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须贺忍

面包工厂永不停歇地运转着。

从精选原料的称量开始，面团被揉捏、分割，然后塑造成圆形的面包。

休由衷地热爱这座永远明亮、轰鸣声不绝于耳的巨型工厂。它永远洁净、充满生气，秩序井然。最重要的是，单单这一座工厂，就能满足近十万国民的全部饮食需求。这份自豪，让在工厂工作的人们容光焕发。巨大的机器们一定也是如此。即便是无机物，只要持续温柔珍视地对待，心灵也会栖居其中。

休热爱这座工厂的一切。揉面机的轰鸣、监督工作的人们，以及刚出炉面包的甜香。

这里生产的是“幸福面包”。其中包含了将国民身体培育、维持在健康状态所必需、且无任何多余或不足的成分。在别的工厂生产出的茶也很重要，但饮食的根本终究是面包。正是这面包，守护着人民。

健全的身体孕育健全的精神。维契诺的国民，心灵也都健康。犯罪之类并不存在。人们心地善良，勤劳肯干，笑容从不间断。到处都回响着欢快的笑声与歌声。

谁能相信这里曾是流放之地呢？贫瘠土壤上可生长的植物极其稀少，人们总是为食物争斗不休——那已是遥远的过去了。

这个国家很美。而支撑这份美丽的这座面包工厂，才是最美的。身处如此美丽之地的幸福，休今天也细细品味着。被弥漫的甜香包裹着走向厨房，离正午还有十分钟。“管理官对时间很严格，一分钟也不能差。”正如前辈秘书米米亚所叮嘱的，他掐准时间准备好，走向房间。

“啊，休。辛苦了。”

一如既往被文书工作缠身的中年绅士停下笔，微笑着。他名叫——或许有名字，但没人知道。他只是被称为“管理官02”。关于管理官，休只知道他不是人类这一点。

“您辛苦了。午餐送来了。”

菜单每天相同，面包和茶。仅此而已。不仅是午餐，在维契诺一日两餐全都一样。虽然因年龄不同大小有异，但足以填饱肚子。管理官简短致谢，开始用餐。先喝一口茶，然后撕下幸福面包送入口中。休静静注视着这默默重复的动作。

用餐时，不得交谈。必须细嚼慢咽，专注于进食。这是最重要的生命活动。

在维契诺，这是人尽皆知的礼仪。据说其他星球有围坐餐桌、边聊边吃的习惯。实际看到影像时，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多么不合理的做法。既费时又麻烦。为了感恩食物，也应该细细品味才对。谈笑，大可在饭后尽情进行。更重要的是，边笑边聊的吃相，实在谈不上美。

相比之下，管理官的姿态多么清爽。背脊挺得笔直，认真咀嚼品味面包，优雅地啜饮茶。为这大约十分钟的用餐收尾的，是“幸福甘露”。这种用维契诺花制成的甜茶，能让心灵平静。管理官慢慢喝完杯中之物，轻叹一口气，看向休。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必等在这里。很无聊吧。”

“如果不打扰的话，请让我待着。这是我最大的乐趣。”

休手持茶壶上前，为白色茶杯续杯。只喝茶时，并不禁止交谈。维契诺花的甜香在周围弥漫。

“不明白有什么乐趣……不过你觉得好就行。吃过饭了吗？”

“稍后再吃。”

“嗯，是吗。工作习惯了吗？四肢运作没问题？”

这也是每天重复的提问。

“是的，托您的福。”

“很好。米米亚也夸奖你了。说教一遍就能完美记住，工作也很准确。还说力气大，帮了大忙。”

“那只是我的生体义肢优秀罢了。我很感谢管理官。”

“大脑基本没动过。记性好，是休的天资。”

“那也是托了幸福面包的福。终究是拜管理官所赐。”

“哈哈，你总是心怀感激，我很高兴，但一味谦虚可不行哦。如何使用被赋予的东西，取决于本人……”

管理官的话不自然地中断了。被突然响起的巨大声响盖过了。同时房间剧烈摇晃，休立刻戒备起来。

“是什么声音？”

“谁知道呢。如果有什么事，会有报告来的。”

管理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比刚才更响的声音传了过来。是破坏声和悲鸣。绝非寻常。若有危险，必须保护管理官。

“管理官！休！不好了！”

门外传来紧迫的声音。是米米亚。确认管理官点头后，休打开了门。他倒吸一口凉气。滚进来的是面容骇人的米米亚。

“C区突然发生暴动了！大家都拿着武器，快逃……”

米米亚没能说完最后的话。钝响传来，纤细的身体瘫倒在地。休茫然地盯着濡湿了铂金色头发、在地板上蔓延开来的鲜血。击倒米米亚的，是个熟面孔的男人。是这家工厂的老员工，资深职员特米尔。他深受信赖，半年前休刚来工厂时也很照顾他。但此刻，他双眼充血，简直像换了个人。

“该死的独裁者。不会再让你们为所欲为了。我们已经觉醒了！”

枪口对准了管理官。休瞬间挡到管理官身前。男人们毫不在意地叫喊着。同时枪声轰鸣。

“人类是自由的！”

*

装饰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鲜艳的黄色两件套，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铂金色头发。美则美矣，但更先引人注意的是其锐利的目光。精致的画框下方，标注着“玛丹·米米”字样。一进这间客厅，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此处。将自己的肖像画挂在最醒目位置的品味，休无法理解，但玛丹·米米就是这样的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亡国移民想凭一代人就获得成功，恐怕就需要那份胆量和自我表现欲吧。这炫示般的豪华内装一切，大概都与休平日置身其中的战场无异。这里的一切，都是玛丹·米米的武器。

端详了一会儿肖像画后，休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茶棒。刚才女仆沏的茶一口未动，已经凉了。被邀请的主人现身时，上等瓷碟里的烟灰已积了厚厚一层。

“让你久等了。哎呀，你还是抽那种老古董啊。”

伴随着高跟鞋的脚步声，现身于奢华客厅的身影，与肖像画上的一模一样。衣服和接受采访时一样是黄色，但款式不同。提到玛丹·米米，就是黄色。

美食女王玛丹·米米。无人不知其名。冠以同名的餐厅，不仅在这颗星球，也开到了各居住殖民地。

“我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前，从没想过饮食有多彩的味道和幸福。和重要的人一起，围坐在美味的餐桌旁——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

她常这样说，并像拉车的马一样工作以实现梦想。诞生于邪恶的独裁国家，亡命他乡后，凭借不懈的努力、感性、美貌和社交手腕，跻身明星之列——她的前半生，似乎最近还被写进了小学教科书。

“把别人叫来，自己却迟到。”

“抱歉啦，生意谈得不太顺利。嗯，又什么都没吃吗？”

夫人看着桌上堆成山的点心和水果，皱了皱眉。

“我只喝水和能量棒，还有这家伙（茶棒）。你知道的吧。”

“‘不得将饮食作为娱乐。’”

玛丹庄严地说着，拿起了一个水果。

“果然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嗯。”

“那这个茶棒呢？”

“没味道。像呼吸一样。”

“这样啊。那，要不要试试这个？”

玛丹递出手中颜色诡异的水果。

“第一次发现的家伙。菲乌诺森林里，很高很高的地方结的稀有果实。三年才开一次花哦。颜色很吓人，但很好吃。摘下来后不放几天会拉肚子。”

菲乌诺，从这颗星球去，单程至少要两个月。是边境行星。看来她依然在四处奔波寻找未知的食材。她对食物的执着，近乎异常。

在她生活到二十二岁的那个极小行星国家，食物只有一种。被称为“幸福面包”的完全食。也许是因为日复一日吃着同一种面包而产生的反作用吧。

“给能尝出味道的人吧。放到店里卖怎么样？”

“还没多到能上店卖呢。”

玛丹随意地啃着据说很稀有的果实。脸颊瞬间幸福地松弛下来。

“甜味和酸味的平衡绝佳。像是菲乌诺热带雨林里感受到的风的味道。不试试吗？说不定这个你能尝出味道哦。”

“免了。说正事。”

“佣兵太急性子可不好哦。有十年没见了吧。”

“我可是浪费了宝贵的休假。”

“难得来，不如观光一下？这座城市，什么都有哦。”

“有那时间，不如去训练。”

“都这岁数了还这么拼？自我修复也快到极限了吧。”

玛丹的目光怜悯地扫过休的全身。乍一看，是个年龄性别不明的年轻人。接受过数次再生手术的玛丹也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许多，但不是一个级别。休不会老。在维契诺还是个巨大贫民窟时，他身负濒死重伤，被管理官所救。那时除了大脑和部分内脏，全身都被替换成了管理官制作的生体义肢。本该永远保持年轻的外表，大部分伤痕也会消失，唯独脸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巨大伤痕。

“这道伤是故意留的。外表太年轻会被小看。”

“就当是这样吧。说过很多次了，来我这里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可不想侍奉人类。战场上同类多，自在。”

“我可没说让你‘侍奉’哦。我们是朋友吧。”

休没有回应。玛丹苦笑着，将拳头大小的果实连皮一口吃掉。擦擦手，在休对面坐下，翘起长腿。

“不过，能久别重逢，我还是很高兴的。本想边慢慢吃饭边聊很多事的。”

“不合理。”

休冷淡地说。

“幸福的生活，首先从饮食开始。但，不得将饮食作为娱乐享受。”

这是故乡常说的话。

在那个国家，饮食只是身体在恰当时机摄取适量必需的营养素而已。一旦开始享受味道，人就会无法抗拒嗜好，产生偏食，逐渐损害身心。不健康必定扰乱精神，引发无谓的不和。正是因为在维持身体最佳状态——这个根本部分上，输给了欲望而疏忽了，人类的发展才停滞不前。管理官如此判断。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克服这点，获得完美健全的身体，获得真正的幸福。我们被如此教导。

“时至今日还对维契诺的教诲如此忠实，真是佩服。那不过是掩盖维契诺没有其他食物可吃的借口吧。”

“首先别要求我拥有和你们一样的味觉。快点说正事，玛丹·米米。”

玛丹撅起了涂成虹色的嘴唇。

“差不多该叫我米米亚了吧？被休叫‘玛丹’，后背会发毛哦。”

“你不是舍弃了‘米米亚’这个名字吗？说因为听起来有维契诺风格，让人不快。”

“虽然被这么说的时候也封印过，但现在没人敢对我抱怨了。”

维契诺。一个五十年前还存在、特殊的小行星国家。

突然降临在原本是流放地的五个生命体——“管理官”们建立起的城邦国家，因地处过于偏僻，长期不为人知。其真实情况公诸于世，是在内乱导致国家崩溃，星间联合政府的调查队进入之后。

管理官们全被杀害，尸体被吊起示众，但据说验尸时，大脑等各处发现了前所未见的异变。自从发表“很可能是寄生在人体的外部智慧生命体”后，引起了轩然大波。关于那是外星人实验设施、维契诺人被培养成支配人类的尖兵等谣言四起，最初获得同情的流亡者不久就遭人唾弃。但即便如此，米米亚也将其踩在脚下，君临天下。

“吃饭算了，茶总可以吧？喝茶聊天在维契诺也没被禁止啊。以前工作结束后，常在我家喝茶呢。记得吗？”

米米亚摇铃，门应声而开，管家端来了茶具。虽然相当年迈，但那面容不会忘记。五十年前，在面包工厂发起叛乱的男人。打倒了米米亚，并将枪口对准了管理官。无数子弹射穿了瞬间挡在前面的休的身体，其中一颗命中了管理官02的头部。虽然自己被打成蜂窝还能活下来也难以置信，但一直把这个男人留在身边的米米亚的神经，更无法理解。

“那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不是某一个人的错。即便如此，这大概也是他赎罪的方式吧。”

对询问原因的休，米米亚只说过这么一次。实际上，管家非常忠心耿耿，但休无论如何无法原谅特米尔。早早离开米米亚身边成为佣兵，也有这个男人的原因。若非如此，他无法抑制想用这过剩的力量将他彻底摧毁的冲动。

然而岁月这东西是伟大的。现在即使看到这张脸，也感觉不到那种身体燃烧般的愤怒了。只是觉得，真是老了很多啊。

“你多大年纪了，特米尔。”

打招呼是一时兴起。毕竟直到今天，即使目光相遇也当作完全不存在。对方似乎也吃了一惊。先请示般看了米米亚一眼，见她点头，便行礼回答：“今年春天七十八了。”

“是吗。精神矍铄就好。”

“托五年前接受再生手术的福。休大人也风采依旧。”

从特米尔殷勤的表情中，读不出任何感情。训练有素的管家。熟练地沏好茶后，特米尔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少见啊。休也变圆滑了嘛。不，只是对老绅士这类人没辙？02外表也是那样。”

无视这调侃，休将散发着药草香的茶灌入喉咙。瞬间皱起了眉头。

“米米亚，这是……”

休不由得叫出了旧日称呼，米米亚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笑了。

“尝出来了？”

“……是‘幸福甘露’吧？”

“对呀。难得老朋友来，想让你尝尝故乡的味道嘛。”

休苦着脸，将杯子放回茶碟。真是恶趣味。幸福甘露。这名字可笑的花草茶，曾是维契诺日常饮用的饮料。以维契诺开发的药草为主要原料，如今已被禁止栽培。

“为什么会有这个。碰维契诺的东西会被抓的。”

“在殖民地Σ很流行哦。当然是非法的。说是能让人放松、变得幸福的茶。”

幸福甘露能抑制愤怒、悲伤等负面情感。曾被斥为否定人性，田地工厂都被彻底破坏了才对。

“殖民地Σ……记得是维契诺流亡者最多的地方。”

“对。不过，这种东西，在维契诺以外的地方反而需要吧。就算被禁止，也会有人伸手的。”

米米亚讽刺地眯起眼，啜了口茶。纤细的喉咙上下移动。确实需要的人很多吧。虽然不觉得米米亚需要。

“不过Σ的货，虽然用了维契诺花，但很粗劣。要种出香气浓郁的维契诺花很难。所以我用苗威——不对，是请人转让，在我家田里种了。”

“你刚才说‘威胁’了吧？”

“错觉错觉。不过花苗虽然长得不错，但调配也是至难之业。毕竟味道只凭记忆。花了将近两年才弄到这里。所以想听听你的感想。”

“……原料、配方，都和幸福甘露一模一样。”

听了休的回答，米米亚松弛了脸颊。

“太好了。休这么说，肯定没错。好喝吗？虽然当时不太懂味道。”

“所以别问我味道。我能分析原料和配方，但不知道好不好喝。”

“那可就难办了。我接下来还想做幸福面包呢。”

休的眉间起了皱纹。

“清醒点？”

“当然。”

离开维契诺后，米米亚执着于“味道”。像着了魔一样搜罗食材做菜，款待同伴。对无依无靠的流亡者而言，每月一次的聚餐会是宝贵的信息交换场所，也是发泄不满的重要时间吧。但对休来说，只有痛苦。尝不出味道，边叽叽喳喳聊天边吃饭的光景也难以忍受。在休作为佣兵辗转于世界各地期间，米米亚开了店，为寻找新食材而周游世界，回过神来，“玛丹·米米”已成长为巨型企业。

在无味的世界出生成长的人，创造出令世界着迷的味道。这讽刺相当够味，不坏。但是，想吃幸福面包这种话，一次也没听她说过。

“被世人知道会是大问题。”

“当然不打算公开。只是，虽然承认起来不甘心，但比那更完美的食物如今并不存在。我们所有人，以前不都健康得吓人，身材也很好吗？”

“事到如今还对减肥感兴趣？”

“不需要啦。听着，维契诺崩溃以来，还没人能再现那个面包。作为厨师，这是最高也是最后的挑战。而且，我也想用现在的味觉，重新尝尝那个面包。”

米米亚的眼睛闪闪发光。休叹了口气。露出这种表情时，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那首先得弄到维契诺麦。既然有花苗，那维契诺麦也已经开发出来了吧？”

“算是吧。不过，维契诺花在殖民地和家里都能种，但麦子据说非得维契诺的土壤不可。必须是那种毒素满满、贫瘠的土地才行。真不可思议。所以五年前，有家军事企业买下了那颗行星，似乎在秘密栽培。”

原来如此，叫自己来的原因明白了。但休佯装不知，喝了口茶。花香令人陶然。似乎能温和地平息胸中涌起的焦躁。

“那，向那里要麦子不就行了？”

“那样的话，就得被迫参与面包制作了。至今‘做幸福面包’的委托可没少来。”

“和企业合作不是更轻松吗？”

“我只是想为自己重现而已。让军队量产？开什么玩笑。会被用在什么地方，不是明摆着嘛。”

在锐利的视线下，休将杯子放回茶碟。玛丹·米米。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的女人。

“那么，谈谈报酬吧。”

休尽量公事公办地回应，米米亚脸上绽开了笑容。

“谢谢你，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那一瞬间，仿佛“玛丹·米米”的面具剥落，活泼的米米亚现身了。

这颗星球几乎死了。不，原本就死了。

映入眼帘的尽是灰色的巨大墙壁，连一棵行道树都没有。同样灰色的道路上，偶尔遇到只有运输机器人。空气干燥，尘埃多得异常。休深深戴上兜帽，将口罩拉到鼻子上方。

曾经是个美丽的城市。中央耸立着直插云霄的虹色高塔，由此放射状延伸的宽阔道路洁净，两旁排列着高大的行道树。人们都在自家窗边装饰着鲜花，城市因此总是很华丽。商业区充满各种娱乐，城郊还有大森林和湖泊，假日总是人山人海。在那贫瘠的土地上，究竟是如何建造森林的？现在想来，简直如梦似幻。离开后才深切感受到。管理官们的知识和技术，在人类看来近乎神迹。

休走着的，是以前每天必经之路。一直往前走，就会抵达面包工厂。休曾工作过的地方。走到道路中段，在某座巨大建筑前停下脚步。如今只是个枯燥乏味的工厂之一，但原本是集体住宅。二楼，左边第三个窗户。敞开的窗边，总是装饰着黄色的花。

“休，早上好！等等，马上下来！”

仿佛能看到从窗户探出身笑着的米米亚。正如“马上下来”所言，米米亚几分钟就下楼，一起走向工厂。维契诺很安全，谁都不锁门就出门。回来时也常顺路去她房间。那时她必定会沏幸福甘露。明明应该都是同样的味道，但米米亚沏的茶总感觉更香，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也喜欢看管理官02端庄的用餐姿态，但和米米亚边喝茶边聊天，对休而言也是重要的时光。作为刚“运转”不久的休的教导员，她也以那瞬息万变的表情，很好地展示了人类是怎样的存在。她总是很开朗。不过并非米米亚一人如此。被抑制了负面情感的人们大多面带笑容。即使有小争执，怒气也不会持续，最后连为何争吵都忘了，握手言和。

然而幸福的日子突然崩塌了。原因至今不明，似乎出现了幸福甘露抑制效果无效的人群。得知部分情感被抑制的人们暴怒，初次体验的愤怒轻易使他们失控，不久就发展到对剥夺人类自由意志的管理官们的反叛。但休直到X日来临，都完全没有察觉。虽被聘为管理官02的护卫兼秘书，却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02被杀，米米亚被殴打。休也被折磨到停止抵抗。支配人的“幸福”之源全被焚毁，国民全被他国救出。

之后，维契诺被星间联合政府封锁，数十年过去。维契诺的土壤似乎本就对人体有害。五年前被某国营企业买下作为监狱兼工厂。讽刺的是，维契诺回归了原本的用途。这绵延不绝的高墙对面，全是无期徒刑囚犯。考虑到无资源、与其他星球的距离，也就只能这么用了。那个国家才是个例外。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响的道路，不知走了多久。站在监狱正门前，用左手嵌入的人造宝石扫描，传感器启动，彻底探查休的全身。

“钥匙·洪克。佣兵公会洪克注册No. A0003。出生年月日——”

机器音平淡地朗读着扫描到的信息。休只是张开双手，站着不动。没带武器。反正会被没收，若能顺利入队会配发。

“确认完毕。全绿。请进。”

这次传来人声，门开了。是与外观的厚重感截然不同的流畅动作。两名武装士兵上前敬礼。

“能见到鼎鼎大名的洪克阁下，深感荣幸。”

粗略一看全身，是第七代普及版人形机器人。生物部分被最小化，优先考虑坚固。与外观和人类毫无区别的休明显不同。在据说大气和土壤都对人体有害的维契诺，似乎优先投入了人形机器人。但监狱里关的是人类。

“鼎鼎大名？我吗？”

“佣兵中无人不知您的大名。但很惊讶。没想到您会来这种地方。”

想说什么明白。这里的工作是监视被迫劳动的囚犯。危险少，报酬也低。不是一流佣兵会志愿来做的工作。

“我也到处出毛病了。请多关照。”

“哪里的话。能从传奇佣兵那里请益，是宝贵的机会，大家都很期待。”

“那种称呼令人惭愧。能先带我大致参观一下新工作场所吗？”

“当然。”

士兵率先迈步。灰色的走廊，灰色的士兵。虽无人气，却能感觉到无数视线。灰色的摄像头。囚犯们似乎在劳动，牢房区几乎空无一人。乍看干净但有异味。大概没人会对被关在这种偏远监狱的囚犯境遇感兴趣吧。维契诺也曾那样被弃置不顾。正因如此，那个奇迹般的微型世界才持续了数十年。

突然，视野开阔。习惯了昏暗的眼睛，洒下金色的光芒。穿过数道门和仿佛永无止境的走廊，前方是一片麦田。人工阳光下摇曳的麦穗，掀起金色的波浪。

“真美。”

休低语。

“我们守护的，就是这片麦田。”

“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是极秘开发的特殊麦子。不可思议的是，在如此被污染的土壤中生长，营养价值却比普通大麦高得多。作为奇迹食材，开始受到关注。”

士兵自豪地说明。“极秘开发”这话真可笑。不过是拼命复活五十年前的遗物罢了。维契诺麦营养价值高虽是事实，但毒素也强，这样根本无法食用。“幸福面包”虽然外观是硬邦邦的面包，却是管理官02经过极其复杂的配比和过程完成的完全食。正是为了让人类获得“幸福”而创造之物。如今已如童话。如果那种梦幻般的面包能量产，各地的粮食问题就能解决吧。维契诺崩溃，其生活状况曝光后，虽然饮食仅各一种的非人生活遭到集中批判，但据说相关研究也曾盛行一时。

幸福甘露，幸福面包。制造顺从开朗、健康饱满的人类的饵食。

但如米米亚所说，最重要的“幸福面包”无人能再现。若论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米米亚吧。她是管理官02的秘书。多少有些知识。

广阔的麦田里，囚犯们正忙着收割。大概是聚集了一群随时可以清除的家伙吧。尽管如此，囚犯们都面带笑容。虽然全身纹身、打着补丁、与不明动物的嵌合体等等，样貌各异，但表情相同。利落地工作，流着汗。幸福甘露似乎在这里已被日常使用了。

是常见的光景。在维契诺，大家也是这样的表情。但离开维契诺后，一点也不幸福。失望，总是焦躁，互相争斗，凄惨死去。曾浮现笑容的脸上，刻上了苦恼的皱纹。连笑得那么欢的米米亚，也变了。周游世界，像要填补自己的缺失般追寻味道，不断进食，并希望自己的成果得到认可。

他们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幸福。休不明白。如果自己还是人类，就能理解了吗。

“是个好职场。”

休伸出右手。仿佛向往着金色麦田，笔直地伸出。这只手，是管理官02制作的。因为出生时自带的胳膊在重伤中腐烂脱落，他给了自己强化得相当厉害的优秀手臂。不仅是手臂。构成休的几乎都是倾注了管理官睿智的生体义肢。换言之，和那个面包一样。

人类，再现了幸福甘露。那么面包呢？管理官创造的神之食谱，人类终有一天能抵达吗？

或许能。若是贪婪的他们。

“是的。囚犯们也非常顺从，伙食也不差。只是几乎没有娱乐是个瑕疵。”

“那种东西，不需要。”

休背对麦田。在维契诺，饮食以外的娱乐大体是有的。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无法抑制愤怒。

什么都不需要。只需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活着。

再次被米米亚叫去，是两年后的秋天。

休在维契诺的工厂待了大约半年，返回时带出了大量小麦，但面包制作果然似乎相当困难，之后又花了一年多时间。

被叫去的地方，不是之前的宅邸。令人惊讶的是，就在休前往维契诺后不久，米米亚从公开场合引退了。似乎是为了专心投入面包制作，特意在私有地的森林里建了房子。真是个行动力惊人的人。

森林里不见人影。但能感觉到布下了严密的安保。光是走着，就感觉像在维契诺那座工厂一样被从头到脚检查。休能自由前进，是因为米米亚许可了。

在约为之前宅邸十分之一大小的房子里，首先迎接休的是特米尔。

“欢迎光临。夫人在等候。”

面无表情的管家，以流畅的动作接过休的外套和行李，起身带路。这房子的生物反应只有两个。家主米米亚似乎没让特米尔以外的佣人进来。

“哟，好久不见。”

在满是观叶植物的房间迎接的米米亚，和两年前判若两人。衣服也非标志性的黄色，而是朴素的素色连衣裙，系着白色围裙。有多少年没见米米亚的素颜了？是不再接受再生手术了吗，一笑起来皮肤上就出现许多皱纹。

“……真的，好久不见。”

“哈哈，别那么盯着看啦。不好意思。我呢，可是好久没见特米尔以外的人了。为了集中做面包，没让家人靠近这里。”

“还是一样极端。”

“不那样集中，梦想可实现不了哦。来，坐。”

被让座的朴素椅子上，放着看似手工制作的坐垫。这几何图案，是维契诺常见的。室内装潢简朴，连一幅画都没挂，但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花草添彩。

“面包完成花了两年。费了不少工夫呢。”

“倒不如说相当快吧？”

“我可是天才玛丹·米米哦？本来以为一年左右就能成的。结果，因为休对维契诺麦太小气，只能谨慎地进行试做嘛。”

对这戏谑的视线，休皱起脸。

“不是小气。麦田被烧了，没办法吧。”

“真是的。又发生暴动，真不走运。”

米米亚叹息。去年夏天，维契诺的工厂发生了囚犯与人形机器人合谋的大暴动。麦田再次被烧毁。近在咫尺的茶园也全完了。那天，正是休到任维契诺工厂刚满半年的日子。休默默看着那片美丽的金色麦田被红黑色的火焰吞噬。

应该不会有企业再想收购那颗行星了吧。那片被污染的土壤，会侵蚀任何生物，甚至人形机器人，唤醒危险的破坏冲动。即使想用“幸福甘露”压制，一旦产生抗性就完了。危险性被证明两次，应该没人会再出手了。维契诺将再度沉眠。怀抱着短暂乐园的记忆。

厨房飘来怀念的香气。刚出炉面包的焦香。胸口发紧。啊，这香味。在那座美丽的面包工厂里每天理所当然存在的气味。

特米尔端来茶，米米亚端来面包。篮子里装着的，无疑是“幸福面包”。

“真厉害。”

是发自心底的称赞。外观、香气，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和维契诺见过的、似是而非的试作品不同。

“夸奖的话，等吃过之后再说吧。”

被催促着，先喝了口茶。和以前一样，心轻盈地飘了起来。接下来终于轮到面包了。从篮子移到盘子上，仔细撕开。除了能量棒，很久没碰固体食物了，手指不自觉地颤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渐渐渗出。在舌上扩散的记忆，让鼻腔深处一酸。

没错。这是幸福面包。

五十多年前，反复吃过的东西。

休忘我地吃着面包。目不斜视，一心一意。像这样吃什么东西，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离开维契诺后，无论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看着忘我吃面包的休，米米亚张开了口。但什么也没说。用餐时不得交谈。她尊重休至今仍遵守的故乡规矩，自己也默默地吃着面包。

“怎么样？”

等休吃完面包，米米亚问道。特米尔为茶续杯。意识到自己吃相贪婪的休，脸颊微微泛红。

“毫无疑问，是幸福面包。”

“太好了。休这么说，那就没错了。”

“嗯，很好吃。”

脱口而出的话让自己惊讶。很好吃。自己确实这么觉得。明明应该没有味觉。

“很好吃，吗。”

米米亚仿佛咀嚼般低语。休难为情地移开视线。

“……觉得我说了奇怪的话吧。”

“不。味觉和记忆紧密相连。幸福的记忆，就是美味。”

休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这里，有幸福。在这早已失去、只飘荡着后悔与寂寥的地方。

“是吗。还有面包吗？”

“不，那是最后一个。真的很难，成品就这么多了。食谱是完成了，但关键的维契诺麦已经不存在了。”

“这样啊。这，有点操之过急了吗。”

听着这带着悔恨的声音，米米亚笑了。

“什么？是指主导暴动烧了麦田吗？”

休沉默地耸了耸肩。似乎被看穿了。

再次造访维契诺，看到那片美丽的麦田时，休确信了。对人类而言，那是不需要的。即便有一天，在那片土地上再度诞生幸福面包，也只会导向毁灭。就像幸福甘露已被用于恶途一样。所以花了半年准备，将一切抹去。

“算是吧。不过，用有限的麦子，能做成这样真了不起。”

虽因约定送了米米亚一些，但老实说，没想到面包能完成。但米米亚做到了。一如既往。

这是这世界上最后的幸福面包。米米亚燃烧生命做出的东西。如今，它就在自己体内。这么一想，这微不足道的身躯，仿佛也变得无比珍贵。

胃里扩散开柔和的暖意。很舒服。轻飘飘的。

“被坦率地夸奖，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你能喜欢就好。我的梦想也实现了。”

“梦想？”

“想和休一起吃饭，听你说好吃。”

“真是个怪人。不过，实现了就好。”

昏昏沉沉中，休答道。肚子饱了，人有时会犯困。原来如此，这就是那种感觉吗。第一次体验的现象，休不知如何抵抗。太舒服了，也不想抵抗。

“幸福面包……名副其实啊。”

休低语。那声音也已遥远。

“睡吧。醒了之后，下次请你吃我的得意之作。”

“……那……可要期待了……”

米米亚的料理。现在的话，或许能尝出味道。或许能知道新的“美味”。带着幸福的预感微笑着，休闭上了眼睛。

米米亚凝视着坐在椅子上、发出平静呼吸声沉睡的朋友。

闭上眼的休，脸上浮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这是离开维契诺后，第一次见到的表情。

“米米亚，怎么办？”

一直默默侍立一旁的特米尔说道。

“什么怎么办？”

“离机能停止还有一个月。现在的话，能将休的大脑数据，以完美形态转移到别的肉体上。”

米米亚一瞬间屏息，随即摇头。

“……算了。再继续就太残酷了。”

“是吗？至今不是修理过很多次吗？反正修理的记忆不会留在休那里。”

“够了。已经足够了。”

特米尔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米米亚和休，点了点头。

“是吗。总之，最后的晚餐赶上了，真是太好了。”

为休准备最后的晚餐，制作幸福面包。米米亚会这样决定，正是源于三年前特米尔告知的那句话。

“休的机能，将在三年后停止。”

难以置信，但知道特米尔的话不假。他——不，寄生在他身上的，是创造出休的生体义肢的，可说是造物主。连休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力，他全都知道。当然，包括寿命。

米米亚舒了口气，转向特米尔。

“谢谢你，管理官。多亏你才赶上了。只靠我，到死也再现不了幸福面包吧。”

特米尔眨了眨眼，然后浮现出异常老成的笑容。

“能帮上忙就好。没想到你会有向我请教料理的一天。”

“比起我的自尊，让休说好吃更重要。那才是厨师的本分。”

“是这样吗。不过，还是不可思议。无论调整多少次，味觉都没恢复。本来应该和你们一样被调整好的。”

特米尔歪着头，望向沉睡的休。

昔日的米米亚和休的上司，通称“管理官02”。编号没有意义。原本是一个生命体，似乎只是为了管理社会而分裂成五个。听本人这么说过。

管理官并非坊间流传的侵略者。至少米米亚这么认为。对他们而言，维契诺接近饲养箱。为偶然注意到的星球上即将灭绝的生物，准备了舒适的箱庭，给予食物，精心培育。对不死的管理官种族而言，这巨大的饲养箱似乎是恰好的娱乐。

对于维契诺暴动导致箱庭被毁，他说没什么感觉。因为观察直到终结，才是正确的观察。至今用各种生物制造过箱庭，但无一例外崩溃，宿主死亡。

寄生在枪击自己的男人身上的管理官，不知为何一直待在米米亚身边。似乎味觉对管理官而言是非常新鲜的感觉，他对米米亚的料理表现出浓厚兴趣。为了让她做出更棒的料理，为了知道新的味道，管理官勤勉地侍奉着米米亚。

“果然，不明白。是我的调整不足吗？要分解看看吗？”

米米亚迅速拨开伸向休嘴角的特米尔的手。

“没意义。不是机能问题。那大概是你永远无法明白的事。”

特米尔歪着头，但立刻像理解般点点头。

“是心的影响吧？你们有而我没有的，也就这个了。”

“尝到味觉后，又想得到心吗？别太贪心了。”

推开兴致勃勃的特米尔，米米亚伸手触碰休的脸颊。伤痕触目惊心。一直懊悔没能守护恩人，像罪人般活在无名黑暗中的朋友。无论米米亚注入多少心意的料理，都无法传递给休。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希望休能觉得幸福，觉得活下来真好。想知道这就是“美味”。那么，米米亚能为休做的就只有一样。象征休的幸福与罪孽之物。若不消化这个，休就无法回归为人。

“吃完就睡。呵呵，像孩子一样。”

一定，是累坏了吧。米米亚抱紧了沉睡的朋友。

离休陷入长眠，还有一些时间。这次一定要用磨炼至此的厨艺，让他笑着说好吃。直到终结的瞬间，希望他只感到幸福。

“休大约十一个小时后会醒来一次。您也休息一下如何？”

仿佛看穿心思般，特米尔说道。米米亚离开朋友的身体，转了转肩膀。

“嗯。睡眠时间也削减了，沉迷于做面包，浑身都疼。”

“随时可以给您送上性能好的身体哦。”

“不用了。收拾拜托了。还有，把休移到客房。要郑重。”

米米亚再次触碰休的伤痕，猛地转过身。

目送离去的背影，特米尔点了点头。

“果然有趣。”

幸福面包。管理官若有心，麦子什么的随时都能再生。明明是为人类精心制作的最好的东西，却被说不需要而烧毁。还两次。不过，这种事也习惯了。本想为对方好而介入，起初顺利，最后却一团糟。总是如此。但观察这种徒劳的过程，很有趣。

从这个意义上说，米米亚和休是最佳素材。所以其实，在这里失去很可惜。要不要偷偷把两人都转移到新的身体里？虽然受到这种诱惑驱使，但剩下的一个月，也想看看休对新味道会有什么反应。看看米米亚看到休时的表情。看看他们聊些什么，如何迎接“那一刻”。

“休，谢谢你爱着幸福面包。大概，正因为如此，你才烧了麦田吧。”

对沉睡的休低语。当然，没有回答。

“以前，你喜欢看我吃面包的样子吧。那份心情，我有点明白了。看你忘我地吃着的样子，真不错。”

明明是被否定的幸福面包，却吃得那么忘我。那时在特米尔体内萌芽的东西，在眨眼间就消失了，但感觉有点像米米亚准备新珍馐时感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