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术师拉乌尼-章节

魔术师拉乌尼。

乃是被神谕讴歌的、『将与勇者一同冒险、讨伐魔王、为世界夺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若再详述,便是精通精灵魔术的妖精族魔术师。

她身材娇小纤细,有着长长的银发与圆溜溜的紫瞳,容姿看上去甚至不像少女,反倒宛若年岁尚幼的童女——然而在宴席上却能转眼喝光整瓶烈火酒,一旦身处战阵,便能运用得意的精灵魔术,将敌军轻而易举地横扫殆尽。

『单论纯粹的威力……可控的破坏力而言,我们之中无人能及那位妖精一人。』

就连身为圣骑士、自身也能运用些许法术与精灵魔术的蕾欧娜也如此评价,可见拉乌尼作为魔术师的实力是何等出众。

这既是得益于妖精族与生俱来的丰富魔力,亦是她作为长生种,历经数十年积累的经验与钻研的成果吧。

『五位同伴中,无论缺少谁,魔王讨伐想必都无法成功吧。但即便如此,若没有拉乌尼在,我们恐怕连魔王城都无法踏入。』

火也好。水也好。土也好。风也好。雷也好。光也好。影也好。

但凡精灵之力所及的森罗万象,她皆能随心驾驭。

若说有何弱点……那也源于其妖精族的特性。

亦即肉体上孱弱,同时易疲劳、易受损——一旦勉强过度,便会立刻病倒卧床。若让她搬运重物,很快就会精疲力尽。

因此,她根本不可能进行接近战。

或许本人也深知这一点,她除却作为魔术发动媒介的法杖之外,连一柄短剑都未曾随身佩戴。能够坦然地将斩击殴斗之事交予他人,自己则专心于魔术咒文的咏唱与术式的控制。

『认识拉乌尼之后,我对妖精族的印象可是大大改观了哦。』

给睡着的同伴脸上涂鸦程度的恶作剧乃是家常便饭。

她善饮,善食,善眠,善玩。

自由奔放虽原本就近似世人对妖精族的普遍印象,但她的言行举止中,世俗气息却尤为浓重。喜欢的事会主动去做,不喜欢的则嫌麻烦而偷懒敷衍。

『那单纯只是,散漫而已吧。』

就连基本不说他人坏话的格雷厄姆,也曾苦笑着如此评价她。

即便如此,她在勇者一行中评价却不低,大概是因为她在使用魔术时总是全力以赴、毫不吝啬的缘故吧。

说到底,她既非不认真,也非不诚实——只是无论做什么,其缓急的拿捏都过于极端了。

宛如在探求自身的极限一般。

尤玛他们暂且就这样理解了她。

故而——



“——蕾欧娜。”

原本一直躺在货厢上贪睡懒觉的拉乌尼,突然坐起身呼唤驭手台上的圣骑士,这也一如往常,异常地突兀。

离开格雷厄姆的故乡瓦津托镇已有半月左右。

原本的街道因与魔族战争期间,双方所施放的大规模攻击魔术而多处严重损毁,不乏马车无法通行的路段。因此,尤玛他们正沿着与去时不同的路线,绕些远路前往王都。

“再往前一些,该有块条纹模样的大岩石才是。”

拉乌尼举着法杖说道。

“——大岩石?”

与蕾欧娜并排坐在驭手台上的尤玛歪头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

话问到一半,尤玛想起这位妖精族魔术师在加入他们一行之前,曾在天南地北随意流浪。或许在讨伐魔王的旅程之前,她也曾路过这一带。

“到了那岩石处的岔路,向左拐为好。”

“……左?方向是东北吧?”

蕾欧娜肩也不回地问道。

“那边是山区,应该有很多马车无法通行的地方才对——”

确实,望向东北方向,只见巍峨山脉连绵,怎么看都难以驾车行进。不,更重要的是,若要去王都,本应在岔路向右、转向东南方向才对。

“此乃妾身给予的魔王讨伐之褒美。带汝等去个有趣之处。”

“……有趣之处?”

接过话头的是博尼塔。

“怎么,是秘密金矿之类?”

“呵呵,此乃亲临其境方知乐趣所在了。”

拉乌尼笑着,杖尖画着圆圈。

“算是凯旋王都前的预祝吧。不会让汝等吃亏的。信妾身,跟来便是。”

“又出难题啊。”

蕾欧娜苦笑,是因为有过听从她『信妾身跟来便是』的指示,结果却一头撞进魔族军队驻地、或是与难民营地开设赌场的混混们发生冲突的经历。

“……不过反正原本就在绕路了。”

尤玛也苦笑着说。

“稍微绕点远路,也没什么不好吧。”

“勇者大人既如此说,那也没办法了。”

蕾欧娜点头。

此后不久,便看到了那块条纹模样的巨岩。



“遍在万物,存乎存者——”

马车驭手台上。

“请暂借汝等之力予我——”

在握缰的蕾欧娜身旁,拉乌尼站立着高举法杖,咏唱精灵魔术的咒文。长长的银发轻飘飘地浮起,宛如置于深水之底,以法杖为中心,半透明的鱼形精灵们成群结队,摇曳着游过天空。

不久——

“——通往天之阶梯,连接彼端之桥梁,此虽为短暂之物,而今,筑于我等面前者,愿其坚如磐石。”

“哇啊…………”

货厢上的尤玛发出惊叹。

在字面意义上的悬崖边缘——本该唯有虚空横亘之处,玻璃般的半透明线条被迅速勾勒而出。

它们转眼间数量倍增,如同画家以黑炭在布上反复涂抹作画般,成形、增厚,瞬息之间便已构建完毕。

正是咒文中所言的『桥』。

“好厉害……”

就连本应看惯拉乌尼精灵魔术的博尼塔也不禁漏出这样的感想,只因这是拉乌尼首次在众人面前施展此术。

如前所述,拉乌尼虽曾运用火焰、冰结、烈风、冲击、水流等多种魔术与魔族军队作战,但大多术式效果相对于其长长的咒文咏唱而言,仅是一瞬——顷刻间便雾散消逝。

因此,像这样『构建某物并维持』的魔术,几乎未曾得见。

而且——

“那是……”

驭手台上的蕾欧娜眯起锐利的双眸,是因那向虚空延伸的透明『桥』的彼端,寻常蓝天开始摇曳,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湖面般,刻上了层层波纹。

桥的彼端存在着某物。

那是——

“……山?”

竟让尤玛看错,可见其庞大。

但并非如此。那不是山。

那是……令人惊讶的是,一棵足以与山媲美的巨树。

更甚者,这棵过于巨大的树木的枝干与根茎表面、其凹凸处堆积的腐叶土作为苗床,还生长着别的草木……构成了一副极度梦幻的景象。

“仙境世界树……”

“呵呵呵呵。俗世确是这般称呼来着。”

拉乌尼略带得意地说道。

“亦有别者如此称呼——〈妖精隐里〉。”

她仿佛自身亦是精灵,仿佛毫无体重般,轻飘飘地从驭手台跃下。

然后率先走向目瞪口呆的同伴们,以宛如舞蹈般的步伐,踏上了那座刚刚建成、半透明的桥。

“……难不成,这里是拉乌尼的故乡?”

尤玛问道,但拉乌尼只是嘻嘻笑着。这大概也是那句“亲临其境方知乐趣”之意吧。

确实,尤玛也仅是以传说形式听说过『仙境世界树』……至于其所在,无人知晓,也从未听闻有谁曾踏足彼地。

若真能被带往如此场所,作为『褒奖』自是上乘。

而另一方面——

“那个,没问题,对吧?”

博尼塔向握缰的蕾欧娜确认,但圣骑士只是皱着脸未作回答。她虽能稍作运用精灵魔术,但对此等特殊魔术,即便问她,她也无从答起吧。

“来呀。不必畏惧,过来便是。”

拉乌尼在桥上停步招手。

“桥的那头该不会是海市蜃楼什么的,走过去会不会掉到什么地方去……不会吧?”

尤玛带着些许僵硬的表情问道。

拉乌尼……这位妖精族的精灵魔术师,有着喜爱恶作剧的一面。

当然,在生死攸关的战斗中她不会乱来,但旅途之中,她做出突兀之举惊吓同伴的事已不止一次。

她很可能干出用幻影连人带马车冲进池塘之类的事。

“怎的了?不信妾身么?”

“真亏你能面不改色地说这种话……”

尤玛苦笑。

“话说,这到底是什么原理?之前看不到妖精乡,应该也不是视觉错觉吧?难道是有谁用了幻影系的精灵魔术?”

博尼塔询问道。

因其斥候兵的职业关系,她也能使用简单魔术,并持有些许魔法道具。隐身欺敌程度的事她也能办到,但那终究限于个人规模,且时间短暂。

“岂有此理。”

拉乌尼笑道。

“将此等规模之物隐去,岂是一两位术者所能办到?更何况是长期维持。”

“那……?”

“此非术。是魔法——或者说,是定理。”

“定理?”

“乃『天地常理』、『自然』使然。简言之,无需我等施术请求,精灵们便是自发如此作为了。”

“…………”

尤玛环顾四周,此刻仍偶见半透明鱼形之物横越虚空。是精灵。也就是说,将那座妖精乡隐藏起来,乃是出于它们的意志。

“精灵不是据说意志或本能都很淡薄吗?”

正因如此,人类通过术式『请求』,它们才会老实响应——尤玛曾从拉乌尼处学到,此乃精灵魔术的基础。

“啊啊。嗯,话虽如此。”

她似乎思索着如何解释。拉乌尼歪着头,用法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那棵被称为世界树之木,乃是跨越了万年岁月、未曾枯朽的存在,其存在本身便可称之为奇迹,已近乎神明。”

“神……”

尤玛脑海一隅想着,若格雷厄姆在此会作何评论。

教会基本禁止偶像崇拜,信奉唯一神,故而拉乌尼的言词,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断为『异端』。

只是——

“于人眼难见,然树木亦有生命,既有生命便有魂灵。历经千载万载,亦会生出心一般的事物。而树木之心,本就近于精灵,故易与精灵共鸣。若世界树愿隐藏其身,精灵便会响应其愿。”

“愿隐藏其身——”

“据精灵所言,往昔,与世界树同类的树木曾接连遭砍伐。许是因故欲避人耳目吧。”

“…………”

尤玛一时语塞。

出身开拓村的他,亦有开垦森林、砍伐树木作为木材,建造房屋栅栏的经验。

他向来视之为理所当然,从未心生疑问,但如此说来,对被砍伐的树木而言,那或与大规模杀戮无异。

“啊,此节不必挂心。树木的意识云云,若以人身试图理解,怕是要耗费千年万年光阴。故而,莫要以己度人,徒增烦恼。”

“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或许树木心中,亦掺杂着昔日与普人族及矿精族相争、被驱赶至此地的我等一族之思虑。死后葬于树根缝隙,化为其滋养,乃我等葬仪。已成为世界树一部分的妖精族之所思所想,或许亦影响了树之心。”

拉乌尼说得轻描淡写,但此乃拉乌尼个人在妖精族中尤为特殊,抑或全体妖精族皆具此等感觉,则不得而知。

“好了。若在此处磨磨蹭蹭,可真要跌落谷底了。妾身的魔术可维持不了太久。”

说罢,拉乌尼便嗒嗒地过桥而去。

尤玛与博尼塔、蕾欧娜交换眼神。

“……看来只能下定决心了。”

仿佛被勇者此言推动,马车开始启动,追随拉乌尼而去。



妖精族是稀有的存在。

与普人族——此世间繁殖力最强、适应力最高,故而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种族——相比,乃是罕能遇之。

“——不许动。”

“……!?”

自矿精族与普人族因促进文明发达之利害一致而缔结较为紧密的关系后,妖精族与前述两族对立之事增多,时而甚至引发局部纷争……结果便是多躲藏于各地称为『隐里』的领域之中。

故而,与普人族接触的妖精族,仅限于因某种缘由特意离开『隐里』者。

例如,犯下重罪遭放逐之徒。

或则——极为个人之理由,如为某项研究目的、因兴趣嗜好而对『外界』抱有非同寻常兴趣者。

再或,纯属意外事故之类。

无论如何——

“不准说话。也不准呼吸。”

“无耻的圆耳之徒们!”

——尤玛等人所乘之桥消散了。

毫无预兆,突如其来。

虽预想拉乌尼的恶作剧而有所防备,但桥消散的结果,是连拉乌尼在内,连人带马车一同坠落,高高溅起巨大水花。

桥下是一片广阔——宛如海洋般的湖泊。

而那棵〈仙境世界树〉便生长在湖心。

所幸,尤玛等人连车坠落之处水深并不算深,众人——包括拉车的马匹——虽受了些疼痛,却无人溺水,安然无恙。

只是——

“拉乌尼!? 这是——”

尤玛四顾寻找拉乌尼,只见引导众人至此的魔术师,像小猫般被人揪着后颈拎起,悬在半空。

拎着她的,是一座宛若玻璃或冰雕而成的透明巨人。

身高约是常人的四到五倍。

大体呈人形,但肩宽头长,故整体显得非常宽阔。

尤玛虽不精精灵魔术,也能猜想那是借水为媒介、以魔术造出的人偶——一种魔动傀儡。

只因那巨人左右肩头各坐着一名妖精族男性,皆挽弓欲射,更有手持似为魔术所用的法杖的妖精族女性坐于其头顶。

“说了闭嘴。”

随着此话,箭矢离弦。

“…………”

深深刺入马车驭手台的箭矢,因余劲仍在震颤。

刹那拔剑的姿势定格,尤玛僵在原地。

不——

(此处……还是装作如此为好吧?)

准确说是『佯装僵住』。

实则,与贾雷德射出的箭相比,妖精族男性们的箭矢,无论是初速还是精度都逊色不少。而对于身为神谕勇者、以异常速度成长且积累了丰富实战经验的尤玛而言,空中抓住他们射来之箭可谓易如反掌。

即便只是闪避,蕾欧娜与博尼塔亦能办到。

正因如此,两人虽同尤玛一样手按武器,却并未行动。

皆因明白,此境况下若贸然拔剑,便再无商量余地,唯有直趋死斗——在拉乌尼的故乡,他们极力想避免此事。

只是——

(拉乌尼……?)

拉乌尼从刚才起便沉默不语,是何缘故?

她若出身此妖精乡,本该向同族说明尤玛等人身份,或从中斡旋才是。

如此想着,尤玛细眼向她望去——

“——啊。”

只见半透明的小鱼状精灵,正贴在拉乌尼的嘴边。

是魔术师封禁。

意为即使解除武装,对魔术师亦难安心,故封其咏唱咒文,使之无法施展最大武器——魔术。

此乃魔术师间战斗的常用战术,但对魔族战斗中,几无咏唱咒文施展术式之魔族,故尤玛等人早已忘却。

“…………”

拉乌尼依旧被水巨人拎着,紫色眼眸眨动数次。

仿佛在说『对不住』似的,耸了耸肩。

(…………呃。也就是说?)

带尤玛等人来故乡的,是拉乌尼。

然尽管拉乌尼同为同族且走在最前,妖精乡的妖精族却不由分说地消去桥,发动了攻击。

到头来,拉乌尼还迅速被禁了魔术。

究竟——是何等纠葛才会演变成此等局面?

(虽对拉乌尼过意不去,但为能对话沟通,眼下唯有——)

是否只能通过不取性命程度的战斗来打开局面?

尤玛正如此思忖。

“——尤玛!”

博尼塔发出警告。

下一刻,十余具水巨人及超过五十名妖精族自水下现身,将尤玛等人团团围住,法杖与箭矢齐齐指向他们。

“说了不准说话!”

“要说几次才懂,愚钝的圆耳之徒!”

随着此话,博尼塔近旁、马车的车轮上,接连刺入三支箭。三支之数,意指南玛他们的人数,乃是最后通牒——下一箭便不再警告,直射而来。

(……意外地,手下留情?)

看来至少眼下并无立即杀害尤玛等人的意图。

那么便有商议余地。

实言相告……即便面对如此人数,尤玛亦有能力将其击溃。

但难免难以拿捏分寸。若一不小心杀死或重伤对方,便再无商量余地。

“…………”

与博尼塔、蕾欧娜交换眼神后,尤玛轻叹一声,举起了双手。



尤玛他们立刻被投入了监狱。

虽然试着说了句『似乎有些误会,希望能谈谈』,但对方完全不予理睬。

于是——

“……不过……”

蕾欧娜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

“听拉乌尼提过,妖精族有独特的发达文化。”

“总觉得没什么危机感呢。”

博尼塔坐在地板上歪着头说道。

确实,蕾欧娜和博尼塔的意见也很有道理。

那地方,称之为监狱未免太过开放了。

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没有。

四周尽是水、水、水。

尤玛他们站在一个木制的扁平圆盘上,若说建筑物的话仅此而已,没有铁栅栏,也没有牢笼。若非先前妖精族告知此处是监狱,他们恐怕根本不会察觉。

只是——

“不过杀意倒是挺浓的。”

尤玛嘀咕着,将腰间拔出的短剑轻轻探向圆盘边缘。

令人吃惊的是,妖精族完全没有解除尤玛他们的武装。蕾欧娜也仍然穿着铠甲。

只是——

“呜哇!”

博尼塔叫出声来。

因为尤玛探出的短剑,剑尖伴随着尖锐的声响崩缺了。圆盘正外侧,瞬间从水面喷涌而起的水,斩断了钢制短剑。

尤玛也知道,水系精灵魔术中有一种通过给水施加高压、形成比剃刀更薄的刀刃来切断目标的方法。

但这样使用还是第一次见到。

“真是浪费。”

蕾欧娜皱眉说道,但尤玛耸耸肩笑了。

“正好剑尖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变钝了。反而有种被帮忙重新打磨了的感觉。”

尤玛展示着短剑的剑尖。或许因为他事先调整了被斩击的角度,那剑尖变得异常锋利。

“不小心滑倒被砍了脑袋可受不了啊。”

博尼塔鼓着脸颊说道,不过这点尤玛也同意。总之,只要踏出圆盘一步,就会被上方喷涌的水刃切碎。

危险至极。

虽然妖精族们确实告知了尤玛他们『踏出一步就会这样』,并实际演示了水刃将木棒像切割黏土般斩断的景象。

(不过,既然特地告知了,说明他们现在还没打算立刻杀掉我们吧。)

尤玛如此想着。

“虽听闻妖精族没有冶金和制铁的文化……我还在想他们是怎么伐木的,原来是精灵魔术啊。”

另一方面,蕾欧娜似乎对这种细节很感兴趣。

“看来是这样呢。”

尤玛看着他们站立的圆盘说道。

他也在疑惑,在没有斧头或锯子的状态下,是如何制造出这样的木制品的,看来全都是利用水刃完成的。

“但大多魔术都是瞬间性的吧?难道是有人轮流持续施术?”

“还是说在这妖精乡里精灵力量很强,所以持续时间很长呢?就像隐藏此地的幻惑魔术那样。”

博尼塔和蕾欧娜带着哈欠谈论着这些魔术话题。

虽然被关进这监狱——或者说类似的地方还没多久,但众人很快就无事可做,全都百无聊赖。毕竟此地空无一物,而尝试逃脱又因机关过于危险。

(不过,强行突破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若运用尤玛他们能使用的魔术或法术,或许可以通过叠加施法或引发相互干涉来无效化或偏转水刃。

妖精族们大概以为『关住了』,但尤玛他们老实待在这里,终究只是『在等待情况明朗』。

只是——

“不知道拉乌尼怎么样了。”

蕾欧娜望着世界树的方向,轻声低语道。

尤玛他们的魔术师伙伴,并未被关进这监狱里。

或许是因为,若让精通精灵魔术的她进来,立刻就能想出破坏监狱的方法,所以才将她单独监禁。

但根本不明白妖精族为何对尤玛他们抱有赤裸裸的敌意,所以也无从得知她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认为既然是同乡的伙伴,就不会粗暴对待……未免太过乐观了。

“蕾欧娜……”

在尤玛的同伴中,蕾欧娜与拉乌尼关系尤其要好。

经常看到两人单独交谈的身影,露营时也有好几次只有她们俩不见踪影。问她们做了什么,难得地——平时言行粗犷的蕾欧娜会脸红搪塞过去。

(俊男美女,真的很般配呢……)

虽有种族差异,但蕾欧娜和拉乌尼并肩而立时,实在宛如画卷。

所以这次拉乌尼提出想来妖精乡时,尤玛还擅自猜想她是不是打算把蕾欧娜介绍给家人……

“——啊。拉乌尼!”

博尼塔突然喊道。

朝她所指方向望去,确实有三名妖精族正行走在水面上——大概也是精灵魔术吧——走了过来。

一人是手持法杖、看似魔术师的女性。

另外两人是携带着弓箭的男性。

前者走在前面,引领着后者们,似乎并未受到拘束。

只是——

“拉乌尼,你没事吧?”

博尼塔欠身打招呼,但按住她肩膀制止的却是蕾欧娜。

“——不对。”

“诶?什么不对?”

“那不是拉乌尼。”

圣骑士表情严肃地断言道。

“虽然很像,但却是别人。”

“诶?诶?真、真的?”

博尼塔露出狼狈的表情。

身为斥候兵的她,对自己的眼力和耳力很有自信。仅凭稍微相似,绝不可能认错自己的伙伴。

但和拉乌尼关系要好的蕾欧娜的发言,有着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但明明那么——”

“…………打开。”

走在前头、容貌与拉乌尼一模一样的少女魔术师如此告知……圆盘周围的水面,精灵们一齐飞起。看来那水刃果然是精灵魔术。

尤玛试探性地伸出短剑,但这次什么也没发生。

接着——

“…………”

三名妖精族踏上了圆盘。

全都面无表情,难以捉摸想法……正因如此,此刻尤玛也终于明白中间的少女并非拉乌尼。

表情不同。尤玛不记得曾见过拉乌尼露出如此僵硬的表情。与其说缺乏喜怒哀乐的情感,不如说她正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情感,不让人察觉。

然后——

“那个——”

“非常抱歉。”

就在尤玛出声的同时,妖精少女深深躬身低头。

“罗尼雅大人……!”

“对圆耳之徒怎能如此——”

左右的男性慌张地出声。

看来这位少女名叫罗尼雅,果然不是拉乌尼。

只是——

“诸位并没有过错。错的是我们。那么理应道歉。”

被称为罗尼雅的少女说道。

男性们发出短促的呻吟,后退了一步。看来罗尼雅的地位更高。男性们与其说是柔弱少女的护卫,不如说是重要人物的随从、近侍。

“——这是怎么回事?”

蕾欧娜单膝立起、另一膝跪地的姿态问道。

乍看之下宛如侍奉主君……但这位圣骑士能以此姿态瞬间拔剑突进,斩下对手首级。对方恐怕会在不明所以中死去。

若演变成纯粹的厮杀——就综合战斗力而言,或许尤玛更强,但单论剑技的精湛度仍是蕾欧娜更胜一筹。毕竟教导神谕勇者——原本只是开拓村村民的尤玛剑术的,正是这位圣骑士。

“比起这个,我们的伙伴拉乌尼是否平安?”

这么问看来果然还是在担心拉乌尼的安危。

“…………嗯,当然。”

罗尼雅点头。

“姐姐平安无事。我想她正被长老们围着,承受着喋喋不休的训斥吧。”

“…………诶。”

尤玛口中漏出呆愣的声音。

从一模一样的容貌来看,本以为是血亲。

这位少女……是拉乌尼的妹妹?

“重新致意。圆耳……不,该称呼为普人族诸位吗?我是现任本乡之长,名叫罗尼雅。”

这大概是妖精族的礼仪——这次她未再低头,而是将法杖交给一名随从,双手按在自己胸前说道。

“因我等误解,对客人们做出了极其失礼之事,深表歉意。非常感谢诸位将那位放荡者带回。”

“……放荡者。”

那是指拉乌尼吧。

(嗯,虽然确实嗜酒又爱恶作剧……)

“姐姐……经常离开此乡,出于好奇去『外界』观光。只是单纯去看热闹,每次都会很快回来。”

罗尼雅从随从手中接过法杖说道。

“然而某一天,姐姐没有再回来。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我们以为,她一定是被普人族掳走了——”

“不不不。这不可能吧。”

博尼塔挥着一只手说道。

“想绑架拉乌尼,得动用军队才行。”

“一般的人贩子或奴隶商人可不是她的对手。反而贸然出手的话,可能会被反杀。”

蕾欧娜也表示同意。尤玛也持相同看法。

作为不擅长近战的魔术师,且体力——耐力上处于劣势的妖精族,围捕她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了解这类弱点的普人族很少。尤其是耐力方面,连尤玛他们也是在和拉乌尼旅途中才知晓的。

“不过,我也听说过过去有将妖精族视为珍品、当作玩赏奴隶的说法。因矿精族锻造的铁器据说能破魔术,所以准备那种手铐脚镣来禁用精灵魔术……等等。”

“是吗?”

或许正是因为这类情况,才有了『妖精族讨厌矿精族』的传闻。拉乌尼虽然会对钢精族恶作剧,但并未表现出特别厌恶的样子。

“我听说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啊。”

蕾欧娜摇了摇头。

“对长寿的妖精族而言,昨日之事亦如眼前吧。”

“是的。因此我们才会不假思索地,将诸位误认为是奴隶商人或类似的人物……”

实际上,人类社会在数十年前就已废除了奴隶制度。至少表面上是。但这类消息大概并未传到这座妖精隐里吧。

“姐姐已向我们说明了一切。恳请允许我们为失礼之处道歉……我们已设下宴席,能否请诸位赏光参加?”

她说着再次低头——这次行的是普人族式的礼节。至少那姿态在尤玛他们看来是真诚的道歉。

因此——

“请抬起头,拉……不,罗尼雅——小姐。误会能解开是件好事。”

尤玛与蕾欧娜、博尼塔交换眼色后说道。

“我们也想借此机会,更多地了解拉乌尼、以及她的种族。讨伐魔王时,我们是携手并肩的战友,但一旦事情结束,才发现彼此其实一无所知……”

对方若是异种族的妖精们,就更不用说了。

“…………魔王?”

罗尼雅与随从们面面相觑。

“请问,那是什么?”

“………………”

尤玛等人一时语塞。

“那个,恕我冒昧。关于与魔族的战争……您知道吗?”

“魔族,吗?”

罗尼雅歪着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拉乌尼是怎么说我们的?”

“不,那个……”

罗尼雅有些尴尬地从尤玛身上移开视线。

随后,她似乎寻找了一会儿合适的措辞——

“姐姐她……被诸位的……美貌所……迷住……?说是追随她寻找美食美酒的漫游之旅而来的……人……”

“…………”

尤玛等人再次面面相觑。

然后——

“抱歉。在宴会之前,我们能不能也……参加一下那个,对拉乌尼说教的小会?”

尤玛如此说道。



宴会规模虽小,却因此更为紧凑热烈。

“…………哇啊……”

妖精乡的核心,或者说中枢——巨大树的根部。

设在水边的宴席上,尤玛他们享用着妖精族的乡土料理和果酒,同时欣赏着十名男女在水面上行走——大概也是精灵魔术——表演的歌与舞。

半数人弹奏着乐器,半数人在水面上起舞。

妖精族多俊男美女,加之男女在水面上滑行般移动的舞蹈实在梦幻,时而跳跃,时而旋转,随着旋律眼花缭乱地交错,令尤玛他们着迷。

“感觉……怎么说呢……好美……”

博尼塔一手拿着果酒杯,恍神地低语道。那景象就是如此美丽。

“我听闻舞踊与武术共通点甚多。身体轴心纹丝不动,着实精彩。”

蕾欧娜则似乎对别处感到佩服。

(乐器的音色也很奇妙。这也是拜托了风之精灵做了什么吗?)

明明是在开阔场所的演奏,声音却如同在洞窟中听到般层层回荡。那微妙的回响——产生了微小的音程和细微之处的『延迟』,结果给声音增添了厚度。

演奏者仅有五人,听起来却像是几十人的乐团在演奏。

然后——

“哎呀呀,久等了。”

一段舞蹈结束后,拉乌尼现身了。

不是平时的旅装——虽然拿着法杖,但穿着与之前见到的罗尼雅相同的服装。以白色为基调、宽松的剪裁上各处装饰着花草刺绣,穿上后简直让人觉得与所熟知的妖精族魔术师判若两人。

“长老们比预想的还啰嗦,真让人头疼。”

“…………”

罗尼雅也紧随其后。

她无言地向尤玛他们行了一礼。

“喝着吗?吃着吗?与『外界』的酒菜相比或许稍显清淡,但也不算差吧?”

“足够美味了。”

尤玛苦笑道。

“比起这个,拉乌尼……你,原来是族长啊?”

这是之前从罗尼雅那里听说的。

拉乌尼和罗尼雅是双胞胎,是此地妖精族族长家系出身。

“我没说过吗?”

“没听说过哦。”

从未听拉乌尼提过她的身世。

或许蕾欧娜知道——但圣骑士也苦笑着摇头。

“族长突然不留书信就不见了,当然会怀疑是绑架吧。”

博尼塔边自斟果酒边说道。

平时她几乎不饮酒——据说是为了保持斥候兵的敏锐——此刻主动饮酒实属罕见。是因为感到安心了吗?

“准确说是族长的『替代』啦。”

拉乌尼瞥了一眼罗尼雅说道。

罗尼雅虽然面无表情,但瞬间垂下了眼帘。

这动作意味着什么,尤玛他们并不明白——

“代理的意思?”

“不。妾身与罗尼雅是双胞胎,我家代代都生双胞胎,但族长之位基本上是末子继承制。”

“……诶?是这样吗?”

尤玛眨着眼,来回看着拉乌尼和罗尼雅。

普人族社会基本上都是长子继承制。

“不过因为是双胞胎,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不过是接生婆接生的顺序问题罢了。”

拉乌尼一如往常地嘻嘻笑着,罗尼雅则只是面无表情。正因为长着相同的脸,并排在一起时,那种落差格外显眼。

“总之,妾身是罗尼雅的『备用品』啦。”

“——拉乌尼。”

罗尼雅带着责备的语气插话道。

“是为了避免因事故或疾病导致族长……或者说世界树的巫女断绝,所以才这样。嘛,还有其他各种规矩。”

拉乌尼置若罔闻地继续说道。

“生于世界树根下,死后归于世界树根下。这本是我等的生存方式,但总是一味隐居,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拉乌尼!”

罗尼雅皱眉加重了语气,但拉乌尼仍像没听见似的嘻嘻笑着。

“所以呢,妾身经常去『外界』增长见闻。正好那时魔王那玩意儿攻过来了,时机正好。”

“时机正好?”

“『这是世界危机!妾身不出马怎么行!』如此这般下定了决心。或许是呼应了妾身的决心,『证明』也很合时宜地出现了呢。”

拉乌尼举起右手,展示手背上的『勇者同伴的证明』——圣痕。

“也就是说,对拉乌尼来说,讨伐魔王也只是你漫游诸国之旅的『顺便』?”

“也许是吧。”

拉乌尼耸了耸肩。

“……该说很有拉乌尼的风格吧。”

“真是的。”

蕾欧娜和博尼塔苦笑着。

接着——

“嘛,这种事现在都无所谓啦。来,让个位子,让个位子,也给妾身倒上吧,博尼。”

拉乌尼硬挤进博尼塔和蕾欧娜中间坐下,夺过蕾欧娜的酒杯举起来。

“吃喝之后,该跳个舞吧。”

“不,我们不行——”

至少对尤玛他们来说,一边使用在水面行走的精灵魔术一边跳舞,属于超高等技术。

然而——

“与妖精搭档就没问题。世界树和精灵的加护,常驻于此地的妖精身上。”

拉乌尼一口气喝干杯中酒,笑着说道。

“蕾欧娜就由妾身来陪吧。博尼塔可以找那边的男人们。尤玛就和罗尼雅,你们组队。”

“……拉乌尼!”

“因为误会把人关进监狱,总得道歉才行吧?”

“…………”

拉乌尼这么一说,罗尼雅顿时语塞。

看着两人的样子——

“啊,不用勉强。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尤玛打圆场道。

“……不。请容我作陪。”

罗尼雅说着,将法杖交给附近的一名妖精族。

她满脸通红,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仿佛即将奔赴战场。面对这样的她,尤玛只能苦笑。

“啊。请、请多指教。”

他说着低下了头。



宴会结束后——在那之后。

“呼…………”

妖精们离开后,尤玛他们留在宴席处醒酒。

蕾欧娜默默坐着,博尼塔则罕见地喝多了,或者说又喝酒又跳舞可能不太妙,她直接仰面躺倒在地。好在陪博尼塔跳舞的妖精族男子细心给她盖上了布,应该不会着凉。

然后——

“玩得还算尽兴吗?”

向站在水边的尤玛搭话的,是拉乌尼。

她在尤玛身旁坐下,将赤裸的双足浸入水中,像个孩子似的啪啪踢着水花。每次她动脚,岸边显形的精灵们便随之跃动,景象如梦似幻。

“作为道歉已经远远足够了。反正我们也没被关多久。酒也好菜也好都很美味,跳舞也很开心。”

出身开拓村的尤玛,在村里的丰收祭、建村纪念日等节庆上,也跳过很多次舞。他还记得,和青梅竹马的女孩跳舞时,还被人夸过两人都跳得不错。

(卡萝尔……)

那个梦想成为吟游诗人,在田间劳作的间隙,拼命练习乐器的少女。

那时的尤玛,对她梦想终将实现这件事,没有丝毫怀疑。

但是——

“哈哈。嘛,不过罗尼雅那样子看来,倒也不是完全没那个意思。”

拉乌尼仰头望着——视野中枝繁叶茂的世界树,说道。

“只要尤玛你愿意,娶了她如何?”

“……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尤玛瞪大了眼睛。

“那孩子啊,其实对‘外面’相当感兴趣。不像其他族人那么排斥普人族。虽然有点过于认真,不过会是个好妻子的。”

“不不。她可是族长家系吧?”

尤玛苦笑着摆手。

“和外人结婚,这怎么行?”

“偶尔也需要引入‘稀人’的血脉。隐里这种地方,血脉难免过于浓稠,最终会陷入停滞。引入他族之血,也是我等的传统。”

“稀人——”

据拉乌尼说,在漫长的妖精乡历史中,过去也曾有一些普人族因意外而误入此地。据说他们后来就留在了妖精乡,和妖精们一样,最终归于世界树。

(也就是说,蕾欧娜和拉乌尼结婚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咯?)

尤玛瞥了一眼圣骑士的方向,如此想道。

“再说,不是还有‘替代’在嘛。”

拉乌尼指着自己笑道。

其中并无自嘲之色。

只是——

“——拉乌尼。”

尤玛忽然在她身旁坐下,问道。

“为什么,你会陪我们一起旅行呢?”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因为被授予了圣痕呗。”

“不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罗尼雅她们对魔族入侵一无所知,大概是因为整个种族都隐居在这座隐里之中——但此地有妖精族强大精灵魔术的守护,恐怕即使是魔族也难以轻易攻入。

也就是说,对妖精族而言,魔族的入侵无异于隔岸观火。

拉乌尼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当然,圣痕的出现让她感到了某种命运,这大概也是真的。但她陪伴尤玛他们踏上那场赌上性命的旅程,仅用这个理由来解释,未免太过简单。

她想必有她自己的想法。

(真的,我们对彼此的事,一无所知……)

竟然能一起持续那场严酷的旅行长达一年之久。

如今回想,真是感慨万千。

“…………这个嘛。”

拉乌尼歪着头,似乎思索了片刻。

“妾身,究竟是谁呢?”

“…………?”

“世界树的巫女,族长的‘替代’。从出生起就被这样决定了。罗尼雅也一样。若是接生婆接生的顺序不同,或许妾身就是族长,罗尼雅才是‘替代’了。”

“那是……”

“我们俩,都只是头衔被推到了前面。一味扮演着周围人所期待的角色,从未有机会去成为‘自己’。甚至连身为女性这件事,除了为下一代诞育巫女之外,也找不到更多的意义。”

“那……”

确实,可能会让人想把一切都抛下。

“罗尼雅是那种性格,就算会疑惑自己是谁,也不会付诸行动。她是个温柔的孩子,会尽全力回应周围的期待。”

罗尼雅虽然是拉乌尼的双胞胎妹妹,却说着与拉乌尼不同的“当今风格”的普人族语言,据说这也是她尽力表达礼节的结果。

“而妾身呢,摸索着妖精风格的说话方式,不知不觉就养成了现在这种说话的癖好。”

“难道说那也——”

当然,这其中也有探寻“自己究竟是谁”这一答案的意味吧。

但同时,拉乌尼或许也是为了双胞胎的妹妹——为了作为罗尼雅的“替代”,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向妹妹展示不被立场束缚的姿态。

“哦?谁知道呢?”

拉乌尼又嘻嘻地笑了。

那笑容是尤玛他们熟悉的“坏心眼妖精”的表情。

但或许,就连那笑容,也是她探寻自我过程中的一种尝试。那些违背普人族——世人一般对“妖精族”印象的言行举止,或许正是她对世界的一种诘问。

“嘛,这次旅行也是为了确认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从这个意义上说,讨伐魔王倒是正合适。”

“果然还是顺便嘛。”

“嘛,结果好就一切都好,这你就别计较了。”

拉乌尼举起双手。

“到头来,妾身既是世界树的巫女,也是罗尼雅的姐姐,是勇者尤玛的同伴,是贪杯的坏心眼妖精,也是讨伐魔王的英雄。”

“……是啊。”

“给自己强加头衔的,正是妾身自己。喜欢什么,就在喜欢的时候,以喜欢的名号自称就好。不过如此而已。活了百年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真是愚钝啊。”

说着,她轻巧地拿起放在一旁的法杖,在手中转了几圈。

“虽是如此简单的道理,但能因此得到领悟,从这意义上说,讨伐魔王也并非徒劳。”

“被顺便当成拉乌尼寻找自我之旅陪葬品的魔王也挺可怜。”

“哈哈哈。可不是嘛。”

“……话说等等?”

尤玛抬起一只手,回想着拉乌尼刚才的话。

“你刚才说,活了百年?”

“嗯。说了,怎么了?”

“拉乌尼,你都一百岁了,还说什么寻找自我……像十几岁小姑娘一样?”

“别拿普人族的标准来衡量。妖精的心,如同年轮般缓慢生长。嘛,就是说哪怕过了百岁,内心也永远是十五岁啦。”

拉乌尼挺了挺单薄的胸膛。

“年龄欺诈啊……”

尤玛正苦笑着。

“——母亲大人!”

那样的声音响起。

尤玛回头望去,只见从如山般耸立的世界树树干方向,走来了三个人影。

一人是高个的妖精族青年。

剩下两人是和拉乌尼同样娇小的妖精族少女。

“…………‘母亲大人’!?”

那声音恐怕是那两名少女发出的。

也就是说……

“等等,等等,难不成拉乌尼是已婚的!?”

“我没说过吗?”

坏心眼妖精歪着头。

这时,两名与拉乌尼十分相似、但显得更稚嫩的少女跑了过来,像小猫一样黏在她身上撒娇。

“母亲大人,您总也不回来!”

“您说过要给我们讲外面的故事的!”

两人一左一右拉着拉乌尼抱怨的样子,简直像是拉乌尼用了幻影魔术分裂成了三个人,十分奇妙。

然后——

“结果呢,妾身既是母亲,也是妻子。这点也重新体会到了。旅途中,没有一个夜晚不曾想起你们。”

拉乌尼说着,将目光投向苦笑着站在一旁的妖精族青年。

他大概就是拉乌尼的丈夫吧。

这样近看,两人十分般配,说是夫妻也毫无违和感,但是……

“诶,诶,但是,蕾、蕾欧娜——TA”

尤玛狼狈不堪。

他一直以为拉乌尼和蕾欧娜是两情相悦。

还以为只是因为种族不同,才没有公开表明恋人的关系,只是他自己擅自这么想的……

“我怎么了?”

被蕾欧娜这么一问,她脸上并无失望或沮丧之色。

反倒像是看着令人欣慰的景象一般,圣骑士用充满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拉乌尼的家人。

“啊,啊嘞……?”

也就是说,是尤玛误会了?

“啊——…………”

看来自己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尤玛正抱着头这么想。

“嘛,所以呢,托皮亚斯。”

拉乌尼仰头看着身为丈夫的妖精族青年说道。

“从今往后,不许再叫自己的妻子什么‘族长代理’。下次再叫,我就揍你哦。”

“这——”

她指着表情困惑的托皮亚斯。

“只准叫拉乌尼。记住了。”

“……我明白了。族长代——不。我知道了。打我就免了吧,拉乌尼。我敬爱的妻子。”

托皮亚斯带着叹息说道,伸出了手。

“首先,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一度举起的拳头松开,拉乌尼握住丈夫的手站了起来。

然后——

“——尤玛啊。”

拉乌尼回头越过肩膀看向尤玛。

“抱歉,妾身也不能陪你凯旋了。本来这趟旅行就是‘顺便’,妾身也没那个资格,顶着‘讨伐魔王的勇者一行’的名头,大摇大摆地去王都露面。”

“……拉乌尼,你这是”

连你也要?

话到嘴边——但尤玛取而代之,浮起苦笑,闭上了嘴。



宴会的翌日。

拉乌尼和罗尼雅用精灵魔术建造的桥梁,从妖精乡延伸向了俗世。

坐着应急修理过的马车,尤玛他们通过那里,离开了此地。幸好,因为是从水上坠落,马匹似乎也没有伤到腿脚。

“再多留些时日也无妨……”

罗尼雅带着有些遗憾的表情,说着挽留的话……但尤玛他们也不能一直拖延返回王都的行程。

虽然已用〈精灵低语〉的法术报告了讨伐魔王之事,但若不直接觐见国王、禀明原委,这场旅行就不算结束。

“就是啊。要不然,至少尤玛你一个人再留一晚,给罗尼雅下种——”

“……拉乌尼”

罗尼雅眯起眼睛,如同剑一般——将法杖抵在拉乌尼颈边,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嘛,也不是那么急啦。”

拉乌尼耸了耸肩。

“但我等随时欢迎『勇者大人一行』来访。有空就来玩吧。凡是踏足过我等村落的人,应该都能依稀看见世界树,只要来到附近大声呼唤,就会为你们架桥。”

据拉乌尼说,考虑到她从外界观察到的世界形势,今后将定期与『外界』进行交流。

长生种也不能、也不应永远一成不变。传统固然重要,但若拒绝改变而被世界抛弃,终将迷失重要的东西。

所以主动选择改变至关重要。

哪怕是缓慢地进行。

似乎是拉乌尼说服了长老们。

“那么,大概五十年左右露一次面就好。”

“……嘛,要是还活着的话呢。”

尤玛苦笑着——在驭手台上挥动缰绳,驾着马车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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