露营到什么时候?」
「我想你肚子应该饿了,特地替你送便当来!」
「呵呵呵呵,小宫同学,你还是这么热血。呵呵呵呵。」
「小宫……快点回来吧。你的父母亲也在担心。」
「哼。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随着这些台词登场的,是凉弹高中桌球社的成员。他们是上山来看小宫右之助的状况。小宫右之助发现他们,首先杠上玉野井誉:「喂,你是来妨碍我的吗?」小宫右之助直到国中都没有输过,却因为遇见玉野井誉这个超级天才,而单方面视他为竞争对手。
「这个帐棚是小宫搭的吗?露营好像满有趣的嘛。」
「玉野井,你不要小看我!我是来这里修练的!」
「露营的修练?」
「当然是桌球修练!你不要一派轻松的样子。队上的王牌是我!」
「王牌是我。」
「见识过我的新招之后,你还敢说同样的话吗?」
随着对话中的火药味增强,背景音乐的音量也提高了。咚、咚、咚、咚的四拍节奏,暗示着两人的心跳。玉野井誉和小宫右之助互相瞪着彼此,当音乐的紧张程度达到颠峰,就开始出现浮夸的光雕投影。影像投射在舞台后方的萤幕上。在此同时,水口和柳以外的演员无声地离开,移动到舞台左右。
最后一幕。
从这里开始,就是只有水口和柳两人的世界。
「玉野井,看看我修练的成果吧!」
「小宫,我会拭目以待。」
「看招!特级小宫,爆.诞!」
柳跳入巨大帐棚,没有几秒又出现,穿着象征火焰的鲜红色服装。这是「快速变身」的技法,全红的队服代表火焰(在原作中,变成特级小宫的时候总是会燃烧)。柳来到水口面前,高喊:「来一决胜负吧!」以此为信号展开对决。然而这里并没有球桌。二.五次元舞台剧演出运动题材时,除了手上拿的道具之外,不太使用小道具。不论是网球或排球,基本上都不会拉起网子,自行车比赛也只拿把手,剩下的几乎都由灯光与舞台呈现方式来解决。《终极扣杀 舞台版》也一样,光雕投影会配合手持球拍的演员动作,投射出立体影像,呈现比赛过程。在激烈的击球往来之后,首先得分的是玉野井誉。小宫右之助好似被吹走一般倒下。
「小宫,这样就结束了吗?」
「别担心,好戏接下来才开始。」
没错,接下来就是柳最重要的表现场面。他会再度进入帐棚里迅速变身,然后巨大帐棚会以钢丝吊起来,当作是被小宫右之助喷出的力量掀到空中。化身为「超特级小宫」的小宫右之助终于从玉野井誉手中得分──情节应该是这样。
「超特级小宫,爆.诞!」
柳进入巨大帐棚。
背景音乐持续播放,灯光消失,舞台变暗。
整个会场笼罩在黑暗中。
习惯灯光亮度的观众视野变成零,什么都看不到。这段时间的用意除了为接下来的场景营造效果,也是为了装上拉起巨大帐棚的钢丝。黑暗只维持十五秒。在这十五秒内,舞台上的演员会替帐棚装上钢丝。
十五秒后。
灯光突然亮起来。
巨大帐棚装上了三根钢丝,绷得很紧。
这项工程看来毫无问题地完成了。
「好了,小宫,从帐棚出来吧。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力量。」
随着水口的台词,背景音乐停止,钢丝被迅速卷起来,一口气把巨大帐棚往上拉。
然而柳却不在帐棚里。
4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
昨天的总彩排并没有这样的剧情。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柳不在那里?剧本改过了吗?但这么一来,就无法理解相关人员座位为什么会骚动了。不论怎么想,应该都是发生了状况。站在舞台上的演员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却明显感到不知所措。这也难怪,毕竟柳突然消失了。
进入巨大帐棚里的柳究竟消失到何方?
他跟帐棚一起被拉上去了吗?
还是移动到舞台外面了?
两者都不太可能。即使是在黑暗中,帐棚里面很宽敞,又练习过很多次,不可能会被卷进去;而且在正式演出中,柳不可能会离开舞台。
我无法理解。
柳究竟去哪里了?更重要的是,该怎么办?
饰演小宫右之助的柳不见了,接下来要如何演下去……
「原来如此,这就是小宫的招数。」
首先采取行动的是水口。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即便如此,水口仍旧说得彷佛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情节,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水口确认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便说:「学长们,小宫现在隐身了。」
「隐身了?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演员这样问,听起来不像是即兴演出,而是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也就是说,这正是他的招数。虽然还看不出原理,不过很值得期待。就连我也没有和隐形人比赛过。」
水口朝着观众举起球拍。与其说是摆姿势,不如说是在向音控间打暗号。不久之后背景音乐响起,光雕投影的影像动了起来。
他要怎么做?
少了柳,要如何对决?
答案很简单。
「嘿!」
水口在舞台上奔跑。
他全力冲刺、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独自一人展开比赛。
如果只是这样,就会成为贫弱的独角戏,不过还有光雕投影。背景影像搭配水口,看起来或许有点像在和成为隐形人的小宫右之助比赛……不,真的就像这样。由于水口的演技精湛,因此看起来就好像玉野井誉和隐形人小宫右之助在比赛。应该没有人会以为这是即兴演出。知道原作情节的观众一开始似乎呆住了,但接着就因为水口投入的演出而热血沸腾,全神贯注地观赏。
至于我则目瞪口呆。
就如一流的魔术师将助手的失误当成演出的一部分,水口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将危机转换为让自己闪耀的材料。
这场独角戏完全没有不自然的地方。今天是《终极扣杀 舞台版》的首日公演,因此一般观众都不知道剧本内容。所有人大概都以为这是舞台剧自创的情节。水口太厉害了。明明发生了演员消失的意外,却不让观众发现,独自一人撑过这场戏。
天才。
水口弘树是天才。
「没有人能够胜过我!」
聚光灯照亮的水口高喊。
整出戏到此结束。
谢幕时柳仍旧没有出现,让我有些在意,不过他既然变成隐形人,后来没有出现也可以看成是演出的一部分。观众热情鼓掌。这是代表非常满意的掌声。
我离开会场。我想要知道柳出了什么事,也想要知道明天之后要怎么办,却没有机会去询问。我随着观众离开大厅。没有人发现到我。没有人察觉到我在这里。这是很正常的。没站在舞台上,就不能称作演员。我和一般人没有两样。只有水口在发光,而我只是停滞不前。
5
「让演员从舞台上消失的方法?」
鹿间从书本抬起头。
在首演的两天后,我来到别屋找鹿间。他在夏天还窝在暖桌里,穿着不符季节的日式棉袄,身上却没有流一滴汗。如果去参加耐热大赛,他一定会得冠军吧。
「你不是对舞台很熟吗?知不知道这类情况?」
「人体消失术属于魔术的范畴。」
「也对啦。」
「小麦,你听过『消耗物』这个词吗?」
「你是指小道具类的舞台用语吧?」
「没错。舞台小道具当中,用过一次就会消失的,称作消耗物。比如说香菸和蜡烛,就属于消耗物。顺带一提,把服装烧掉弄不见,称作『焚舍』。」
「会使用在人体吗?」
「不可能,演员又不是消耗物。不过歌舞伎有很多使用机关的剧目,毕竟歌舞伎的魅力之一就是『外连』。」
「外连?」
我反问,鹿间便阖上书开始说明。
「就是透过特技表演取悦观众的手法,代表性的有空中特技、快速变身、瞬间变装、抽线变装等等。」
「快速变身的话我也知道。原来那是源自歌舞伎的技法呀。」
「在《东海道四谷怪谈》这出戏当中,女主角阿岩的鬼魂从佛坛出现,把恶棍秋山长兵卫拉进佛坛里消失不见。这种『外连』称作『佛坛返』,是在佛坛里设置类似水车的机关,转动之后达成的效果。另外在《义经千本樱》里面,小狐狸化身的狐忠信在空中起舞,就是利用现代所谓的吊钢丝。这种技法竟然在元禄时代就已经发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别说了。」
「是你问起的吧?」
「我想知道的是人体消失之类的技法。」
「我就说那是魔术了。要进行大规模的外连,就要有大规模的舞台。如果有升降舞台或舞台地板活门,那又另当别论。」
这些都是歌舞伎用语,不过现在也成为一般的舞台用语。升降舞台是挖空舞台的一部分,利用设置在那里的升降机让演员或大道具上下移动的装置;舞台地板活门则是指舞台地板下方的部分,用来放置驱动升降舞台的装置,或作为演员移动用的地下通道。
「那些方法是不可能的。《终极扣杀 舞台版》公演会场既没有升降舞台,也没有舞台地板活门,只有平面的舞台而已。」
「小麦……我只有网路上得到的消息,而且情报错综复杂、真假不明,不过听说公演中有演员消失了,是真的吗?」
在舞台上消失的柳至今下落不明。
公演结束后就立即展开搜索,但剧场内外都找不到柳的身影,他也没有回应电话或邮件。由于担心他被卷入案件,因此便报了警。目前虽然没有公开,不过已经作为失踪案件来处理。
虽然勉强没有停止公演,但是第二天开始的演出内容和首日不同,饰演小宫右之助的是柳的替代演员,再加上剧场周边有警察徘徊,因此情报似乎已经走漏了。事实上,如果柳持续失踪,甚至有可能会变成公开搜查。眼前的状况可不是开玩笑的。
「跟我同届的柳失踪了。你应该也知道,事情很不妙。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
「交给警察处理就行了。」
「可是你也会在意吧?」
「你是指那个──是姓柳吗?那个人从舞台上消失的方式?」
「这点我也很在意,不过我最在意的是犯人。」
「犯人啊……」
鹿间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柳又不可能自己消失,所以一定有犯人把他带走了吧?」
「你认为这个犯人就在演员当中吗?」
「……」
我无法回答。
如果真的有犯人,就意味着这个人物可以不被怀疑地接近柳,那么犯人应该就在和他一起演出的演员……尤其是柳消失时在舞台上的六人当中。
我为了敷衍便随便说道:
「不一定,犯人也可能是从外面来的,也许躲在帐棚里。啊,对了,搭建帐棚的时候,大道具的工作人员会进出变暗的舞台。一定是混入那里面……」
「帐棚有多大?」
「我不知道正确的尺寸,大概是半径两公尺左右的圆锥体吧。有点像巨无霸的三角锥。」
「哦,那满大的。」
「材质应该是……聚酯纤维吧。这点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表面满光滑的。前面有开口,作为出入口。还有,我听说帐棚没有被动过手脚,上面没有被剪破或割破的痕迹。也就是说,把柳带出帐棚的时候,只能使用唯一的出入口。」
「柳被带出帐棚之后,你说的那个犯人要怎么把他搬到外面?」
「侧舞台有很多人,所以大概是钻过萤幕底下,从后台带出去的吧?我事后也听说,当时后台好像没人。」
「舞台变暗的时间是几秒?」
「十五秒。」
「你说的那个犯人在变暗的十五秒当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柳从帐棚带到后台?而且在那之后,还把他带到会场外面,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听起来的确不太可能……」
「我想要再问一件事,他们有使用麦克风吧?」
如果是能剧和歌舞伎之类的古典戏剧或小剧场,还有可能不用麦克风,不过在讲究大舞台和大音量的二.五次元舞台剧,都会使用无线的耳机式麦克风。
「我实在没办法习惯那个麦克风。声音感觉怪怪的,戴起来也不舒服。」
「最早在日本使用麦克风的是宝冢剧团,在一九三四年的公演使用。」
「这样啊。」
「当时是从侧舞台拉出延长线,到了五○年代就变成无线麦克风。话说回来,当时还没有像你们使用的那么轻的麦克风。耳麦变成常用工具,在戏剧史当中是非常晚近的事情。」
我一边佩服任何事物都是宝冢最早开始,一边也惊讶于鹿间的知识量。
找他谈果然是正确的。
我一边摸索记忆一边说:
「这次的舞台剧应该所有人都有戴耳麦。就是把电池藏在背后、麦克风戴在脸颊的那种。」
「柳也是吗?」
「那当然……啊,麦克风的声音。」
「柳如果是被犯人绑走的,应该会听到声音。他不可能毫无抵抗。」
「当时没有听到声音。」
会场中一直播放着背景音乐,不过如果帐棚里面发生异状,柳应该会喊出来,而麦克风也会捕捉到他的声音。就算被犯人取下麦克风,应该也会听到取下的声音。可是当时没有听到不自然的声音。难道是柳没办法发出声音?比方说被下安眠药,或是被遮住嘴巴……该不会是被杀了吧?
「嗯~感觉还欠缺临门一脚。还是交给警察来处理吧。」
鹿间从棉袄上方抓了抓肩膀,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想睡。
「鹿间,你还不要睡。有没有想到什么?」
「就算想到,如果没有足以支持的证据就没意义了。至少要有证词……啊,对了,小麦,你可不可以去问问在舞台上演出的演员?」
「我去问?」
「我是茧居族,所以没办法去问。」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可以自由行动的只有你,执着这起事件的也只有你,当然应该由你去问。不愿意的话,等警察搜查就行了。哈啊~我想睡了,可以先睡一下吗?」
6
就这样,次日是调查的日子。
「真会惹麻烦!」
阵内和猿桥在生气。两人在咖啡厅点了同样的冰咖啡,同样地一口气喝完。这两人从以前就很像,最近更像双胞胎一般非常有默契,不久之后搞不好就会同时打喷嚏吧。
阵内抱怨:「警察虽然没有明说,不过这是绑架吧?搞什么嘛!竟然在演出的时候绑架,真是莫名其妙。要绑架应该在外面绑架。」
猿桥也点头说:「对呀。真搞不懂为什么要特地选在舞台上绑架。」
我也赞同这个意见。
这就像在看推理剧的时候,会觉得:「与其计画这么复杂的杀人事件,不如在夜路上攻击,比较不会被发现吧?」
这次的事件也是如此。我一直感到疑惑:与其在那么醒目的地方下手,不如趁黑夜偷偷把柳绑走,一定会比较顺利,自己被怀疑的可能性也会少很多。
「很抱歉在公演期间占用你们的时间。首先想要请问两位,犯人有没有可能躲在帐棚里面?」
这是鹿间要我确认的事项之一。
「不可能。帐棚是由四名大道具工作人员搭建的。我看到四人同时上台搭帐棚,然后一起退到侧舞台。帐棚里面只有柳一个人。」
阵内很明确地作证。
「不过舞台当时处于黑暗的状态。犯人如果趁黑从后台上去,偷偷躲在帐棚里面,也许就不会被看到了。」
「就算是那样,犯人要怎么把柳从帐棚里面带走?当时我们也在舞台上,帐棚又只有一个出入口。如果有人把他硬从那里带出来,就算在黑暗中,也会察觉到声音和动静才对。」
「有没有可能犯人和柳都待在帐棚里?他们也许在帐棚里直接一起被拉上去。」
「快速变身时的服装的确跟帐棚一起被拉上去了,可是帐棚直到整出戏结束都不会收回来,所以犯人和柳不太可能一起上去。一直吊在半空中,对犯人来说很危险吧?」
「也对……话说回来,柳为什么会从舞台上被带走?」
「我怎么知道!反正应该有某种理由吧。如果没有理由,为什么不在外面绑走他,而要选在舞台上?」
「对了,会不会是因为犯人只有在舞台上才会接触到柳?」
猿桥说道。
「要说只有在舞台上接触到柳,我们不也是一样?我没听说过谁跟柳特别要好……而且只要打电话把他叫出来就行了吧?」
「打电话会被发现。就算删除记录,好像也会在通讯公司留下资料。」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选在舞台上绑架吧?」
「呃,抱歉,请问你们有没有想到,谁可能会绑走柳?」
我从旁插嘴,两人便同时回答「没有」。
姑且不论是好是坏,柳这个人并不起眼。
他总是避免出锋头,态度有些自卑,只是默默地听大家说话。
我没有听过谁私下和柳出游,我自己也没跟他出游过。
光从表面上来看,柳这个人应该不会被任何人羡慕,也没有人会怨恨他。
到最后,连一个假说都想不出来。
我离开两人,接着去找入井。
入井和柳比较要好(虽然也只是相对而言)。我原本期待入井可以告诉我有关柳更详细的情报,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他的状况,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他的态度很冷淡。
「你不担心柳吗?还是说他有跟你联络?」
我试探性地问他。
「怎么可能会有!如果他跟我联络,我就要去找他,然后痛揍他一顿。」
「为什么要揍他?」
「为什么?他搞砸了整出戏,当然要揍他。」
「没有搞砸吧?水口撑住了。」
「虽然是这样……可是你没有站在舞台上,所以不知道,不论水口有没有撑住、最后结果顺不顺利,这些都不重要。柳破坏了舞台依旧是不变的事实。」
「为什么要这么说?说到破坏,柳遭受的破坏比谁都要严重吧?他好不容易首度登上舞台,难得有发挥的地方,结果却变成这样……」
「这种事不重要!」
入井发出暴躁的声音,接着短促地吐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又说:「喂,小麦,你可以不要觉得我很过分地听我说吗?」
「我努力试试看。你要说什么?」
「假设你有很重要的事去搭电车,却遇到跳轨自杀的人,因而造成电车时间延迟,不论有任何理由,都会对自杀的家伙感到不耐烦吧?」
「我只能说,我可以了解这种心情。」
「柳的事件也是一样。我辛辛苦苦努力要展现自己,却因为那家伙被卷入事件,一切都毁了。小麦,你有来看首日的公演吧?」
「嗯。」
「我演得……不错吧?」
「嗯,是啊。」
「那天我演得很顺利,台词没有念错,动作也很准确,可是第二天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顺利,感觉原本的『型』崩坏了,总之就不是百分之百的演技。」
入井以焦躁的口吻说话,眼神中带着让人看了都难过的情感。
首日公演可说都是水口个人在发挥。其他演员站在没有脚本的舞台上,全都乱了方寸。遇到那样的情况,想必会影响到第二天以后的表现。入井会对柳感到愤怒,或许也是很自然的。
「可是也不能完全归罪给柳吧?」
「如果找到犯人,我就会完全归罪给那家伙,也会真的去揍那家伙。」
看来大概是没办法询问细节了。我向入井道别,又打电话给其他三名演员。我无法联络到谷崎,而水口虽然接了电话,却说要连续接受杂志采访,因此无法拨出时间。
我以消沉的心情结束通话,去见最后一人──久川。
7
「我啊……好像被警察怀疑了。」
久川是跟我同一间经纪公司的前辈,年龄比其他演出者高出许多,已经二十九岁。他身为演员的知名度不高,而且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他没什么才华。不过也因为如此,他很受后辈喜爱。先到咖啡厅等我的久川虽然面色苍白,却露出体贴的笑容。久川这样的特质受到大家喜爱。
「真是受不了,还被叫去问话。」
「为什么是你会被怀疑?」
「听说是因为我不负责钢丝。」
我想起鹿间要我确认的事项。
他要我去调查,在拉起钢丝准备吊起巨大帐棚时,哪一个人负责什么职责。
我问过久川之后得知,负责装上钢丝的是水口、谷崎和入井。水口在舞台中央、谷崎和入井在左侧待机,当灯光变暗,就要在十五秒内把降下来的钢丝勾在巨大帐棚上,结束工作后回到原本的位置。
「在这段时间,你们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灯光变暗的时间结束。我、阵内还有猿桥一直都站在舞台右侧。」
「排列顺序是什么样子?」
「唔,从舞台前方往后,依序是猿桥、阵内和我。小麦,你问的问题跟警察一样。」
「灯光熄灭的十五秒内,不负责钢丝的三个人都能自由活动。在这当中,你位于比其他人更接近后台的位置。」
「的确是这样,可是就算离后台很近,也不可能办到吧?」
他说得没错。我一边说明也一边开始觉得那又如何。不论是站在哪里,终究必须把柳从帐棚里面拖出来,带到舞台之外,而十五秒的限制依旧不变。警察应该也知道这一点,那么为什么只有久川会被问话?
「老实说,我有动机。」
久川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动机?真的?」
「我有借钱给柳。四十万。」
这是一笔满大的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柳的家境不是很好,学费之类的都必须由柳自己来负担。」
「我都不知道这种事。」
「他本人应该没有打算要隐瞒,不过也没有必要把这种事情特地告诉大家。啊,对了,经纪公司的高层都知道。」
「你也知道这件事?」
「我是碰巧知道的。后来我就常请他吃饭,听他诉苦。柳跟我不一样,既年轻又有才华,让人很想帮他。遇到贫苦学生,就会想要帮忙吧?」
「所以你就借钱给他?」
「嗯,大概是半年前吧,分成两次。我自己是不介意这笔钱有没有还,不过警察并不这么想。他们似乎很喜欢金钱纠纷这样的话题。」
「我可以问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吗?柳会不会也向其他人借钱?」
「我没有听说,不过也许借过吧。柳为了更新租屋契约,需要一笔满大的金额。」
住在老家的我不太能理解,不过在没钱的时候要支付更新租屋契约的费用,想必很辛苦吧……我想到这里,立刻把自己拉回现实。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刺探柳的私生活?
我为了逃避自我厌恶的情绪便问:
「那个,这样不要紧吗?」
「你是说柳吗?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不知道怎么了……」
「不是,我是指你。被警察怀疑,不要紧吗?」
「当然了,我又不是犯人。不过要是被逮捕,我已经成年,所以名字会被公布出来。因为这种事出名也满困扰的。哈哈哈。」
久川耸耸肩膀。
但是我完全笑不出来。
8
我梦见自己发现吊死的尸体,拼命伸出手却无法构到,不久之后吊死的尸体开始不停旋转。从这场糟糕透顶的恶梦惊醒之后,我流了一身虚汗。
我用手摸脸,发现湿湿的。
眼泪。
我想起现在是夏天。
到了夏天,我就会做这个恶梦。
我无法再次入睡,便到客厅喝冷水。柳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会不会已经死了?因为刚做恶梦,我不禁想到这种念头。我钻到被窝里,但仍旧无法入眠,就这样迎接早上。
淋浴之后,我草草结束早餐,接着去找鹿间。
到了大宅第,我翻过围墙,前往鹿间居住的别屋。
「是我。我要进去啰。」
我照例打了招呼之后爬上楼梯。
打开拉门,看到鹿间缩着身体坐着。他似乎刚起床,表情有些呆滞。这样看起来,与其说是座敷童子,反倒比较像是心怀怨念死去的幽灵,让我感到有些担心。
「哈啊~早安,小麦。你来得真早。」
「不早,已经九点了。」
「怎么了?像幽灵一样站在那里,真没精神。」
「幽灵是你吧?」
我边回嘴边到暖桌前坐下,鹿间便端茶给我。或许是因为泡了很多次,味道非常淡。
我不理会想睡的鹿间一再打呵欠,自顾自地说出调查结果。在这段期间,鹿间一直操作着笔记型电脑。
「鹿间,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就算在系领带,也听得到太太碎碎念吧?还有啊,我现在正在进行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
「早上的例行公事?」
「网路漫游。」
「这个词已经过时了。」
「咦?真的?」
鹿间露出惊愕的表情。
「喂,鹿间,你最好到外面走走。你跟社会脱节太多了。到现在还没有手机……」
「你不用管我。还有,关于你的调查,我并不想知道柳的家庭状况。」
「原来你都听进去了。」
「我刚才都说我在听了。我肯定你的努力,不过,可以请你不要告诉我那些多余的事情吗?」
「有可能跟事件有关吧?」
「小麦,你想知道的是柳『消失之谜』吧?要解决这个谜团,为什么需要去掌握柳的家庭状况?难道说如果柳是有钱人的儿子,犯罪内容就会不一样吗?」
「可是久川前辈因为借钱给柳,就被警方怀疑了。」
「那件事跟『消失之谜』没有关系。」
「你怎么能断定……咦?难道你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
「与其说犯人,嗯,这个嘛……」
鹿间用想睡的声音说话。
「我大概知道事情全貌了。」
「是谁?犯人到底是怎么带走柳的?」
「你别急嘛。」
「快点告诉我,犯人是谁?」
「没有犯人。」
「没有?」
「看来小麦太遵守『定式』(注4)了。」
「难道你觉得超出常识的推理比较好吗?犯人用的诡计有那么奇特吗?」
「不是『常识』,是『沏茶』的定式。」
「……你在讲茶道吗?」
我不了解他的意思。
鹿间露出苦笑说:「不是啦。写成『定型的公式』,称作『定式』。」
我还是无法理解。
「小麦,你知道歌舞伎的帷幕是什么样子吗?」
「那当然。黑色、绿色、还有偏黄的颜色。」
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在茶泡饭的包装上看过,不过我没有说出来。
「没错。除了部分例外,歌舞伎的帷幕从舞台右边依序是『茶、黑、绿』的颜色,取头文字就称作『沏茶』(注5)。歌舞伎有很多规则,这些规则就叫做『定式』。顺带一提,这样的帷幕称为定式幕。」
「你说的这些跟事件有关吗?」
「就是因为有关,我才会提起。」
「真的吗……」
「小麦,你知道江户以前有几间歌舞伎的剧场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二十间左右吗?」
「中村座、市村座、森田座,合称江户三座──只有这三间而已。」
「没想到那么少。」
「因为幕府没有许可。能够使用刚刚提到的定式幕的,也只有这三间。」
「等等,可是我在时代剧里看过,街上到处都有歌舞伎小屋。」
「我的意思是,幕府核准的只有这三间,其他的剧场称作小剧场,存在本身并没有受到禁止。幕府的方针就是『可以存在,但是如果太多就伤脑筋了』。你也知道,就跟那个一样。」
「你说那个是哪个?」
「就是那个嘛!」
怎么搞的?原本振振有辞的鹿间突然变得扭捏,一下子把手放在头上,一下子又隔着棉袄抓背。
「你光说『那个』我怎么知道?到底是跟什么一样?」
「就是吉……吉原。」
说到这个词,鹿间的脸颊突然涨红,双手遮住脸。他这副少女般的反应让我傻眼。
「歌舞伎的上演,跟卖、卖卖卖卖春营业,都需要幕府的许许许可。」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鹿间,冷静点。」
「等、等我八秒钟。」
鹿间仰头把茶喝光,然后过了怎么算都有三十秒的时间之后才说:
「呃,幕府公认的卖春设施只有吉原,不过在江户有称作『冈场所』的地方,卖春组织在那里明目张胆地公然经营。江户时代并没有认为卖春不好的规定与道德。歌舞伎和卖春,在幕府眼中都是一样的。」
「你回来了。」
「啊?」
「很高兴看到你冷静下来了。」
「……顺带一提,江户三座的定式幕是横向拉开的幕,小剧场使用的则是上下移动的布幕,称为『缎帐』。『缎帐演员』这个词,最早就是歌舞伎演员对小剧场演员的蔑称。江户三座和缎帐剧场的格调和等级都不一样──这就是歌舞伎演员的自尊。」
「原来配色也有理由和重要意义。」
「对于当时身分很低的歌舞伎演员来说,得到幕府的许可,确实是自尊也是品牌。不过这个定式幕一开始并没有统一,有『茶、白、黑』,也有『绿、黑、茶』。统一为『茶、黑、绿』是明治时代之后的事。」
「可以这样吗?『定式』就是规则吧?规则应该要遵守才行。」
「当然会遵守。规则是要勉强去遵守的。」
「勉强?」
「可是你这次太遵守定式了。」
看来他总算进入正题。
鹿间继续说:「这次的事件发生在众目睽睽的舞台上,而且是一个人消失了,所以你就搬出推理小说的定式──舞台上有人消失,一定是使用了某种诡计;封闭场景发生的事件,犯人一定是亲近的人;既然有被害人,一定会有加害人……」
「可是要让人消失的话,一定要使用特殊诡计才能办到;而且在那种地方犯案,犯人一定是亲近的人;没有加害人当然就不会有被害人。这些不是定式,而是一般常识吧?」
「柳如果被绑架,应该会有要求赎金的电话打来,而且柳的家里应该要很有钱才对。这也是一般常识吧?」
「……你是指,这不是绑架?」
「定式的规则是为了遵守而存在,但也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
「你可以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吗?」
「遵守定式虽然重要,但也因为有定式,所以在打破或重组它时,就能创造出新的东西。第十八代中村勘三郎举办袭名公开表演时,使用『茶、白、黑』的定式幕;另外根据剧目内容,也会很干脆地破坏舞台布置的定式。就是因为有定式这样的秩序,对此进行更动或改变时,才会产生全新的东西。歌舞伎就是这样成长的。你在演的二.五次元舞台剧,也是透过改变定式产生的吧?」
原来如此。
对于既愤世嫉俗又是权威主义者的我来说,这是很容易懂的说明。
如果鹿间说得没错,那么并不存在「一定要遵守定式」的定式。
只是个人的常识造成这样的想法。
「你是指,我太拘泥于遵守定式了?」
「定式是规则,所以必须遵守,不过另一方面,却又具有相当大的变通性。小麦,你就在既有的定式当中变通看看吧。这么一来,你就能看到新的世界了。」
「变通……」
这是我最不擅长的东西。
「事件现场的舞台、巨大帐棚的要素、柳这名被害人、周围的六名嫌疑人士、小道具的麦克风、黑暗的状况、帐棚上唯一的出入口、十五秒的限制、有人在而无法使用的侧舞台……没有人命令你用推理小说的方式处理这一切。这世上发生的事情终究是现实。既没有侦探,也没有诡计。」
「也没有诡计?」
「有谁使用了诡计吗?」
「当然是犯人……」
「这种话你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舞台上的演员没有充裕的时间进行犯罪,也不可能会有外面的其他人过来。你既然调查过,应该会知道这一点。根本没有犯人。」
绑架。
诡计。
还有犯人。
这些推理小说般的要素,是执着于定式的我幻想出来的。
即使知道这一点,我仍旧无法看透柳在十五秒内从舞台消失的真相。这也是因为我太执着于定式吗?
「鹿间,告诉我事件的真相吧。」
「唉~?你多动动脑筋吧。」
「不要,好累,我投降了。」
「好吧,反正也没什么好卖关子的,跟你讲也没关系。呃,基本上这根本不算是事件……」
鹿间正要开始说明,我的手机就响了。
我不经意地看了画面,不禁全身战栗。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感到耳朵后方的血管剧烈跳动,呼吸变得急促。
鹿间发现有异,停止说明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几乎反射性地把手机收到口袋里。我觉得不能被这家伙知道。
「抱歉。我突然有事,必须马上出去。下次再告诉我吧。再见。」
「小麦。」
「什么事?」
「你一定要回来唷。」
「那当然。」
我离开别屋,快步走在巷子里,再度拿出手机。然而因为缺乏勇气及胆量,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汽水,花时间慢慢喝了四分之一左右。胃的深处感到很不舒服。即使如此,我还是设法平静下来,下定决心打了电话。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对方立刻接起来。
『嗨。』
无庸置疑,这是柳的声音。
『可以现在跟你见个面吗?不要告诉大家。』
9
他指定的见面地点是西新宿一间家庭餐厅。大窗户外可以清楚看到东京都厅和新宿中央公园。我喝着从饮料吧拿来的可乐,坐在正对面的柳则吃着鳕鱼子义大利面。他看起来很有精神。我不知道这样讲恰不恰当,不过我希望柳看起来更筋疲力竭。我希望他为了自己做的事情后悔,疲于失踪生活,露出阴沉的表情。我无法原谅他在这里吃鳕鱼子义大利面。
没错,我无法原谅柳。
「对不起,小麦,好像把你卷进来了。」
「为什么是我?」
「啊?」
「为什么找我?你还有跟其他人联络吗?」
「没有,只有跟小麦。」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是凭自己的意志从舞台消失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是被绑架或是被卷入事件,才不会吃鳕鱼子义大利面。」
「这个理论满奇怪的。不过你说得没错,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柳点头回答。
他的态度当中完全没有罪恶感。
这不是我认识的柳。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便问:「你是怎么办到的?」
「那其实简单到没什么好说的。舞台变暗之后,我从帐棚走出来,进入后台。就只有这样而已。我以为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可是舞台上有演员,还有观众在看。就算灯光变暗,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就逃跑吧?帐棚的出入口只有一个……」
「那是帐棚,从哪里都能出来。」
我必须很丢脸地承认,直到听柳这么说,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管多么巨大,那终究还是帐棚。只要掀起薄薄的布片,就可以不被发现地溜入后台,并没有一定要乖乖使用出入口的规则。
就如鹿间指摘的,我太拘泥于定式了。
由于太过遵守规则,因此没有看到在那之外的世界。
我被众目睽睽之下的人体消失大魔术所迷惑,以为有特殊诡计,以为只能使用帐棚唯一的出入口,以为柳是被害人。
这一点鹿间不是也说过了吗?
发生在这世上的终究是现实。没有侦探,也没有诡计。
「警察似乎在怀疑久川前辈。」
如果继续张大嘴巴,大概会被当成傻瓜,因此我告诉他搜查状况。
柳停止吃鳕鱼子义大利面,问:「为什么是久川前辈?」
「因为距离后台最近的就是久川前辈。警察大概认为是久川前辈把你从帐棚里拖出来的。」
「真是没道理。」
「你不是借了四十万吗?」
我一说,柳脸上的表情便消失了,不过他立刻露出苦笑说:「原来你知道。」
「我是听久川前辈说的。喂,柳,再这样下去,久川前辈搞不好会被逮捕。而且你只要好好向各方道歉,也许还能重新再来。」
「我不打算重新再来,也不打算回去。」
柳如此宣言。
他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在闹别扭,而是已经下定决心,因此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联络?」
「我觉得你应该会了解我做的事。」
「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会造成你的困扰。对不起。」
「跟我道歉也没用吧?」
「小麦,要不要跟我一起逃亡?」
「我没有理由要逃亡。」
「真的?可是我一直觉得,你看起来总是想要逃亡。」
「你……又了解我什么了?」
「我完全不了解你。所以今天就悠闲地浪费一整天,互相了解吧。」
「……」
就这样,我成了逃亡者。
10
从新宿开往箱根的浪漫特快列车上,只有情侣和家庭乘客。两个男人结伴去箱根旅行,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边吃铁路便当边问。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你会接受吗?」
「可以说明得更详细一点吗?」
「我们还年轻,未来充满了可能性,但是我却觉得……自己或许已经疲于紧紧依附这样的可能性了。」
「说明确一点。是你自己的心情吧?」
「难道你理解自己的心情吗?我不理解。而且演员的原动力不是心情,而是可能性。」
「可能性?」
「就是因为拥有可能性,才能忍受辛苦的练习,即使甄选会落选也会继续努力,看到才能的差距也不会气馁……」
「即使贫穷也能忍耐?」
这句话说得太苛薄了,让我有点后悔。
「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失踪了。在那之后,母亲独自抚养我们长大。也就是所谓的单亲家庭。多亏母亲,我和两个弟弟可以上学。不过因为很穷,所以我也得打工协助家计。」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失踪了不要紧吗?」
「我母亲要再婚。」
「那真是恭喜了。」
「对方是牙医。」
「那也要恭喜。」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担心钱的问题。我已经卸下重担。」
「这样的话,你不就可以专心当演员吗?为什么……」
「我无法再期待可能性了。不,应该说我已经疲于紧紧依附可能性了。」
「我不懂……我看过舞台剧的总彩排和首日公演,你演小宫右之助演得很好。」
「那当然。因为我很拼命。我的梦想大概跟每个演员都一样,就是站上舞台。为了站上舞台的那一天、为了实现那样的可能性,我一直在努力。通过甄选之后,我比平常更勤奋练习。最后,《终极扣杀 舞台版》的首日公演终于来临。我虽然很紧张,不过还是全力演出小宫右之助,一切也都进行得很顺利,然后来到了最重要的表现场面。舞台变暗,我进入巨大帐棚,那时……在把钢丝装上帐棚的十五秒当中……我忽然领悟到了。」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自己的颠峰。」
「颠峰?」
「在那之后,我不是要和玉野井誉比赛吗?我领悟到,这一幕、这个舞台,就是我演员生命的颠峰。今后我不会再遇到更闪耀的时刻。」
「没这回事。你的演技并不坏……应该说演得很好。如果能够继续演到最后,一定会有下次的机会。」
「我也这么觉得。」
「搞什么?害我白白安慰你了。」
「可是说实在的,也就仅止于此而已。就算到时候获得成功,也只是所谓的『缩小再生产』。我会演出类似的舞台剧,得到类似的评价,在这当中逐渐感到倦怠,然后回顾过去,就会想到自己的颠峰其实就是在《终极扣杀 舞台版》饰演小宫右之助的时候。」
看来柳比我还愤世嫉俗。
这和看到自己的极限稍微不一样。
柳看到的是更糟糕的东西。
不只是演员,从事任何工作的人都不能看到这个东西。因为一旦看到,就无法继续前进,也失去了前进的理由。
「柳……你在帐棚里的十五秒钟,原来在想这些事情。」
「不只是这样。当时我更进一步想到,即便自己此刻消失,应该也无关紧要。小麦,你知道吗?自杀有很多时候是突发性的。」
「啊?」
「跳轨自杀的人遗留的物品当中,有些人的定期票还可以再用上好一阵子,身上也有携带当天工作需要的资料,或是购物的备忘录。」
「你的意思是,很少有人是抱着准备赴死的决心站上月台?听起来好像发作一样。」
「没错,正是发作。」
「这么说,你在帐棚里面就是刚好发作了。」
「黑暗的时间有十五秒。不是有『着魔』这个词吗?当你在黑暗的帐棚里静静待十五秒,『魔』就会降临一百次左右……于是我就消失了。」
柳结束说明。
他的表情很清爽。
我不打算说「我明白」,但也没办法以「无法理解」来否定。像我这种马上就会冷掉、对一切都抱着嘲讽态度、对任何事物都无法热衷的人,可以想像柳当时体验的十五秒钟。对于柳碰上的发作,以及对未来的绝望,我无法驳斥说「这烦恼还真奢侈」。话说回来,我也不打算接受柳的主张,因此就以现实的论调来说教:
「因为你消失,造成很大的困扰,大家都被拖累了。要不是水口设法撑起来,实在很难想像整出戏会变成什么样子。」
「水口当时似乎大显身手。我是从网路上知道的。这世上果然有天才。像这样的天才,可以轻松前往我们努力一百年也无法达到的高度。小麦,你看到像他那样的人,不会觉得紧紧依附可能性很蠢吗?」
「……你得感谢水口。多亏他控制住场面,才能顺利完成首日公演。也就是说,你还有回去的空间。」
「我不会回去。」
「你还说这种话!」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不过我并不是想要破坏一切。我知道我造成很多人的困扰,但是我真的只是刚好在那个瞬间突然想要消失。」
我心想,这种说法很像跳轨自杀者辩解的说词。
11
在网路上预订的住宿设施从外观来看,与其说是饭店,不如说是稍微有点规模的民宿。不过要以超值价格住宿在箱根的话,也不能太奢求。办完入住手续(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签假名)、领了钥匙之后,我们进入客房。这是一间西式房间,有两张床,窗帘的花样格外老式,从窗户可以看到隔壁的公寓。住宿一晚只要五千九百日圆,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噗哈~感觉重生过了头,快要死掉了。」
柳倒在床上。
从他口中得知,这几天他辗转在网咖和KTV包厢过夜,因此睡在柔软的床上想必格外舒服。而我则一边吃着茶点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办。既然找到了柳,向经纪公司报告应该是最正确也最轻松的做法。剩下的别人会替我去想,我不需要负责。但是我不想要这么做。
柳选择了我。
我不想破坏他的信赖。
话虽如此,这份信赖是柳硬加在我身上的,而且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我并不打算继续和他逃亡。我联络过家里,不过不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那么我该怎么办?
我开始懒得思考,便提议「要不要去洗澡」。
「啊,抱歉,我想睡了……小麦,你先去吧。」
柳用快要消失的声音说。
老实说,我并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澡,所以暗自感到庆幸,独自前往大浴场。男用浴室没有人,因此我便用大量热水冲洗身体,然后进入露天浴场。我不知道有多久没泡温泉了。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应该要做什么?思考在空转,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来到箱根是一大错误。在温泉乡这种最适合逃避的地方,连我自己都想要逃离各种东西。
回到房间,柳已经入睡,因此我也睡了。我没有做梦。
就这样到了晚上。晚餐是自助餐的形式,有炸虾、汉堡排、沙拉、香肠、面包、咖喱、鸡块、汤豆腐、天妇罗、蟹脚、马铃薯炖肉……每一道都很有魅力,不过完全没有箱根特色。
我和柳用饮料干杯。
「柳……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是不是打算自杀?」
「你还真直接。」
柳露出彷佛想笑却失败的表情。
「看到你的态度,不论是谁都会怀疑你要自杀。」
「我说过我父亲失踪了吧?」
「嗯。」
「我猜他大概是自杀了。父亲离开之后,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他的话题。一次都没有喔。这或许代表她其实知道我父亲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刻意要隐瞒吧。」
「你问过她吗?」
「怎么可能。」
「你如果想要追随你父亲的脚步,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
「小麦,你没有类似的经验吗?其实之所以会跟你联络,就是觉得你好像会理解我。」
「是你多心了吧?」
「我觉得你好像经历过最恶劣的谷底。」
我心想,这一点果然无法隐藏。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能不能满足你……让我认识戏剧乐趣的,是大我七岁的哥哥。他带我去看各种舞台表演,到现在我也常常看戏,不过小学时哥哥第一次带我去看的舞台表演,在我心中至今仍旧是第一。我看了那场表演,感觉有电流通过身体。」
没错,正是电流。
当时年幼的我受到冲击,发觉到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我曾经因为哥哥的事,想要离家出走。」
某天深夜,我忽然萌生这个念头,不知不觉就开始把行李塞入背包,直到听到「砰」的声响,大概是某个家人醒来了,我才恢复清醒。我看到自己准备的行李感觉很不舒服,就把它塞入衣柜里,然后直接上床睡觉。早上醒来,离家出走的冲动已经消失了。
我到现在仍旧觉得……
当时要是真的离家出走,大概就不会再回去了。
虽然没有可去的地方,但是我大概不会回家。
「小麦,你果然也有着魔的时候。不过你并没有真的去做。那么你哥哥现在……」
「他自杀了。」
「对不起。稍微想一下,应该就猜得到了。」
「没关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我已经设法熬过来了。」
「你是怎么熬过谷底的?」
「是周围的人对我伸出援手。像是现在变成茧居族的同学,还有另一个怪怪的学长。多亏这些人帮助我,我才有今天。」
「周围的人伸出援手……这样啊。」
「你也一样吧?这么说虽然老套,但你不能继续背叛大家的信赖。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办呢?逃亡用的资金也快要见底了。」
「喂,柳,我觉得你就算不当演员也没关系。」
「嗯。」
「不过至少先回一趟东京吧。」
「……嗯。」
「边吃温泉馒头边回东京吧。我也会跟你一起回去。」
就这样,我巧妙掩饰自己加速的心跳,结束了对话。
12
次日早上。
我们买了温泉馒头,再度坐上浪漫特快列车。
这次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回去。
我们吃了温泉馒头,用绿茶洗去嘴里的甜味,不久就到达终点的新宿车站。我和柳下了浪漫特快列车。
柳的双脚刚踏上车站月台,就有几名站务员过来。跟在他们背后的是穿制服的警察。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把我往前推出去,站务员连忙把我接住。警察在骚动。我听到怒吼声与脚步声。柳没有被抓到,不知逃往哪里去了。
13
我全速冲过月台,逃离警察去追柳但是追丢了。我急忙联络和柳共同演出的六人。来到新宿车站跟我会合的是入井、久川、谷崎与水口四人,阵内和猿桥则说要开车搜索。
入井问:「柳为什么要逃跑?他不是被绑架了吗?」
如果说出真话,可以预期情况会变得很糟,因此我只说「不知道」。
入井怀疑地眯起眼睛。
「不论如何快点找到他吧。柳应该也希望被人找到。现在就出发。大家随时保持联络。」
久川像是在做总结般说完,就骑着脚踏车离去。
入井和谷崎进入地下铁中。
这时我才发现──
现场只剩下自己和水口。
即使在人潮汹涌的新宿车站,水口的存在感仍旧相当突出。他不同于那些留着奇特发型、穿着奇装异服、努力想要让自己醒目的家伙,而是绽放着宁静的光芒。有很多演员一下舞台光芒就会瞬间消失,不过状况绝佳的水口却从头顶到指尖都绽放光芒,就像王子一样。
「我们也快点去吧。小麦,你有交通工具吗?」
王子看着我问。
「没有,脚踏车在家里……」
「那就一起骑机车去吧。」
「你会骑机车?」
「只有轻型而已。」
停车场停放着一辆黄色机车。我借了安全帽,犹豫片刻之后抱住水口的腰。他的腰纤细而肌肉发达。
车子发动了。
机车毫不犹豫地上了国道。
「喂,水口,你知道柳在哪里吗?」
我大喊,水口便拍拍自己屁股上的口袋。我判断他的意思是要我看那里面的东西,便抽出智慧型手机。萤幕显示的画面列出东京都内著名的自杀场所:JR新小岩站、高岛平团地、奥多摩湖……
我趁红灯停车的时候问他:
「你为什么认为柳会自杀?」
「柳是凭自己的意志离开舞台的。」
原来你知道──我勉强忍住没说出这句话,只回答「也许吧」。
「演员如果凭自己的意志离开舞台,大概就意味着不会再回来了。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自杀,但是既然他说不会回来,就只能去不会回来的场所找他。」
水口的说明虽然是凭感觉,我却能立刻理解。柳的确被死亡吸引,必须赶快找到他才行。
然而东京太大了,知名自杀场所也分散在各地,光是前往就要花上整整一天,而且无法保证柳真的在那样的地方。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骑机车疾驰,并且和伙伴互相联络。
我们没有找到柳。
到后来因为实在太累了,便决定暂时休息。
我们把机车停在公园旁边,坐在长椅上。伸直背脊时,背部发出「喀喀」的声音。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在日落前必须做一个了结才行。
我们并肩喝着可乐。
我已经好久没有和水口在一起这么久。
以前──虽然也只是几年前,我和仍然没没无闻的水口一起参加甄选会时,常常像这样坐在一起东聊西聊。
「水口,你不生气吗?你已经发现是柳搞砸了舞台吧?」
「只要有我在,舞台就不会被搞砸。实际上,首日公演也非常成功。」
「真了不起。要是我就会生气。」
「不论条件多么恶劣、不论发生什么样的状况,都一定要让演出成功,这才是真正的舞台工作者──这样说感觉好像太自以为是了一点。我当然也会失败、也会抱怨,可是我自己订立规则,有件事绝对不能做。」
「规则?」
「绝对不能归罪于人。」
「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不是都归罪给其他人吗?演技无法发挥的时候,就归罪给导演;演出失败,就归罪给观众……」
成为王子之前的水口对一切都抱持敌意。对剧本、对导演、对观众,甚至对伙伴也老是在抱怨,不断反覆声明自己才是最强的。那样的水口,在我眼中看来很有魅力,也觉得那样的水口才是最强的。我喜欢那时候的水口。
「真不好意思。只有你还记得那个时代的我呢。当时我或许是借由把一切归罪给他人,才能保持住自我。」
「那样的你也不坏,演技也很厉害。」
「照那样下去,我大概就不会得到肯定了。在二.五次元的舞台,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小麦,你呢?」
「我还在尝试错误的阶段。老实说,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你一定可以马上找到。」
「希望如此。」
「柳不知道怎么样。」
「那家伙也还没找到。」
不仅如此,他等于是在宣传自己没有找到。
「走吧。如果柳自己没有找到,我们应该替他找到。」
当我们正要再度跨上机车时,久川联络了我们。
他说他在中野找到柳。
然而,地点是在公寓屋顶。
14
我们到达四层楼公寓的屋顶时,柳和久川正在对峙。
气氛虽然还不到紧绷的程度,但彼此表情都很严肃,而且沉默不语。
我开口说:
「柳,你在干什么?」
「嗨,小麦。的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不要冲动。」
「如果不冲动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们终于来了!柳一直都是这个调调。他会跟我说话,可是不听我说。」
「久川前辈,我有听你说话。我是听了之后才这么说的。回去吧。」
「柳……」
「就是这样,请你们回去吧。一群人继续待在屋顶上会引起骚动,那样的话,我也得做出麻烦的事。我其实也很想还久川前辈四十万。」
「你不用担心那种事。」
「回去吧。我想要一个人独处。」
「一个人独处之后要干什么?」
对于久川的提问,柳没有回答,只牵动嘴角笑了笑。
正当我们对话的时候,阵内和猿桥带着入井和谷崎来了。
《终极扣杀 舞台版》的演出人员集结在屋顶上。
这么一来,当时在观众席的我就是观众吗?
「喂,柳!你不要开玩笑。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总之回去吧!」
入井冲动地准备向前,被阵内和猿桥压制住。
柳没有反应。
屋顶上陷入沉默。
只有偶尔吹过的阵风吹乱头发和衣服,没有人能够动弹。
屋顶的后方是一片夕阳映照的天空,听得到乌鸦的叫声和救护车的警笛声。柳以这幅景象为背景,宛如逼真的幽灵影像般站着。我不知是怎么联想的,脑中浮现哥哥的身影。
必须想想办法才行。
再这样下去,柳会封闭到壳里。
他会迎接不应该发生的结局。
我再度开口:
「你难道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吗?现在大概是唯一的机会。错过这次机会,再也回不来了。」
「我说过,我不打算回去。」
「你这样就跟离家出走一样。一开始或许觉得很爽,可是渐渐地就没有事情可做,钱也会用完,又失去了回去的契机,到最后只会感到空虚而已。」
「也许吧。老实说,我开始对自己的立场感到有点麻烦了。」
「那就回来吧。」
「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擅自离开了舞台。」
「没关系,只要道歉就能解决。又不是杀了人或放火烧了屋子。」
「小麦,别说了,你不用管我。」
「柳……」
「这个帐棚是小宫搭的吗?露营好像满有趣的嘛!」
这个声音突然传来。
我一回头,看到原本沉默不语的水口……不对。
不是水口。
发型、脸孔和服装确实是水口,但表情、举止和气质却显现出完全不同的人物。
玉野井誉。
《终极扣杀 舞台版》的主角,玉野井誉。
「这个帐棚是小宫搭的吗?露营好像满有趣的嘛!」
水口再度说出这句台词,并且走到前方。
他的步伐俨然就是玉野井誉。
柳以毫无感动的眼神看着他的动作。
从他身上无法观测到丝毫愤怒、喜悦、悲伤、兴奋、或是感动。
饰演玉野井誉的水口也看着柳,重复同样的台词:「这个帐棚是小宫搭的吗?露营好像满有趣的嘛!」他重复的是那一天在舞台上的台词。
最后他终于来到柳的面前。
「这个帐棚是小宫搭的吗?露营好像满有趣的嘛!」
「……」
「这个帐棚是小宫搭的吗?露营好像满有趣的嘛!」
「……不要……」
有反应了。
柳喃喃说了些话。
「听不见。那么小声,根本听不见。」
「……我……」
「听不见。」
「……小……」
「听不见。」
「不要……小看……」
「听不见。」
「不要小看我!」
柳大声怒吼。
他像爆炸一般大吼:
「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喂,喂你这家伙,不要小看我!我!我!我!」
整个屋顶都回荡着柳的怒吼,在傍晚的天空形成回音而逐渐消失。
除了水口以外的所有人都全身战栗,无法动弹。
但这样就行了。
因为这是小宫右之助和玉野井誉的对决。
其他成员只是背景,我则是观众。
柳瞪着水口说:
「玉野井,你不要小看我!我是来这里修练的!」
「露营的修练?」
「当然是桌球修练!你不要一派轻松的样子。队上的王牌是我!」
「王牌是我。」
「见识过我的新招之后,你还敢说同样的话吗?」
随着对话中的火药味增强,开始听见不存在的背景音乐。咚、咚、咚、咚的四拍节奏,暗示着两人的心跳,玉野井誉和小宫右之助互相瞪着彼此,当音乐的紧张程度达到颠峰,不存在的光雕投影便投射在整片天空。
最后一幕。
从这里开始,就是只有水口和柳两人的世界。
「玉野井,看看我修练的成果吧!」
「小宫,我会拭目以待。」
「看招!特级小宫,爆.诞!」
柳跳入不存在的巨大帐棚,没有几秒又出现,穿着不存在的戏服。柳来到水口面前,高喊:「来一决胜负吧!」以此为信号展开对决。然而这里并没有球桌。二.五次元舞台剧演出运动题材时,除了手上拿的道具之外,不太使用小道具,但现在连球拍都没有,也没有背景音乐、灯光、甚至舞台。即便如此,柳和水口仍旧把屋顶当作舞台,继续比赛。在激烈的击球往来之后,首先得分的是玉野井誉。小宫右之助好似被吹走一般倒下。
「小宫,这样就结束了吗?」
「别担心,好戏接下来才开始。」
没错,接下来就是柳最重要的表现场面。他会再度进入帐棚里迅速变身,然后巨大帐棚会以钢丝吊起来,当作是被小宫右之助喷出的力量掀到空中。化身为「超特级小宫」的小宫右之助终于从玉野井誉手中得分──情节应该是这样。
这里没有巨大帐棚,但这并不重要。
「超特级小宫,爆.诞!」
柳高喊之后,进入不存在的帐棚。水口、入井和谷崎悄悄移动,在看不见的帐棚勾上钢丝。柳一动也不动。在巨大帐棚装上钢丝的期间,他静静等候。
十五秒后。
看不见的灯光突然亮起来。
「好了,小宫,从帐棚出来吧。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力量。」
随着水口的台词,听不见的背景音乐停止,看不见的钢丝被迅速卷起来,一口气把看不见的巨大帐棚往上拉。
柳在那里。
「让你久等了。」
柳说。
这是他原本要在那座舞台上说出的台词。
「我等了好久。」
水口也说出当时应该说出的台词。
「来一决胜负吧!」
两人全力冲刺,挥动看不见的球拍,继续热烈演出。我往旁边看,久川他们站在屋顶的角落。那是和《终极扣杀 舞台版》正式演出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顺序。
另一方面,我看着演员们重现的舞台,感觉却冷掉了。
我心想这真是糟糕的烂戏,不知道他们在认真搞什么。
没错,他们很认真。
他们真心在演出最后一幕。
柳和水口全身大汗地演出,久川专注地凝视他们,而我则冷掉了。我讨厌在这种情况还如此冷淡的自己。或许我是在拼命抵抗,或许我是在抵抗内心涌起的热情。证据就是我的心跳加速,不知不觉中握紧拳头。
「看招!千手观音!」
「没用的!蝴蝶之舞!」
「可恶,可恶啊!我不会输!我不是这点程度的男人!我要变强。我一定一定要变强。我会变强。我一定一定会变强。等着看吧!我绝对会变强给你们看!」
不论柳如何渴望,演员都不被允许更改剧本。最终获胜的是身为主角的玉野井誉。和玉野井誉同化的水口使出必胜绝招,和小宫右之助同化的柳便被吹走。柳在屋顶上打滚,然后停下来。
比赛结束。
我感受到强烈的羞耻,同时觉得自己看到了非常神奇的一幕,并想起当初哥哥第一次带我去看舞台演出时,我也产生了很类似的情感。
我听鹿间说过,歌舞伎最早是在户外演出的。既没有舞台也没有帷幕、既没有常规也没有定式的原始歌舞伎,或许就是像这种感觉。
15
被带回来的柳到处去鞠躬道歉。
柳为了负起责任,表明不再当演员。
话虽如此,我们经纪公司大概也受到某种惩罚,不过经纪人三上先生只说「不会造成你们的困扰。交给上头来处理吧」,并没有多做说明。我只知道柳完全从这个业界消失了。
就这样,今天又有一名演员从舞台上消失。
16
虽然一切都结束了,我还是长时间泡在鹿间的别屋。这天我也懒洋洋地在看书。书的内容完全无法进入脑子里,但这一点并不局限于书本。和伙伴们交谈时,聊天的句子也无法进入脑子里。我无法不觉得,他们说的话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到了这种地步,大概就会和世人保持距离吧。鹿间或许也是如此。
茧居族房东鹿间的生活很简单。我待在他房间的这段期间,他都一直在看书。他今天读的是将棋的书,昨天读的是偶像论,前天则是漫画,毫无专一性可言。
「真是的,那么否定茧居族的小麦,竟然也会迷上读书。」
鹿间嘲讽我。
「随你说吧。」
「你不去参加甄选会吗?」
「我们经纪公司有水口在,根本轮不到我。」
「你在闹别扭。」
「如果你觉得我每天来会造成困扰,那我就不来了。」
「不会,你要待多久都可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还好吗?」
「什么意思?」
「现在的小麦就跟那时候一样。就是你哥哥……」
「不是那回事。我还是会回到日常生活。当时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够回来。」
「不是,那要多亏哔哔学长。我当时完全束手无策。」
哔哔学长是哥哥的好朋友,也是我们的学长。
不知为何,鹿间对哔哔学长另眼相待,不过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到底觉得那种怪人的哪里好?在我看来,哔哔学长只是在乱搞而已。
鹿间以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决定转而攻击。
「喂,鹿间,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那天我接到柳的电话,离开这间房间之后,你报警了吧?」
我一直在意这点。
警察为什么会在新宿车站等候?
如果在更早的阶段掌握到柳人在何处,应该会在那里找到他。也就是说,警察之所以能够找到柳,是因为跟在我后面。警察是因为知道我要和柳会合,才会跟踪我。在那个场面除非鹿间报警,否则时机不可能那么刚好。
鹿间沉默片刻,然后似乎终于放弃隐瞒,阖上书本说:
「我可以辩解吗?小麦,你当时看着手机画面突然跑出去,一般来说都会想到是柳联络了你,也会感到担心。」
「即使是这样,也没必要向警方打小报告吧?」
「我是真的在担心。我怕你要是发生万一……」
「我处理得很顺利。我见了柳,和他聊天,也和他一起回到东京。」
「没错,你打算凭自己的力量解决这次的事件。这是我无法办到的事情。」
「所以你才报警?」
「你在生气吗?」
「我对于你没有跟我说一声便报警这一点感到生气。鹿间……你很厉害,一下子就解开谜底。我都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才能。所以我才更生气。你为什么不在当时告诉我?为什么要卖关子?」
「我本来想要告诉你,可是你走了,而且你也隐瞒了柳跟你联络的事实,不是吗?」
「啊,说得也是。」
「我的确立刻理解到柳消失的原理,但是没有办法窥探到柳的内心深处。我不知道柳在想什么、渴望什么、不想要别人对他做什么。毕竟我不是侦探。」
「我也一样。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柳的想法。不过跟人相处的时候,不能畏惧这种事吧?」
「不愧是小麦。」
鹿间不知为何露出高兴的表情,甚至还拍手。
我不了解其他人,也不了解自己,但这是很正常的。这就是基准线。我们演员就是在这样不确定的状况中饰演他人。我心想,这真是一门奇特的生意。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主角?」
我发现自己如此喃喃自语。
「这次的事情让我搞不清楚了。大家都拼命努力,想要让自己成为主角,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种人,却又不想承认这一点。我不想当配角。」
「脇僧 看似 想要菸灰盆。」
鹿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在说什么?」
「能剧有『脇』的角色。你知道什么是『脇』吗?就是坐在能剧的舞台边边、看起来很闲的演员。」
「嗯,大概知道吧。」
「顺带一提,戴着能面具、穿着漂亮的服装、在舞台中间说话跳舞的演员称作『仕手』,也就是所谓的主角。」
「这么说,『脇』就是配角啰?」
「不太一样。主角的『仕手』是幽灵、精灵这种非人类的存在,另一方面『脇』则是人类……往往是僧人的姿态。能剧几乎都是旅行中的『脇』在某个场所遇见『仕手』的模式。」
「哦,能剧原来是幽灵和和尚的故事。是因为和尚看得到鬼吗?」
「是因为和尚是脱队者。」
「脱队者?」
「就是在人生中失败,或是厌倦人生的人。」
「哇哦。」
「在人生中挫败、在自己的舞台无法成为主角──就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站在此世与彼世之间的『脇』。『脇』会倾听『仕手』的话。『仕手』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对这世上抱持着眷恋,仍留有待解决的未完成思念。『脇』对于这样的『仕手』,只会提出问题,像是『怎么了?』之类的。可是『仕手』陷入混乱当中,一开始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即使如此,『脇』还是反覆询问:『怎么了?』于是『仕手』的思念便逐渐明朗……这就是『脇』对于『仕手』扮演的角色。他是在『分担』对方的烦恼。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心理咨商师吧。」
「或者是侦探。」
「你是指『仕手』是犯人、『脇』是侦探吗?就犯人和『仕手』其实都想要告白这点来看,的确是相同的。事实上,『仕手』在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情之后,就会自顾自地一直说话。这么一来『脇』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着听对方说话、看对方跳舞就行了。观众看到『脇』在这种什么都不做的状态好像很闲,所以就想要递菸灰盆给他。」
「哦,这就是刚刚那句川柳(注6)的意思啊。」
「小麦,我觉得你这次尽到了『脇』的责任。虽然没有『仕手』抢眼,但是没有『脇』的话,能剧也无法成立。『脇』绝对不只是配角。」
我这位朋友该不会是在鼓励我吧?如果是的话,未免太笨拙了。
不过刚刚的话题厘清了一件事。
在屋顶上演的蹩脚戏。
那或许就是对话。
水口扮演「脇」,而柳这个「仕手」则述说、跳舞。
这或许就是那出戏的本质。
如果那样做解开了柳的心结,那么身为观众的我就必须鼓掌才行。虽然有点晚,不过真正的鼓掌都是稍微延迟一些才出现的。
当我想通的时候,鹿间以顽童般的表情说:「对了,小麦,你知道这个吗?」他边说边拿笔记型电脑给我看。
上面是惊人的消息。
铁炮冢真太郎在一则网路访问中,宣称他想要写写看二.五次元舞台剧的剧本。
铁炮冢:我最近对二.五次元舞台剧很感兴趣,希望有一天能写写看剧本。看到他们的舞台,觉得比现代剧更重视「型」……就像继承了型纸产业一样。
Q:型纸是指和服布料染花纹时使用的那个型纸吗?
铁炮冢:到了明治时期,日本的型纸产业开始衰退,而在无意间继承这个文化的,就是雷内.拉利克(注7)这位法国人。提到拉利克,很多人大概只会想到「作品摆在箱根美术馆的玻璃艺术家」吧(笑)?
Q:的确,好像只有这样的印象。
铁炮冢:拉利克的花器和香水瓶当中,有很多作品怎么看都是受到型纸的影响,而据说他确实参考过丧失用途、流出到海外的型纸。也就是说,在日本消失的文化,在海外开出了花朵。
Q:提到这类日本风格的例子,一般会想到梵谷吧。梵谷受到浮世绘很大的影响。
铁炮冢:从戏剧界来看二.五次元舞台剧,就像是突然出现的妖怪之子,事实上或许也是如此,不过我觉得他们反而继承了戏剧的「型」。我在这种逆转现象当中,看到了可能性。和他们在一起,或许就能创造出我所追求的世界。
铁炮冢真太郎,现代戏剧界的希望。
我是铁炮冢真太郎的粉丝。我喜欢他描绘的世界,但他并不只针对戏剧迷创作,会场规模逐年增大。这个消息就好像明星跑到我家借厕所一样,让我一时无法理解。
那位铁炮冢真太郎竟然对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感兴趣?
「唉咻!」
我刻意发出声音站起来。
「小麦,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去了。明天起还得练习。」
我没有打招呼就离开别屋。
外面阳光很刺眼,感觉正值盛暑。我觉得腰腿好像又恢复了力气。我心想,我应该能继续走下去,走在这个日常生活当中。虽然没办法整理心情,但大家一定也都一样。每个人都怀着烦恼,但仍旧走在名为日常的这个世界当中。不论如何,能够以如此老套的方式思考的我,和以前相比一定强韧了许多。
「小麦。」
我回头,看到鹿间从别屋的窗户探出头。
白皙的脸和长发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格不入,简直就像白天出现的幽灵般滑稽。但鹿间不是幽灵也不是座敷童子。他跟我一样是十八岁,跟我一样是人类。他可以外出、上学、和朋友玩,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期。这家伙为什么不走出房间?有一天他会告诉我吗?
「鹿间,小心点。要是突然照到阳光,你会融化掉。」
我压下种种心情这么说。
「关于刚刚谈到的,如果小麦是『脇』、我是『仕手』,你觉得这样的关系怎么样?」
「啊?」
「这样的话,我应该就能当侦探。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听,我大概就能好好说出来。」
「嗯,这样好像不错。」
「要是又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吧。」
「没有遇到困难,我也会来找你。」
「拜拜。」
「拜拜。」
我稍稍举起手,然后继续向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又回头,但因为屋子周围的树木遮蔽,没有看到鹿间的身影。
注1:座敷童子 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精灵,以孩童的姿态出现在屋内的座敷(即接待客人的榻榻米房间)等场所,据说会为家庭带来财富。
注2:新书 尺寸约为173×105mm的狭长型口袋书。
注3:SUPER歌舞伎 第三代市川猿之助开创的现代风格歌舞伎,始于一九八六年的《日本武尊》。
注4:「定式」 与常识同音,有「既定做法」的意思。
注5:『沏茶』 「茶(cha)黑(kuro)绿(midori)」,各取第一个音节,即「茶汲み(chakumi)」。日本永谷园的茶泡饭包装袋使用了定式幕的图样。
注6:川柳 是十七字的短诗,从江户时代开始盛行,通常具有简洁、幽默、机智等特色。前述该句原文即属于川柳的形式。
注7:拉利克(René Lalique,一八六○~一九四五) 是法国玻璃工艺师、珠宝设计师。日本神奈川县的箱根有一座拉利克美术馆。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