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勇者尤玛-章节
王都看上去明显洋溢着浮躁的气氛。
『勇者凯旋』的消息早已通过〈精灵低语〉被多次传达。
这原本是勇者一行向国王汇报的形式……但为了将终战的消息告知因与魔族战争而疲惫不堪的民众,并回报人们的努力与奋战,王宫的魔术师和法术师们将其以王都为中心,随机传送至王国全境。
“…………”
在王都的城门口寄存了马车,尤玛独自一人走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神采奕奕。
尽管仅仅数年,但与魔族的战争让王国人民饱尝艰辛,迫使他们在方方面面忍辱负重。即便是离战火相对遥远的王都,也因周边地区物资流通受阻,人民生活长期困窘,蒙上了阴影。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
当然,复兴才刚刚开始,但正因曾经施加的压迫愈强,从其束缚中的解放就愈发让人们重展笑颜。
“……太好了呢。”
尤玛并非向着特定对象,喃喃低语道。
他仔细端详着擦肩而过的每一张面孔,微微点头。
作为勇者离开此地时,他心中也毫无余裕,未能真正意识到自己应守护的究竟是哪些人。
国家吗?世界吗?
他举着那些模糊而抽象的概念,却全然未能理解,构成这些概念的,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恐怕对伙伴们也是如此吧。
勇者一行。勇者的同伴。战友。
仅仅一个头衔,就让人以为无需了解细节便已尽知。
仅仅一个词语,就让人看不清其本质。
但这当然并非意味着本质消失,只不过是在等待被重新发现的那一刻罢了。那时,人便能从头衔和名称所代表的符号中挣脱,回归为一个鲜活的、由无数经历堆叠而成、存于当下的个体。
贾雷德、格雷厄姆、拉乌尼、蕾欧娜、博尼塔。
他们不再是勇者的同伴,而是完成了使命,褪去了符号,回归为一个个普通的人——这一幕教会了他这一点。
或许对尤玛而言,讨伐魔王后的这段旅程——也正是他从曾经的『受害者』被改换成『勇者』头衔、从一个被众人如此认知的抽象存在,回归为单单一个普通人的必经之路。
“真的,太好了。”
忽然,他用手按住胸口。
那里有着出发时国王授予的『证章』。
这是仿照尤玛手臂上的圣痕,由王宫的魔术师们和王室御用的矿精族矮人工匠们共同打造的圆形金质圣章。
说是交给他用以在各处证明身份立场,以便征用物资、强求援助的『王室担保书』。
虽然通过〈精灵低语〉,勇者一行讨伐魔王的消息已传遍王国,但那种精灵魔术终究只能传递简短的讯息,民众并未见过尤玛他们的样貌。
正因如此才授予了这枚圆形金质圣章——
(总觉得……心里有些抵触,一直没怎么用过……现在想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因为你是勇者。因为你要拯救世界。
所以就该不遗余力地配合吗?
每当要出示圆形金质圣章、说出这样的话时,连他自己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抗拒。所以,在请求分给物资、借宿民居时,他总是诚恳地拜托,并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作为回报,就这样一路旅行过来。博尼塔曾表示『难以理解为何不用』,但最终也还是遵从了尤玛的想法。
并非作为符号的『勇者』。而是作为一个人。
对方也并非作为符号的『民众』。而是面对另一个人。
仅仅如此而已。
“…………”
偶然抬头,看见街道尽头矗立着的王城。
城门大开,仿佛在引诱着尤玛,催促着『快点回来吧』。穿过那扇门,见到国王们,归还圆形金质圣章,尤玛的旅程便将结束。
结束之后——
(……然后,我该『回』到哪里去呢?)
他突然想到。
当然,会得到赏金,或许还有爵位,甚至可能被允许与那位美丽温柔的公主成婚,那座王城本身,或许就会变成尤玛回归的场所。
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人生,或许就在那里等待着他。
但那是『讨伐了魔王的勇者』的归宿。
却似乎并非名为尤玛的这个个体该『回』去的地方。
就这样作为『勇者』活下去,被所有人只称作勇者,只被认作勇者,直至生命终结——这感觉简直像是要将他至今的人生封印起来,深藏在橱柜最阴暗的角落——
“我——”
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下。
怀中的圆形金质圣章沉重无比。
然后——
“——尤玛!?”
突然被呼唤名字的瞬间,尤玛有一刹那以为那是幻听。
耳熟的、令人怀念的声音。
那是——
“——诶?”
他回过头,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卡萝尔……?”
那个在村庄毁灭时理应已经死去的青梅竹马。
除了家人外,或许是与他共度时间最长——人生中许多时光都一起走过的人。曾说过目标是成为吟游诗人——
“是尤玛,对吧?”
那位少女快步向尤玛走来。
个子似乎长高了一些,亚麻色的头发也长了,在脑后束起。当然,衣着也不同于尤玛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是一身吟游诗人风格的旅人装束。
但那双圆溜溜的、总是闪闪发光令尤玛着迷的琥珀色眼眸,未曾改变。
不会错。是卡萝尔。
“那个,尤玛?你不记得我了吗?”
或许是看到尤玛目瞪口呆的样子,卡萝尔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开口问道。
尤玛慌忙摇头——
“不、不是,我记得,当然记得。”
本以为她已经死了。
在巡回商人的马车中醒来时,被告知开拓村的居民除了尤玛外无一生还。
讨伐魔王途中也曾回过开拓村,但房屋尽毁,村民遗体被野兽啃食,已然腐烂,无法辨认谁是谁了。
在伙伴们的帮助下,他们凭着“这大概是父亲”、“这大概是母亲”、“这大概是邻居家……”的猜测埋葬了骸骨……其中想必也包括了卡萝尔的尸骨。
所以——
“你还活着……?”
他只能如此问道。
一时语塞。若说出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怕情绪会决堤,让他当场瘫坐下去。
“这话该我说才对嘛。”
卡萝尔高兴地说。
“尤玛你怎么样?”
“诶?啊——”
尤玛立刻明白了。
卡萝尔并不知道他是勇者。
“被当时来到村子附近的……巡回商人们救了……”
听下来,卡萝尔的经历也大同小异。
立志成为吟游诗人的她,当时碰巧在村外向一位来访的年老女吟游诗人学习乐器演奏。
那位女吟游诗人似乎是曾受教于妖精族的精灵法术能手……虽然无力独自击退袭击村庄的魔族群,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一个女孩逃出生天,似乎还是能做到的。
之后……她便带着卡萝尔避开战区四处旅行。
但那位年老的吟游诗人在将乐器和自身技艺传授给卡萝尔后,于前几日过世了。
“安葬了师父,正想着今后该怎么办……就听说王都要为『勇者大人』举办凯旋庆祝会。我觉得这是赚钱的好机会,必须得来一趟。”
说着,卡萝尔展示了背着的乐器。
“变得很坚强了呢。”
尤玛只能报以苦笑。
但这也让他切实感到,眼前的少女确实就是卡萝尔,那份怀念化为了真实。
他记忆中的卡萝尔,就是这样的女孩。
明明是开拓村农民的女儿——尽管大多数农民的女儿理所当然会嫁到别的农家,她却总理所当然地说着“我要学会乐器,成为吟游诗人”这样的梦想。
“听说村子全灭的时候,我也消沉过好一阵子……但消沉也换不回大家。我想,至少我要努力活下去。打算把村子里的事、大家的事,编成歌传唱下去。没想到尤玛你也活下来了,真吓了我一跳。”
“……我也很吃惊。”
“喂,尤玛,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各自离开村子后是怎么过的,好不好?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编成新歌呢!”
卡萝尔展现出惊人的积极性,这样提议道。
“呐,呐,说定了,好不好?也当是庆祝我们都还活着!”
她说着,拉住了尤玛的手。
一如既往,毫不踌躇,毫不羞涩,也毫不退缩。
因为这从孩提时起便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
虽然感到些许难为情,尤玛还是被卡萝尔拉着走了。归还圆形金质圣章给国王的事,等和卡萝尔聊过之后再说也不迟。他正想着——
“——啊!”
一声惊呼响起。
或许是因为被卡萝尔拉着走,姿势有些不自然,也或许是对方没看路,尤玛撞上了一个少年。
虽然都叫少年,但对方明显比尤玛年幼瘦小,大概十岁左右。尤玛纹丝不动,少年却跌坐在了路上。
“没事吧?”
尤玛问道,少年笑着点头说『嗯!』,然后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接着——
“那个,大哥哥,大姐姐。”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歪着头问道。
“看你们的样子……是旅行者?”
“诶?嘛,算是吧。”
尤玛和卡萝尔对视一眼后答道。
“那你们见到『勇者大人』了吗?”
“…………”
尤玛一时语塞。
也不知少年是否察觉——
“爸爸和妈妈,还有城里的大家,都在吵着说『勇者大人』还没回来。明明早该到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是啊。”
尤玛叹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在加斯科因镇与博尼塔分别后,心情沉重,途中又绕道去了两三个地方吧。
帮助了被山贼袭击的巡回商人;去了没有医生和法术师的小山村,为临产的孕妇从邻村接来产婆——用法术强化脚力背着她赶路。
说实话,他甚至一度苦恼是否该折返回妖精乡看看,曾将马车停在路旁过了一夜。
但是——
“那个,嗯。”
尤玛松开卡萝尔的手,在少年面前弯下腰。
“其实我见到『勇者大人』了哦。”
“诶。真的吗?”
“嗯。但是『勇者大人』说有点事情,不回王都了,要再次去旅行。”
“诶——!?”
少年似乎相信了尤玛的即兴谎话,老实地表现出惊讶。
尤玛从怀中取出圆形金质圣章——
“正好。这个呢,是『勇者大人』托我保管的重要东西。但由我这种漂泊不定的人拿着,不如由你,或者你的爸爸妈妈交给国王陛下更好吧。”
说着,将圆形金质圣章塞到少年手中。
“但是大哥哥……?”
“拜托啦。”
尤玛抚摸着少年的头,微笑道。
从刚才的口气看,少年的父母大概是在城里工作或是与王宫有往来的商人,通过这孩子,圣章应该能顺利交到国王手上吧。
“麻烦你啦。”
尤玛向着跑开的少年挥手道别。
卡萝尔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尤玛,你见到『勇者大人』了?”
“诶?啊,嘛,嗯。”
尤玛含糊地点头。
“那讨伐魔王的种种事情,你也听说了?”
卡萝尔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问道。
“……嘛,算是听说了吧。包括之后的事。”
“那之后也要告诉我!在我们聊完各自的事情之后!”
卡萝尔再次拉起他的手说道。
尤玛短暂地望了一眼远方的天空——望向他一路走来的旅程方向,然后轻轻点头。
“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哦。简短,却又漫长,就是那样的故事。”
美好的事。丑陋的事。
欢喜的事。悲伤的事。
一个包含了这一切的,关于勇者『往而复返』的故事。
一个原本『什么也不是』的人,成为了『某人』,最终又回归为『什么也不是』的存在。
就如同,人生一般。
“太好了!长篇短篇我都照单全收,最棒了!”
卡萝尔拉着尤玛的手开始往前走,回头越过肩膀笑着说道。尤玛也对她回以微笑,心中感到一种被救赎的释然。
“……谢谢。”
“诶?谢什么?”
卡萝尔追问,但尤玛摇头不答。
然后——
勇者不死。
勇者不言。
虽为人而非人。
因其是希望与象征。
因其是事象与必然。
故勇者不敢以勇者之身归还。
故不告别,只悄然离去。
唯余残影般的传说,被无尽传颂。
其行踪,无人知晓。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