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话-章节
期中考后的周末假期一过,又来到了上课的日子。
头顶上的太阳宣告着夏天的脚步已近,我热得像一滩烂泥,完全不想动。
早上第三节的体育课对我这种阴郁系的人来说,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是巨大的折磨。
或许是因为刚考完期中考,体育老师特别安排了足球课让我们多动身体。
「给我!」
「传给我传给我!」
「我来!」
在我的眼前,一群穿着体育服的学生正在互相踢着一颗黑白图案相间的球。
体育老师应该是为了让学生们放松,所以选择球类运动来上课。但对于我这种不擅运动的人来说,实在是称不上是欢乐的时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不是强制参加的活动。所以我在老师的默许之下,以捡球名义,行旁观之实。
「那些足球社的,为什么连上体育课的时候都要那么拼啊?」
「想也知道,那是为了要表现给女生看吧!毕竟有九成踢足球的家伙都是为了要受欢迎才踢的啊!」
在我身旁的悠真和飒斗,因为嫉妒开始酸溜溜地说着别人的坏话。
因为体育课会并班上课,所以虽然他们不同班,体育课时还是凑在一起。
我们三个宅宅懒洋洋地靠在阻球网上,无所事事地看着那些足球社的人卖力踢球。
「女生都去打网球了吗?……我也好想过去跟她们一起打喔……」
我循着飒斗的视线望去,看到女生们正在打着网球。
女生们散落在六座球场里,一边「呀呀」地尖叫着,一边挥舞着球拍。
穿着体育服的朝日同学当然也在那群女生之中。
不知她是因为被老师指派,还是因为自愿帮忙?
总之,她因为某种原因,现在正在指导其他的女同学握拍与挥拍的方法。
虽然她因此没办法练习,看起来却十分开心。
光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就知道她是发自内心喜欢网球。
「喔~~这位客人……朝日光是吗?您眼光真是不错呢。」
「你、你在瞎扯什么啦……」
飒斗一副抓到我在偷看谁了的样子说了那句话,吓得我一阵慌乱。
「你一直在看着她,对吧?兄弟啊,说实话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的心情啦!不过,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你的胜算实在是太低了!用游戏来比喻的话,根本就是初始状态的勇者对战魔王一样,没希望啦!」
「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还挺看得起我的嘛~竟然把我比喻成勇者。」
这对于以「巨型蛞蝓」来比喻自己的我来说,完全是出头天了啊!
「总之,朝日光真的太难追了啦!你还是趁早转移目标,看看其他女生吧。虽然不到朝日光等级,但我们同年级的也是有相当不错的女生喔。」
「就跟你说我又不是因为想追她才看她的!」
「第一个不得不提的,就是人气女子团的樱宫京。个性强势,而且明显不屑我们这种三流宅宅男子。虽然是个势利眼的辣妹,但光看外表是不输朝日光。有听说她换男友跟翻书一样快,但似乎也有人觉得,这就是她有魅力的证明。」
飒斗一边看着没有下场打球、只是在网球场边跟一堆马屁精女生聊天的樱宫,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
之前她曾当着我的面说日野同学的坏话。说真的,我不太喜欢这种人。
「另一个绝不能错过的,就是关西刺客──绪方茜。她看起来比朝日光还随和,说话还带着一口浓浓的关西腔,这对『方言女子控』的男生来说超加分!听说她在某个圈子的人气也很高。」
他接着将视线移向正在请教朝日同学握拍方式、小个子的绪方同学,继续说着。
因为我和她不同班,所以对她没什么印象。但她似乎和朝日同学与日野同学感情很不错。
「再来,还有田径队的藤本春、篮球队的高崎千里,还有……」
明明我根本没问他,他却自顾自地从他的「资料库」里捞出一堆女生情报,热情地跟我分享。
「……嗯~大概就是这样啦!是说,刚才这样重新整理名单之后发现,我们学校的女生水准真的很高耶!」
「那,日野同学呢?」
悠真在飒斗满足地「简报结束」之后,简短地问了一句。
「日、日野同学……你提她干么?」
飒斗像是被突袭了一样,整个人慌了起来,就跟稍早之前的我一样。
「把日野同学从你刚才的排名中剔除不是很怪吗?」
「哪、哪会……一点都不奇怪吧……」
「不不,日野同学也很漂亮吧!只是因为她一直在朝日同学身边,比较不引人注目而已。就连我都听说过,有男生很想体验被她骂的感觉,你消息那么灵通,怎么可能没听说?」
「是、是吗?……我其实……不觉得她长得好看啊……」
「该不会……你是故意把她从名单剔除的吧?」
悠真毫不留情地对已经莫名惊慌失措的飒斗再补一枪,乘胜追击。
平心而论,日野同学个性虽然很可怕,但绝对称得上是个美女。
那个大言不惭地帮全年级女生排名的飒斗竟然没算到她,怎么想都觉得怪啊。
「……对了!我记得你和日野同学读同一间国小,对吧?」
「那、那又怎样?……小学的事都过多久了,有什么好说的?」
他越来越慌张了。
可疑。真的超级可疑。
「事情绝对不单纯。」我和悠真心有灵犀地这样想,并用可疑的眼神看向飒斗。没想到──
「喂~你们三个!可以请你们帮忙把那边的平沙耙搬去体育用品仓库吗?」
正在当裁判的体育老师──中山老师,突然转向我们这么说。
「听、听到没!我们快来猜拳决定谁要拿去吧!」
飒斗一副逮到机会开溜的样子,速速地转换话题。
「呿!你这小子真的是走狗屎运耶。」
「没关系,那下次我们再来好好拷问一下吧!」
「哪有什么下次,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快啦,来猜拳。剪刀石头布!」
「可恶……早知道就出布了……」
我抓着两根又大又难拿的平沙耙钻进体育器材仓库。
可能是因为平常都关着,感觉里面有点闷。
还是快点弄完出去吧!我把平沙耙拖到仓库深处,小心放好。
任务完成!
我快步转身准备离开时,发现门口有一个人。那个人用一副来堵人的样子站在那里。
因为逆光我有点看不清楚。再次凝神一看,才终于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隔着运动服也能看得出来、纤细匀称的身材,还有藏在眼镜背后的锐利双眼。
一看就知道,那是日野绚火。
我以为老师也请她帮忙拿东西来放,结果却发现她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
她盯着我看的样子真的十分可疑。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略过她直接走出去。就在我们即将错身之时──
她伸出手,「砰!」的一声,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你想干么?」
「有事想找你聊一下。」
她用燃着烈火的双眼瞪着我,冷冷地说出这句话。
「有、有什么事?」
或许是因为早就有预感会被她抓去问事情,我比以往更从容冷静地应对。
当然,心里还是有点抖就是了……
「你有听说朝日同学上周六在练习时和光希小姐……她妈妈吵架、中途离开球场的事了吗?」
「唉?啊、啊啊……嗯。因为大树先生那时也有跟我联络,所以我才会知道。」
朝日同学那天从球场跑来我家,甚至还睡了一晚……
这种事当然不可以让她知道!所以,我只好真假掺半地回答她。
日野同学没有立刻接受我的答案,而是像在怀疑什么似的,一直用双眼扫描着我。
「那……还有什么事吗?」
「你都不会想做点什么吗?说真的,我已经受不了再看到小光那样子了。」
「做点什么啊……嗯,当然我也是有想过这件事。不过,如果是她自己有什么心结的话,我好像也帮忙上什么忙吧。」
「不是吧!我觉得正好相反。」
日野同学果断地否定了我的话。
「相、相反吗?」
「我觉得……这应该是只有你才能解决得了的事。」
她接着说下去,并将这个重大任务交到我身上。
「不不不不不不……毕竟我也才跟她认识没多久。比起我,跟她已经认识很多年,而且还是她超级好朋友的日野同学,才更适合来做这件事吧……」
我充其量只是她打游戏的朋友,更准确的说,只是个偷懒的同伴而已。
相较于我,日野同学不但和她从小学时代就认识,而且还得到她家人的信任,被委托「盯稍」的任务。
我觉得日野同学很明显更适任,所以那样说。
「我真的没办法。」
她又再次果断地否定了我的话。
「为、为什么呢?」
「我啊……要认真说的话,算是偏向对小光抱有期待的那一方吧。」
「期待……?」
「是的。不管我多么努力支持小光,为她加油,督促她成功……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只是沉重的压力而已。」
明明想为她加油,却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是因为她对好友的情况充满了无力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不过,你就不一样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私下到底在做什么,但……反正,你应该就是那种会把小光带坏的人吧?」
「带、带坏她……应该不至于到那样吧。」
明明就只是两个人一起打游戏而已,竟然被说得那么难听!
不过仔细一想,她好像也没全说错。毕竟我的确也曾怂恿朝日同学想偷懒就偷懒。
「总之,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感觉小光好像因为和你在一起才能勉强努力下去。既然如此,只要你处理得当,不就有机会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了吗?」
「就算真的行得通……我也得知道原因才能帮得了她啊。」
「我想我大概知道她消沉的原因。大概啦。」
「唉?真的吗?」
我因为太心急不小心打断她,她却只是轻轻点头回覆我。
「我在猜……很有可能是因为她在一年级学期末,快放春假之前的练习中不小心弄伤脚的缘故。」
「受伤?不过,她现在看起来满好的,似乎没有受伤的迹象啊……」
她不但能正常地跑步、走路,刚刚看她挥拍的动作也没什么问题啊。
所以我有点搞不懂,她的现状跟受伤有什么关系。
「你说得没错。当时受的伤已经痊愈了。因为伤势不算严重,所以大概休息不到两周就已经可以完全自由行动了。」
「那……为什么会……」
「她受伤的地方,是左膝啊。」
「左膝……啊!!」
我立刻明白了她那句话背后沉重的含意。
左膝。
朝日同学的母亲,正是因为左膝受伤,最后不得不放弃职业选手生涯。
我顿时也想起之前跟朝日同学出去时,她差点因为高低差而跌倒时的表情。
当时,她下意识地将左脚往前伸稳住身体。
如果她当时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伤才出现那种表情,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所以我想,她一定是因为这样而开始担心,自己要是变得跟光希小姐一样该怎么办?是不是就再也没办法实现梦想了?她应该从受伤之后,就一直钻牛角尖地想着这些事……那个孩子啊,连别人的梦想都往自己身上扛。可是,不论是我还是光希小姐,真的都没跟她说过这种话啊。她明明只要顾好自己就好了啊……」
日野同学的情绪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她拿下眼镜,拭去眼泪。
把别人的梦想扛在自己身上……
确实是如此。从她前天晚上说的那段自己受到许多人照顾的话里,可以隐约感受到她心中背负的使命感。
「所以我才会说,我根本没办法救现在的她。」
「我已经了解原因了。不过……就算是这样,我又应该要怎么帮她才好呢?」
我知道,她现在的确很依赖我。
这绝对不是我自作多情。光是从她那天逃离练习场时选择来我家,就可以看得出端倪。
不过,我也很清楚,那只是因为我默许了她的逃避,支持她向下沉沦而已。
引导她安逸地逃避,和让她勇敢面对未来,完全是两回事。
「真的很抱歉……我也知道我在强人所难。不过……我真的已经想不到什么其他的方法了啊……」
「……我知道啊!而且我也觉得,朝日同学再继续这样下去对她也不好。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谢谢你……拜托你了……」
她用非常柔弱的声音向我道了谢,和平常干脆俐落的口气完全不同。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这个担子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不过,我也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在我面前潸然泪下的她。
话说回来,我要如何帮助朝日同学?对此,我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
结果,我什么忙也没帮,就这样过了几天。
在我房间以外的地方,我还是那个只能远远地望着她,什么也做不了的人。
另一方面,朝日同学看起来也跟之前没什么差别。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任谁也想不到,她心里正经历着沉重的煎熬──明明很想尽情拥抱最爱的网球,却又无法这么做的恐惧。
即使如此,她还是得在这周末的大赛里上场。
听日野同学说,这个比赛相当重要。只要赢了,就可以获得海外大赛的推荐名额。
或许因为朝日同学不想跟我聊这件事,所以我连这种重要讯息都不知道。
这样渺小的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从小就背负着挚友和妈妈的梦想,这完全就是电影主角的剧本吧!
我根本无法想像她所背负的压力与痛苦。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对她比手画脚呢?
要说加油吗?还是「朝日同学一定办得到」?或是「我支持你」?
这种话根本完全没用吧。
她现在之所以愿意依赖我,纯粹只是因为「没有压力」。
要是连一直以来都支持她逃避压力的我,现在突然也开始出尔反尔地叫她要加油的话,她肯定只会感受到更多的压力而已。
越想就越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那份无力感,深深地打击着我。
难道,我们真的只能交由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不断苦恼着,竟在不觉间听到了第四节的下课钟声。
我一如往常地把手伸向书包,打算拿出预先买好的午餐。没想到──
「糟了……今天竟然忘记买了!」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认真想那件事而忘了买午餐。
「去学生餐厅吧!」
传讯息通知飒斗和悠真说:「我今天去学生餐厅吃。」之后,我便起身去吃饭。
久违地来到学生餐厅,里面依旧挤满了学生,一片喧闹。
现场的学生们各自成群,对我这个孤僻的阴郁宅宅来说,真的是非常不友善的空间。
我悄悄地排进队伍,点了一份便宜的炸鸡排定食。
接着,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穿过人群,在最角落的「特别席」坐下用餐。
我默默地将这些价格取胜、不太美味的学生餐塞进胃里,吃着吃着──
「啊~好烦喔……为什么连周六都要硬被叫去当加油团啦!」
坐我附近的几个女生聊天的内容,在无意间传进我耳里。
「这毕竟是学姊的引退赛唉!去加油一下应该也还好吧。」
「虽然说是学姊,但实际上也才认识两个月,根本没什么回忆可言啊。」
从她们的谈笑间,我大概听出了是一年级的学生在聊社团的话题。
「不过就是早我们出生两年而已,跩得跟什么似的,说实话真的有点讨厌她们。希望她们能早早输掉比赛,这样我一定会超级开心。」
「啊哈哈哈!不过,我记得那个人好像也会出赛耶……就是那个……」
「啊……二年级的朝日学姊?」
听到那些素未谋面的学妹们提到那个名字,我不自觉地放下筷子。
「啊!对对对!听说好像超厉害的,对吧!」
「她真的很强!去年的全日本青少年大赛,她连一盘都没掉就拿下冠军!说实话,她就算不念高中直接转职业选手也没问题。对了,如果顺利的话,学姊应该第三轮就会对上她。」
「啊哟~那不是满可怜的吗……不过,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回家了耶,哈哈!」
「啊……不过,我好像有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耶……」
那几个看起来像是网球社的女生,刻意压低音量,表情严肃地说。
「唉?什么什么?跟男生有关的吗?」
「不是啦不是啦!我有一个国中的朋友跟学姊是同一个俱乐部的。听她说学姊好像春假那时膝盖受伤了。虽然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因为这件事影响到心情,结果现在变得没办法好好打球了。」
「唉~不会吧!那不是很惨吗?」
「就说是传闻啊!不过如果那是真的,就会让人觉得……天才其实也满玻璃心的嘛!区区一点小伤就搞得她倒地不起。明明那种伤对运动员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而已。」
「不过啊,她那种人美功课好运动又强的人,真的让人很火大!所以啊,如果她真的摔了一跤,就太大快人……」
──砰!!
等我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竟然双手用力拍桌站了起来。
「唉!什么东西啦,吓死人了……」
那两个一年级的女生停下对话,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除了她们以外,附近座位的学生们也因为好奇而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少在那里胡说八道!
她一路以来背负着自己和亲友的梦想努力走到今天,到底是哪里玻璃心了?
我好想对着她们这样大叫!但我努力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真的说了,对她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更糟的是,说不定还会因此让她的传闻被添油加醋,传得更夸张。
说穿了,我对她的了解真的不多,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自以为是地帮她说话。
我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努力地压住怒气,重新坐下。
周围的人看到我又坐下若无其事地吃着饭,便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在那之后,那两个女生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吃完饭后便马上离开。
***
在高一快结束、正值隆冬的某一天,我遇见了她。那时的她,令我印象深刻。
那天我结束打工后,因为错过公车而决定试着走路回家,小小弥补平时运动不足的份。
当时真的好冷,彷佛随时都会开始下雪。我走着走着,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没有等下一班公车。就在那时──
从对面人行道旁的一栋陌生建筑里,传来了一阵我不熟悉的声音。
我被那个声音吸引,忍不住望向街道的缝隙。那里有着高高的铁网。越过铁网,我看见了在夜空下刺眼的照明灯,和灯下的几座球场。
我才刚弄清楚那个声音是可能是击球声时……
就立刻被站在球场中的那个人吸引了目光。
她身穿长袖网球服,看起来年纪与我相当。尽管是寒冷的冬天,她仍是挥汗如雨,在球场上来回奔驰。
我立刻意识到,她就是传说中的朝日光。
「好!最后再来一球!」
「好!!」
一位看起来像是她教练的女性将球打到十分刁钻的位置,她快速地移动身体追上球,并以锐利的球路回击。
她是我们同年级中最有名的人。
所以,我不但认得她,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会打网球。
不过,当我亲眼看到球场上的她之后,发现了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一面。
「耶!刚才那球超赞的对吧!如果是比赛的话,肯定直接得分!」
「那……为了记得刚才那种感觉,接下来我们来试试看打个二十球快速球吧!」
「嗯!不过,好不容易暖好了身子,干脆直接来个三十球好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喔!等等可别哭着求饶!我可是不会放水的喔!」
「没问题没问题!不过,先等我一下。我现在很热,让我先脱掉外衣……好,来吧!」
朝日同学一把脱下长袖外衣,只穿着一件短袖球衣站在场上。
她那身穿着,光是用看的就觉得很冷。但她完全不在意,毅然重返练习。
教练左右交错地发球给她,她也迅速来回穿梭,将球击回对角线。
超过一分钟不间断的来回冲刺,已经进入无氧运动的状态。
照理说她应该会疲累才对,但她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热爱网球,尽情享受着的灿烂笑容。
球场上的她,耀眼无比,闪闪动人。对我来说,那一刻的她,比所有游戏中的女主角都还要帅气迷人。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对她一见钟情了。
我相信一定有许许多多的男生,跟我有一样的经验。
然而,像我这种位在校园阶级底层的阴郁系路人甲,怎么可能接近得了她!
她和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的她,和只能躲在暗处默默望着她的我。
那道夹在我们之间的金属网,无声地昭示着我和她之间巨大的差异。
当时的心情,在经过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之后,就已经慢慢淡去……我原以为是这样。
至少,在她那天主动在公车上跟我搭话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
「黎也,这个麻烦送二桌喔!」
「……好。」
我现在正在水守亭内,将依千流姊摆放在取餐区的餐点送到各个餐桌上。
「真的让人觉得,天才其实也满玻璃心的嘛!」
在那天之后,那两个女学生的话就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连只是路人甲的我都这么不甘心了。
更不用说当事人朝日同学,会有多么的懊悔与难过了。
真的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然而,在这份心意的背后,还是隐藏着一抹深深的自卑感──像我这种人,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了。
「黎也~接下来请你把这个……嗯?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耶!」
依千流姊从厨房里探头出来,担心地问着我。
看来,我似乎还是不小心把我低落的心情写在脸上了。
「有、有吗?我看起来应该跟平常差不多吧……」
「要是觉得不舒服,千万不要忍,一定要马上跟我说喔!我一个人顾店没问题的。」
「真的没事啦!对了,这份餐是要送给大树先生的没错吧。」
「嗯,麻烦你了。还有,帮我跟他说,谢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
我调整了一下心情,将餐点送到柜台的座位。
「喔~来了来了!」
大树先生把操作到一半的笔电挪到一边,开始准备用餐。
如我所料,他真的每三天就会来报到,享用依千流姊做的蛋包饭。
「让您久等了。还有,我表姊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哎哟~别那么客气。这里的料理真的太好吃了!要是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天天都来呢……那,你可以帮我这样转告她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些话你应该有办法直接自己告诉她吧?」
我都帮到这个程度了,他却还是完全没有进展。看来,他说不定除了外表之外,内在其实跟我相去不远。
「唉呀……那个嘛……算了。话说回来,黎也~终于要发表了耶!」
我放好餐点转身准备离开时,他没头没尾地突然丢了一句。
「什么要发表了?」
「PLUM的新作品啊!原本想说,怎么突然发表了,结果年底就要开卖了耶!试玩影片也出来了,看起来是那种有点像『魂系』风格的开放地图,而且感觉规模也比以前的作品大得多,应该是部重量级钜作喔!」
「唉……这样啊。」
「喂喂!你那是什么反应啊!有够冷淡。」
「不是啦,我正在打工嘛。」
「唉!你这样还算是个玩家吗?这可是全世界都在期待的大作耶!打工这种事现在根本不重要好吗!?快来一起看影片!你看了也一定会超兴奋的啦!」
他说完后就立刻将画面转向我。
他好像真的很兴奋,连呼吸都变得有点急促。
「我回家后一定会看的啦~那,你先慢慢看喔!」
说实话,要是平常的我在打工中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定也会兴奋到无法专心工作。
不过,因为今天满脑子都在想朝日同学的事,所以完全提不起劲。
我转身离开准备回到柜台时,他突然又说:
「呿~真是个无聊的家伙。发售日是在年底啊!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我绝对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烦人的事都搞定,才能用最棒的状态来迎接它啊!」
背后传来他随口说出的话,我却因此而停下脚步。
「大树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啊?我说,PLUM的新作品年底要开卖了啊……」
「不是那一段,是它的下一句。」
「突、突然问我我也……后来的话,我只说了,『在那之前要把所有烦人的事都搞定,才能用最棒的状态来迎接它!』……这不是身为一个玩家该有的基本礼貌吗?」
大树先生抬头看着我,有些慌张地说。
「对耶!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
那个「只有我能做得到」的事情。
「依千流姊,不好意思!我想我今天还是请假好了!」
在想通的那瞬间,我整个人蠢蠢欲动,已经无法待在店里。
「喂喂!你这是突然怎么了?」
「唉?黎也?等一下,你可以回家,但要先把制服……」
我把依千流姊和大树先生的声音抛在身后,连制服都没换就冲了出去。
我一路狂奔,不顾一切地往回家的路冲了过去。
星期五晚上,接近七点。
我奋力穿过街道上归途中的人群,全心全意地朝目的地前进。
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她现在应该还在努力奋战着。为了快点到她身边,我努力地奔跑着。
只可惜,才跑不到几分钟,我就气喘如牛,步伐渐渐沉重起来。
「早、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平常就……就应该要……多运动才对啊……」
我颤抖着肩膀努力呼吸,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前。
说来有点搞笑。虽然我一股脑儿地冲了出来,但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突然开始有点讨厌自己的愚蠢了。
我,真的是个没用的家伙!
是个成绩和运动都不好、整天只知道偷懒的阴郁系宅宅。
这种连现代的阳光系男女孩,都会觉得丢脸的热血青春剧码,哪轮得到我这个阿宅来演!
不过,我想到了只有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
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努力向前奔跑。
虽然我没有任何的线索,但总觉得她现在一定在那里。
随着我一步步逼近那个地方,回忆中的那个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朝日同学……!!」
我将筋疲力尽的身体靠在网子上,用我仅存的力气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这就是当时的那个球场。
她和一位看起来像是她母亲的女子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听到声音后,她抬起了头。
她愣了一下,发现是我在叫她之后,便擦了擦眼角,朝我跑了过来。
「唉?影、影山同学?你怎么会……」
「哈……呼……对不起……突然……」
我抓着铁网,坚定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向她说出心中的话。
「不过,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朝日同学……」
「……我吗?」
「对……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亲口告诉你。」
不知是因为突然跑步,还是因为紧张的关系,我的心跳快到像是要爆炸一样,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那……你想说的,是什么?」
朝日同学站在网子的对面,定睛看着一脸紧张的我。
我抬起头,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双眼,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告诉她。
「其实你……还没享受过真正最开心,最厉害的游戏体验!」
「唉?什么意思?最棒的……」
我突然跑来这里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就连朝日同学也有点困惑。
成功掷出偷袭的骰子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确实抢得先机。
对于在各方面都不如她的我来说,想赢过她,就只能靠奇袭来决胜负了。
「那是发生在上周五的事……我安然度过了期中考,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堆能量饮料后,就立刻回家了。为了那一天,我已经找好了大量的游戏,而能量饮料就是我的『战备物资』。」
我突然就开始讲起自己的事,朝日同学听到之后,变得更加不知所云。
尽管如此,我仍相信最后她一定会听懂。所以我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到家之后,我立刻打开电脑,从游戏库中选一款开始玩。对于刚从一堆束缚中解脱的我来说,这是再快乐不过的事了。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可以连着几天,不眠不休地玩爆游戏。偶尔想起时,只要吃点外卖配着能量饮充饥就好。虽然有够不健康,不过真的是快乐无比的时光。」
我一边回想着当时的心情,一边继续说着。
「那个……总之,我想说的是……」
我调整呼吸,想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再次直视着她的双眼。
「接下来,会有很多款年度钜作陆续上市。我很想跟你一起好好体验那些游戏。放下所有的压力和负担……一起看着预告情报期待上市,上市后一起玩个痛快,破关之后,一起交流心得。」
当然,我说的都不是什么加油之类的好听话。
虽然有点对不起日野同学,但我还是认为,朝日同学没必要逼自己非战胜压力不可。
也就是说,这是来自暗属性的我给予的诅咒。
想逃就尽管逃吧!逃到让自己最放松的地方就好。
「不管是怎样的朝日同学都很好!只要能和你一起开心的玩游戏,都好!比赛赢了也好,输了也罢,打不打网球也无所谓。至少你在我家的时候,那些事都不重要。只要你能坐在我身边,开心地笑着……对我来说,那就是最棒的游戏体验了。」
不论她最后做了什么选择,只要她能发自内心地微笑着,我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嗯嗯。」
听完我冗长热血的发言之后,朝日同学只简短地回了我两个字。
在微凉的夜风吹拂下,我发烫的头脑逐渐清醒。然后,我慢慢理解了自己的那番话,代表着什么。
那不就是……在、在告白吗!!
「呃……总之……简单来说,我只是想再跟你一起玩游戏而已……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啦……嗯……不过,也有一半是冲动啦……」
「我也想,和你一起玩。」
「抱歉……我还是忍不住跑来了。」
(插图016)
朝日同学颤抖地说着,打断了我的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变得如何……就算其他一切都失败了……还是会想要和影山同学一起打游戏,一起开心地笑……这样也没关系吗?就算我变成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下次再一起打蠢游戏打到天亮,然后尽情地大笑吧!」
我看着双眼泛泪的她率真地回答她。而后,隔着铁网,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她的手上。
透过掌心,一股暖流穿梭在我和她之间。那是来自于谁,我早已分不清。
我终于明白,那道曾经在我心里狠狠隔开我们的网子,到头来也只是一面网子而已。
「小光!你在做什么?」
那位看似是她母亲的女子,从球场的另一侧叫唤着她。
朝日同学转身对她说:「我马上回去!」之后,又转身面向我。
「我必须回去练习了……那,先拜拜啰。」
「嗯,拜拜。」
她用衣角拭去泪水后,还是选择了面对挑战。
回到母亲身边握着球拍的她,看起来和第一次偶遇时一样,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自己,羞愧得在床上不停打滚。与此同时,我收到了朝日同学用PINE传来的一则讯息。
「星期六(明天)我会参加大赛,希望影山同学也能来看。」在这则充满决心的讯息之后,她附上了比赛的时间地点。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