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僧侣格雷厄姆-章节
僧侣格雷厄姆。
被神谕讴歌的『将与勇者一同冒险、讨伐魔王、为世界夺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若问同伴们他是怎样的人物,所有人都会首先脱口而出『优秀的法术高手』,然后在加上『人不可貌相』的前置后,大概会这样说吧:
『宛如描绘着质实刚健的男人』
身高很高。肩幅很宽。手脚也粗壮。
胸肌厚实到即使隔着宽松的法衣也能看出。
而且……亚麻色的头发修剪得较短,双眼如刀割般细长锐利。
五官虽然透着僧侣应有的聪慧,但首先给见者留下印象的,却是那默然伫立便仿佛威压周遭的躯体的迫力。
然而,与这般外表相反,他平时的举止用温和一词便可概括。
『不愧是靠说教为生的僧人呐』
待人亲切。语调沉稳,声音富有深度。
旅途中所经城镇村庄的交涉、物资筹措等种种事宜,都由他一力承担,一直支撑着他们的旅程。其举止充满说服力与真诚,即使是曾畏惧他外表的人,只要交谈过,大多也会很快敞开心扉。
而另一方面——
『若只是单纯比拼力气,我大概赢不了他』
正如蕾欧娜所评价,他那如熊般的躯体并非虚有其表。
尤玛他们曾多次目睹,这位僧侣用法杖痛击来袭的魔族,仅用一击便将其打趴在地。
在格雷厄姆的情况下,他能够用法术强化自己本就强健、膂力出众的肉体,将其提升至超人的领域。
无论被殴打、被踢踹、被斩击还是被火烧,一边持续对自己施加高级恢复系法术一边进行白刃战的格雷厄姆,其耐久力远超半吊子的战士。
『奋斗圣职者(struggle Cleric) 』
——这是博尼塔给他起的绰号。
●
马车沿着街道行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真是荒废得厉害啊。”
握着缰绳坐在驭手台上的蕾欧娜像是在自言自语。
与魔族持续战争的这一年里,街道几乎无人维护……如今已是名不副实,杂草丛生到几乎看不见地面。马车宛如在绿色的海洋中破浪前行,马匹们也仿佛走得颇为艰难。
“仅仅一年左右,就变成这样了啊。”
“蕾欧娜原本是住在王都的吧?”
坐在蕾欧娜旁边眺望风景的尤玛苦笑道。
“杂草这东西,真的是转眼间就能在任何地方长出来呢。边境区的街道维护,本来是交给开拓村之类的——”
原本边境区的街道就与王都内部不同,既不铺设石板,也不用沥青平整,只是移走可能妨碍通行的岩石石块,再踩踏压实而已。
当然,只要稍加放置,杂草便会恣意生长,常常被不断扩张的森林吞没。
开拓村的人们与杂草战斗的时间,恐怕比与野兽、灾害战斗的时间还要多。
“尤玛是开拓村出身的吧?”
“嗯。是最早被魔王军队摧毁的地方之一。”
尤玛的表情略显阴郁地说道。
“不知是什么因果,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什么因果不因果的。因为你是神谕的勇者吧。”
蕾欧娜的声音中带着抚慰尤玛的意味。
“你并非偶然幸存。而是幸存下来,被托付了拯救世界的使命。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或许,是吧。”
尤玛点头。
他仰头望了一会儿渐染暮色的天空——
“只是……我对贾雷德也完全不了解。”
“你还在意那件事吗?他有他的情况——”
“不,我并非在往坏处想他。”
尤玛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我真的对大家的事情一无所知啊。”
“……尤玛……”
“就连蕾欧娜你,我也只知道是王都出身的圣骑士大人,其他事情全都——”
“……确实,是这样呢。”
蕾欧娜在头盔下尴尬地移开碧眼,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也并不怎么了解尤玛的事吧。
不。不仅限于贾雷德。
也不仅限于尤玛和蕾欧娜。
为讨伐魔王这一目的而聚集的神谕勇者及其同伴们。
只是拼命打倒敌人,为了讨伐目标魔王而一味地奔走。
本就没有余力去顾及其他。
正因如此,在一切结束的现在,尤玛产生了疑问。
自己究竟,是在和哪里的谁一同旅行呢……
“贾雷德也好,蕾欧娜也好,博尼也好,格雷厄姆也好,拉乌尼也好,在遇到我之前,都在某处生活着……有家人,有重要的人,有重要的故乡……”
没有人是凭空出现的。
所有的生命都彼此相连。
那里存在一个人,意味着其背后有着无数的关系者,串联着无数的事件,而这一切结出的果实,便是那个人。
然而不仅限于尤玛,人们平时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只看着自己目之所及的范围,就自以为明白了。
或者只透过『勇者』、『圣骑士』,又或是『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这类容易理解的『标签』去看待他人。
所以——
“我说不太好……”
尤玛夹杂着一声短叹说道。
“如果,在这次旅途中有人不在了,我连那个人的遗族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有遗物,也无法送达给他们。”
甚至连是否有遗族都不知道。
至少尤玛没有。
“……确实,是呢。”
蕾欧娜秀丽的容颜微微扭曲,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太迟了,是吧?”
尤玛浮现出苦笑。
“反正也不再是急行军了。如果可以的话,在归途上……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蕾欧娜、格雷厄姆、博尼、拉乌尼的各种事情。大家是怎样出生,怎样生活,思考着什么,感受着什么,怀着怎样的想法——与我相遇的。”
“……那个……”
“真的,我们完全没聊过这些事,对吧?”
尤玛耸了耸肩。
“毕竟——真的,一直以来都只顾着拼命。可一旦战斗起来,配合又默契得像理所当然一样。我还自以为是地想,果然是神谕讴歌的同伴啊,相性很好吧……但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误解,或者说我只是在依赖大家……”
尤玛眨了眨眼,思忖片刻。
“我只是,把了解大家的事,给推迟了而已。”
“…………”
“是共同经历『冒险』的伙伴啊。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分别,很痛苦。”
——虽然对贾雷德来说,或许已经太迟了。
尤玛补充了这么一句,垂下眼帘。
圣骑士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沉默地握着缰绳。
就在这时——
“在叫妾身吗?”
从马车货厢里轻巧探出头来的,是妖精族魔导师拉乌尼。
她那长长的耳朵听觉优异,据说连精灵们细微的低语也能捕捉。即便在这咯噔作响的嘈杂路途上,她的耳朵恐怕也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尤玛和蕾欧娜的对话。
“不。没叫你呢。”
“真是冷淡的说法呐。”
拉乌尼说着,轻巧地挤到尤玛和蕾欧娜中间。硬是把身子塞进两人之间,长耳的魔导师心情愉悦地摇晃着上半身。
“撇下妾身,在聊什么哪?”
“都说是闲聊啦。”
尤玛苦笑。
“你和博尼她们一起睡就好啦。”
“早就睡饱啦。”
拉乌尼说着。
“格雷厄姆也醒着哦。”
“是吗?”
尤玛回头看去,正好看见僧侣格雷厄姆那高大的身躯在货厢上慢吞吞地坐起来。
“差不多该换我执缰了吧,蕾欧娜。”
“不。我还不要紧——”
“你昨天也守夜了吧。睡眠不足是健康大敌。在凯旋途中身体垮了可就没意思了,不是吗?”
格雷厄姆说着探出身来。
“总之……能打扰一下吗,尤玛。”
“……我?”
“嗯。基于刚才的对话……我有个请求。”
“……请求?”
尤玛歪了歪头。
格雷厄姆会这样主动提出要求,实属罕见。
是因为身为僧侣所以禁欲……吗,他几乎从不主动开口说出自己想这样、想那样的愿望。是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或者说,比起自己的欲求,总是优先考虑他人要求的人。
“虽然去王都会绕点远路,但能否顺路去一下我故乡的小镇?”
“格雷厄姆的故乡?”
“是的。坐马车的话,大概明天或后天就能到。”
格雷厄姆点头说道,然而他的表情——不知为何,似乎夹杂着一丝苦涩。
●
瓦津托镇坐落于绿意盎然的群山山麓。
地形起伏有致,农田与建筑都依山坡而建,呈阶梯状,展现出独特的景观。自然,小镇的结构多层而复杂,具备着易守难攻的要塞一面。
因此,瓦津托镇在魔王军队蹂躏王国各地期间也顽强地坚持了下来。镇民们与邻近的人们通力协作,从入侵的魔族手中守护了自己的家园。
但是——
“……怎么样?”
“那些家伙,完全放松警惕了啊。”
在能远远望见瓦津托镇的街道一角。
因许久未经整修,往来马车牛车也早已绝迹,人高的杂草丛生之处……多道带着不祥光芒的眼睛,正注视着恢复了平静的小镇风貌。
“毕竟听说魔王被神谕勇者一行讨伐了嘛。”
“好像〈精灵低语〉到处都在传呢。”
既然能说话,视线的主人自然不是野兽。
但他们眼神凶狠,虎视眈眈——即,与盯上猎物的野兽相似。透着饥渴的锐利目光。那里弥漫着一股一旦松懈便会立刻扑上来的紧张感。
“魔族们也彻底销声匿迹了——”
“不知道逃哪儿去了。”
盯着瓦津托镇的,是大约二十人左右的武装集团。
各自携带着剑、枪、弓等武器,身上披着用蜡煮硬的硬革铠甲。装束缺乏统一,举止也欠品。
典型的山贼强盗——亦即所谓的无法者之流。
魔王军队蹂躏边境区时,他们也曾作为人类一员,与瓦津托镇的居民联手作战。魔族是与人类本身势不两立的怪物。既然它们成群结队地袭来,无论是无法者一方还是小镇一方,都没有不协作的理由。
但以某日为界,魔族突然销声匿迹了。
而翌日,通过〈精灵低语〉,『魔王被勇者一行讨伐』『人类赢得了对魔族的战争』的消息便传入了瓦津托镇。
“称兄道弟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这次轮到我们蹂躏了。对吧,头儿?”
“嗯——”
点头的——令人惊讶地,是个女人。
她肩宽臂粗,手臂上肌肉虬结如粗绳。头发也剪得较短,若非那对高高隆起的胸脯,被错认成男人也不奇怪。
五官虽端正……但其脸部右侧,从额头到脸颊,一道伤疤划过眼睛,使得她如同负伤的野兽般,散发着凶猛的气息。
“好像还在准备什么祭典似的。”
“正好由我们全盘接收啦。”
在独眼女人周围,氛围粗野低俗的男人们发出笑声。
他们想必很快就会攻入松懈的瓦津托镇,蹂躏居民的生活吧——本该如此,但是。
“头儿——”
大概是打算说什么吧,转向独眼女人的男人——在下一瞬间,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倒在了地上。
“——诶?”
男人们惊得僵住。
紧接着,分开杂草出现的,是一辆双驾马车。
看来倒下的男人是被从后面用马头撞了。
然后……
“——真让人看不下去呐。”
在驭手台上如此说道的,是有着长长尖耳的、看似魔导师的女人。
其身旁,还有一位身披铠甲、手握缰绳、似战士的人物。
“你、你们——!?”
“怎、怎么做到的?”
在任何人有所行动前,男人们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按理说,如此『大物』靠近到眼前,不可能没察觉——
“什么怎么做到不做到的。你们刚才不正在说吗?”
妖精族的魔导师奸笑着回答。
“是精灵魔术呀。声音呐。拜托精灵们消除掉了。”
就像〈精灵低语〉能防止声音衰减、将话语传到远方一样,反过来也能消除身边的声音。虽然常被强调华丽攻击法术的威力,但精灵魔术的精髓在于其应用性之高。
“——!”
男人们手握武器,摆开架势。
袭击小镇的计划被听到了。即使那计划本身堪称草率随便,也不能就这样放这马车一行人去镇上。
身披铠甲的战士只有一人的话,大家一起围住总能解决。魔导师只要在念咒前制住就没什么可怕。
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然而——
“妾身不记得说过只消除马车的声音呀。”
魔导师话音落下的瞬间。
就在所有人一齐望向马车的男人们背后……手持长剑、法杖以及双短剑的三道人影,如同涌现般出现了。
●
“大哥哥和大姐姐是夫妻吗?”
抱着花束的小女孩这样问道——尤玛和博尼塔面面相觑。
这是刚进入瓦津托镇时的事。
此刻,这座小镇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热闹欢腾的气氛。
路上行人的脸上大多带着笑容,也常见有人像是为祭典做准备般,抱着东西忙忙碌碌地左右奔走。
这个小女孩,恐怕也是为准备什么而抱着花束吧。
“啊、不,我们——”
“诶——,看得出来吗?”
博尼塔笑着,紧紧挽住了尤玛的手臂。光是挽着手也就罢了,她整个人都紧贴上来,胸部柔软的触感抵在了尤玛的上臂附近,让他只能不知所措。
(好、好软……!?)
平时,博尼塔在黑基调的披肩外套下穿着硬革胸甲,不太凸显胸部,此刻感觉尤为明显。
是的。现在的博尼塔,以及尤玛,都没有穿着战斗装束。虽然为防身都在腰间佩了短剑,但以边境区旅行者的标准而言,这反而算是标准装备,并不引人注目。
“等等——博尼?”
“我们前不久刚结婚呢。”
“啊,是这样啊!”
小女孩一下子容光焕发,从花束中抽出两朵花,递给了尤玛他们。
“给大哥哥和大姐姐——愿你们迎来美好的『来年』。”
“来年?”
尤玛歪着头,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
“来年。希望到了来年,会有好消息传来。”
“……好消息……?”
“啊——,啊——,是啊,是啊!”
博尼塔从尤玛手臂上离开,在小女孩面前单膝跪下,与她视线平齐。她就这样轻抚着小女孩的头——
“要是能有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孩子,姐姐我会很高兴呢。”
“唉嘿嘿。”
小女孩可爱地腼腆一笑。
博尼塔站起来,再次挽住尤玛的手臂,同时低语道:
“十月又十日。大概就是来年了吧。这大概是这一带对新婚夫妇的祝福语哦。”
“诶?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玛顿时脸红惊叫,但博尼塔的拳头在暗处狠狠顶了顶他的侧腹,他只好暂且闭嘴。
“明天哦,明天,我们村里也有人要结婚呢!”
小女孩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高兴地仰望着尤玛和博尼塔说道。
“大哥哥和大姐姐也去祝福他们吧!”
“啊、嗯。是啊。”
“当然啦!”
博尼塔说道——
“那,你们在准备什么,就是为那场婚礼吗?”
“对!”
小女孩点头。
“因为魔王被打倒了,所以决定要举办一直推迟的婚礼了!”
“这样啊!说得对呢!”
博尼塔伶俐地附和着小女孩。
这方面是斥候兵的基本功。因为也有潜入敌境的任务,博尼塔反应很快……或者说判断力优秀,更擅长根据周围状况,瞬间编造出谎言。
说和尤玛是新婚夫妇也是其中一环。
实际上——
“我们也一样呢!”
“真的吗!”
小女孩已经和她意气相投了。
“真的,是勇者大人一行那样的吧!”
“嗯!”
“那,那,主持婚礼准备的是僧侣大人吗?”
“是呀。是布林德尔大人。”
“能见见那位僧侣大人吗?我们是简单结婚的,还没从僧侣大人那里得到祝福的话呢。”
“这样啊,真不容易!”
小女孩信以为真,睁圆了眼睛。
然后——
“布林德尔大人——!”
她当场突然挥起手来。
“——诶?”
在尤玛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工夫里——应着小女孩的呼唤,一个短发、高大的男人扛着木材走近过来。
“怎么了,米歇尔?”
这么问的男人——仔细一看,头发和嘴边的胡须都已花白。大概是因为干着力气活,加上体魄的缘故,看起来并不显老。
“这位大哥哥和大姐姐,也刚结婚呢。”
“哦哦。那真是。愿你们迎来美好的来年——”
“但是他们没得到僧侣大人的祝福呢。”
“什么。那可不妥。那可不行啊。”
男人——被称为布林德尔的僧侣连连点头。
每次点头,连扛着的木材也上下晃动,尤玛和博尼塔不得不注意躲避以免被砸到脑袋,但这暂且不提。
“老朽自我介绍晚了。我是僧侣阿兰·布林德尔。”
“那个……”
“他是雨果·莱恩,我是布伦达·莱恩!”
在尤玛犹豫该如何自称时,博尼塔用瞬间想出的假名这样自我介绍道。
(说起来,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姓氏呢。)
名字这种东西,在战斗中能互相称呼就行。
而且——由于曾经存在的奴隶制度的残余,没有姓氏,或者不愿自称姓氏的人也不少,所以在平民之间,特意询问姓氏反而有被认为是失礼的风潮。
所以——博尼塔自称的『莱恩』,也有可能就是她真正的姓氏。
“方便的话,能否借用克里夫和海伦的——啊,就是明天要举办婚礼的那两人的场地……”
“诶,可以吗!?”
“不、不行不行不行,那怎么好意思!?”
尤玛慌忙阻止笑着想顺势接受阿兰提议的博尼塔。
原本只是为了隐藏勇者一行的身份,来这小镇『警告』一声而已。本就撒了谎,若再以『新婚夫妇』身份接受僧侣正式的祝福,恐怕会愧疚得夜不能寐。
“连僧侣大人您都亲自干力气活,是全镇出动筹办的婚礼吧?那位克里夫和海伦,是有什么特别的——”
“啊,不不,完全没有。”
阿兰笑着摇头。
“原本只是……大家说想驱散与魔族战争带来的肃杀气氛,结果就借着克里夫和海伦的婚礼,顺势热闹起来了而已。”
“啊……啊,这、这样啊,原来如此。”
人类全体处于战争状态的时期,自然没有余裕举办婚礼。
但日复一日沉浸在与来袭魔族的战斗中,人心难免变得荒芜。原本就不是职业军人的人们更是如此。
所以,在战争结束的现在,大概是想找个借口,设下庆祝的场合吧。
“其实本来是想等格雷厄姆先生回来再说的。”
小女孩——被称为米歇尔的,冷不防说出了这个名字。
“——诶?格雷厄姆?”
尤玛不由得惊呼,侧腹又被暗处博尼塔的拳头顶了一下。
“啊啊。您知道啊。”
“嗯,嗯,〈精灵低语〉里经常提到勇者大人一行的大名——”
博尼塔笑着搪塞道。
在与魔族的战争期间,为了给人们希望,王国频繁使用魔法进行『终结战争的、神谕勇者一行』的宣传。尤玛他们也被要求定期报告情况,作为宣传材料。
当然,为了避免魔族方面得知详细活动,并未传递他们的容貌和当前位置。
“勇者大人好厉害呀。”
米歇尔表情闪亮地说道。
“在柯尔本山谷,一个人打败了一百只魔物吧?”
“啊,那个……”
尤玛含糊地笑了笑。
在柯尔本山谷,与同伴暂时走散的他,确实曾与魔族军队孤身战斗。但那时尤玛忘我地斩杀的魔族,究竟有多少,他压根没数过。
后来,在王国方面通过〈精灵低语〉索取宣传材料时,嫌麻烦的魔导师拉乌尼,随手就以『敌人有百只』报了上去。
实际上,至少该有两倍吧……但总觉得——去订正也很奇怪,就那样了。
(而且我也不想被当成怪物一样看待。)
实际上,他曾被村民近距离目睹过战斗场面。
面对浑身浴满魔族鲜血的他,本应被救的村民却伏地哀求『别杀我』。似乎是因为他的战斗方式过于凄厉且压倒性,让村民以为他们也会被顺势杀掉。
总之——
“被神谕讴歌的勇者大人的五位从者——其中一人说来惭愧,是老朽的养子。收养了亡故挚友夫妇的孩子,抚养长大。这次要结婚的海伦也是养女,和格雷厄姆算是兄妹。”
“这……”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滚出了格雷厄姆过去的片段。
“克里夫是他和海伦的青梅竹马。听说格雷厄姆曾与他们约定,要由自己来主持两人的婚礼,并送上祝福。”
“…………”
连博尼塔似乎也心有所感,与尤玛对视了一眼。
提出要来瓦津托镇的,是格雷厄姆。
但他——抵达后,却不知为何,不愿踏入镇内。
所以,在镇子附近解决掉那伙不知是山贼还是强盗的家伙后,只有尤玛和博尼塔乔装成旅人进入了小镇。
(他回来不是为了履行约定……?)
那他又为何,提出要来这个地方呢?
“但儿子毫无归来的迹象,甚至连他是否在讨伐魔王时幸存下来都不知道……”
“没问题的,他——呃!”
侧腹又被顶了一下,尤玛呻吟。
不知阿兰是否注意到了,他苦笑道——
“〈精灵低语〉里也什么都没细说。而且,镇上的人都催着早点办婚礼。既然能让全镇一起庆祝,两人似乎也难以拒绝。”
阿兰解释道。
“那……一定很担心令郎吧。”
尤玛说道,阿兰和被称为米歇尔的小女孩都摇了摇头。
“格雷厄姆先生一定还活着啦。”
“他那杀也杀不死的强健是他的优点呐。嗯,大概是先一步去王都报告讨伐魔王成功了吧。”
连木材也依然扛在肩上,神情自若的阿兰如此说道,实在很有说服力。虽无血缘,但养育之恩有时比亲生父母的影响更为深远。
总之——
“那个。婚礼的事我大概明白了。”
尤玛与博尼塔交换了一下眼色,说出了来到瓦津托镇的本意。
“虽然有点扫兴……”
“……嗯?”
“我们来这里之前……看到了不知是山贼还是强盗,总之是武装的家伙们。魔族不在了,大家放松了警惕,他们可能会趁机——请务必”
小心——尤玛本想这么说。
“啊啊。是莫妮卡他们吧。”
阿兰爽快地答道。
“——诶?”
“只是镇上的坏小子们聚在一起胡闹罢了。原本是偷鸡摸狗、到处打架、惹人嫌的家伙。但在魔族军队攻来时,也是同心协力作战过的伙伴。”
“…………”
“说起来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们呢。那伙人喜欢闹事胜过吃喝。大概是讨厌被拉来准备婚礼,逃掉了吧。”
“……哈啊。”
阿兰说起『莫妮卡他们』时的语气和表情,反而带着一种包含亲昵的无奈。
“如果你们在镇外又遇到他们,能否转告一声,至少来参加一下仪式后的宴会?”
“……明白了。”
带着某种泄了劲的心情,尤玛只说了这么一句。
●
“——是你吧,格雷厄姆!”
当尤玛和博尼塔回到停在瓦津托镇外的马车旁时。
那群被擒获的、不知是山贼还是强盗的人中,唯一混在其中的一个女人……正对着僧侣格雷厄姆怒喝。虽然和其他男人们一样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却一副要挣断绳子扑上去的架势。
而且——
“……这是什么情况?”
博尼塔皱着眉头问道。
“你们回来了。格雷厄姆治疗了他们的伤。”
回答的是站在稍远处的蕾欧娜。
“不,这我明白。但为什么格雷厄姆戴着那头盔?”
正如尤玛指出的那样。
不知为何,僧侣格雷厄姆正戴着头盔,连面甲都放了下来。
身上穿着僧侣的法衣,因此显得极不协调——就像牛身上接了马头一样,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
“…………”
“别把脸转开,看着我!!”
格雷厄姆(戴着盔)似乎有些尴尬地望向毫不相干的方向,那女人——恐怕就是阿兰所说的莫妮卡——吼得更响了。
“你在搞什么啊!既然回来了,就光明正大地在镇上露面啊!你却——”
说到这儿。
“……是吗。”
莫妮卡咧开嘴,像野兽般露出牙齿笑了。
“你是来抢人的吧?”
“…………”
格雷厄姆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即便是面对魔族军队也未曾动摇分毫、如重战士般可靠的这位僧侣——竟然如此。
“对吧。是来抢人的吧,抢新娘?”
“…………”
“肯定是吧,肯定是!那样的话,确实没法露脸啊!”
莫妮卡这样喊着,不知为何却显得异常高兴。
“是、是、什么事呀?”
一句棒读得毫无感情的台词从头盔面甲下漏了出来。
“我、我、不是、格雷厄姆、哦。”
“……感情压抑过头,格雷厄姆说话变得像魔像一样了呐。有趣有趣。”
坐在马车货厢上笑着的是拉乌尼。
“能看到这一幕,也算没白来这镇子一趟了。”
“……恶趣味。”
蕾欧娜叹了口气。
“……话说,你们认识?”
尤玛试着问脚下被捆成一团、滚倒在地的一个男人,他浮现出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果然那女人就是莫妮卡咯?”
博尼塔抱着胳膊说道。
“——啊?你小子,怎么知道老娘的名字……不,是吗,是听格雷厄姆说的?”
莫妮卡似乎耳朵很尖,听到了,转向尤玛他们。
“不是哦。是从镇上的阿兰·布林德尔僧侣大人那儿听说的。”
博尼塔回答,格雷厄姆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
不知对此作何感想——
“镇上的人好像正为克里夫和海伦的婚礼准备忙得不可开交呢。是你们认识的人?”
尤玛这么问道,对象不知是莫妮卡,还是格雷厄姆。
“…………”
格雷厄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什么。
“……阿兰·布林德尔是我们的养父,克里夫和海伦是我的……我们的,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他一边摘下头盔一边说道。
这本身对尤玛和博尼塔来说,也算不上多么惊人的事。
“切——谁会把那种臭老头当爹啊。”
莫妮卡这话倒是让尤玛他们吃了一惊。
也就是说——
“难不成,那个人……”
“是的。”
对尤玛的询问,格雷厄姆叹了口气说道。
“莫妮卡是我的妹妹。海伦也是。大家都是布林德尔大人的养子,但莫妮卡在五年前就离开了教会——”
“…………”
这话大概确实令人尴尬,这次轮到莫妮卡把脸转向别处了。
这时——她的头发晃动,露出了虽不及拉乌尼那么长、却也尖尖的耳朵。
“有个半矮人妹妹,这可真是古怪的家庭构成呐。要是母亲那边是魔族的话,或许还能平衡一下。”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空脑壳!”
莫妮卡龇着牙,连拉乌尼也怼上了。
顺带一提……对于受风之精灵加护、能在林间轻盈穿梭的妖精族精灵,矮人们常常评价为“好像连脑袋都是空的”,因此“空脑壳”是矮人族经典的辱骂。
总之——
(啊,阿兰先生没有过多说莫妮卡的坏话……)
阿兰谈及她们时的语气和表情中,渗透着某种亲爱之情,大概因为莫妮卡也曾是他的孩子吧。
又或者对他来说——想到他对米歇尔露出的慈父般表情,或许住在瓦津托镇的年轻人们,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格雷厄姆。我不是想打探什么。”
尤玛——瞥了一眼用视线就仿佛能射杀马车上拉乌尼的、狠狠瞪着的莫妮卡,然后问向这一年来受他关照无数的僧侣。
“为什么,会想现在回到这个镇上?”
“…………”
格雷厄姆似乎在自己心中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某种带着悲伤的苦笑。
●
格雷厄姆·布林德尔是阿兰·布林德尔的养子。
格雷厄姆原本是僧侣阿兰的挚友夫妇的遗孤。那对夫妇因突发性山体滑坡去世,但生前曾交代过,若自己有什么不测,就将儿子托付给他。
“听来颇为任性。”
说话的是蕾欧娜。
但是——
“……在国政之手、特别是福利难以顾及到的边境区,这并非罕见之事。”
众人围着马车旁生起的篝火,格雷厄姆如此说道。
篝火旁聚集着尤玛等人,稍远处,莫妮卡带领的男人们仍被绑着倒在地上。
莫妮卡本人就在格雷厄姆正后方躺着,但她顽固地背对着篝火,似乎拒绝听这番谈话。
“嗯。是啊。”
尤玛点头,是因为他也在自己曾生活过的边境开拓村见过类似事例。
因事故或失踪等失去父母庇护的孩子,被当地扎根的教会相关人员收养,并不稀奇。
实际上,阿兰除了格雷厄姆之外,还收养了另外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海伦——以及莫妮卡·布林德尔。
她似乎父母分别是矮人和普通人类,兼具双方特征,因而难以融入任何一方的社会,在父母失踪后独自被遗留下来。
“莫妮卡也是。还有海伦也是,曾是我的家人。”
“……这么说来,”
博尼塔皱着眉头说道。
“那位即将结婚的人,是格雷厄姆的妹妹对吧?我听说了。你和他们约定过要主持两人的婚礼吧?战争结束了,终于能结婚了,所以你是为了出席、为了祝福,才回来的?”
“…………”
但格雷厄姆摇了摇头。
他那严峻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沉郁的表情。
“那才不像话吧。”
拉乌尼用稍长的树枝拨弄着篝火说道。
“那样的话,通过〈精灵低语〉什么的,也该告知魔王讨伐凯旋的消息了。不会特意隐瞒自己回来了的事。”
“可那是为什么?”
“我没有那个资格。”
格雷厄姆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教会附近住着一位猎人的儿子。名叫克里夫。”
“那不就是和那位海伦小姐结婚的——”
“嗯。克里夫从小就和我们是兄妹一起玩大的。”
那对格雷厄姆来说,或许是值得怀念的记忆吧。他充满烦恼的侧脸上,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真的,他……对我们都很好。是个心地善良的家伙。”
“……切。”
发出唾弃般声音的,是格雷厄姆背后躺着的莫妮卡。虽然背对着,似乎也在听。
“克里夫对大家好,还不是因为想见海伦的借口。”
“……嗯,也有这种看法。”
格雷厄姆对“妹妹”的发言报以苦笑。
“是父亲——阿兰·布林德尔的教诲。即使内心是善人,若扮演恶人行恶,那便是恶人。反之亦然。”
“那是——”
“人心难测。有时连本人也无法知晓。无论有无算计。所以平日里要行正事……即使是伪善,坚持下去也可能成为真正的善行。”
“……那是……”
博尼塔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其中的意味尤玛并不明白——
“他对教会孩子们很好是事实。”
格雷厄姆说道。
“克里夫是个好家伙。我这么认为。所以当他对我说『喜欢海伦』时,我也支持了他。”
这么说着——格雷厄姆拿起脚边堆积的枯枝中的一根。
“啪”的一声,那根稍粗的树枝在下一刻折断了。
“只能支持啊。”
“…………”
“虽是养子,但我是海伦的『哥哥』。”
格雷厄姆将折断的树枝,刻意胡乱地扔进火里。
仿佛要将什么——哪怕是强行地——甩开一般。
“更何况,我从小懂事起,就决定要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僧侣。也蒙父亲看重,不仅教授教义,还教我法术,以便能帮助大家。”
据说阿兰并未强迫自己的养子们信奉教会教条。
准确地说,并未要求他们成为虔诚的信徒或僧侣。
信仰应自发地从内心涌出,而非被父母强迫。正因如此,对于主动提出要成为僧侣继承衣钵的格雷厄姆,他大概格外疼爱。
但是——
“僧侣收养孤儿,是因为教义禁止娶妻。不。或许正因常收养抚养孤儿,为了避免与亲生孩子之间产生差别待遇,才禁止娶妻的。”
“……这太不讲理了。”
尤玛说道。
“孰先孰后暂且不论,现状就是如此。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曾这么认为。然而我却——”
格雷厄姆的唇边浮现出痛苦的扭曲。
当尤玛察觉那是自嘲的笑容时,这位『奋斗圣职者』连连摇头,然后说道:
“我对海伦怀有了恋慕之情,不,是难以抑制的卑劣情欲。”
●
地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仿佛在对即将发生的事表示异议。
“…………”
从窗边射入的月光,在地板、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海伦的房间在隔壁。
两扇门之间的距离,以格雷厄姆的步幅只需三步。
然而每一步的距离都感觉异常暧昧。仿佛遥不可及,又意外地很近,总之是种莫名的心绪。每一步都吱呀作响的地板,更加剧了这种感觉。
“…………”
呼吸困难。
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睡。因无法入睡而焦躁,更觉毫无睡意。最终,在冲动的驱使下,他走出了房间。
“海伦……”
是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很亲近作为『哥哥』的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也很疼爱她。
和早早与阿兰争执、离开教会的另一位『妹妹』莫妮卡一样,格雷厄姆也爱着她。有什么事立刻会找她商量,海伦做了会惹养父阿兰生气的恶作剧时,也曾帮她打掩护说是自己干的。
年幼时,海伦常说『长大了要和格雷厄姆哥哥结婚』。
他们曾是关系要好的兄妹。
或许可以说是关系太好了。
“……我……”
昨天,青梅竹马的克里夫向海伦告白——海伦接受了。
两人都是认真诚实的人。
这并非一时之快,在不远的将来,两人会结为夫妻吧。况且在格雷厄姆看来,克里夫也是个规矩、温柔、拥有猎人本领的男人,作为海伦的伴侣堪称理想。
所以他本以为自己也能真心祝福两人的关系——本该如此的。
然而事到如今,他才猛然惊觉。
自己……也将海伦作为异性爱慕着。
不想把她交给克里夫。
不愿去想海伦会成为克里夫的妻子——海伦会成为自己以外的男人的妻子这种事。想到海伦会爱上自己以外的男人,脑中甚至闪过这是对自己长久以来付出的爱意的残酷背叛的念头。
“…………”
所以这……是对背叛的报复。
自己的这种行为有其正当性。
他甚至为脑中角落闪过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恐惧。
在恐惧中,他还是走了三步,站到了海伦的房门前。
“海伦——”
格雷厄姆的房间和海伦的房间结构相同,都不大。
床铺就在门正对着的窗边,进去走两步就能到。
之后只要——
“…………”
轻轻推开门。
如脑中所想,门对面、房间深处,海伦正在熟睡。
能感觉到自己胯下发热。在沸腾的卑劣情欲驱使下,想扑到她身上,剥去衣服,贪婪地占有她的身体。这种兽性的欲望正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
事已至此,已无借口可找。
格雷厄姆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咽了口唾沫,将右手伸向在床铺上安睡的『妹妹』——
“…………!?”
它来得如此突然。
伸出的右手——手背变得滚烫。
不。是烧起来了。看起来像是烧起来了。
疼痛只有一瞬。
但那出现的青白色火焰,在格雷厄姆的右手背上刻下了奇异的、却精致的纹章,随即消失了。
“呃…………?”
比起疼痛,这怪异现象更让格雷厄姆踉跄了一下。
他退后一步,走出海伦的房间,用整个身体关上了门。
“……哥哥?”
是关门声惊醒了她吗——门对面传来海伦睡意朦胧的声音。
但格雷厄姆已无暇回应妹妹。
“…………这……是…………!”
背靠着海伦的房门坐倒在地。
重新审视自己的右手背……那上面浮现出教会中人再熟悉不过的徽章符号,以及与其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图案,像是纹章。
疼痛已然消失。
但是——
“这是…………”
“哥哥?格雷厄姆,怎么了,哥哥?”
或许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氛,门对面的海伦呼唤道。
背后传来挚爱妹妹的声音,然而格雷厄姆——
“…………这、是”
是该笑,还是该哭。
连这也不知道了。
宛如瞄准他对妹妹出手的瞬间而出现的奇迹——圣痕。
这是对向妹妹出手的制止吗。还是对怀抱淫邪卑劣欲望的惩罚。
用左手怎么擦也擦不掉。
然后——
“……我………………!”
在得知这宛如罪人被烙下的印记,乃是『被神谕宣告的勇者同伴』的证明,已是那两天后的事了。
●
“——我明明是哥哥,是僧侣。”
格雷厄姆脸上浮现出清晰的自嘲笑容,如此说道。
“却企图犯下不可饶恕的行为,行邪淫之事。真是最差劲了。”
“…………”
围着篝火——不仅是尤玛等人,连莫妮卡和她的同伴们也沉默着。
『被神谕讴歌的勇者及其同伴』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对这样的人物事到如今的告白,谁都感到不知所措吧。
不久——
“那后来,格雷厄姆你怎么做了?”
难以忍受沉默的重压,尤玛问道。
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在揭格雷厄姆的伤疤,但不得不问,而格雷厄姆大概也在等待被询问。
但是——
“……这个笨蛋。”
背对篝火,莫妮卡接过了话。
“逃走了啊。借口说要加入『勇者一行』。”
“……诶?”
发出惊讶声音的只有尤玛。
其他人恐怕都已察觉。
“是胆小、卑怯的做法。”
格雷厄姆自嘲地说道。
“如果真的从心底爱着海伦,哪怕被全世界指责也想要她的话,我当时就该再次侵犯她。”
“那是——”
“但我没有那么做。”
长叹一声后,格雷厄姆轻轻摇头。
“我对海伦的心意不过如此。或者说那只是自私的占有欲,或许根本算不上是爱或恋情。”
“…………”
“面对如此丑陋的自己很痛苦。所以,正好借此机会——”
说着,格雷厄姆脱下手套,展示右手背上的『圣痕』。
“以这个阻止了我的——圣痕为借口。”
那看似某种烙印,但仔细看会发现并非伤疤,而是如同纹身般描绘在皮肤上的纹章。
是神谕所示『勇者同伴』的证明。
“从海伦面前,也从克里夫面前逃走了。正如莫妮卡所说。”
“格雷厄姆……”
“拯救世界的大义,对那时的我来说……很有吸引力。”
没有选择的余地。
并非自己选择。也不可能选择。
因为若不拯救世界,前方唯有毁灭。
“所以,不对爱上的女人出手而逃走,也是没办法。不用看到爱上的女人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不用面对企图对妹妹出手的卑劣自己,反正现在也顾不上——这样的借口,说得通。”
低沉、带着嘲讽的笑声在篝火上方迸发。
那是从格雷厄姆口中漏出的。
“多么卑劣啊。多么丑陋啊。但讨伐魔王之前,连拼命思考这些的余裕都没有,所以……讨伐魔王的旅程,非常、那个、很轻松。”
“…………”
果然,无论是尤玛他们还是莫妮卡他们,都说不出责备格雷厄姆的话。
大概是因为谁都明白,最责备他的正是他自己。
“对不起,尤玛。我就是这么个俗物。”
格雷厄姆耸了耸肩。
“我担不起拯救世界的大任。不知是哪里出了错,蒙赐协助您伟业的荣誉……但在我心中的并非崇高的使命感,不过是、哪怕一时也好,想轻松点的、这般懦夫的欲望。”
“…………”
众人沉默着,只听着篝火噼啪作响,等待格雷厄姆继续。
这次连莫妮卡也保持沉默。
不久——
“……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回来。”
格雷厄姆一边继续用树枝拨弄篝火,一边说道。
“跟大家说了这些,我自己似乎也终于明白了。不。教会的忏悔室真是个好机制啊。说出来,变成语言,暧昧的某种东西,就能有意识地处理了。”
他的语调……此刻已变得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
正因其暧昧,才难以面对。
正因为是不明真身的敌人,才找不到应对之法。
所以——
“若不亲眼见证海伦和克里夫的婚礼,我恐怕会永远、永远只是个不断逃避的存在。无论是我所怀抱的那份邪念,还是卑怯的行为,都必须全部做个了结,无论是去补偿,还是去接受。否则,我恐怕一步也无法前进。”
说着,格雷厄姆从篝火中拨出一块烧红的石头。
“之后,我将变回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流畅地说着,毫不犹豫地将手背——那上面刻着的圣痕,压在了石头上。
皮肉烧灼的声音和气味升起——
“格雷厄姆!?”
尤玛和博尼塔惊得差点站起来,但蕾欧娜和拉乌尼或许已察觉他想做什么,连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我本就没有资格成为父亲那样出色的僧侣,对于邪淫又卑怯的我来说。最早连『勇者的同伴』都不是,不过是个普通的、独自一人的、男人而已。舍弃一切,从那里——全部,重新开始。我回来,大概就是为了坚定这个决心吧。”
这是格雷厄姆给予自己的惩罚,亦是救赎。
“…………”
尤玛他们沉默着,取而代之,数道人影涌出,将他们围住。
“——!”
尤玛他们来不及惊讶于“什么时候”,本该被绳子捆住的莫妮卡的同伴们,已围在格雷厄姆身边坐下,一个接一个拍着他的肩膀。
“今晚喝一杯吧。呐,大哥。”
“啊,大哥?”
对突然的“大哥”称呼,格雷厄姆有些困惑。
“大姐的哥哥就是我们的大哥嘛。”
男人们一边说着,一边也解开了莫妮卡的绳子。
“话说你们怎么解开绳子的——”
尤玛正感疑惑,眼角的余光瞥见拉乌尼轻轻挥了下法杖。
“——拉乌尼。”
蕾欧娜一脸无奈地说道。她恐怕是发觉妖精族魔术师悄悄咏唱了名为〈精灵短剑〉的攻击魔法,切断了男人们的绳子。
大概是在察觉听了一席话的男人们,已无意与格雷厄姆为敌之后。
“但僧侣饮酒——”
“你已非僧侣,亦非他物。不过是个名为格雷厄姆的男人,不是吗?”
拉乌尼戏谑地说道。
“是啊。他确实这么说了。”
博尼塔笑着点头。
“我也听到了。而我认识的格雷厄姆,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
蕾欧娜也一本正经地点头。
“是啊。我认识的格雷厄姆,就是那样的人。即使花费时间,即使几次停下脚步,也总能对自己的言行负责的人。”
最后,尤玛这样说着,拍了拍格雷厄姆的肩膀。
●
克里夫和海伦的婚礼顺利举行。
“——愿二人迎来美好的来年,传来喜讯。”
随着结束语,广场上响起欢呼。
原本似乎也从邻近城镇邀请了人,广场挤满了参加仪式后宴会的人们。
“谢谢。谢谢。”
克里夫和海伦身着结婚礼服,在广场中走动,不断向送上祝福的人们道谢。
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明朗喜悦的笑容,毫无阴霾。至少看上去如此。
所以——
“恭喜你们。”
当两人走近自己所在的桌子时,尤玛坦率地、发自内心地说道。
“谢谢。那个,你是——”
将亚麻色头发编成三股辫、戴着花环头饰的海伦歪着头问道。大概是因为桌边五人的面孔中,除了一人外都毫无印象。
“抱歉,莫妮卡姐姐。这几位是?”
“啊——……”
莫妮卡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在镇子外面啦。为了警戒有没有魔族残党在巡视时,遇到的旅行者。那边的两位好像是新婚,说也想祝福海伦和克里夫——”
“哎呀呀。”
一位留着黑色短发、气质朴实的青年,对尤玛和特意紧挽着他手臂、装出新婚样子的博尼塔露出笑容。
“也愿你们迎来明年的喜讯。”
“谢谢。”
尤玛回应后。
“那个。能问个问题吗?”
“嗯。什么都可以。”
海伦应道。
尤玛谨慎地斟酌着词语。
“关于你哥哥,你怎么看?”
“……是说格雷厄姆哥哥吗?”
海伦说出这个名字后——绽开了如大朵鲜花般灿烂的笑容。
“是让我骄傲的哥哥!”
她立刻答道——然后回头望向举行婚礼的祭坛那边。
那里,主持了仪式的、身着白色法衣的格雷厄姆,正和同样身着法衣的养父阿兰一起收拾着。
他注意到海伦,以及尤玛他们的视线投向自己,露出一丝苦笑,举起一只手。
“哥哥和勇者大人一起踏上旅途,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呢。”
“……好像是呢。”
尤玛含糊地笑着点头。
在这里,他只是博尼塔的丈夫,而非勇者——设定如此。
“而且,他还遵守约定,为了祝福我们的婚礼特地赶来了!这很厉害吧?很了不起吧?”
海伦毫不掩饰兴奋地说道。
她真的尊敬格雷厄姆,并以此为傲吧。
“真是的,你和莫妮卡义姐也都是,从小就只想着格雷厄姆的事呢。”
新郎克里夫苦笑着摇头。
“老实说,我都有点嫉妒了。”
“谁、谁——”
莫妮卡皱起脸,慌张起来,但海伦仍笑着继续说道:
“如果非要说不满格雷厄姆哥哥一点的话——那就是他装作没察觉到莫妮卡姐姐的心意这件事了吧。”
“——喂!?”
莫妮卡踢开椅子站起来。
“海伦,你这家伙,别胡说八道——”
“——莫妮卡。今天一天,你就安分点吧。”
这时——从祭坛走下来、来到尤玛他们身边的格雷厄姆说道。
他好像没听到海伦刚才的话——
“你这家伙真是从小就没少让人操心……”
“少啰嗦,事到如今还摆什么哥哥的架子!老娘早就被那臭老爹断绝关系了!”
莫妮卡这样喊道,愤然迈步走向摆满菜肴的长桌。
苦笑着目送她离去后,尤玛再次看向海伦和克里夫。
“抱歉,问了失礼的问题。请一定要幸福。”
像是要结束话题般低头说道。
之后——新婚的二人被其他人叫走,自然地离开了桌子。
“和海伦他们聊了什么?”
格雷厄姆果然没听到刚才的对话吗,他这样问道。
“说你是个让她骄傲的哥哥哦。”
博尼塔笑着说道,又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补充道:
“不过,装成没察觉别人心意这点可不好。”
“……别人的心意吗?”
格雷厄姆歪着头。
看来不是装成没察觉,而是真的没明白。
“……倒不如说,这家伙单纯是太木讷,或者说,是个畏缩不前的胆小鬼吧?”
拉乌尼边像喝水一样喝着招待的酒,边说道。
昨天应该也喝了不少,却完全没有宿醉的样子。据本人说是因为“有酒之精灵的加护”,但到底有没有这么方便的精灵活着,尤玛他们不得而知。
“……什么意思?”
尤玛压低声音问拉乌尼。
格雷厄姆本人似乎也感到意外,歪头看向妖精族魔术师。
“对处男小鬼来说很难懂吗?”
拉乌尼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这家伙大概,连自己的心意都没好好理解吧。”
“自己的心意——”
这也是昨晚格雷厄姆自己说过的事。
“但话说回来……你觉得这个,死认真、一板一眼的〈奋斗圣职者〉,会对两个妹妹付出的爱意有所区别吗?”
“……诶?”
“连给我们施展治愈和恢复法术的次数都一一记着,尽量做到公平对待的家伙,不是吗?”
“…………”
尤玛看向格雷厄姆。
他——似乎被说了意想不到的话,那双细长的眼睛困惑地眨了好几下。
“而且这家伙的心意会『转向』男女之情,从听来的情况看,不就是因为那个新郎的告白成为契机吗?”
说着,拉乌尼指向另一桌正和客人说话的克里夫。
“那也就是说——”
人是通过语言思考的。
说出『爱着』,就会以为自己确实如此。
简直像一种诅咒。
(有句话叫,爱上恋爱本身……)
并非自然从心底涌出的恋爱情感。
而是先作为概念知晓的、对“恋爱”本身的憧憬与渴望。
恋爱啊,爱啊,似乎是美好的东西——如此。
正因未曾体验,心中才自行膨胀出想象。
(格雷厄姆是僧侣,所以更是——)
一直告诉自己,对妹妹们是『作为哥哥』『爱着』的,作为僧侣压抑着自己欲望的格雷厄姆。
他大概,没能区分开自己的感情、作为年轻人理所当然会膨胀的性欲、他人投向自己的感情……这些之间的区别。
(然而,当亲眼看到海伦和克里夫……成为恋人……)
反而更加混乱了。
到头来,另一位妹妹莫妮卡早已离开格雷厄姆他们,久未相见。
而剩下的妹妹也要从自己身边离开的惋惜之情、寂寞之感,因年轻而难以处理,与那时已有的性欲混为一谈——
“说到底,这家伙为什么要在莫妮卡面前遮脸——”
“啊,不,拉乌尼,请饶了我,别再说了。”
格雷厄姆用右手捂住脸低下头,像是要制止般举起左手。
难得看到他耳朵染上了红晕。
“明白了,我明白了。”
“然如此乎。话说手怎么样了?”
“诶……嗯。没事。已经不痛了。”
格雷厄姆说着,从泛红的脸上移开右手,看向手背。
虽然施了治愈法术后,那里已无伤痕——但取而代之,令他成为『勇者同伴』的纹章也已消失无踪。
“那倒不如一开始就按你说的,变成另一个人不就好了?”
拉乌尼恶作剧地笑道——
“打住。光是想象就够恶心的了。”
博尼塔捂着嘴说道。
昨晚……在格雷厄姆自己烧掉圣痕之后。
他说为了守护这个小镇、养父、青梅竹马、其他“家人”,要改变容貌、更改名字。
事到如今已无颜以对,所以——他如此说道。
格雷厄姆本人起初似乎打算用篝火烧毁蕾欧娜头盔的面甲,再戴上它来烧毁自己的脸……但物主本人不情愿,加上拉乌尼说“要弄就用火力更强的好了”,准备用精灵魔法来烧格雷厄姆的脸,事情变得有点复杂。
光是之前烧圣痕时的气味,博尼塔就已经吐了。
要是真把整张人脸烧掉——哪怕格雷厄姆能承受,又会变成怎样一番光景呢?
总之就是这样,对于格雷厄姆的“变身”,博尼塔拼命阻止,慌得蕾欧娜和尤玛也加入劝说。拉乌尼大概本来也没真想烧毁同伴的脸,很快就中断了魔法。
“那同样也是『逃避』啊。”
格雷厄姆表情认真地说道。
“必须重新面对自己曾背对过的事,才能前进。如果说看到和睦的海伦和克里夫,『作为哥哥』去面对,至今仍感心痛……那正是对我的惩罚,而忍受这份心痛生活下去,便是我的赎罪吧。”
“……痛苦吗?”
尤玛问道,格雷厄姆思考片刻。
“不。意外地,没那么痛苦。或许正如拉乌尼所说,只是我一个人擅自产生了各种误解。”
“是吗。那就好。”
“向你们倾诉了这些事……而且,”
格雷厄姆忽然望向稍远处正在灌酒的莫妮卡。
“被莫妮卡那样狠狠说了一顿,怎么说呢,大概是醒悟了吧。作为格雷厄姆,回来真好。我真心这么想。”
他那岩石般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如此说道。
然后——
“……勇者尤玛。”
他忽然眉梢低垂,凝视着曾一同踏上讨伐『魔王』之旅的年轻人。
“抱歉。本打算陪你一起去王都的……但我要留在这里。”
“我知道。虽然会寂寞,但我觉得格雷厄姆应该待在家人身边。”
尤玛努力维持笑容,点头说道。
说寂寞是真心话,但他认为,不该让终于回归本心的格雷厄姆,再勉强陪同『勇者一行的凯旋』了。
“那么——”
一直保持沉默的蕾欧娜从座位上站起身,望向广场中央正在分发的菜肴。
全镇凑集、连同各种美酒一起带来的那些食物——包括莫妮卡同伴们拿来的山菜、鹿肉熏制品等,在桌上堆成了小山,看起来不是轻易能吃完的。
“不吃饭光喝酒,也会醉得难受的。”
“啊,啊,我,我盯上那个香草烤鸟了!”
博尼塔也站起来。
“昨天吐成那样,今天倒是食欲旺盛呐?”
“别把烧人肉的味道和菜肴相提并论!?”
拉乌尼戏谑地笑道,博尼塔拍着桌子,引得尤玛、格雷厄姆、蕾欧娜也笑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缓缓融入了宴会热闹的喧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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