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斥候兵博尼塔-章节

斥候兵博尼塔。

乃是被神谕讴歌的、『将与勇者一同冒险、讨伐魔王、为世界夺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特征是一头略带个性的红发,以及琥珀色、骨碌碌转动灵活的双眼。

五官虽端正,但与其形容为“美丽”,更应评价为“可爱”才对。

是副非常讨人喜欢的容貌。

多数人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活泼可爱的姑娘”。

故而──

『大部分家伙都会因此小瞧她吧。』

如此评价的,大概是贾雷德吧。

在同伴中虽是最年轻的十七岁──但不知受过怎样的培养,她作为斥候兵的能力已堪比拟熟练的士兵。

主武器是短剑,此外也能灵巧运用各种武器,必要时甚至连路边的石块、树枝都能用来设置陷阱。也曾向贾雷德借来短弓,接连射杀藏身树上的魔族。

然而,她的强项并非战斗能力。

其作为斥候兵的真本领,在于情报收集──尤其是潜入敌营进行调查。

『嘛,说白了就是职业骗子啦。哈哈哈。』

博尼塔本人曾如此笑着自嘲。

隐藏身份和出身自不必说……有时甚至连“身为人类”这一点都能巧妙掩饰,潜入敌军深处。

她曾身披贴满树叶的布潜藏在腐叶土下,也曾消除气息如路旁石子般隐于暗处,用尽各种手段在不被敌人察觉的情况下,单方面收集情报并返回。

『战争的胜败,关键在于事前能搜集到多少情报。敌军的数量、布阵、状态及其他。从这个意义上说,博尼塔的工作左右着我等的生死,绝非夸张之词。』

蕾欧娜曾高度评价她作为斥候兵的工作表现。

实际上,凭借她带回的情报而获胜的战斗为数众多,而因此得以避免的无谓战斗更是不胜枚举。

正因如此,尤玛他们也并未特别深究她的出身。

但是──



加斯科因是环绕王都的卫城之一。

地理上虽略有间隔,但从政治、经济乃至军事层面来看,加斯科因与王都共通之处甚多,广义上亦可称之为王都的外缘部分。

它是王国内最富庶的城镇之一。

行至此处,可说王都已近在眼前。

只是──

“…………唉。”

在马车货厢上叹气的是博尼塔。

这位斥候兵少女坐在已变得宽敞不少的货厢边缘,脸上浮现忧郁的神情。

“……怎么了?”

坐在驭手台上握着缰绳的尤玛出声问道。

马车已行至加斯科因镇内。

尽管许多城镇禁止旅装大型马车在主干道通行,但这座与王都同等繁荣的加斯科因,却铺设了专供马车通行的道路。尤玛他们无需寄存马车,便得以径直驶入。

“博尼塔是这里出生的吧?”

尤玛环视着周围的建筑,感叹地叹了口气。

“好厉害啊。”

“好厉害?指什么?”

“我是开拓村出生的,所以总觉得……同一个世界里,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建筑低则两层──高则四、五层,行驶在石铺街道上,竟有种仿佛行进于谷底的错觉。

悬挂招牌的商店众多,旅馆和饭馆的招牌也随处可见。可见人来人往,相当繁华。

四周弥漫着十足的大都市气息。

往来行人、马匹、马车、牛车数量众多,人们的表情总体明朗。

只是──

(『谷底』……)

听到这个词,尤玛不禁想起蕾欧娜停留的那个村庄。

或许,博尼塔也仍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我以为博尼塔已经振作起来了……)

离开弗兰普顿村已过去十日。

途中也有过几次谈笑,尤玛也留意着不提起蕾欧娜他们的话题。原本切换心情快是博尼塔的优点之一,尤玛本以为她已经没事了。

看来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吧。

“在尤玛看来或许是那样吧。”

博尼塔慢吞吞地用四肢在货厢上爬近,然后背靠着驭手台的背板坐下。

“又吵又闹,静不下来,乍看很繁华吧?但只要拐进一条后巷,那里可是又挤又脏乱得很。”

“是、是吗?”

尤玛和博尼塔背靠着背板交谈着。其间,马车缓缓前行,朝着镇门卫兵介绍的旅馆街驶去。

“那里……”

“诶?哪、哪里?”

“那家服装店旁边的窄巷子。看到了吗?”

博尼塔说道。

“看到了,不过,那个,不是有两个女人在的地方吗?”

“那两个,都是妓院的揽客的。你觉得大白天就这样真行是吧?但出乎意料,白天的客人反而更多哦。”

“…………”

尤玛一时语塞。

“从乡下被卖来减少吃饭人口的女孩啦,做妓女失败生下来又被抛弃的孩子啦,就会成为新的妓女。男女都有。那边巷子里的两个男孩,是男妓。也兼卖毒品。不过,他们各有地盘,分片营生。”

“是……是吗?”

尤玛略带厌烦地答道。

他出生的开拓村,并没有妓院这类场所。

或许只是尤玛当时年幼不知情罢了。

毕竟在开拓村,人人皆是耕田的农民、守护村庄的战士、建造房屋的土木工。在人力有限的地方,每个人都必须身兼多职,从事多行,根本没有形成像妓女这种不直接贡献于村庄发展与维持的单一行当专业职业的空间。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有妓院存在,固然是这座城镇繁荣的证明。

同时,繁荣也易催生贫富差距……结果便是,出现了不得不在底层挣扎求存的人们。

且不论那些自愿选择妓女为业的人,对于那些别无选择、被迫沦落至此的人们,尤玛也感到同情。

(……博尼塔也是挣扎求生的一方吗……?)

所以即使回到故乡,也露出忧郁的表情吗?

若真如此,倒能理解她的状况,但将此宣之于口加以确认,则未免太不识趣了。

“虽然快到王都了,不过还是先把马车寄存在旅馆,再补充点食物什么的吧。”

尤玛尝试转换话题。

“就两个人的份。”

他补充道,是因心中隐约萦绕着某种不安。

贾雷德离去。

格雷厄姆离去。

拉乌尼离去。

蕾欧娜离去。

曾同生共死、拯救世界的伙伴中,如今仍与尤玛共同行动的,仅剩博尼塔一人。

伙伴们接连回归了『原本的自己』,而非『勇者的同伴』。当然,无论其中有何种情感,这件事本身并无对错,理应如此,尤玛心想。

拯救世界的伟业已然结束。

没必要永远保持着『勇者及其伙伴』的身份。

但是……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尤玛已无归处。

父母、朋友、熟人、青梅竹马的卡萝尔,所有人都不在了。

尤玛并非像贾雷德那样为了守护某人而战,只是获得了向夺走自己一切的魔族复仇的机会,加之别无他事可做、别无他想做之事,才一味忘我地战斗。

(这样的我,还说什么『勇者』……)

虽说是被神谕选中的。

但尤玛自身实在不认为,如此怯懦、愚钝、无知蒙昧的自己,配得上那般了不起的称号。

无论如何,若是在此地连博尼塔也离去,自己是否会迷失作为『勇者』的退场时机呢?

尤玛怀有这种朦胧的恐惧。

“…………”

背后的博尼塔没有任何反应。

握着缰绳的尤玛自然看不到她的表情。或许可以回头看看,但此刻连那样做都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所以……

“那个……博尼塔?”

尤玛提心吊胆地,却努力装作开朗地开玩笑般说道。

“你不会也说,要留在这里吧?”

“……哈?凭什么啊?”

博尼塔略带不快地回道。

“刚才的话你听进去了?你听到我说『最爱这座镇了!还是故乡好啊!』这种话了吗?”

“不,那倒没有,但是嘛……”

尤玛慌忙辩解。

“只是……我,那个,贾雷德也是,格雷厄姆也是,拉乌尼也是,蕾欧娜也是……我原以为大家会一起凯旋王都的。”

“…………”

背后传来博尼塔一时语塞的气息。

“被神谕讴歌的『勇者的伙伴』……我的伙伴,就只剩你一个人了,该怎么说呢,有点寂寞。”

“……噗。”

传来一声像是受不了的声音。

“被神谕选中的勇者大人,说什么孩子气的话呢,真不像样!?”

“……唔,那个,惭愧。”

尤玛搔着脸颊苦笑。

确实如博尼塔所说。

“放心好了!我会和尤玛一起凯旋王都,拿到丰厚的奖金哦!我打一开始目的就是这个!要是可以,连贾雷德他们的份也一起领了!”

博尼塔边说边用力砰砰敲着驭手台的背板,像是在提振士气。



对于斥候兵而言,消除脚步声和气息移动是基本技能。

要潜入敌营深处掌握情况,连这点都做不到就无从谈起。

因此,不惊动同室之人离开房间,并非难事。

只是……

“…………”

在门口回头越过肩膀望向墙边的床铺。

想来是长途旅行的疲惫积累了吧。身为神谕勇者的少年尤玛仍在熟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卡萝……尔……”

他在梦呓中漏出这个名字,带着梦魇般的语调。那是他已失去的家人、朋友,抑或是挚爱之人的名字呢?

尤玛从未确认过。

这并非第一次听见他的梦话,但博尼塔也清楚,他失去安稳的睡眠已久。

“…………尤玛。”

博尼塔轻声低语那个名字。

“对不起。我,一直都在说谎。”

当然,熟睡的他不会有回应。

但博尼塔短叹一声,走出房间,悄无声息地反手轻轻带上门。

“从最初相遇时起……就一直如此。”

她走过走廊,步下楼梯,离开旅馆。

“…………”

不论是以魔术驱动、煤气式还是油式,镇上有片区域即便入夜也依旧灯火通明。博尼塔朝着那片街区走去。

消除脚步声、选择暗处行走,已如同一种癖好深植于她体内,与是否必要无关,只是最快最自然的选择。

不久──

“…………嗯。”

行进在暗处时,脚尖触到了某物。

她虽瞬间止步,但无需凝神细看也已明白。昔日居住在这镇上时,曾无数次感受过类似的触感。

是只野猫的小小尸体。

或许是失去父母的手足吧,两只依偎在一起。

“……一点没变。”

只留下这如同唾弃般的一瞥之言,博尼塔再次迈步。

大城镇必定会有欢乐街。

尤其是加斯科因,距离王都较近,便于日常之余来此享受些许“冒险”乐趣,是绝佳去处。

因此欢乐街自然愈发膨胀。

酒场、妓院、赌场,乃至竞技场。

人们鲜活的悲欢交集于此,是欲望漩涡的世界。

当然,其阴影下也必然滋生着如同垃圾堆般的场所。

那里正是──

“……真的,一点没变呢。”

博尼塔出生的故乡。



『宁为掠夺者,毋为被夺者』

这是博尼塔和伙伴们──那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相依为命栖息于加斯科因后巷的孩子们的口号。

为生存所能选择的路,并不多。

博尼塔他们见过太多患上性病、容颜尽毁死去的女人,以及在竞技场被打得再也站不起来、最终被弃之路边的男性斗技奴隶。

若厌恶出卖身体──若不愿为妓女或斗技奴隶,便只能染指盗窃与欺诈。

『世上只有两种人。被夺者,与掠夺者。』

在博尼塔懂事时,已统领他们这群孤儿的年长少年,曾流着悔恨的泪水如此说道。

『不想变成那样的话,就只能选择不做被夺的一方,而做掠夺的一方!』

于是他们拉帮结派,屡屡行窃诈骗。

在此过程中,不少伙伴被捕,半数被打个半死,半数则被杀害。

以他们的失败与牺牲为食粮,博尼塔等人逐渐掌握了消除声响气息步行的技巧,以及扼杀感情、伪装成无害蠢货的方法。

与处境相同的孩子帮派争斗是家常便饭。

也正是在这过程中,博尼塔他们变得擅长运用武器,并学会了随手利用任何东西战斗的技巧。

曾几何时,博尼塔他们……尤其是统领他们的那个少年,被称为“头领”,在繁华街中也成了令人侧目的存在。

『咱们成了掠夺者啦。』

“头领”曾得意洋洋地如此笑道。

然而──



“……博尼……”

少女喘着粗气,将颤抖的手伸向博尼塔。

“杰娜,杰娜,振作点──”

在白日也昏暗潮湿、空气污浊的后巷。

博尼塔抱起一直并肩作战的搭档少女杰娜的身体。

那身躯比看起来更沉,让博尼塔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生命正在流逝。因她凭多次经验深知,尸体总比看上去要沉重。

“……在这种地方……我……不想死……”

杰娜如此诉说着。

但博尼塔已无能为力。杰娜的侧腹被短剑深深划开,衣服被血浸得湿透。

鲜血至今未止,顺着博尼塔抱住她的手,滴落地面,汇成血洼。

“……不想死啊……博尼塔……”

“嗯。今后才刚开始啊,咱们的好日子才刚要开始呢!”

博尼塔紧握杰娜的手说道。

“在这种混蛋城镇,过着混蛋日子的咱们,也终于时来运转了!”

博尼塔仰天咆哮。

若不如此,她觉得眼前会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

“咱们可是『神谕勇者』的同伴!尽快干掉魔王!作为英雄凯旋的话,奖金多到扫都扫不完!甚至能当上贵族老爷!”

尽管她如此说,杰娜已无法好好回应。

“啊,杰娜,杰娜,才刚要开始啊!是才刚要开始!运气来了!所以现在可不是死的时候!”

“…………”

杰娜的嘴唇颤抖着。

已听不清在说什么。

“该死的『头领』那家伙──”

划开杰娜侧腹的,正是“头领”。

『宁为掠夺者,毋为被夺者,对吧?啊?』

他是打算连同伴也掠夺。

为了将降临在同伴身上的幸运夺为己有,他笑着挥下短剑。先前还被说着“庆祝一下吧”的博尼塔和杰娜,未能察觉他心中包藏的恶意。

他们曾无数次欺骗他人、撒谎掠夺。

自以为已成了掠夺者。

故而从未想过,自己会再度沦为被骗、被夺的一方。

能从“头领”那里逃脱近乎奇迹。

恐怕对其他伙伴,“头领”早已下达了捉拿博尼塔和杰娜的命令。

已无可依靠之人。

不。打从一开始就没有。

只是博尼塔他们愚蠢地误会了。

“可恶……杰娜,等着,我这就去找医生或僧侣来──”

本该将杰娜带到能救治她的人那里。

即使在加斯科因的后巷,也有能使用治愈法术或懂医术的人。正因是治安恶劣之地,此类治疗所反而颇有需求。

但杰娜已无法行走了。

所以──

“…………”

博尼塔试图起身,却因手被拉住,以半起半坐的姿势僵住不动。

因为杰娜紧握着博尼塔的手不放。

“杰娜──”

“…………”

杰娜发不出声,却摇了摇头。

是叫博尼塔别去吗?

“杰娜,不行啊,不找医生来就……放开我──”

忽然,杰娜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笑意。

然后──

“『宁为掠夺者,毋为被夺者』……”

如同奇迹般,那句口号从杰娜口中滑出。

“……反正……要被夺走的话…………”

杰娜的手指死死缠上博尼塔的手指。

“博尼塔…………”

但这仅是刹那之间。

下一刻,杰娜的手从博尼塔手中滑落,无力地啪嗒一声敲在地上。

“杰娜……?”

虽呼唤着好友的名字,但博尼塔心里明白。

她见过太多次人死去的场面。也知人体流失多少血会死。更亲眼目睹过无数次人死后变成何等模样,多到令人生厌。

所以她很清楚,即便呼唤名字,杰娜也再不会回应。明明清楚知道,却──

“杰娜,杰娜,别开玩笑了,杰娜,现在可不是死的时候啊,喂,杰娜──”

即便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杰娜也已纹丝不动。

岂止如此,更能感到她的身体正迅速变冷。

然后──

“…………”

仿佛要避开眼前现实般,博尼塔移开视线,望向他处。

某物映入眼帘。

是刚才还与博尼塔相握的杰娜的右手。

其手背上浮现的──身为〈神谕勇者之同伴〉的证明。

圣痕。

“头领”企图抢夺之物。

招致杰娜被夺去性命之物。

『“宁为掠夺者,毋为被夺者”……』

杰娜的话在脑际掠过。

“不行,那样不行,那样和『头领』一样──”

博尼塔连连摇头,试图驱散这念头。

但是──

『……反正……要被夺走的话…………』

杰娜接下来想说什么?

为何杰娜要拉住博尼塔?

那当然是因为──

“…………我……”

究竟在原地站了多久呢?

博尼塔在杰娜的遗体前站起身──

“……最差劲了……”

她从腰后拔出了短剑。



杰娜死去的后巷……已经消失了。

“……这样啊。”

曾经耸立在巷子两边的五层高建筑都已不见,一边变成了平房,另一边成了空地。甚至连杰娜当初倒下的具体位置,都已然无从辨认。

“嘛……也是呢。”

像加斯科因这样的城镇,建筑更替相当频繁。

有时只是部分改建,有时则是整片建筑彻底消失。

过去似乎需要许多工匠花费数十日才能完成拆建,但最近则流行使用魔术师的魔术瞬间解体建筑,同样用魔术运来预先按统一规格加工好的建材进行建造,周期似乎越来越短。

据说这是为了让军人在与魔族作战时能快速筑垒而想出的方法,后来才广为人知。

“……杰娜。”

博尼塔对着空地上角落盛开的一朵小花说话。

当时连立块墓碑的余裕都没有。博尼塔只能将杰娜的遗体弃之不顾。所以,在巷子本身都已面目全非的现在,她只能将这朵花权当墓碑。

“魔王被打倒了哦。”

博尼塔的话语消融在夜气中。

“我们……凯旋了。”

四周空无一人,无人回应博尼塔的话语。

博尼塔蹲在花前,继续说道。

“这样一来……就已经…………”

明明博尼塔和杰娜梦想的“与现在不同的未来”已然触手可及,博尼塔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和尤玛一起去王都领赏金。

然后呢?

获得贵族爵位,得到一块领地?

之后便悠闲自在地度过余生?

那真的是自己曾经期望的未来吗?

既无丝毫现实感,也无半点成就感。

“…………说到底,我”

不过是从这里逃走了而已。

依旧是个总是饿着肚子,只想着从别人那里抢夺今日饭食,连明天、后天的事都无暇顾及——那般野蛮又满口谎言的孩子。

就算和勇者一起讨伐了魔王,又怎么样呢?

不过是仗着被神谕讴歌的勇者尤玛,以及他的伙伴贾雷德、格雷厄姆、蕾欧娜、拉乌尼他们很厉害罢了。

归根结底,我自己——

“我——”

带着几分湿润的低语,落在花朵上。

然而下一瞬间。

“…………诶?”

轻微的冲击。

接着,一滴奇异鲜红的雨点——滴落在花上。

“…………”

博尼塔回过头,只见两名男女并肩而立,手中都握着弩。

刚才从背后射穿博尼塔腹部的箭,想必是其中一人所放。

“博尼塔!”

“『头领』的仇人!”

博尼塔认得这样叫喊着的他们的脸。

是曾经的伙伴们。和杰娜一样,曾在『头领』手下奔波效命的孤儿们。

曾一同笑着,以“宁为掠夺者,毋为被夺者”为口号——

“……这样啊。”

博尼塔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说得也是呢……”

博尼塔转向他们,左大腿上又中了第二箭。

她当场倒地,那两人走近前来。

(……大家,都不知道啊……)

『头领』背叛同伴的事——他陷害杰娜、挥刀砍向她的事,除了当时在场的博尼塔,再无他人知晓。

因为『头领』也在博尼塔离开城镇前,被她从背后袭击,割喉杀死了。

在曾经的伙伴们看来,博尼塔是杀害了重要同伴『头领』的大罪人。或许甚至有人认为连杰娜也是博尼塔杀的。

(毕竟我——)

可是亲手肢解了杰娜的遗体。

“这次轮到你了!”

说着逼近的两人,挥起了大概原本挂在腰后的柴刀。是打算用这个将博尼塔大卸八块吗?

“…………”

博尼塔静静地笑了。

像野猫一样悲惨地死去,尸骸暴露在街头。

这结局正适合自己。

甚至觉得,这远比成为什么贵族要自然得多——

“……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究竟是向杰娜,还是向尤玛,抑或是向此刻一无所知、正要杀死自己的这两人所说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不。

果然,那还是对尤玛说的吧。

(……说不定,我,是喜欢上他了吧……?)

毕竟在濒死之际,竟看到了他的幻影。

顺着箭杆滴落的血滴。

与此同时,博尼塔的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尤玛……”

朝着博尼塔挥下柴刀的两人——他们的背后,仿佛掠过了那位熟悉的勇者的身影。



睁开眼睑,最先看到的是尤玛的脸。

“…………”

眨了两次眼。

然后——

“——哈啊!?”

不由得惊呼着弹起身子。

当然也就——

“唔嘎!?”

“嘎吱!?”

一头狠狠撞上了尤玛的脸。

“呜咕咕咕咕”

“咿叽叽叽叽”

博尼塔和他同时发出了野兽般的叫声。

之后好一会儿,两人都各自抱头忍痛。

“……我还活着?”

“活着哦。当然。”

尤玛从抱头的臂弯缝隙间看向博尼塔,回答道。

“这里是……”

“附近的一家治疗院。”

正如尤玛所说,这里似乎是某个城镇医生经营的诊疗所。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药味,房间的一面墙上嵌着摆放瓶瓶罐罐的架子。

博尼塔被安置在长椅上躺着,尤玛似乎刚才正让她枕着自己的膝盖。对此博尼塔感到非常羞耻,但更重要的是——

(这里……)

先不说瓶罐的排列,这房间本身的格局,总让人觉得有些眼熟。

“但是中了两箭……”

那可是足以将身体刺穿的重伤。

因为箭还插在身上,只要不拔出来,大概不会造成大出血……但对这城镇不熟悉的尤玛,按理说找医生应该很费时间才对。博尼塔心想居然能来得及,但……

“啊……对了。尤玛你也会用治愈法术来着。”

“比不上格雷厄姆就是了……”

尤玛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说道。

治愈法术的基础部分——比如用于止血的程度,相对还是比较容易掌握的。实际上,包括博尼塔在内的尤玛的伙伴们,都跟格雷厄姆学过基础以备万一,所以如果不计较水平,全员都能使用。

只是平时都由格雷厄姆包揽了所有人的治疗,所以几乎没有使用的机会,很容易就忘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

尤玛无疑是在那个关头出现并救了她。

但他明明是看准了她睡着才出来的——

“嗯——……我也不太明白呢。”

说着,尤玛卷起衣袖,展示了左臂上浮现的圣痕——那被称为勇者证明的东西。

“总觉得这个在发痛。”

“圣痕?”

“嗯。以前很少这样的。”

据他说,像是被这圣痕引导着,才抵达了博尼塔遇袭的现场。

圣痕会相互吸引。

这点毋庸置疑。正因为各自的圣痕相互吸引,伙伴们才得以相遇。贾雷德、格雷厄姆、拉乌尼、蕾欧娜,大家都是因这引导而加入尤玛的旅程的。

只是——

“…………”

博尼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了片刻……先问了一件忽然想到的事。

“那两个人呢?”

“没事。我没杀他们。”

尤玛说道。

看来失去意识前看到的影子果然是尤玛。

只是——

“嘛,我也有点慌慌张张的……”

尤玛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不看博尼塔。

“眼看博尼塔要被杀死了!一着急……就没太能控制住力道。”

“…………”

博尼塔反而对那两个想杀自己的人生出了一丝同情。

与温和的外表相反,进入战斗状态的尤玛,其臂力非同寻常。

恐怕就算和熊正面互殴也能不落下风吧。即使不拔剑,他若认真挥拳,挨打的一方即便格挡,恐怕也会骨断肉裂。

如今的他,无疑是世界最强。

毕竟在讨伐魔王之时,他就已经比圣骑士蕾欧娜更强了。

原本只是个农民孩子的他,仅在一年内就获得了超越代代出武人的阿奇代尔家之人的实力,这简直只能称之为奇迹。

总之……

“医生呢?”

“说博尼塔的治疗结束了,去买酒了。”

“…………”

这时博尼塔想起来了。

她确实以前来过这里。

这是一家虽然法术和医术都拥有卓越技术与知识,却因酗酒而被主干道上的诊疗所驱逐的黑市医生。即使患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出钱,他就会默不作声地接手,从治疗到堕胎,甚至简单的整形。

“还有这个……”

尤玛带着困惑的表情,从身后取出一个壶似的东西。

“说是交给你。我也不知怎的就慌慌张张地搬进来了,难道说,这里的医生,你认识?”

“…………”

博尼塔接过壶,解开用油纸和绳子进行的密封。

朝里面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只用盐腌着的手腕。

“——诶。这是什么?”

尤玛也探头看去,略带退缩地说道。

“是真的……手腕吧?”

“是啊。”

博尼塔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我的,以前的,手腕。”

“…………诶?”

看着瞪圆了眼睛的尤玛,博尼塔脱下手套,举起了手背上生出圣痕的右手。

“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对不起。我,其实根本不是尤玛你的同伴。”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尤玛只是无言地眨着眼。

那堪称淳朴的、坦率的眼神,此刻让博尼塔感到无比刺痛。

“这个带着圣痕的手腕,原本是我一个同伴的。是以前在这镇子后巷里混的混混同伴的。那孩子因为种种缘故……死掉了,所以我——”

一瞬间,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或许是幻觉,但却是绝不会消失的疼痛。

那是从博尼塔亲手砍下杰娜的手腕那一刻起,就一直深深烙印在胸口的痛。

“我砍下了它,夺了过来,撒了谎。说我自己才是被神谕选中的勇者同伴。然后请这里的黑市医生,把右手、和我原本的右手交换,接合了上去。”

她当时带着从杰娜遗体上砍下的手腕,找到了离杰娜死去地点最近的黑市医生。然后当场拿出所有钱财,请求他将右手『重新接上』。

所以尤玛会把她带到这里……这个离现场最近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博尼塔真是乱来。

或许是因为失去杰娜,博尼塔内心的某部分已经有些坏掉了。幸运的是,黑市医生的技术很可靠,甚至可以说相当优秀……被重新接上的右手,活动起来毫无问题。

“…………博尼塔……”

“觉得恶心了吧?”

“不,我——”

“但也不是要辩解什么,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做,杰娜——原本拥有圣痕的那个同伴的手腕,就会被杀害她的家伙拿走了……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同伴……被杀了?”

尤玛皱起眉头低语道。

接着——博尼塔简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她们作为孤儿相依为命的事。

统领她们的『头领』的背叛。

堪称搭档的挚友杰娜之死。

然后——

“……我恨杀了杰娜的『头领』。”

博尼塔如同叹息般坦白道。

“我想杀了他,而且,也确实这么做了。”

“博尼塔……”

“为杰娜报了仇,这件事我并不后悔。只是——”

这终究还是埋下了祸根,导致了魔王讨伐后直至今日的恩怨。

在『头领』和杰娜都已不在人世的现在,无论博尼塔说什么,曾经的伙伴们大概都不会相信吧,他们对她的敌意和憎恶也不会消失。

更重要的是,博尼塔在非战斗状态下杀了人——这『杀人』的行径,即使在这恶德横行的加斯科因城镇,也无疑是重罪。

她却将此彻底隐瞒,冠以『斥候兵』的头衔,谎称自己是被神谕选中的勇者同伴,成为了尤玛他们的伙伴。

“真的,我的人生,尽是谎言。”

“博尼塔——那是”

“没有一件是真实。说什么『宁为掠夺者,毋为被夺者』,不过是为了填补最初被剥夺后留下的巨大空洞,而用来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不敢去看尤玛脸上浮现的是何种表情——博尼塔移开了视线。

“真是疯了。明明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成为了什么人物……”

却妄想冒充勇者的同伴来获取地位和财富。

“所以,对不起,尤玛。”

博尼塔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说道。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王都了。”

“——博尼塔!”

尤玛如同倾诉般呼唤她的名字。

然后——

“——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突然,房间的门被推开——传来这样的质问。

“——!?”

博尼塔抬起头,看到那里站着曾向她射箭的两人——曾经的少年和少女伙伴。

两人脸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瘀青,连正常站立似乎都困难,拄着拐杖互相支撑着。看起来遍体鳞伤,但若以魔王讨伐者为对手只受这点伤就算了,他们反倒该庆幸自己的幸运。

“你们——”

“博尼塔,刚才的话,全部都是真的吗?”

少女重复问道。

“尤玛!你——”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没太能控制住力道。”

尤玛苦笑着说。

“总不能放着不管让他们死掉吧……”

“…………”

博尼塔叹了口气。

看来尤玛在制服两人后,和博尼塔一样,把他们运到了这家治疗院。

真是符合老好人勇者大人的行动风格。

万一这两人还对博尼塔抱有杀意……尤玛也能在瞬间将他们无力化吧。

让这两人听到关于博尼塔和『头领』的『真相』,终究只是偶然的结果吗——

“博尼塔!”

两人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后——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吧?你们,对于这个满口谎言的我,事到如今,还相信吗?”

博尼塔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问道——两人面面相觑。



翌日清晨,尤玛决定离开加斯科因城镇。

虽然之前已用〈精灵低语〉向王都通报了『魔王讨伐成功』的消息……但王侯贵族们似乎还是希望当面听取报告,王都的人们正翘首以盼尤玛他们的归来。

根据〈精灵低语〉断断续续传来的信息,王都似乎正在为尤玛他们的凯旋准备盛大的典礼。

“……代我向国王陛下问好。”

在加斯科因西侧镇门外,前来送行的博尼塔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该怎么传达才好呢……”

尤玛也苦笑着回应。

如果最终得知只有勇者一人归来……国王自不必说,王都的人们会作何感想呢?

不过,当初从王都出发踏上讨伐魔王之旅的只有尤玛和蕾欧娜,其他人都是途中会合的,所以博尼塔、格雷厄姆、拉乌尼不返回王都,倒也并不算不自然。

“博尼塔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虽然那些曾想要她命的昔日伙伴,在得知『真相』后罢手了——但博尼塔杀了人这一事实并未改变。

即使是因为有问题的『头领』先杀了博尼塔的挚友……即使所谓的『道义』在博尼塔这一边,在法治社会里,基于个人情感的复仇行为或私刑,恐怕也是不被允许的吧。

“我去自首。”

斥候兵少女爽快地说道。

“那样的话——”

“虽然不知道审判会是什么结果。但趁此机会,也算做个了结吧。”

说着,博尼塔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她的右手——据说是与朋友的互换过的那只,依旧被皮手套覆盖着,看不到手背上的圣痕。

勇者少年反复眨了好几次眼,凝视着博尼塔。

“——博尼塔?”

他忽然呼唤斥候兵少女的名字。

“什么?”

“你说过,你其实不是我的同伴。”

“……嗯。骗了你,对不起。”

博尼塔微微垂下眼帘。

但是——

“但对我来说,博尼塔依然是和我一起完成了讨伐魔王的同伴,这一点不会改变。”

“…………”

“贾雷德、格雷厄姆、拉乌尼、蕾欧娜,当然还有博尼塔……也许契机是因为神谕讴歌,或是因为有圣痕,但我把大家当作同伴,是因为我们一起旅行过来了啊。”

“尤玛……”

即使是为了战斗、为了生存下去而拼命,乃至忘乎所以——即使彼此仍一无所知。

那段旅途中经历的种种,都是不折不扣的真实,是尤玛无可替代的回忆。

“所以……”

尤玛忽然仰望晴朗的天空,脸上浮现出怀念般的表情。

“虽然不是没有后悔,虽然也会想是不是能做得更好,但连同这些在内,如果将来有一天,在某个地方——能和大家重聚,一起聊聊旅行的回忆,我会很开心的。”

“不错啊。虽然找贾雷德可能有点麻烦,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

因为圣痕是相互吸引的。

而博尼塔的圣痕也是如此。

所以——即使那是赝品,却也并非纯粹的假货。

开端或许是虚假与谎言……但并不意味着它会永远如此。

有时候,谎言若贯彻到底,亦能成为真实。

理应如此。不。是希望如此。

尤玛想起在那个谷底村庄分别的圣骑士,深切地这样期许着。

然后——

“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呢。”

对着笑着约定再会的勇者少年,博尼塔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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