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VIVI-章节

薇薇在皇宫里的房间既简约又朴实,不管是没有天盖的床具还是素色的地毯,都让人难以联想这是一国公主的私人房。房间内也看不见公主寝室里常见的巨大水晶吊灯或是衣橱,唯一能称得上是摆饰的布置,大概只有插着几株花的花瓶。就算如此,这里还是皇宫中最华丽的地方,因为薇薇本人就在这里。

被宫殿领班蒂菈歌妲指派工作而送来红茶的女仆,在薇薇的房间门口杵了一下。

从门缝中,可以看见坐在书桌前的薇薇上身挺直的背影。

她长及背部的深蓝色秀发让人联想到月夜里的一池泉水,微卷的发尾被来自窗外的微风吹拂而飘逸。不管是窄肩还是看似两手就能环握的细腰,薇薇全身的窈窕体态都充满了女性魅力。

「薇薇大人,茶已经端来了。」

听到从走廊传来的声音,薇薇转过身,用如同白鼬的黑溜溜圆眼看向女仆。

「谢谢你,能帮我放在那边吗?」

女仆轻轻点头后,将红茶放在薇薇以眼神示意的矮桌上,从茶壶的保温罩中隐隐散发出的温和茶香,跟这位女仆平常喝的茶相同。身为王族,明明能喝到更高贵的茶,然而眼前的公主大人和她的父王神似,一点也不铺张奢侈。

薇薇的桌上放着堆积如山的世界经济报纸旧刊和古历史书,看来她正在复习各国的历史和政治,作为出席世界会议前的准备。身为公主的薇薇在世界会议中与各国要员建立良好外交关系的举动,将会牵涉到阿拉巴斯坦本身的和平,从她文弱的外貌很难想像其对国家所抱持的强烈信念。

──薇薇大人总是想着这个国家的事呢。既然生而为公主,生活再奢侈一点、言行再更嚣张跋扈一点又没关系,如果是我大概就会这么做了……

女仆苦笑之余,为了不打扰到公主而放轻脚步离开。

正当女仆要离开房间时,她注意到门一旁的墙上挂着的奇妙画作而停下脚步。

这什么呀?

画工糟糕到光用「烂透了」还不足以形容的程度,整张图就只有一堆跟骆驼睫毛没两样的线交杂在一起,完全无法判断出纸上画了什么。

「薇薇大人……请问,这幅画是……」

听到女仆脱口而出的疑问,薇薇很开心地回答。

「喔,那个啊?那是街上的孩子画给我的肖像画。」

「咦?」

这是人脸???

女仆被这么提示之后仔细看了一下画作,从歪七扭八的线的确能勉强看出人型。两颗没有对齐的大黑球应该是眼珠的部分吧?从像是肩膀的部位长出来的东西虽然看起来像是耳朵……难道是手臂?还是脚?

「画风前卫,看起来很棒对吧?」

「呃,是啊……」

女仆皱眉紧盯着墙上的画。

──嗯,让飞毛腿来画,可能还画得比较好。

喀哒。

寇沙脚边的时钟发出指针移动的声音,随后响起了巨大的钟声,一共三次。

「三点了吗?」

声音和钟声重叠的寇沙,靠着瞭望台的扶手。

从钟塔就能一览整个广场,而这个尖塔形瞭望台就伫立在钟塔的最上层拱形屋顶之上,除了皇宫之外,这里是全阿拉巴斯坦最高的地方。放眼望去,阿尔巴纳的喧嚣街头和晒干砖砌成的建筑物尽收眼底。

不论是在店内制作※库纳法的老婆婆、拉着载满蔬菜的推车的青年男性,又或是牵着狗在街上来回奔走的孩子们,土黄色的街头四处都是勤奋工作的市民。行商人们的店家就在市集内并邻,他们铺在地上颜色鲜明的织布,彼此交织出细格马赛克的模样。(译注:一种以面团混合奶油、糖浆、坚果类等材料制成的甜点。)

今天,这个国家又过了和平的一天。

三点零一分──寇沙脚边再次发出指针移动的声音,同时背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开门声。

「喂,你想吓死人啊?」

出现在寇沙眼前的,是一名缠着防风砂头巾的矮小少年。

「寇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禁止进入吗?」

「我才想这么问呢,法达你从哪里跑进来的?」

「门又没上锁。」

噘起嘴的法达又指着寇沙进一步反驳。

「寇沙你自己不也是跑进来了!」

「我进来又没关系。」

「好狡猾!你们大人每次都这样!」法达不满地大叫。

从他膝盖上疑似是灰尘的黑色脏污来看,他大概是从通风管之类的地方入侵这里的。

法达是寇沙常去的酒馆老板的儿子,上个月才刚过完八岁生日,调皮捣蛋的他常常因为对酒馆的客人恶作剧而被老爸用铁拳管教。据从猷巴来阿尔巴那玩的寇沙父亲·多托所述「法达跟寇沙你小时候简直一个样」──对此,寇沙只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你一个小孩子来这种地方干嘛?」

「来画画的,因为来这里可以眺望整个阿尔巴那。」

法达从口袋掏出一张硬邦邦的纸。这种纸是以芦苇的纤维编织而成的一种草纸,在属干燥地区的阿拉巴斯坦中,以树木制成的纸是稀有品,想写字或图画的时候,通常都是使用以老鹰羽毛削尖制成的笔,书写在芦苇草纸上头。

「想画画的话也不一定要来这里画吧?」

「又没关系,到高的地方画比较能找到灵感嘛。」

法达如此回嘴之后,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拿出墨水罐转开盖子,然后用羽毛笔的尖端沾上墨水,连草稿都没打就下笔开始画了。

「……真是的,我就说这里禁止进入了……」

寇沙放弃劝说,把视线拉回阿尔巴那的街景。

实际上,寇沙也不想太大声斥责法达。在寇沙小时候,他也擅自把这里当成砂砂团的秘密基地,并多次把同伴叫来后潜入这里。标示禁止进入的地方,怎么就是会让人想溜进去看看呢?

从下而上吹起的暖风撩起寇沙的浏海。他擦拭掉附着在眼镜上的沙尘,眯起眼睛远望城堡方向的景致。

阿尔巴那的风景就是沙漠,但根据光线多寡和观看的角度不同,会有各式各样的颜色变化。举例而言,岩石阴影处就会是暗沉的赤茶色、向阳处会是白色,而斜坡上会呈现上方偏淡下方浓烈的橙色──沿着横切沙漠色调的脚印,会找到列队前进的骆驼商队。

在阿拉巴斯坦度过的时光,就像从指缝流下的细砂一样平稳。

保护好现有的和平正是寇沙的工作。不久后,薇薇公主以及寇布拉国王,便会启程前往圣地马力乔亚,届时尹卡莱姆、加卡和贝尔也会同行。在他们不在国内时,能守护阿拉巴斯坦的仅剩留下来的寇沙一人。

想当然耳,寇沙也不是只身一人,国王军也还在国内,曾经隶属于反叛军的同伴们也都在。尽管如此,要守护好一个国家可是不得了的大工作──而这些重责大任,平时都是由薇薇及寇布拉国王一肩承担的。

「……喂。」

法达突然在寇沙脚边嘟哝起来。

「寇沙你啊,真的很帅呢。」

「什么?」

「又很受大家欢迎。」

「突然讲这些干嘛啦?」

法达直盯着皱起眉头的寇沙看。

「你有爱过谁吗?」

「这个嘛……………………」

寇沙沉默了数十秒左右,才终于从早已干涸的喉咙挤出声音。

──怎么,他现在问的是?爱?爱什么?

法达郁闷地叹了一声气,望向耸立在广场另一端的皇宫。

「是这样的,我好像是生平第一次爱上某位女性。」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漫长,寇沙也只用一句「是喔」来收尾。

──法达年仅八岁,就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会是谁呢?常在花店帮忙看店的莎尔玛跟他年纪应该差不多,会是她吗?还是旅社老板的女儿亚思米?

「……这是难以如愿的恋情,对方可是高岭上的一枝花啊……」

「原来喔,你喜欢薇薇喔?」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呢,在阿拉巴斯坦如果提到高岭之花这个词汇,一般都会最先联想到公主。而且就算一般人不知道这个称呼,我也很清楚关于薇薇的事情,毕竟我们是从小就常玩在一块的青梅竹马。

「你要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人喔。」

「我是要告诉谁啊?」

「不知道啦,反正!我们约好了!」

「好啦知道了……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爱上薇薇?人家可是公主喔。」

被寇沙这么一问,只见法达低下头,害羞地说:「很多原因……」

「很多原因的意思是……?」

「……上个星期,我坐在广场那附近,照着报纸的图片画薇薇公主的肖像画。你看,我画得很棒吧?」

寇沙对法达的话只是虚应故事带过,他稍微瞥了法达手上的画作一看,只看到草纸上描绘着看不出实体为何的黑块,不管怎么看都只会觉得这画技实在是烂透了。

「正当我画出目前最棒的作品,在心里赞叹一番的时候,没想到薇薇公主本人跟蒂菈歌妲小姐就一起出现了,超级巧的对吧?所以我就跑过去把画献给薇薇公主。公主她收下画之后超开心的喔。从那之后,那抹微笑就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不管我睁眼闭眼,都会想到薇薇公主的事情。一回想起那个笑容,我就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整个人像是快休克了……寇沙,这就是爱吗?」

──你问我,我问谁?

身为长辈的寇沙想不到适当的回应,只好别开视线假装在看天空飞翔的鸟。先不管这种现象到底是不是爱,薇薇的年纪本来就比法达大上不少,身分又是公主,看来法达陷入了一个难以脱身的窘境。

但是,以年龄或是身分的差距来当作劝退恋情的理由,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

「说到薇薇公主喜欢的东西就是阿拉巴斯坦吧?所以我这次想画下阿尔巴那送给公主。」

「……要送的话最好快点喔。」

寇沙看着不知何时变成两只的鸟,心不在焉地说了这么一句建言。

「薇薇过不久就要出发前往马力乔亚了喔。」

「咦!」

好一阵子前,报纸等等传媒上就已经报导过要举办世界会议的消息了,不过看来法达不知道这件事。铁青脸色的他使劲地弹起身子,一把抓住寇沙。

「马力乔亚是什么!?在哪!很远吗!?」

「很远。」

法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办?那我可没那闲工夫慢慢画了。」

「又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世界会议结束之后她就会回国了。」

「可是我见不到公主会很寂寞。喂,寇沙,我该怎么办才好!?」

「给我冷静一点,没人能阻止公主出席世界会议。」

法达斜眼看向果断泼他冷水的寇沙。

「我说寇沙啊,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吧。真的喜欢上某个人的话,才没办法冷静呢。不管用上什么方法,我必须要在薇薇公主出发去马雷利之前传达我的爱意。」

「好啊,随你高兴。」

「可是又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了!」

紧抓寇沙裤子不放的法达,着急地说。

「你也来帮我想办法啦,像是怎么样跟薇薇公主见面比较好呢?」

「不知道,在这附近晃也有机会遇到吧?」

「那不就要靠运气了?啊,这样吧!半夜潜入公主的房间怎么样?」

「呆子,你会被加卡还有贝尔抓起来。」

「那要怎么办才好!」

天晓得。

「写封信怎么样?」

寇沙随口提议,法达只是摇头说「没办法啦」。

「公主一定不会看的。皇宫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各国的货品,也有许多相亲照片,我的信一定不会被注意到的。」

「不会啦。」

寇沙感到很意外──法达这小鬼讲什么爱啦情啦,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压根就不瞭解薇薇嘛。

「那家伙的话,一定会看喔。」

寇沙很清楚,不论是多微小的「声音」,薇薇都不可能无视。

同样的事情寇沙就办不到了──两年前举兵攻入阿尔巴那的寇沙,没能听到被叛乱军制造的震动和炮火扬起的尘土盖过的薇薇的声音。

──如果当时的立场对调,薇薇应该会马上停下攻势,因为不管是多微小的声音她都能注意到。就算遇到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或是自己一人处理不来的大事,她也不会逃避,一定会直接了当地处理。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家伙。

「真的吗?薇薇公主真的会读我的信吗?」

「相信我,那家伙会读的。」

法达本来对写信给薇薇这件事没什么自信,被寇沙推了一把后,他又看了掉在地上的草纸。上面已经画好(疑似是)街道的画了,而一旁还留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写信。

法达将羽毛笔沾上墨水后,用羽毛搔着自己的下巴,看起来又在犹豫要写些什么,随后又望向远方大叹了一口气。

「恋爱真教人煎熬。」

加油啊。

在经过约十五分钟的苦思和撰写后,法达终于写完信了。

「寇沙你读读看。」

「让我读也没意义啊。」

「我需要大人的意见,一定要!」

这臭小鬼真爱使唤人。

寇沙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递过来的草纸。粗糙的纸上写着圆滚滚的歪斜字体。

──致我的蓝玫瑰。

寇沙才看到第一行,就不留情面地咳了两声。

「……这个蓝玫瑰,是怎样……?」

「就是薇薇公主啊。虽然我也只在书上看过玫瑰这种花,不过真的很漂亮呢。」

寇沙也没看过真正的玫瑰,这种纤弱的花肯定无法种植在气候严峻的阿拉巴斯坦,跟薇薇一点也不像。要比喻的话,她可能还更像在这种缺水的环境,也能成长茁壮的仙人掌花之类的……

「唉唉唉,怎么样?有传达出我的感情吗?」

面对法达充满期待的眼神,寇沙实在不忍心开口,于是接着把剩下的文章概略看完。

薇薇公主,一想到你,我的心就跳个不停。你是我的绿洲,我好像爱上你了。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还不错嘛。」

正当寇沙要还回随意读过的信时,一个疏忽就让整张纸被风吹走了。

「「啊。」」

寇沙急忙伸出手还是来不及接住信,被风吹到半空中的信就这样缓缓飘落在广场。

「我的信!」

法达上半身探出扶手外,寇沙瞬间就从他的后颈处抓住他,在把他拉回来后全力跑回地面。

万一被谁捡到信就糟了,非常糟!

寇沙三步并两步地从微暗的螺旋阶梯下楼,甚至直接跳过最后八个阶梯,顺着这个速度一鼓作气踹开双开的大门往外一跳──很遗憾,还是为时已晚。

人潮早就聚集在广场上,法达的情书也正任人阅览。

「嗯──」

薇薇伸了个懒腰,阖上读到一半的书,往墙上的时钟一看,她已经读了几小时的书了。本来只是想稍作休息,只是打开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时,吹进房间的风实在太让人心旷神怡,薇薇便打消了继续读书的念头。

说起来最近都关在房间里,好久没去看看街上的各位了。

……到街上走走吧。

「……」

寇沙呆望着聚集在广场的大人们。

「这封信到底会是谁写的呢?看起来像小朋友的字迹……」

「哎呀,会爱上公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薇薇公主就是这么有魅力。」

「上面写『一想到你,我的心就跳个不停』,真是太罗曼蒂克了~!」

「不快点把信还给失主的话,当事人一定会很困扰的。」

大人们大概是出于好心忙着找情书的失主,但是众人对这份深藏心中的爱慕之意议论纷纷的画面,对法达而言简直跟人间炼狱没两样。

(寇沙,现在要怎么办啦!)

法达早就哭了出来,抓住寇沙不放。

(你想想办法啊!都是寇沙你害的!)

(怎么会是我害的!?)

(谁教你不小心让纸被风吹走!)

好像也是──寇沙被这么一说,便放弃了开口反驳的打算。如同法达讲的,让信被风吹走并掉在广场上的罪魁祸首就是寇沙。

好的,该怎么办呢──寇沙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之后,双手抱着胸开始思考对策。庆幸的是,信上没有写寄件者的名字,只要想办法把信拿回来,应该还能守住法达的名誉。

「啊,寇沙!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往寇沙跑来的丰腴妇人是绒毯店的玛莉阿姨,她出了名地爱讲八卦。法达见状赶紧躲在寇沙身后。

「有一封情书掉在广场上!情书喔!而、且、呢,还是要给薇薇大人的喔!!」

「喂喂,寇沙你应该很清楚薇薇大人的事情吧?你觉得会是谁写的呢?」

「这、这个嘛……不管是谁写的,都只是在闹着玩吧。」

「绝对不是闹着玩的!文章写得诗情画意的呢!」

不知道玛莉阿姨哪来的自信可以这么肯定,而在她身后仍然聚集一堆人在传阅情书。

大人们似乎正在比对信上的笔迹和文笔,来推测失主。

「有可能是皇宫的内部人士吧。贝尔跟加卡也都还单身,说是他们之中的谁写的也不无可能。」

「没有啦,这看起来就不像大人写的字,一定是小朋友啦。」

「所以是住这附近的孩子啊。你们不觉得法达最近怪怪的吗?」

听到自己被街坊邻居点名,法达颤抖双肩,紧握住寇沙的长裤好让手掌上的墨渍不要被人发现。

寇沙带着有苦难言的脸色观望聚集在广场的大人。嗯,这种状况下,要把信拿回来也很困难……

「这样吧,我把信贴在广场公布栏,然后问问看有没有人对这字迹有印象!」

玛莉阿姨无视抱胸沉思的寇沙,提出了非常要不得的提案。

「不,拜托别这……」

「真是个好主意,贴在广场大家都能看到!」

寇沙反对的声音,就这样被赞同玛莉阿姨做法的大人们盖过去。

「既然都决定好了就快点贴吧,弄丢信的孩子一定很困扰。」

「要引起注意的话也立个看板吧。上面写『是谁掉了给薇薇公主的情书?』!」

(寇沙……)

狼狈的法达使劲抓住寇沙的小腿。

(我觉得好丢脸,不想继续住在这条街上了啦……)

怎么办?要怎么办?

寇沙焦急地张望广场四周,如果继续像这样袖手旁观,这些没有恶意的大人们肯定会照自己的意思主导事态发展,把信张贴在全阿尔巴那最显眼的地方。一旦走到这步,人们迟早会知道写信的人就是法达。

「话说回来,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呢?」

「──我写的啦!」

逼不得已大吼的寇沙让整座广场瞬间寂静无声。

人们的视线一下子聚集到寇沙身上。

寇沙咽了一口口水,缓步走向广场中央,从刚刚就紧抓他裤子的法达也跟着被拖过去。

玛莉阿姨代表所有说不出话的民众,战战兢兢地开口:

「寇沙……那、那封信,是你写的?」

「……」

不是我啊。

欲言又止的寇沙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吞回去了。他瞥向脚边,表情生无可恋的法达正凝视着他。

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寇沙紧咬嘴唇──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啊,我会想办法处理啦。

「……对啊,是我写的。」

玛莉阿姨倒抽一了口气。

广场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几秒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的人们回过神来接连发出惊讶的叫声。

「寇沙写的!?」

「写给薇薇!?」

「情书!?」

曾经率领过反叛军的寇沙在阿拉巴斯坦也是个知名人物,在终战后仍然以强大的领袖魅力引领着民众们复兴城市,这股才气也被国王相中,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国家环境大臣。像他这样的有为青年竟然写情书给被举国人民爱戴的美丽公主,这对阿拉巴斯坦人民而言可是大事。

霎时之间,寇沙就被民众包围,跟情书相关的问题也铺天盖地而来。

「这样啊,你也是薇薇大人的青梅竹马嘛。你从以前就喜欢她了吗?还是最近才日久生情的?」

「砂砂团的成员还有法拉福拉先生他们,知道寇沙先生的心意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信交给薇薇?自己一个人去吗?我也能跟过去吗?」

「呃不,这个嘛……」

眼神游移不定的寇沙被满面笑容的玛莉阿姨拍了拍肩膀。

「真没想到,寇沙竟然爱上薇薇公主了呢。」

「不对!」

玛莉阿姨被寇沙不假思索的一声大吼吓了一跳。

「咦,不是这样吗?」

「不…不是不对。」

寇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他现在只想马上离开现场。

他面露疲态地走向拿着信的男人。

「反正呢,就是这么回事……信还我吧,那是我重要的东西。」

「啊、好……抱歉啊,造成这么大的骚动。」

「哪里,把东西搞丢是我不好。」

寇沙无力地说着,并伸手从男人手上抽走信。

──呃,总觉得引起了不得了的误会,不过总算平安无事地拿回法达的信。事情都尘埃落定了,调整一下心态就忘了今天的事情吧。

寇沙振作起来,环顾聚集在广场的人们。

「各位,请你们忘掉关于这封信的事情,然后,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尤其是薇薇公主,千万不能对她说。」

「我们家薇薇怎么了?」

寇沙身后传来国王的声音。

──希望只是我听错。

寇沙抱着祈求上苍的心态却事与愿违。转过身来,他见到的确实是缓步走进广场的寇布拉国王,加卡和贝尔也随侍在国王一旁。

糟透了。

「寇、寇布拉国王……那个……」

「寇布拉国王!寇沙写了一封情书喔!是要寄给薇薇大人的!」

寇沙原本想要掩饰,还是被玛莉阿姨的声音给盖过去。

「什么?寇沙你吗?」

「是给薇薇大人的?……难道说?」

加卡跟贝尔一时之间似乎还难以置信,两人一起瞪大了眼睛。

相反的,寇布拉国王的尊容还是面无表情,让人不寒而栗。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国王以低沉的嗓门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样啊,让我看那封信。」

寇沙瞬间感到背脊一阵凉。

寇沙在听到国王的指示后,反射性地交出好不容易拿回来的信。国王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且沉稳,但是这股肃杀的威严和魄力是怎么回事?

寇沙脖子上的冷汗流个不停。

寇布拉国王使劲地拿走信后,开始默读信件内容。

「……」

从国王背后窥视情书的加卡和贝尔,异口同声地念出「蓝玫瑰……」后面面相觑。国王的脸色倒是没有明显的变化,以在执行公务时也鲜少看见的凶狠表情读着信。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寇沙。」

读完信的寇布拉国王缓缓抬起头。

「你应该知道成为王家的夫婿代表什么意思,做好觉悟了吗?」

「…………」

寇沙默默地收下被传回来的信。

说做好觉悟的话会招来更多误解,说没有的话听起来就是不把王家当一回事,讲出实话的话又会伤到法达,现在的寇沙完全处在四面楚歌的窘况。

「…………」

贝尔似乎被一直不讲话的寇沙惹毛了,向前踏出一步,直接质问寇沙:

「寇沙,你是怎么看待薇薇大人的?」

就算你问我怎么看待──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薇薇是寇沙的青梅竹马,是从小到大就玩在一起的玩伴兼竞争对手,也是砂砂团的重要成员之一。就算寇沙跟父亲移居到猷巴,相处的机会变少,或是在克洛克达尔事件中立场相左,他也不曾怀疑过薇薇为国着想的心。

对寇沙而言,不管是身为同伴,还是身为一国公主的薇薇,他都打从心底敬佩专心致志且真诚的她,他也冀望能和她一同壮大阿拉巴斯坦。

只是……

寇沙看着手上的草纸。

话虽如此,这跟把薇薇称作「亲爱的蓝玫瑰」根本是两码子事。首先,抒发在信上的就不是我的心情。

啊啊,真是够了,我想回家。我怎么知道自己怎么看待薇薇──

「寇沙,快点回答我!」

面对严厉追问的加卡,寇沙不禁全身打颤。贝尔跟寇布拉也用像是面对皇室外敌的严肃表情紧盯着寇沙。

一片低气压笼罩的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啊,父亲大人,你在这边做什么呢?」

最后连薇薇本人都到场了。

众人向声音的来源一看,纳菲鲁塔利·薇薇公主就站在广场入口,好伙伴飞毛腿也跟在一旁。

「薇薇大人……能见到您真是难得。近日鲜少看见您的身影呢。」

「玛莉阿姨,好久不见了。我最近都在准备世界会议的相关事务,稍微忙不过来。不过一直关在房里也有点腻了,所以想说到外面透透气或带书出来看之类的。」

薇薇似乎完全不知道有一封收件者是自己的情书已经掀起了一阵惊滔骇浪,只见她一派轻松地秀出单手抱住的书,飞毛腿也像是随声附和一样「呱」了一声。

周遭的人们都为了同一件事而感到不知所措──该怎么告诉薇薇情书的事呢?说起来该让她知道吗?还是干脆不说出来明哲保身?──唯有寇沙松了一口气,大摇大摆地横越广场走向薇薇。

「寇沙啊,你干嘛?」

「你怎么这么慢才来?」

「什么!?你突然讲……」

就在薇薇正要对出言不逊的寇沙回嘴时,被对方塞了一封信。

「这给你的。」

法达被寇沙的行动吓得目瞪口呆。

(寇沙那家伙,把信交出去了……!)

(竟然在国王面前……太大胆了……!)

吵闹的声音在广场此起彼落。

薇薇则是瞪大眼睛、讶异地看着手上的纸张。

「这什么?信?」

「你现在读吧。」

(寇寇寇寇寇沙啊,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的法达大力摇着寇沙的脚,不过这时薇薇已经把信打开,开始读了起来。起初她还感到诧异,接着读下去之后,她的表情便自然许多。

读完整封信后,薇薇小心翼翼地将信卷起来,略带疑惑地抬起头问道:

「谢谢。所以,写这封信的法达在哪里?」

今天的阿拉巴斯坦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灿烂的日光照射在土黄色的街头。

「唉……」

法达喝着陶制高脚杯里的葡萄汁,苦闷地自言自语。

「我实在是不懂爱情啊……」

「是啊。」

寇沙随兴地搭了腔,继续吃着甜点。

正中午的酒馆门可罗雀,看似悠哉的法达父亲正在炒咖啡豆。

「最后我还是被甩了啊……不过我不后悔爱上上薇薇公主。总有一天这也会变成苦涩的回忆吧?」

「法达,你很清楚嘛,就是这么回事。人会以失败作为养分而变强的。」

加卡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正在倒红茶的贝尔也面露微笑。

「总有一天,你会把向公主传达心意的经历视为一种荣耀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有所开悟的法达,一口气喝掉整杯葡萄汁。

能不为所动地对寇沙、加卡和贝尔这些担任国家要职的菁英人士,发着被公主甩掉的牢骚,这八岁小孩的胆识还真是令人畏惧。

「话说回来啊寇沙,你怎么知道薇薇公主会认得我的字?」

「呆──子。」

寇沙噗哧一笑,并揉乱了法达的头发。

「你这小鬼想谈恋爱,还早了十年啊。」

──写这封信的法达在哪里?

薇薇读完信后的第一句话,让周围的人们呆愣地面面相觑。毕竟,大家都认为信是寇沙写的,而寇沙自己也这么承认,大家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薇薇大人……写信的人是寇沙喔。」

感到困惑的贝尔提出指正,薇薇却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连忙摇头否认。

「那是法达的字,之前他也送过我肖像画跟信,所以我还有印象。寇沙的字就跟信上的完全不一样。」

──看吧,我说过这家伙的个性就是这样。

寇沙像是笑着看待自己的事情一样,总能发自内心称赞薇薇的好。正因为他们是相处多年的青梅竹马,就算没有爱上薇薇,寇沙还是很清楚关于她的事情。

当事人法达在薇薇本人面前全身僵直,最后是被寇沙一脚推出去才向前走了几步。

「公主大人……我……」

嘴唇发颤的法达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勉强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不过薇薇也很有耐心地蹲下来直视着法达,直到他鼓起勇气告白之后,真诚地给予回覆。

不过很可惜,薇薇的回覆并非法达所期望的答案。

休息中的女仆和厨师们聚集在皇宫中庭,七嘴八舌地聊着八卦。

「话说薇薇大人最近很没精神呢,看起来也没什么食欲。」

其中一位女仆若无其事地提到这个状况,其他女仆也跟着回应。

「难道真的是被情书事件影响的吗?」

「咦!所以说薇薇大人现在是……为爱所困吗!?」

「哇啊!!」

中庭传来女性的尖叫声。

女人们的聊天内容会一人接着一人口耳相传,以「难不成」开头的假设句不知不觉间就会变成肯定句。

「好羡慕薇薇大人啊。寇沙先生这么正直、知性又富有正义感,不是超帅的吗?」

「是吗?让我选的话,我想跟贝尔先生交往,不仅温柔,谈吐举止又温文儒雅。」

「我一定会选加卡大人!!不只个性认真,更重要的是那让人悸动的锐利眼神啊!」

完全不知道女仆们在皇宫中畅谈八卦的薇薇,独自坐在房间的桌子前,虽然她试着阅读翻开的书上写的文章,但就是无法集中精神,完全读不进内容。

让她在意的是寇沙……不对,是法达给的情书。

「唉……」

在托着腮微微叹气的公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叹什么气啊?」

薇薇回头一看,发现寇沙就站在敞开的房门旁。

「没什么,跟寇沙没关系。」

「那面墙上原本是不是有贴什么东西?」

被薇薇以眼神示意后,寇沙不客气地走入房间。除了国王之外,能随心所欲进入公主闺房的大概只有寇沙了。

走进来的寇沙身上带着混有椰香的咖啡香气,这是法达父亲的特调咖啡香气。

「……原本贴着法达的画,那是他为我画的肖像画。」

「你把它丢了?」

「怎么可能!我有好好地保存。」

「那你干嘛把它拆下来?」

「因为……」

薇薇的表情变得落寞,两手紧抓椅背。

「我对法达做了不好的事嘛。虽然收到他的信我很开心,但是我没有回应他的心意,搞不好因此让他受伤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愧疚……」

薇薇看了一眼还留有钉痕的墙面。

「明明是很棒的作品,我还是把它拆下来了……」

「你还真的没变耶。」

看着薇薇的寇沙反应颇为吃惊,但多少还是感到欣慰。

「只是被小朋友告白而已,没必要在意成这样子啦。堂堂一国公主为了这种小事而沮丧,未免太钻牛角尖了吧?你去世界会议的时候,交涉对象可都是世界顶尖的人才喔。」

「嗯……也是。」

虽然薇薇能理解寇沙讲的道理,但就是觉得力不从心。薇薇最不擅长的就是应对这种「因为力有未逮,所以割舍掉某些东西」的心态了,她打从心底希望大家都能幸福、人人都别受苦。

寇沙苦笑看着放不下情绪的薇薇。

这位公主大人铁定不知道,就算那位少年的初恋无法开花结果,光是能生活在公主会为了他一个人的事情而苦恼的国家里,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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