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弓手贾雷德-章节
“……我们的旅途到此为止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震动了干燥的夜空。
极其淡泊的声线。听不出丝毫感慨的语气。
一如往常,只是将事实作为事实告知的说话方式。但是——
“『魔王』已经打倒。职责已尽。我在此退出。”
冰冷的月光下,放眼望去唯有岩石与沙砾的荒凉荒野。
没有温暖。也没有色彩。
一片严重缺乏生命气息,宛如『世界终结』般的风景。
而在这片景象之中……“结束”这个词,显得异常沉重。
“——贾雷德?”
将必要的内容用必要最低限的语言有效率地传达——这便是这个男人,贾雷德的常态。在情报传递中,自己的感情不过是杂音,他仿佛如此认为,并一概舍弃的那种合理性化身。
正因如此,他们才能顺利走到今天——他们正处于赌上性命的旅途之中,谁都没有余力去指责他的措辞缺乏情调、不讨喜。
也正因如此——
“…………”
所有人都像被趁虚而入一般,挤不出应答的话语。
当然,贾雷德本人对此也并未显出任何不满。他所说的话,大概也并非是在期待某种回应吧。
又或者——
“那就这样。”
他背对着大家,附加了这么一句道别的话……或许是对这一年来共同奋战至今的同伴们,表达他独有的礼节。
“……不、喂,等一下!?”
尤玛回过神来,出声喊道。
其他同伴们仍然目瞪口呆。
虽是情急之下喊出口的,但被神谕告知为『讨伐魔王的勇者』的少年尤玛脸上,也浮现出浓重的困惑表情。
“贾雷德,为什么?”
弓手贾雷德。
被神谕告知将与勇者一同冒险、讨伐魔王、为世界夺回光明的五位同伴之一。
亦是其中最强弓箭手。
长弓、短弓、弹弓、弩弓,但凡冠以弓之名之物皆能运用自如——兼备了从难以置信的远距离精确射穿目标要害的狙击手本领,以及在混战中能从近距离攻击多个目标的游击手之迅捷的男人。
他岂止是后方支援,甚至曾仅凭贾雷德一人,就单方面地歼灭了逼近的魔王军一支部队。
不吼、不叫、也不笑,只是淡然地,宛如进行某种作业一般——然而却以惊人的集中力精准地射出一支支箭、一颗颗弹的身影,曾多次让身为勇者的尤玛心想『幸好这个男人不是敌人』。
“…………”
贾雷德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背负着铁箭筒与木箭筒两种箭筒的背影,与往常毫无二致,难以从中读出什么。
原本……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缺乏表情、平时难以捉摸在想些什么的男人。
此刻,他那张神经质的、轮廓深邃的瘦削脸庞上,想必也未曾浮现任何表情吧。仿佛是为了换取射箭所需的集中力,而舍弃了所有喜怒哀乐、会引发动摇的人类情感。
“现在,在这里……?”
尤玛会这么问,从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刻,他与同伴们所在之处,正是『魔王城』的遗址。
即便再次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也只有寸草不生的荒凉灰色大地,以及零星散布的几处遗构,亦即沟壑与坑洞而已。
就算说直到昨天——不,直到刚才为止,这里都存在着『魔王』的据点,恐怕也会有人不相信吧。
魔王城与人类建造的城塞根本不同。
那是魔王的一部分,是扩张后的魔王肉体。
来自与此世界相异的某处——『魔界』的魔王及其眷属们,在此地字面意义上地扎根,将一切『改造』了。
将所踞之地变为魔界,转化为自身支配领域,正因如此才为魔王。
故此没有谈判、妥协的余地,对于生存在这个世界的众生而言,是唯有消灭一途的天敌。
同时,魔王也是魔界存在于此世界的——为了将存在维系于此方的『楔子』。
魔王一旦灭亡,魔界而来的存在连滞留于此都将变得困难。对魔族而言,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好比在水中屏息潜水一般。
正因如此,『暗杀魔王』才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起死回生之手。
而尤玛他们,刚刚完成了此事。
随着魔王之死,魔王城迅速消失,侍奉于魔王近侧的魔族们也消失了。
宛如他们自身的存在只是一场噩梦。
留下的,唯有其痕迹。
为何——魔族要如此大举进攻这个世界,原因不得而知。
尤玛他们也没有余力去顾及敌方的情况。
勇者及其同伴们,仅仅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拼命战斗至今。
而确实如贾雷德所言……此刻,此地,勇者及其同伴们讨伐魔王的旅程迎来了终结。
只是——
“好不容易,我们拯救了世界——”
“就是啊。应该还能拿到丰厚的奖金呢。”
这么接尤玛话的,是斥候兵少女博尼塔。
她是神谕所告知的勇者同伴中最年少的——那头红发为了活动方便而像少年一样剪得较短,配上大大的琥珀色圆眼和犹带稚气的圆润脸庞轮廓,实在非常可爱。
“返回王都的话,咱们可就是英雄了哦?”
“归途想必比来路轻松些吧——”
说着——边望向魔王城中心部曾所在的方向的,是僧侣格雷厄姆。
高大的身躯配上四方的脸孔。五官端正,表情也显得理性,但因身材之故,即使默然伫立,也宛如用后腿站起的灰熊般,充满重量感……或者说迫力。
“即便如此,大半仍是无法无天的荒野。大家一起行动,在各种事情上总会方便些吧。”
“没错。魔族的残党也未必不在这一带徘徊。”
接着——一边脱下头盔一边补充的,是圣骑士蕾欧娜。
鲜艳的金发在脑后束起,碧眼大而明亮,鼻梁挺拔,因此正如其头衔所示——俨然是理所当然般挑选俊男美女维持血统的贵族后裔,拥有如此优美的容貌。
“况且……就算魔族不在了,意图对城镇村庄行不轨之事的恶徒们也可能活跃起来。在返回王都的途中扫荡这些家伙,也是我等职责所在。”
“搬行李的人少了,妾身也会困扰呀。”
用略带慵懒的语调说着,一边比较似地看着蕾欧娜和贾雷德的,是魔导师兼妖精族的拉乌尼。
她比博尼塔更为娇小纤细,与高大的格雷厄姆或高挑的蕾欧娜并列时,愈发显得像个小孩子,但据本人说,她似乎是勇者一行人中最年长的。
顺滑的银色长发与紫色的双眸,白瓷般的雪肌……与毫无瑕疵地配置得当的五官相得益彰,甚至给人一种精致工艺品、人偶般的印象。
“喏。妾身嘛,如你所见,很是纤细呀?”
她说着,除了作为魔法发动媒介的法杖外什么也没拿,当场轻巧地转了一圈。她这番『自称纤细』的主张是常有的事,她的行李大都由体格优越的蕾欧娜、贾雷德、格雷厄姆三人轮流搬运。
弓手贾雷德。
斥候兵博尼塔。
僧侣格雷厄姆。
圣骑士蕾欧娜。
魔导师拉乌尼。
这五人便是被神谕告知『将与勇者一同冒险、讨伐魔王、为世界夺回光明』的尤玛的同伴们。
是共同度过这一年多的『冒险』——为讨伐魔王而旅行的岁月,多次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对尤玛而言,他们是与自己此前全部人生同等程度的、波澜万丈而浓密的时间中共同度过的人们。
正因如此——
“我认为,和大家一起返回王都之前,都算是冒险……”
带着些许难为情,尤玛朝着贾雷德的背影说道。
即使被告知要在此分别,他也无法坦然接受。
就好像被告知,自己对同伴们所怀有的感情,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一般。
那即是说,连『齐心协力努力过来』这件事都是一场误会……甚至让人觉得,此刻打倒魔王、拯救世界后尤玛所怀有的成就感,其实也是毫无内涵的空虚之物、单纯的错觉。
并非伟业而只是作业。并非达成而只是结束。
并非战友而只是同行者。
这样去想……很寂寞。非常悲伤。
尤玛痛切地感到了这一点。
但是——
“……啊啊。『冒险』……是啊。是『冒险』呢。”
贾雷德微微动了动身子。
“你当初也是这么说着,邀请我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的啊。”
“……贾雷德?”
尤玛歪着头——此时,贾雷德终于转过身来。
“我原本对『冒险』之类并无兴趣。”
他的双眼依旧如湖面般静谧,向勇者少年投去异常清醒的视线。
仿佛在宣告,做着相同梦境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对『拯救世界』这种冠冕堂皇的口号也不感兴趣。”
在这番过于事后才来的告白之后——不讨喜的弓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条小小的项链。
“我只是,想保护妻子和女儿而已。”
项链上挂着两片小小的牌子。
上面——与象征神之加护的简朴徽章一同,雕刻着『吾夫』『吾父』的字样。
手工制作的护身符。
恐怕就是贾雷德所说的妻子和女儿,为踏上讨伐魔王之旅的他祈祷平安,亲手刻下的吧。虽然各地具体形式各异,但这类护身符在人类居住之地随处可见。
“在遭受魔族入侵而日渐荒芜的这个世界,柔弱的妻子和女儿都无法安稳生活。我仅仅是为了守护那两人的未来而战。”
“……你是有家室的人?”
博尼塔睁圆了眼睛低语道,看来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贾雷德的这番身世。
不。恐怕其他各位也是如此吧。
正因为有『讨伐魔王』乃至『拯救世界』这大义名分,尤玛他们才能同心协力拼命战斗。反过来说,即使不知晓个人的情况,在生死攸关的现场,也能互相协作、保持联系——不,是不得不保持联系。
并且,大家都拥有足以如此奋战到底的实力。
但是……
“那岂不是该尽快回到尊夫人和令千金身边?”
格雷厄姆苦笑着询问道……或许是觉得像贾雷德这样质朴刚毅的人竟然结过婚这件事很有趣。
“——不。两人都死了。”
这句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
“……诶、什、什么时候!?怎么——”
博尼塔之所以会问,大概是因为不明白贾雷德是在旅途中如何得知妻子死讯的吧。
“村里的魔导师用〈精灵低语〉通知了我。大约半年前。”
“…………”
博尼塔和尤玛面面相觑。
“那、那你知道了还——”
贾雷德是明知如此,还继续和尤玛他们一起战斗的吗?
在失去了原本的目的之后,仍然——
“这趟旅途的后半段,只是为了妻女复仇。”
贾雷德闭着眼说道。
是在怀念昔日妻女的身影吗?
还是说——在回味『魔王』临终的痛苦呢?
从那依旧缺乏表情的脸上,终究什么也窥探不出——
“也念及对你们的一点情义——才走到了这里。”
贾雷德再次睁开眼,看向尤玛他们。
“但无论如何,我的旅途在讨灭『魔王』之时便已结束。”
所以,没有再和尤玛他们待在一起的理由了。
正因贾雷德如此判断,才前来告别。
“可、可是——”
如果他还念及些许情义的话,是不是可以待到一起凯旋到王都之后再……?
尤玛也这么想过。
“对王国,我只感到憎恨。王国没有保护好我的妻子和女儿。因为战况恶化的结果,他们从边境城镇村庄撤军,巩固了王都的防御。”
“…………”
尤玛无言以对。
王国将军事力量集中到中央——王都周边是事实。
也听说结果导致许多城镇村庄遭受魔族军队蹂躏,实际上,尤玛他们在这趟旅途中也多次目睹了由此形成的无数废墟。
王国的选择,在战时并非不可理解。尤玛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拯救人类整体、拯救更多民众而不得已为之——
(……不。不对。)
尤玛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是我……没有试图去了解,没有试图去思考,仅此而已。)
是为了大义而拼命。没有余力。
这确是事实。
所以贾雷德也为了不给尤玛他们添麻烦,直到此刻之前都对此保持沉默——或者说,是愿意保持沉默吧。
但是——
“凯旋王都领取奖赏?作为英雄被赞颂?”
贾雷德的声音依旧淡然,但尤玛觉得其中似乎混杂着某种类似摩擦的声响,这是他的错觉吗?
“荒唐。两者都令人作呕。若是悠然去见王族的脸,我可没有自信能忍住不射穿那张面孔。”
“……贾雷德……”
尤玛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健谈的贾雷德。
这个男人竟将这份心情——愤怒、悲伤、怨恨,沉埋在心底,一直配合他们到现在吗?
恐怕是为了不影响尤玛他们的士气吧。
将这番体贴——甚至伴随着巨大痛苦的体谅,隐藏在面无表情的背后。
为了尤玛他们。为了拯救世界。
因为自己是神谕选中的勇者同伴——如此认为。
“你们尽管去凯旋领赏就好。你们做到了配得上奖赏的事。”
说完,贾雷德将尤玛他们留在原地,独自迈步离去。
“你们追求那是理所当然,为成就伟业而喜悦自豪也是理所当然。我无意责怪。但我——拒绝。断然拒绝。”
“贾雷德——”
尤玛瞬间想伸手阻拦。
但弓手的背影,虽无言语和动作,却明确地拒绝了挽留。
应尽的大义、魔王讨伐已经结束。
那么,贾雷德作为神谕所讴歌的勇者及其五位同伴之一的理由,也已不复存在。
此刻,他只是一介弓手,一介猎人,不过是个失去了妻女的普通男人。
“我——”
是对他逝去的妻女表示哀悼?还是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临别赠言?
尤玛想至少说点什么送别的话——
“…………”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应对离去弓手的话语。
甚至连一句“至今多谢了”都怕听起来像甜腻的伪善。
恐怕博尼塔、格雷厄姆、蕾欧娜、拉乌尼也是如此吧。大家都只是沉默地目送着贾雷德的背影。
安慰也好。慰劳也好。鼓励也好。甚至谢罪。
一切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一同旅行了一年。多次生死与共。
明明应该是看着相同的事物,听着相同的声音,思考着相同的事情——
正因如此,才能完成这般赌上性命的艰难旅途、冒险才对。
可实际上,自己却什么也不明白。
只是自以为明白了而已。
这是何等的傲慢。何等的怠惰。
“……尤玛。”
忽然被呼唤,他转眼望去。
蕾欧娜走近尤玛,像是鼓励般将手放在他肩上。
“贾雷德说得对。那家伙……那家伙在成为我们同伴之前,也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男人。一个普通男人,暂时扮演了一下『勇者同伴』,如今变回普通男人。仅此而已。”
这无所谓好坏。
仅仅是自然的、理所当然的事。
“……是啊。”
尤玛将失去一位同伴的寂寞深藏心底,努力挤出笑容。
“确实如此。你说得对。我对于一同经历生死之旅的同伴……一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
怀抱着一种模糊的、分不清是后悔还是不安的心情,被神谕选中的勇者,只是默默地目送着弓手逐渐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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