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圣骑士蕾欧娜-章节
圣骑士(Paladin)蕾欧娜。
蕾欧娜·阿奇代尔。
乃是被神谕讴歌的、『将与勇者一同冒险、讨伐魔王、为世界夺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她是最早与尤玛相遇并开始共同行动的伙伴,也是将剑术传授给原本只是开拓村普通居民的勇者的老师。
『该怎么说呢,从头顶到脚尖,都散发着"贵族大人!"的感觉呢。』
正如博尼塔所评价的那样——
其容貌端丽而优雅。
兼具贵族式的金发碧眼,五官精致无可挑剔,连不经意的举手投足都透着洗练。正因为自幼在贵族社会中成长,那理所当然般与生俱来的品格,即使只是无言伫立,也散发着独特的氛围。
而另一方面——
『很强。没有破绽。难以想象是经过何等修练才能达到如此境界。武门世家,真是可怕。他们连血统都能化为武器。』
能被那个贾雷德如此评价,可见蕾欧娜是何等强健的武术家。
出身于代代相传的武门之家者,仿佛理所当然般,在识文断字的同时便开始修习武艺。
以武术为前提入睡,以武术为前提呼吸,以武术为前提吃饭,以武术为前提站立,以武术为前提端坐,以武术为前提心跳,以武术为前提眨眼。
尤玛曾见过,蕾欧娜只挥一剑,便将体型堪比自己两倍的魔族同时两只瞬间毙命。能在瞬间看穿对手的实力与弱点,并以最快速度毫不迟疑地攻击该处——那已完全是达人的境界了。
而且——
『也有不少人因过度追求术之极致而迷失"道"。或者说,变成了只为战斗、破坏与杀戮而存在的生物。但蕾欧娜没有那种倾向。她作为武门贵族的正直,或许堪称奇迹。』
格雷厄姆会如此评价,大概也是因为她一脉相承地秉持着,作为『贵族家系』,其武术乃是为了『为平民百姓而流淌己身与敌血』的这一宗旨吧。
战斗并非目的。
她从未忘记,那终究只是守护应护之物的手段。始终以此律己。
圣骑士蕾欧娜,就是这样的人。
●
将马车停在路边,准备野营。
“篝火准备好啦。”
博尼塔一边摆放捡来的枯枝一边说道。
刚踏上旅程时,她曾捡来生木柴扔进篝火,搞得烟熏火燎,但经过这一年,博尼塔也已熟能生巧,收集枯枝变得很是利落。
虽自称斥候兵,但博尼塔的技能似乎不太擅长山野求生之术,尤玛也曾觉得奇怪……但在魔王讨伐结束的现在,这些疑虑已是过往云烟了。
然后——
“拉乌尼,火——”
她话说到一半。
“…………啊。”
有些慌张地捂住了嘴。
“…………”
尤玛叹着气,看向正在把拉马车的马匹拴到附近草地的蕾欧娜。
圣骑士只是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但那背影看上去总有些疲惫。
“蕾欧娜,篝火准备好了。”
从马车行李中取出打火石时,尤玛向圣骑士搭话道。
蕾欧娜那秀丽的侧脸上,浮现出如梦初醒般的愕然表情,然后回到了大家身边。
“啊啊。抱歉。”
蕾欧娜说着,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接着,众人将妖精乡得到的鱼干插在树枝上烤炙。
“说起来,烤鱼干还是跟拉乌尼学的呢。”
“…………”
听到蕾欧娜难得用感慨的语气这么说,尤玛和博尼塔面面相觑。
尤玛一直小心避免提及拉乌尼的话题,但既然是蕾欧娜主动说起,也不能置之不理。
“……嘛,不过也就是当下酒菜罢了。”
尤玛苦笑着掩饰道。
实际上,尤玛他们并没有常吃鱼的习惯。因为可以狩猎野兽或宰杀家畜来获取肉类。
在这片大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海,所谓的鱼也是指河鱼,至少在内陆的普通人族中,并没有特别喜欢食用那些略带土腥味的鱼的文化。
最初遇到拉乌尼时,那位妖精族精灵魔术师正在化为废墟的小镇角落,就着矿精族的火酒,吃着自己带来的、稍微用火烤过的鱼干——据说是晒了一晚的——
(不过,妖精乡的菜肴也以素食为主,那会不会说明拉乌尼即使作为妖精也有点不寻常呢?)
虽然现在才想到,但尤玛的脑海角落还是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总之——
“那、那个,蕾欧娜?”
尤玛觉得一直沉默也很尴尬,终于开口。
“拉乌尼不在了,或者说,那个,她竟然是有夫之妇……呃,确实是件让人遗憾……不对,嘛,我想是件不开心的事吧。”
“…………嗯?”
见蕾欧娜歪着头,尤玛慌忙寻找该说的话。
他的人生阅历并不足以对别人的恋爱之事给出什么建议,但对于这位教导了本是开拓村穷小子的自己正统剑术、严谨刚直的圣骑士,他常想着要报答恩情。
但是——
“什么事?”
“诶?不,所以——”
面对一脸不解的蕾欧娜,尤玛愈发焦急地寻找着恰当措辞。他本意也不想做出像是在圣骑士伤口上撒盐的举动——
“那个,因为你看上去有点累。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说。虽然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
蕾欧娜困惑地眨了眨眼。
然后——
“啊,尤玛,你,该不会是——”
博尼塔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插话道。
她的声音和表情似乎有些慌张。
“诶?什、什么?”
“啊,嘛,那个,怎么说呢……”
蕾欧娜难得地移开视线,一副为难的样子。
“生理期……来了而已。”
“啊,这样啊生……理………………”
尤玛慌忙点头,随后——
“——诶诶!?”
他瞪圆了眼睛,一时语塞。
(生、生、生理……是那个吗?女人每月一次的那个,呃,所以,但是蕾欧娜是……诶?诶?男、男人也会来生理吗?不,怎么可能,诶,诶诶诶诶?)
未知的冲击让尤玛思绪大乱。
(以、以前,卡萝尔说过,每月一次的'女孩子日'……啊,所以,所以,果然只有女孩子才会……诶,但是,蕾欧娜?蕾欧娜也会?)
他想起在开拓村时,看到青梅竹马每月一次似乎身体不适,担心地去问,结果却被满脸通红的她打了一巴掌的事。
“——尤玛,你啊。”
博尼塔隔着开始燃烧的篝火,半眯着眼看着尤玛,无奈地说。
“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你一直以为蕾欧娜是男的吧?”
“啊,诶,不,但是,所以……”
勇者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
“…………抱歉。”
结果,尤玛没能找到合适的话,只是低下头道歉。
“啊啊。不。别在意。”
蕾欧娜苦笑着说。
“用词打扮、化妆、缝纫烹任……这些贵族千金该做的事,我一样都没做过。会被当成男人也没办法,或者说,我一直以来的举止就是会让人这么觉得的。”
“……是、是这样吗?”
为何要如此?
这样的疑问在尤玛脑中一闪而过——
“啊啊。也就是说,尤玛你刚才说的『别因拉乌尼的事消沉』也是指这个啊。你以为身为男性的我,爱慕着身为女性的拉乌尼是吧。”
“不。说爱慕嘛……你们偶尔会晚上单独消失不见吧?”
每月总有一次,在野营时蕾欧娜和拉乌尼会不见踪影,尤玛担心地想去找,却多次被博尼塔或格雷厄姆以『别做煞风景的事』为由拦住。
但是——
(……每月一次?)
那也就是说。
“那个嘛,也是……生理期的事。”
蕾欧娜有些脸红地说。
“我那个……生理痛……有点严重。又不好意思老是麻烦格雷厄姆用止痛法术。”
“………………啊啊啊啊啊”
尤玛抱住了头。
总而言之,每月一次蕾欧娜和拉乌尼消失,是为了在尤玛等男性看不到的地方处理生理痛吧。
虽说是魔术师,但并非只会攻击魔术,应该也有抑制疼痛的法术。或许也请精通药草学——本草学知识的拉乌尼帮忙准备了镇痛药。
无论如何——
“对不起对不起。”
讨伐魔王的勇者尤玛几乎要把头埋进篝火般低头道歉。
不管怎么说,这少年在一年多的旅途中作为战士虽成长显著,但在日常生活的感觉——特别是体察男女微妙之事方面,仍未能脱离榆木疙瘩的范畴。
“不,你这样道歉我也很为难。”
蕾欧娜伸出一只手,按住躬身道歉的尤玛,让他直起身子。
“我从小就和哥哥们混在一起舞刀弄枪……不知不觉间,连自己都常常忘记是个女人了。”
蕾欧娜——蕾欧娜·阿奇代尔,出身于代代涌现出众多圣骑士、宫廷骑士的武门世家。父亲、祖父、曾祖父,只要翻阅王国历史,都能多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名副其实的名门。
“不仅是我们阿奇代尔家,武家之人常说『在学会用两条腿站立前,先被递予刀剑,学会以三足(剑)立身』——诸如此类。”
他们,她们,将人生的大部分倾注于武艺。
仿佛那就是他们存在的理由。
“靠着骑士的俸禄过活,就不必从事其他工作来获取每日食粮,所以实际上确实可以做到这样。”
能将几乎所有时间都耗费在武艺的锻炼上。
将自身优化为战士,与呼吸同义。
当然,通常受男女身体差异所限,女性大多在达到一定程度后便会意识到极限,转而选择其他生活方式……但无论幸或不幸,蕾欧娜却因具备超越兄长们的剑术才能,而错过了『引退的时机』,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我也曾厌恶过身为女性的身体。尤其是为何每月必须要有这么一次身体不适。我不太显露女性身份,或许也是因为为此作为骑士感到羞耻的缘故。”
“蕾欧娜……”
“…………尤玛。”
蕾欧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贾雷德离开了,格雷厄姆离开了,拉乌尼也离开了,同伴减半。你感到寂寞的心情我很理解。所以我本想,先回王都一次之后,再一个人重新……”
蕾欧娜脸上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那不是自嘲,不是讽刺,也不是怜悯,是纯粹的——
“之前借住过的那个村子,能否允许我们再去一次?”
“之前借住的村子?”
“啊,是秋天时去的那个谷底村子?有很多梯田的——是叫弗兰普顿来着?”
博尼塔拨弄着篝火说道。
“对。用帮忙收获十天来换取粮食,暂住过的村子。”
嘴角再次浮现出充满慈爱的笑容,蕾欧娜继续说道。
“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
造访那个静静隐藏在谷底深处的村子,是在尤玛他们——『被神谕讴歌的勇者与五位同伴』齐聚后约半年左右的时候。
必须尽早讨伐魔王。
被委以通过暗杀统率魔族的王来拯救世界这一使命的六人,或许是因为焦躁,曾两次强行急赴魔王所在之处,结果反而被严阵以待的魔族军队包围。
“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讨伐魔王,我们先要垮了。”
拉乌尼如此说道,贾雷德、蕾欧娜、格雷厄姆也表示同意。因此,尤玛他们决定在偶然发现的这个村子——弗兰普顿暂住一段时间,以便休整,并补充日渐匮乏的粮草。
弗兰普顿村……并未遭受魔族侵害。
或许是因为地处谷底难以发现,连王国地图上都未有记载,尤玛他们到访时,村民也不知道『被神谕讴歌的勇者与五位同伴』的事。
在与世隔绝这点上,与妖精乡相似。
正因如此,这里非常适合因与魔族战斗而疲惫不堪的尤玛他们暂时休憩。不知是魔王的指示,还是战略使然,抑或是某种习性……魔族倾向于袭击沿大道分布的、人口众多的城镇村庄。
总之……
“…………好了。”
在村中行走的蕾欧娜忽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现在,她是独自一人。
在进村前的战斗中,尤玛和博尼塔均身受重伤,贾雷德又中了某个魔族喷出的毒,格雷厄姆和拉乌尼正全力专注于治疗。虽能用法术或魔术立刻治愈伤口本身,但身体治愈过程中产生的疲惫却无法消除。
三人的治疗看来还需要几天时间。
另一方面,身披铠甲的蕾欧娜毫发无伤——但话说回来,她虽能进行应急处理,却不具备照料卧床同伴的技能。
简而言之,蕾欧娜闲得发慌。
“去借把斧头来劈柴吧。”
虽然已经说好通过近期帮忙收获农作物来换取粮食,但因为尤玛他们前述的状况,最早也要三天后才能开始。
在那之前,蕾欧娜除了每日的训练外无事可做。
村民们也大多忙于日常劳作……偶尔擦肩而过的人虽会瞥一眼道上的蕾欧娜,却没人会来拜托她帮忙。
“好了,去哪里——”
借斧头呢。
正想着,蕾欧娜的视野边缘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掠过。
“——嗯?”
一看,是只白狗。
或许是因为全身蓬松柔软的毛发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大一圈,但按犬种应属中型犬。戴着项圈,看来是谁家养的狗。
“过来。”
蕾欧娜单膝跪地,招手唤狗。
她想起娘家因父亲和哥哥常去打猎,养了两三只猎犬。猎犬也很亲近蕾欧娜,不知不觉间她也成了爱狗之人……旅途之中,一看到狗也总忍不住想去摸摸。
“过来。过来。”
招呼了几次,狗儿慢悠悠地靠近了。
蕾欧娜为了不让对方警戒,更弯下身子压低视线,白狗仿佛明白了『这人是爱狗之人』,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
“噢,好孩子好孩子。”
一边想着娘家的狗,蕾欧娜一边抚摸着这只狗。
狗也高兴地哼唧着,撒了一会儿娇,但是——
“——!?”
突然,影子落在蕾欧娜和狗的上方。
顿时,刚才还高兴地摇着尾巴的狗,身体一颤。
“喂——”
虽出声呼唤,狗却发出低沉的警戒的呜呜声,扭身从蕾欧娜臂弯中挣脱,跑掉了。
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蕾欧娜回头一看——
“啊啊啊啊啊……”
一个青年站在那里。
穿着朴素但便于活动的宽松野外工作服。
似乎正在干活,系着围裙,草帽下是一张让人联想到山羊的朴实脸庞。
“又逃掉了……”
“……你是?”
蕾欧娜边起身边问,青年像是才注意到蕾欧娜的存在,慌忙端正姿势。
“俺是达里尔,农民。呃,您是……”
“从前天起在此叨扰的旅人。名字——叫我蕾欧娜即可。”
作为贵族一员,本可报上家名……但既然隐姓埋名进行讨伐魔王之旅,途中特意报上家名似乎也无甚意义。
“呃,蕾欧娜小姐,很受狗喜欢呢。”
青年达里尔向蕾欧娜投来包含憧憬的目光,仿佛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
“俺不知怎的,很容易被动物讨厌……村里养了鸡啊山羊什么的,俺常被骂说别靠近那些地方。”
“确实有这种人呢……”
大部分家畜虽然会对喂食者无条件亲近……但动物也有选择亲近对象的自由,或者说,有喜好的差别吧。
反倒让蕾欧娜不解的是,虽然身高和自己相仿,但体格并非肌肉发达,这样一幅人畜无害模样的青年,为何会被动物讨厌。
(如果突然从上面伸手去摸,嘛,是会被讨厌的吧。)
不管是狗是猫,以直立行走的人类的感觉从上方伸手,似乎有时会让它们觉得像是要被打、被按住。蕾欧娜刚才在狗面前先跪下,也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总之——
“这也算某种缘分吧。”
“……诶?”
“不好意思,如果家里有斧头或柴刀的话,能借我用用吗?有同伴受伤还在疗养。没法帮忙村里收获,闲得发慌。”
说着,蕾欧娜晃了晃空着的右手。
“劈柴的话,帮忙做着总没坏处。眼看冬天也要来了。”
“啊,原来如此——好的,如果您不介意来俺家,柴刀可以借给您。”
达里尔点头,随后,
“但是,呃……”
一副沉思的表情,沉吟着。
不久——
“让女性做劈柴之类的力气活,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
蕾欧娜一时语塞。
自踏上讨伐魔王之旅以来,见过成百上千的人,但能一眼看穿身穿铠甲、束起头发的蕾欧娜是女性的人,这青年还是第一个。
“啊……呃,俺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吗?”
“不。没事。”
蕾欧娜摇了摇头。
●
达里尔是个有趣的男人。
这个有点山羊感觉的青年,总之就是很受动物讨厌,他一走近,藏在树丛里的鸟兽都会慌忙逃窜。不知为何如此招动物远离,每次他都一脸非常悲伤的样子,反复叹气。
那模样莫名有趣,蕾欧娜总忍不住笑出来。
“真是被讨厌得厉害呢。嘛,失礼了。”
“唉……”
虽然被动物讨厌,但达里尔本人却很喜欢动物,这既可怜又滑稽。
达里尔的家……或者说小屋,在村边。
周围环绕着花田和果园,房屋相对较新,他似乎是靠照料这些为生。
“倒是不用担心害兽来糟蹋呢。”
望着鹿逃跑的背影,蕾欧娜苦笑道。
达里尔长叹一口气,将她请进家中,从工具柜里取出柴刀,递给蕾欧娜。
“…………”
“怎么了?”
“不。只是用的家伙相当不错啊。”
蕾欧娜评论道,是因为那柴刀比普通的大上一圈不止。用于劈柴是绰绰有余,但大到这种程度,重量也相当可观,使用起来很费力。
当然,对于平日锻炼的蕾欧娜不成问题,但难以想象主人达里尔能轻松挥舞它的样子。
“是俺们来到村子时别人让给俺的东西。”
“俺们……是还有家人吗?”
这小屋不像是还有别人同住的样子。
“啊,不,那个……”
达里尔似乎犹豫着该怎么解释,但最后还是像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说道。
“俺们,大家,都是从更北边来的……”
“北边?难道村子被魔族……?”
魔王的『城堡』就在这村子的北边。
而魔族全都是从那座『城堡』里爬出来,扩散到世界的。
像尤玛所在的开拓村那样,被魔族军队毁灭的城镇村庄不在少数。或许是那些地方的居民逃难至此,找到了安身之所。
也因为地处谷底,这村子才未受魔族威胁吧。
“嗯,嘛……”
达里尔暧昧地点点头,似乎是不愿回忆的往事。
“……听了不愉快的事吧。抱歉。”
“诶?不,不,没关系的。”
见蕾欧娜低头致歉,达里尔慌忙摇头。
“请别这样,骑士大人。请抬起头。”
“……谢谢。但先做个约定吧。”
蕾欧娜凝视着达里尔的脸说道。
“你们终有一天能回到故乡。”
“……诶?”
“因为有讨伐魔王、驱逐魔族,『勇者及其伙伴』在。他们必定会胜利。胜利并解放被魔族占领的土地。”
“…………”
“所以请暂且忍耐。啊,当然,如果喜欢这个村子,也不必勉强回去。”
说完,蕾欧娜走出达里尔的小屋。
他送到门外——
“那个,骑士大人,不,蕾欧娜小姐。”
“……怎么了?”
蕾欧娜回头越过肩膀看他,他有些困惑地垂下视线,但……
“不。没什么。”
“是吗。总之这个我先借走了。今晚来还,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反正平时也不太用。”
达里尔笑着说道。
那毫不做作的朴实表情、不带阴霾的柔和笑容,在蕾欧娜眼中显得分外耀眼。
●
自那之后,蕾欧娜每天——大约七天左右,都会前往达里尔的小屋,借出柴刀,或是修剪附近树木的枝条,或是砍伐细树作柴火,如此度过。
达里尔则细致地照料着花卉和果树,一有空闲,便会和蕾欧娜一起到离村稍远的地方,帮忙砍伐用作柴火的树木。
"没事吧?重不重?"
"这话该由蕾欧娜小姐您来说吗?"
他们曾这样相视而笑,一同抱着原木返回村庄。蕾欧娜暂且不论,看似与外表不符,达里尔似乎也相当有力气……即使左右手各抱一根原木,也依然面不改色地走着。
然后——
"蕾欧娜小姐!"
达里尔在山林中喊道。
蕾欧娜跑过去,只见达里尔蹲在地上。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
那是——
"——是雏鸟。"
似乎是从附近树上巢里掉下来的雏鸟。
虽然已经长到能飞的大小了,但大概还未能离巢,即使没有被抓住,也只是在达里尔的掌心里颤抖,丝毫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哇,哇,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摸到鸟。好可爱啊。"
达里尔脸上浮现出满面的笑容。甚至可以说是欢欣雀跃。
他真的很高兴吧。
但是——
"……达里尔,那个……"
"怎么了,蕾欧娜小姐?"
"…………"
蕾欧娜从爱好打猎的父亲那里听说过。
那些中途半途成长、未能离巢的雏鸟,有时最终会被亲鸟从巢边啄赶、推落。
因为亲鸟必须产下新的蛋并孵化,不能让无法离巢的"残次品"一直占着窝。
虽觉无情,但这或许可称之为野生的法则,即便夹杂人类的感情也无济于事。人也不可能去说服亲鸟悔改其行为。
(但是……对于那些已经习惯从亲鸟那里获取食物的雏鸟……)
即使捡回这样的雏鸟,想靠人手养大也是极其困难的。
虽是雏鸟,亦是野鸟,会对人类抱有戒心。
若已长到理应离巢的大小,就更是如此了。
过去——蕾欧娜小时候,哥哥曾戏耍般捡回雏鸟试图喂养,但雏鸟完全不肯进食,不到两天就死了。
"蕾欧娜小姐?啊,对了,这只雏鸟,能不能把它放回巢里?"
"不。恐怕亲鸟会警惕沾上人气味的雏鸟吧。"
蕾欧娜说道。
"啊,这样啊。尤其是我碰过的,就更不行了呢。"
达里尔的表情阴沉下来。
"…………"
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蕾欧娜犹豫着是否该将这近乎残酷的真相告诉这位温柔的青年。
所以——
"那我带回去养!"
达里尔容光焕发地说道,仿佛想到了绝妙的主意。
他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明朗的决心。
然后——
"…………嗯。是啊。"
——大概,这只雏鸟连三天都活不过吧。
这句话,蕾欧娜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翌日——当蕾欧娜造访达里尔的小屋时,看到的却是已经冰冷的雏鸟尸体,以及一脸悲伤、呆立原地的青年。
●
又过了三天。
尤玛他们似乎终于恢复体力能够活动,开始帮忙收获村里的农作物了,但蕾欧娜依旧每天前往达里尔的小屋。
达里尔——虽然看似已经想开,设法转换了心情,但一想起雏鸟死时他的表情,蕾欧娜就无法置之不理。
(既然是反正也活不长的生命……)
哪怕只是喝下达里尔手中的一滴水也好。
那样就不会在他心上留下伤痕了吧,不,若是理解了达里尔真挚的温柔,雏鸟或许也能安详离去——蕾欧娜甚至产生了这种不讲理的想法。
当然,蕾欧娜也足够明事理,知道这是迁怒,但面对雏鸟尸体时,达里尔的消沉程度实在令人心痛。
然后——
"——哇!"
正当和达里尔一起砍树时。
天空转阴——不久后,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两人瞬间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可受不了——"
蕾欧娜和达里尔一起朝他的小屋跑去,推开门滚了进去。每走一步,头发上、衣服上都会啪嗒啪嗒地滴下大水珠,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水洼。
季节已入秋,一到傍晚便会急速转冷。
因此达里尔慌忙想点燃壁炉——但他自己也浑身湿透,木柴受潮点不着。
"达里尔。冷静点。比起生火,先擦干身体。有没有大一点的布?"
蕾欧娜一边卸下铠甲,一边指示道。
"啊,好,好的。"
达里尔连连点头,跑向小屋一角唯一的大家具——做工粗糙的衣橱。他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块灰色的布,回头看向蕾欧娜——
"…………!"
随即僵住了。
因为蕾欧娜已经脱掉铠甲,连下面的衣服也脱了,只穿着内衣。平时被铠甲胸甲压住的胸部,以及因铠甲腰甲厚度而难以看清的腰肢曲线,此刻都恢复了原本——应有的形态,展露无遗。
当然,事到如今,蕾欧娜并不会因被人看到内衣打扮而感到羞耻——
"啊,啊,呃,那个——"
但面对明显狼狈不堪的达里尔,她不由得觉得自己做了非常不知廉耻的事。
"不,那个,别,别看我。"
"啊,好,对不起。"达里尔笨拙地递过布,蕾欧娜接过来擦拭身体。
"…………"
擦完身体后,将布还给达里尔,他也开始用力擦拭自己。
不久——
"…………阿嚏!"
并非约好,却同时响起。
蕾欧娜和达里尔,两人同时打了个喷嚏。
趁达里尔擦拭身体的时候,蕾欧娜成功点燃了壁炉,但要让整个小屋暖和起来,终究需要时间。
所以——
"啊,那个,请用这个。"
达里尔又从衣橱里拉出一块干布递过来。那布相当大,或许是原本当床单用的——
"那你呢?"
"不,呃,我——"
"…………"
蕾欧娜犹豫了一瞬。
然后——
"……只有一条的话,只能裹在一起了吧。"
她向达里尔伸出手说道。
"诶,但是,蕾欧娜小姐——"
"快点。好冷。"
"啊,好的。"
两人都只穿着内衣近乎半裸,一起坐在壁炉前,紧挨着身子,将那块布盖在两人身上。
裸露的肩膀相互触碰,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说不上谁更冷,只是缓慢上升的体温,正相互弥补着被雨水夺走的热量。
"……嘛,不用那么拘谨。"
蕾欧娜苦笑着说。
"又是汗臭,皮肤又硬,跟挨着个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怎、怎么会呢!?"
达里尔几乎叫了出来。
"怎么会呢,才不是那样!"
"诶?啊,是,是吗?"
蕾欧娜一边拉住快从肩上滑落的布单,一边垂下眼帘。
"是非常、那个、该说是高兴呢,还是诚惶诚恐……"
"…………"
"总之,跟挨着男人没什么区别这种事,完全没有!我、那个、非常——该说是静不下心来吗。不,虽说静不下心,但并不是因为害怕什么的,是胸口——那个……"
"……是吗?"
一丝轻笑从蕾欧娜唇间漏出。
其实,蕾欧娜自己也有点心神不宁,但看到达里尔的慌张模样,她反而不得不镇定下来。
不久——
"…………"
壁炉中的柴火噼啪作响。
得益于逐渐扩散的暖意,蕾欧娜和达里尔都已停止了颤抖,但两人依旧在同一块布单下紧挨着。
"……话说回来,换洗衣服……没有吗?"
蕾欧娜问道,但达里尔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无所谓,但达里尔有件换洗衣服也不奇怪。而他似乎打定主意要陪着只穿内衣的蕾欧娜。
"…………蕾欧娜小姐。"
达里尔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动了动身子。
"是因为眼睛是蓝色的吗。感觉蓝色的衣服,会很适合您。"
他将视线从火焰移向蕾欧娜,如此说道。
"……是吗?"
"是的。大概。"
"……自从懂事起,就从来没做过打扮之类的事呢。"
蕾欧娜苦笑道。
"什么颜色适合我之类的,想都没想过……啊,不,父亲倒是说过一次。说蓝色很适合我,不如做一件晚礼服什么的……但我当时缠着他要新剑,结果到底还是没穿过。"
在作为女人之前,自己首先是骑士。
她一直如此告诫自己至今——但
(狼不会刻意告诉自己"我是狼")。
持续告诫自己,难道不正是因为怀抱着不安,害怕若不这样做,就会失去骑士的资格吗?
"……那个。晚礼服是没办法了。"
"嗯?"
"下、下次有机会的话……不,说机会可能有点怪,总之,那个,为了再有这种时候,也能应付……"
达里尔移开视线,红着脸说道。
"我会准备好……蓝色的换洗衣服的。
"因为一定很适合蕾欧娜小姐。
说完,达里尔——害羞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
"——哇!甜得发腻!"
博尼塔在驭手台上扭动着身子。
"尤玛,我们这是被秀恩爱了?被秀恩爱了?这该怎么说,当地妻子……不对,当地女婿?"
"不,呃……怎么说呢。普通地叫女婿就行了吧……?"
坐在博尼塔旁边握着缰绳的尤玛,回头看向货厢。
正在讲述在那个村庄与达里尔回忆的蕾欧娜——容貌装扮理应都与平时无异,但那侧脸不知为何,竟也像是洋溢着青春光泽的少女。
(真的,不仅是格雷厄姆和拉乌尼,连蕾欧娜的事我也……一无所知……不。这次是"有眼无珠"吧。)
尤玛直到此刻才知道蕾欧娜有这样的一面。
而且这并非发生在她相遇之前。他本应和蕾欧娜一起行动,住在同一个村庄,却对发生过这样的事完全不知情。
"我这眼睛真是瞎得可以啊……"
尤玛叹了口气,不知是否被听见。
蕾欧娜坐在货厢上,遥望着远方的山峦。
"嘛……不过之后,直到离开村庄之前,我也是每天都去达里尔家的。"
"嘿——听说一旦放开矜持就会一下子陷进去,原来是真的啊。"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博尼塔笑眯眯地歪着头。
"后来怎么样了?"
"离开村子的时候……稍微起了点争执。"
"争执?"
尤玛皱起眉头。
听刚才的叙述,他觉得根本没有起争执的要素。
"被挽留了,叫我别走。"
"…………"
"…………"
尤玛和博尼塔在驭手台上面面相觑。
那也就是说——
"……是指去讨伐魔王的事?"
"是的。"
蕾欧娜表情微黯,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
生性认真的圣骑士,怎么可能做出抛弃使命、无视世界危机、和心爱的男人在乡下生活之类的事情呢。
"是啊。所以,或许已经迟了……他……可能已经没有在等我了。"
但蕾欧娜却带着明朗的表情说道。
"既然已经讨伐了魔王,履行了骑士的职责,如今,我可以作为一个女人去见他了。听了贾雷德的事,看到格雷厄姆和拉乌尼的样子,我便这么想了。"
"不不!才过了半年而已,不可能不等吧!"
博尼塔连连摆手说道。
●
"——我喜欢您。"
在决定离开村子的日子——前夜。
达里尔对来归还柴刀的蕾欧娜,一脸认真地如此说道。
"请您别走。"
他抓住蕾欧娜的手恳求道。然而,蕾欧娜只能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请您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吧。求您了。"
"达里尔——我"
"求您了。无论如何,请您……蕾欧娜……!"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反复恳求。
察觉到自己几乎要点头答应,蕾欧娜咬住了嘴唇。
"……不行。那样不行。达里尔。"
"蕾欧娜……!"
"达里尔。听我说。"
蕾欧娜伸出双手,捧住达里尔的脸颊。为了不让他移开视线,她凝视着他的眼眸,继续说道:
"不消灭魔王,就不会有能让你和我共同生活的世界。"
"那是——不对的,不是那样——"
"没有不对。"
达里尔像耍赖般想摇头,但蕾欧娜用力固定住他的头,说道:
"不消灭魔族,人类就会被消灭。这是生死存亡的战争。不可能永远只有这个村子被它们放过。更何况,既然现实中此刻正有无辜的人们被魔族杀害,身为圣骑士的我,又怎能对这样的事实视而不见地活下去呢?"
"…………但是"
"魔族,那些家伙,是邪恶的、必须被消灭的怪物!"
"…………!"
第一次听到蕾欧娜如此强烈的呼喊,达里尔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
"我见过无数被它们杀害的人的尸体。数不清的,很多很多。生存的根本逻辑就不同。必须将它们一只不剩地驱逐。否则,这个世界就会毁灭。"
或许是被蕾欧娜的决心所感染。
叠在蕾欧娜手上的、达里尔的手无力地滑落。
凝视着他泪光闪烁的眼睛,蕾欧娜榨取着几乎要萎靡的精神力,说道:
"我必定会讨伐魔王归来。必定。哪怕中途倒下,我的心,也会像鸟儿一样,飞回这片土地,飞回你的身边。我以此剑起誓。"
"蕾欧娜……"
"所以拜托你。等着我。不。不等我也行。就算你说等不了,我也无言以对。所以,只是,请你让我走。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让我,去守护这个有你在的世界吧!"
如此告知后,蕾欧娜松开了捧着达里尔脸颊的双手。
他大概理解到,纵然费尽千言万语也无法挽留蕾欧娜了吧。他只是垂头丧气地——
"暂别了。"
仿佛要斩断留恋般,蕾欧娜转过身,走出了他的家。
"………………达里尔。"
翌日——
在送别出发的尤玛一行的人群中,没能找到那个山羊般温吞的青年身影。
●
穿过草木丛生的山林。
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悬崖前进。
不久——
"看……到了。"
驭手台上的蕾欧娜感慨地低语。
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以及其后排列着的几户人家。在黄昏温暖的光线中,虽然季节不同,但与半年多前尤玛他们造访时几乎毫无二致的风景,就在那里。
"达里尔……还会等着我吗?"
蕾欧娜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一直被认为是男性的圣骑士那秀丽的侧脸,此刻再看,却只像是一个为爱不安的少女。尤玛再次痛感,人的认知这种东西,真是会因事先得到的各种信息而改变。
(如果事先能更了解大家的事,会变成怎样呢?)
会不会反而无法讨伐魔王了?
还是说,能更早地用更少的牺牲、更小的代价拯救世界呢?
明知事到如今再想"如果"也无济于事,尤玛还是忍不住想着——但是。
"……啊。"
尤玛注意到博尼塔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前方。
作为斥候兵的她,在进入城镇村庄前,大多会先行确认情况。因为如果城镇村庄遭到魔族军队蹂躏毁灭,废墟中可能藏有埋伏的魔族。
当然,既然魔王讨伐已经结束,也可以认为是多虑了——但想到在格雷厄姆的故乡瓦津托镇时,正是因为进镇前事先调查了周围,才有了那样的结果,博尼塔的先行斥候本身应该并非坏事。
只是——
"博尼……?"
尤玛正要打招呼,却注意到她垂着眼帘。再仔细看,她正僵直地站着,双拳也紧紧握起。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然后——
"博尼。怎么了?"
当马车到达她身旁时,蕾欧娜出声问道。
但娇小的斥候兵少女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
如果只是远远眺望,会觉得村庄风景并无特别变化,但实际上是发生了什么吧。
这么想着,尤玛再次审视村庄的情况。
"………………啊。"
这时他注意到了。
时刻已是黄昏时分……太阳隐没在山后,光影正一刻刻加深的时刻。许多人家该是在准备晚饭了吧。
但是……从烟囱或窗户冒出炊烟的人家却很少。与尤玛他们曾经见过的风景相比,升起的炊烟数量明显减少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已经吃完晚饭,熄了灶火,准备就寝了而已……
(村民的数量……减少了?)
"博尼?"
蕾欧娜停下马车,下车逼近博尼塔。大概是察觉她与往常样子不同,感到了不祥的预兆。
"蕾欧娜……那个,你冷静点听我说。"
斥候兵少女被抓住肩膀抬起脸。
"已经……听说没有达里尔这个人了……"
"……那是……什么意思?他离开这个村子了吗?难不成是回到原来住的村子了?"
蕾欧娜问道,但博尼塔只是摇头。
"…………跟我来。"
她说着,迈步走去。
●
在弗兰普顿村外——达里尔小屋的附近。
那些东西排列在那里。
"…………"
蕾欧娜只是愕然呆立。
直径约一抱的坟堆,以及置于其上的小石碑。
石头上分别刻着名字。
布伦特。玛莎。特拉维斯。阿尔玛。埃克伯特。罗拉。贝拉。克利夫顿。霍雷肖。苏珊娜。塔拉。德里克……………………然后,达里尔。
"……怎么会……为什么……?"
蕾欧娜当场双膝跪地。
这些,这些全都是坟墓。
几十座坟墓,就那样立在那里。
这并非村庄原有的墓地。至少尤玛他们在此停留时,还不曾有这样的墓地。
再次细看,刻在墓碑上的字迹也有些凌乱,可以看出——这恐怕是匆忙之中修建起来的。
“难道我们离开之后,魔族来袭……?”
“不……恐怕不是这样。”
尤玛摇了摇头。
若真是魔族大军攻来——并且发生了足以造成数十甚至数百人死亡的战斗,村庄的景象不可能几乎与以往无异。至少从尤玛他们一路走来所见,村中的房屋并无损毁的痕迹。
只是村民们的表情……都显得有些阴郁。
“那到底是为什么……!?”
蕾欧娜依旧跪在地上,回过头来质问尤玛。
但尤玛又如何能回答得了。就连带他们来此的博尼塔也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非遭受魔族袭击,也非村民内斗所致,为何会凭空出现如此多的新坟?
是流行的瘟疫吗?还是说,是山体滑坡或洪水之类的事故或天灾?
又或者——
“荒唐,太荒唐了……如果说是达里尔等不了我,对我死了心,那我还能理解……那样也好……那样也好啊!是我甩开他的手离开了这个村子,那是没办法的事,所以……”
蕾欧娜双手撑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啊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
尤玛也觉得这太过不合理。
但大多数时候,死亡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人就消失了——尤玛对此再清楚不过。他开拓村的双亲、妹妹、朋友、邻居,还有那个梦想成为吟游诗人的青梅竹马的少女,都是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勇者大人。”
忽然听到有人呼唤,尤玛抬起头,只见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站在那里。他白发稀疏,手持一根手杖——并非魔术师所用之物,只是用来辅助行走的普通木棒,身上穿着朴素的野外作业服。
尤玛认得这位老人。
“村长……”
他是弗兰普顿村的村长,在尤玛他们疗伤恢复期间曾受他照顾。停留村庄时,他们曾借宿在村长家的仓库里。
“果然……各位就是勇者大人和他的伙伴们啊……”
村长带着些许寂寥的表情说道。
他的语气听来,并非因见到成功讨伐魔王的英雄而喜悦,反倒像是夹杂着对尤玛他们的怜悯。
“啊……那个。我们隐瞒身份是因为……”
“老朽明白。是为了不连累我们的村子吧。若是听说奉神谕讨伐魔王的勇者在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恐怕会不顾自身实力,争相想要跟随同行吧……”
而若让实力不济的人跟着,反而会成累赘。尤玛他们当时也没有余力在保护他人的同时完成使命。
只是——
“若各位不嫌弃,请到寒舍一叙。事情的来龙去脉,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但大致说明一番……老朽这把年纪还是能做到的。”
说完,老人不等尤玛他们回答,便转身迈步走去。仿佛笃定尤玛他们别无选择一般。
●
“——起初,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村长亲手为尤玛等人斟上茶,如此开了头。
记得村长家本该有感情和睦的儿子和儿媳同住,以往都是儿媳为客人奉茶……但尤玛他们进屋后,却完全没看到她的身影。
(难不成……)
那位儿媳,也长眠于那些坟墓之下了吗?
“他们自称是从被魔族军队毁灭的邻近村庄逃难而来……我们既无法验证真伪,也想不出他们有何理由撒谎,便自然而然地相信了。”
“……也就是说……?”
在尤玛的催促下,老人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长话短说吧。他们是魔族。”
“——胡、胡说!?”
蕾欧娜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魔族不是连话都不会说,只会袭击人类的怪物吗!就算有外形似人的魔族,也不过是长了角、生了尾巴,充其量只是形似而已——”
“骑士大人会惊讶也在情理之中。”
村长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向蕾欧娜——
“我儿子刚知道时,也动摇了。他从没想过儿媳会是魔族。”
“…………”
尤玛无言地点头,示意村长继续说下去。蕾欧娜被博尼塔拉着,重新坐回椅子。
“听我儿子说……有一天,儿媳哭着向他道歉。说自己并非人类,只是模仿人形的魔族。”
“…………”
“儿子问她为何到现在才说,她回答:『在模仿人类外形、体验人类生活的过程中,渐渐懂得了人类的感情。』”
“变身种(Shape Shifter)……?”
博尼塔呻吟般地低语。
魔族中确实存在能一定程度改变自身形态的个体。偶尔会有拟态成人类来袭的个体,起初是需要警惕的敌人——
(但大多言行举止古怪,动作不自然,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才对……)
而且,能维持变身的时间本应不长。
所以在摸清这些特性后,变身种的威胁程度已大大降低。
“听说魔族里确实有能自己改变形态的家伙……他们用这种能力潜入最初的村庄,在模仿人类生活的过程中,学会了语言,也理解了人心。”
“…………”
也就是说,变身种进化了。
提高了模仿的精度。
延长了持续的时间。
从方方面面去接近模仿对象。
“最终,在完全模仿人类之后……据说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就如同无论多么想变成路边的石头,只要还在告诉自己"我是石头",那就还不是石头。』我儿媳曾这样说过。”
石头就是石头。根本不会想着要变成石头。
极度接近人类的变身种,甚至不得不连变身能力都舍弃了吗?
“……但是,那样的话”
外表已是完全的人类。
内心也如同人类。
甚至连能力都与人类无异。
模仿到这种地步,与人类还有何区别?
“我儿子也曾问,为何要做这种事……她回答,是魔王的命令。”
“魔王的命令?”
“是的。这之后的事,就实在超乎老朽等人的理解范畴了——”
村长带着困惑的表情多次重复,继续讲述道。
魔族与魔王是来自魔界的侵略者。
魔界即是异界,所谓异界,意味着物理法则皆不相同的世界。
魔族皆是诞生于彼界的生命。
理所当然,魔族无法以其原本形态在这个世界生存——就如同生活在水中世界的鱼,若来到名为陆地的异界,连呼吸都无法维持。
因此,魔王下令必须『改变』。
为了让魔族能在这个世界存活,魔王将魔力分予与其相连的魔族们……但若一直如此,侵略便无法推进。
于是,魔王命令作为侵略先锋的变身种,去模仿在这个世界占据主导地位的种族——即人类。他认为人类是此世适应性最强的种族。
魔王所供给、支撑魔族的魔力,终究只是为了填补『此世与魔族』之间鸿沟的东西。换言之,身处此世的魔族如同屏息潜入水中,一旦魔力供给断绝,便唯有死路一条。
这其中的道理,人类方的大贤者们也早已察觉。
正因如此,他们才命令尤玛一行执行起死回生的一招——暗杀魔王。
他们认为,只要消灭了横跨异界与此世、为魔族供给魔力的魔王,剩下的魔族自然会自行灭亡。
也就是说……
“……是……是我?”
铠甲的叶片因颤抖而咯咯作响。
“是……我杀了达里尔吗?”
圣骑士用空洞的眼神,如同梦呓般低语。
“蕾欧娜,不是的,不能这么想!”
“当然不是啊,你在胡说什么!”
尤玛之后,博尼塔也叫喊道。
“说到底,魔族到底有没有和人类一样的心,我们都不知道啊!他们可能只是模仿人类的行为而已,就像鹦鹉学舌,根本不懂其中的含义!”
“博尼……”
蕾欧娜茫然地唤着同伴的名字。
博尼塔是斥候兵。
有时需要隐藏身份潜入敌境。
必要时,她能面不改色地撒谎、伪装身份、诱使对方松懈。无论吐出多么甜蜜的爱语,或是发出多么悲伤的呜咽,在她执行斥候任务时,其中都不含丝毫真情。一切都是演技,是伪装,是空洞的形式。
“再说了,那家伙连是人类这件事都是骗人的,不是吗!?”
“博尼,博尼也别说了。”
“那是冒牌货啊!因为是假的,所以对蕾欧娜你——”
“……博尼!”
蕾欧娜低着头,像要挥开什么似的用力摇头。
仿佛在说,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
博尼塔浑身一颤,闭上了嘴。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蕾欧娜,又看了看尤玛,然后像强忍着什么般垂下了眼。
“…………对不起。”
她的道歉声带着明显的颤抖。
然后——
“蕾欧娜。魔族是否拥有与我们相同的心,我不得而知。但恐怕谁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或许连魔王也不例外。所以,不是蕾欧娜『杀』了达里尔先生。这就像一场事故。”
原本也有魔王误判的因素。
魔王猜想,若极度接近人类,是否就不需要魔力也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了?
但是……他那推论落空了。
是因为魔族仍保有自我认知而无法完全适应?还是说,异界生物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此世自然生存?原因不得而知……总之,变身种们同样在魔力供给断绝后死去了。
“……可是……为什么……”
尤玛忽然将浮现在脑中的疑问说出口。
“魔族为何要……如此执着于这个世界……”
“这老朽就不得而知了。”
村长摇了摇头。
“只是……勇者大人。您觉得我们这个村子如何?”
“诶?怎么说……”
“您不觉得应该有更适合居住的地方吗?”
“这个嘛……”
确实令人费解。
这座位于山区谷底的村庄,夏热冬寒。相比平原居住不便,一旦下大雨还容易洪水泛滥,摧毁田地。
为何非要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可?
“原本……听祖上说,我们的先祖是因火山喷发,整个村庄被毁,被迫离乡背井的人。并非特意选此地安居,而是一无所有地逃难,最终才抵达这里,勉强落脚。”
“…………”
村长的话像是在暗示——魔族们是否也有无法留在原属异界的苦衷?
“难道我们……消灭的是同样失去家园、拼命寻找新天地、四处流浪的难民吗?”
当然,魔族一方具有攻击性是事实。许多人遭魔族袭击死伤。绝不能说魔族是无辜的。
但人类一方,也对魔族的异形抱有排斥感。
认定了那丑陋的怪物『必定』是邪恶的存在。
或许,最初魔族并未打算加害人类。但当人类看到外形恐怖的怪物逼近,便发起攻击,魔族因此认为被『拒绝』,转而变得具有攻击性——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若他们彻头彻尾只是邪恶的生物——
变身种又怎能模仿人类到无法变回原形的程度?
最初,魔族并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变身种们在模仿人类的过程中学会了语言,进而理解了人类的思维。
然后,与人类变得友好。
就像蕾欧娜和达里尔。
就像村长的儿子和儿媳。
就像原本的村民和——拟态成村民的变身种。
他们——即便不是全部,是否至少有一部分,是考虑过与人类共存的呢?
而这一切——
(被我们……彻底消灭了?)
这真的值得夸耀吗?
“那个,您的儿子,现在——”
“把自己关在里屋,不肯出来。”
村长说。
“自从目睹儿媳转眼间衰弱死去之后……”
“达里尔他……”
蕾欧娜眼神空洞地喃喃道。
“他叫我别走……是不是因为……他早已察觉……如果我和我们……讨伐了魔王……他自己就会死……”
若真如此,达里尔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目送那个坚信『魔族与人类无法共存』的蕾欧娜离开的呢?
“可、可是,蕾欧娜没有错,蕾欧娜是被骗了——”
博尼塔大概是想安慰蕾欧娜,抓着她的肩膀摇晃着说。
“……自己是魔族这种事……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啊……越是接近人类……越是理解人类的感情……就越是……”
蕾欧娜伏在桌上说道。
放在她面前的茶杯滚落,茶水泼洒在地板上。
“因为我说了……魔族是邪恶的、必须消灭的怪物……”
“…………”
之后,众人皆无言以对,陷入沉默。唯有冰冷的泪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
车轮碾过铺满碎石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持续不断。
尤玛和博尼塔并排坐在驭手台上,握着缰绳,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博尼塔不时回头望向身后。
货台上已空无一人。
曾几何时,贾雷德、格雷厄姆、拉乌尼、蕾欧娜……那些坐不下驭手台的伙伴们,曾不得已地、局促地挤在行李的缝隙中。
但如今的货台上,已不见他们的身影。
没有行李,只有一片空虚横亘在那里。
“蕾欧娜……她没事吧……”
博尼塔回头望着,低语道。
“…………”
尤玛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决定留在村里的是蕾欧娜自己。
而现在的尤玛觉得,那决定确实像她的作风。若是以前的尤玛,一定会追问为什么,甚至可能强行把蕾欧娜带走……但现在,他觉得应该尊重她的决定。
“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无论是关于蕾欧娜的事。
还是关于魔族的事。
亦或是他们所打倒的魔王,究竟怀着何种想法、背负着什么。
当然,无法否定魔王是邪恶的怪物、魔族只是其爪牙的可能性。他们或许只是遵循凶暴的本能,毫无理由地杀害人类。
但是,也可能并非如此。
而事到如今——真相已无从得知。
“我……是多么……愚蠢啊……”
时间永远向着未来流逝。
人生充满了无法挽回的连续。
但人总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不断做出选择。
因此,人无法不带着悔恨活下去。总是一边拖着可悲的执念,一边想着或许存在更好的选择、更美好的未来。
“…………”
博尼塔最终也陷入了沉默。
载着勇者与他最后一位伙伴的马车,缓缓地朝着王都的方向前进。
●
达里尔的小屋,与蕾欧娜最后一次见到时别无二致。
“…………”
放下剑,脱下铠甲。
将它们并排放在地板上,蕾欧娜面无表情地凝视了片刻——然后轻叹一声,环顾屋内,想找地方收拾起来。
但这里依旧和以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一张床。一个木箱。一个衣柜。
两人同住时只觉得狭小的小屋,如今独自一人看来,却只感到冰冷的空虚。
“…………”
想起达里尔曾从衣柜里拿出布巾,蕾欧娜伸手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只见——
“…………这是”
抽屉里,是一件蓝色的女装。
蕾欧娜茫然地凝视了它片刻,用颤抖的手取出衣服后,看到抽屉底板上似乎用木炭之类的东西写了一行字:
『你穿一定很合适』
仅仅这样一句话。
“达里尔——”
那个魔族青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留下这件衣服的呢?
若魔王获胜,蕾欧娜他们便无法归来。
若勇者获胜,达里尔便无法存活。
无论如何,重逢的可能性都是零。
在明知永别的情况下,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找来这件衣服,收进这个抽屉里的呢?
还是说,如同博尼塔所言,这终究不过是一种『模仿』,其中并未包含任何真情实感?
已无法确认了。
原本,直视他人内心之事,便无人能够做到。
所以,这件事——若蕾欧娜如此认为,如此相信,那么它便会作为无人能否认的真实,存留于此。
“……谢谢。”
紧抱着蓝色的衣服,蕾欧娜低语道。
自然无人回应,唯有寂静笼罩着已卸下铠甲的圣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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