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囚犯餐·《时空眼镜》番外篇-章节
作者:椹野道流
那天,西条游马初次体验到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新型困惑。
坐在桌对面、与他一同进餐的,是他如今所在的小岛国——马基斯王国的两位最高领袖:国王罗德里克,及其弟宰相弗朗西斯。
昨夜收到的弗朗西斯信函上,只写着:“午宴于宰相私室。务必前来。”
他带着些许紧张,身着朴素的单件外衣登城,然而目前看来,受邀的客人竟只有游马一人。餐具准备了四份,但另一位客人毫无要出现的迹象。
迄今为止,他与罗德里克和弗朗西斯会面无数次,但只有他们三人的午宴,确实是第一次体验。
重新意识到自己只是“偶然穿越世界的普通人”,这完全属于异常事态。
已经不止是紧张了。
而且,将餐点端进三人所在房间的,既非女仆也非厨师,而是国王辅佐官兼鹰匠、同时是游马的担保人兼师父,顺便还是同居人的克里斯托弗·福克纳。
(难怪连一向谨慎的克里斯先生,对今天的午宴也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游马哑然失声,被克里斯托弗一个瞪眼制止:“先安静点。”只见他在餐桌中央“咚”地放下一个大碗。旁边还摆了一根看起来又硬又长的大面包。
“这是今日实际提供给囚犯的餐点。”
游马坐着像鸟一样伸长脖子,窥视碗内。
里面盛着一种完全不像王室该吃的东西,所谓的“大杂烩”。
面包也是能看出混了大量杂粮、烤成褐色、表面粗糙的那种。
(这就是……午宴?这里的王族日常饮食确实朴素,但这也有点太……而且,总觉得这……)
飘来的食物气味让游马不禁“呃”地屏住了呼吸。
对面的罗德里克泰然自若,但弗朗西斯用衬衫袖子捂着鼻子,眉头紧锁。
端来盘子的克里斯托弗也微微扭曲着脸,开始用粗笨的手势往每人面前的小碗里分盛食物。
继罗德里克和弗朗西斯之后,游马的碗里也被盛上了菜肴,克里斯托弗用手粗粗掰开的面包放在一旁。
看来今天的“午宴”就只安排这四个人,侍奉的仆人们似乎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
(到底怎么回事?说起来,这气味是什么……)
游马也将视线从众人的脸移回餐点,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显然,满当当盛在碗里的菜肴就是异味的源头。
那是足以唤醒基因中刻印的原始危机感的、令人不快且不安的气味。
不过,幸或不幸,在原世界多次参与司法解剖的经历,让游马对生物学意义上的恶臭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受力。
虽一开始吃惊,但逐渐适应后,他开始冷静地观察眼前的菜肴。
无疑是类似炖菜的煮物。
食材大部分看起来是红芸豆和白芸豆,还混着少许肉片。
似乎就是那一点点肉片,散发出了异味……说白了,类似排泄物的臭味。
“嗯……这个,是肾脏切丁了吧。还有肺和小肠。从肠子的粗细看,应该是猪内脏吧?”
对游马的话,罗德里克颇感兴趣地轻轻拍了几下手。
“不愧是修习医学之人,见解敏锐。竟能从这细碎的肉片中解读出如此信息。此番,正是想先试尝此菜肴。克里斯,已试过毒了吧?”
分餐完毕、在游马邻座落座的克里斯托弗,苦着脸点点头。
“是。一如往常,试毒者尽心尽责。”
“如何说的?”
“……说不像是能呈给陛下的东西。”
“但说无妨。”
“……说吞咽时颇为费力。”
“是吗。这倒是有趣的见解。”
对克里斯托弗直率的回答,罗德里克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
一旁的弗朗西斯则依旧皱着眉头劝谏兄长:
“陛下,试尝还是由我等来即可。一国之王若因此等食物身体不适……”
但罗德里克一扫平日的阴郁神色,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反驳:
“此言差矣。无论何种身份,皆是我国子民。焉有子民可食,本王却不可食之理?”
“然而……”
“无妨。阿斯玛,今日唤你前来不为别事。正是那计划……用你世界的话说,该叫……”
游马心领神会,微微探身:
“莫非是‘地牢囚犯体验之旅’?”
“正是。其传闻已扩散至周边诸国,颇受好评。‘何时开始’‘费用几何’之类的问询也纷至沓来。”
罗德里克罕见地毫不掩饰喜悦之情说道。
为了重建遭风暴重创的这个小岛国,需要庞大的财力。
作为低成本方案,游马提出了一个过于奇特的主意:“将游客关入城堡地牢,让他们体验逼真的囚犯生活。”本以为会因安保理由被驳回,但弗朗西斯补充道:“既是囚犯体验,将全部参与者用锁链拴住即可,保安上应无问题”,这项别出心裁的体验项目便得以实现。
“自然,虽是地牢,亦属城内。安保需慎之又慎。但另一方面,为让体验者广传佳评,你所常言的‘使其尽兴’亦为关键。”
游马对罗德里克的话深表赞同。
“是的。地牢囚犯体验是很棒的恐怖……啊,呃,惊悚元素,但若仅此而已,恐怕只会留下‘遭遇了可怕经历’的印象。还需要些新奇、有趣、愉快的体验……啊!”
游马的视线落回仍与热气一同散发恶臭的菜肴。
“莫非是打算在地牢向参与者提供餐食?”
罗德里克正中下怀般点点头。
“正是。既是囚犯体验,让参与者品尝囚犯餐食亦属必要,故命人呈上与今日供给囚犯相同的餐食。接下来,我等一同试尝。”
“原来如此!”
终于明白缘由的游马,再次细细观察起这锅炖菜。
“我也是刚来这世界就被投狱,吃过几次牢饭。幸好没遇到气味这么可怕的,但有硬邦邦的鱼干、硬邦邦的肉干、硬邦邦的面包……”
“牙齿磨损,下颌倒是能锻炼。”
弗朗西斯一脸正经地回应,游马苦笑着赞同。
“确实。因为当时很想吃点热乎的,所以这种炖菜本身应该挺让人高兴的……”
这时克里斯托弗带着苦涩的表情插话道:
“热乎的?别想了。送到囚犯手里时,早已冰透了。”
“啊,对哦。要是这个还冷掉,那真是痛苦百倍。……总之,是要我们尝尝实物对吧?虽然没什么食欲。”
克里斯托弗以低沉但清晰、能让另两位听见的声音告知:
“我与阿斯玛会吃,但二位请万万不要勉强。”
闻言,罗德里克神情自若地微笑着拿起了勺子。
“无妨。我也曾身陷囹圄,作为前囚犯,这味道也该是怀念才是。”
“怀念的味道”——这自然是罗德里克式的玩笑。
他被诬陷弑父,不得不在牢中度过一段时间,但喜爱的书籍、美酒、食物都由克里斯托弗频繁送入,过得还算优雅——这些,隔壁牢房的游马很清楚。
但当初导致罗德里克身陷牢狱的元凶弗朗西斯,却“咕”地漏出一声怪异的呻吟。
“啊……兄长既如此说,那我弗朗西斯也当为此事负责,将这一碗全部吃完才是。纵是兄长当时所受苦楚的万分之一,也当亲身品味。”
连称呼兄长“陛下”都忘了,弗朗西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将勺子伸入碗中。
游马慌忙想要制止:
“您不是已经负够责了吗?请别勉强。试尝确实有必要……大家就,稍微尝一点。就尝一口吧。不算是试吃,就当尝尝味道。”
原本鼓足干劲的弗朗西斯,对游马的援手明显松了口气。
“嗯,是吗?这……也对。阿斯玛既然坚持……”
“非常坚持!姑且不论我们,二位若是吃坏肚子,国家转眼就会倾覆。到时候就顾不上什么体验项目了。”
“此言甚是。……那么……”
“就只尝一点点吧。”
兄弟俩和睦地,鹰匠师徒则战战兢兢地,各自用勺子舀起炖菜。几乎是同时送入口中。
“!?”
四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也几乎同时慌忙伸手去拿盛水的酒杯。
咕嘟咕嘟喝水后,最先开口的是游马。
“这是……豆子味非常浓,而且大概内脏最初清洗不彻底,导致腥膻味特别重……另外,还有种像卷心菜那样有特殊气味的蔬菜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不该有的‘和声’。下水块头小却很硬,感觉咽不下去。给囚犯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评价精准,阿斯玛。深有同感。过硬的肉块用水送服了,但口中仍残留腥味。”
一向冷静沉着、面无表情的罗德里克也忍不住扭曲嘴角,又喝了口水。
弗朗西斯从长袍的暗袋里取出小巧精美的螺钿细工匣子,分发其中的糖渍果子给大家清口,同时抱怨道:
“虽不能以美食款待罪人,但这未免太过分。饮食乃滋养身心之物,吃这种东西,悔过之心又如何能生?陛下意下如何……啊,失礼了,陛下。”
罗德里克有趣地看着因糖渍果子的甜味恢复冷静、终于想起职责的弟弟,自己也随意地将甜果子扔进嘴里答道:
“说得好。正如你所言。给予罪人惩罚确有必要,但无需刻意以此等饭食削弱其体力气力。囚犯乃靠国民赋税供养之身。固应严禁奢侈,但应稍作改良,使其食得健康,得以粉骨碎身劳作赎罪。克里斯,你去安排。”
“遵命。即刻去办。”
克里斯托弗恭敬地回应主君,迅速收走了四人面前那可怕的炖菜。
将餐具收拢到托盘上,摇响桌上的唤人铃,仆人们终于进来。他们压抑着惊讶,将散发恶臭的菜肴撤走,开始在桌上重新布置餐食。
看来,这场可怕的试尝会,只是“午宴”的前菜。
四人面前摆上了去头的烤鱼,以及盛有煮土豆和青菜的盘子。
鱼腹中塞满了去除内脏后填入的大量香草,其清爽香气驱散了室内滞留的内脏气味。
调味仅有盐,但新鲜的白身鱼仅此便已足够美味。代替面包搭配的蒸土豆,蘸上浇在鱼上的油汁食用,也勉强称得上精致风味。
这次总算能享用朴素但无可挑剔的餐食,弗朗西斯如此开口道:
“试尝一下真是太好了。那东西果然不能端给囚犯体验的客人们。”
游马也明确表示同意。
“那个……确实会让尊贵的客人吃坏肚子的。特意想来体验囚犯生活的客人,应该都是名流……啊,不,是上流阶层或有钱人吧。也许他们多少有点想尝尝难吃东西的心理,但刚才那个也太过了。”
罗德里克与弗朗西斯一同点头。但克里斯托弗谨慎地提出异议:
“然而,既以囚犯之礼待客,若以奢华餐食款待,岂非反而扫兴?”
对此,弗朗西斯立刻反驳:
“话虽如此,若是我等现下所食这般平平无奇的朴素菜肴,也毫无趣味可言吧。”
“嗯嗯,确实。过于粗陋、过于奢华,亦或普普通通,皆不适于囚犯体验的客人……是这个道理。”
“所言极是,福克纳。这倒是个棘手问题啊。”
“确实。”
克里斯托弗与弗朗西斯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然而,罗德里克泰然自若,将视线固定在游马身上。
“故而唤你前来,阿斯玛。”
正把用手撕下的鱼肉夹在刚才剩下的杂粮面包里,美滋滋地大口吃着自制三明治的游马,惊得瞪大了眼睛。
“哈啊?”
他不小心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就应了声,又用沾了油的手指向自己。
对这般无礼毫不追究,罗德里克反而愉悦地舒展了阴郁面容,点头道:
“正是。你曾出色构思重要宴席菜单,令惯于奢侈的宾客们舌尖尽兴。此番,想必也能设计出让热衷囚犯体验的怪人们大为欢喜的菜肴。”
“稍、稍等一下。”
游马接过克里斯托弗递来的酒杯,喝了口兑水葡萄酒,将口中食物冲下喉咙,急忙反驳罗德里克。
“我来这世界后确实像个打杂的,但我本来只是个卑微的医学生啊!医学知识还算可以,但其他方面反倒可说是不谙世事,和这世界的人相比,生存技能也很低……”
“无心听你自夸无知笨拙,阿斯玛。实际上,你在这世界活得堂堂正正,甚至救过我的命。我能如今日安坐王位,正是因你以敏锐判断,查明了先王的死因。”
罗德里克轻易斩断游马试图设下的防线,淡然笑道:
“那是两回事……”
“未必吧。正因你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才能想出此番让无罪之人乐享地牢的崭新点子。那么,关于饮食,也定能构思出令我辈瞠目的菜单……”
“不行,绝对不行。我对饮食本来相当保守的。”
“保、保守?”
对不熟悉的词汇歪头不解的罗德里克,游马一边规矩地解释“就是守旧的意思”并致歉,一边求助似的望向师父克里斯托弗。
“在原世界也算不上美食家,也不太会追捧流行食物……”
“然而,你的奇思妙想,总令我辈惊讶、欣喜、时而困惑。且最终,总能令我辈眼界大开,向前迈进,阿斯玛。此番,可否再让我品味这份喜悦?”
说罢,罗德里克下颌微微收敛,幅度仅一厘米左右。
游马早已明白,国王的这姿态,相当于普通人“恳请您,万望应允”的程度。
实际上,能感觉到从身为宰相、如今也是兄控的弗朗西斯那边,投来“若敢让身为王兄的陛下低头拒绝,即刻取你性命”般锐利的视线。
(这世界的人,没学过“争论时不可逼迫对方”吗!)
突然想起过去被父母告诫的事,游马极其暧昧地、头略歪着上下动了动。
“明、明白了。别太期待就行,我会试着想想。”
“哦哦,这才像你,阿斯玛。我拭目以待。”
罗德里克满意地说,弗朗西斯也立刻绽放出灿烂笑容。
“你定能构思出外表适于囚犯,入口却堪让富裕宾客享用的餐食。”
罗德里克带着些许坏笑说道。游马则一脸极其为难的苦相。
“您自己说出口,不觉得门槛太高了吗?各位也太考验我了。”
然而,就连平日总站在游马这边的克里斯托弗,也投来“总之先应承下来”的眼神,游马无处可逃。
“唉,真是的。我说了我是外行吧?我会努力,但真的别抱太大期望哦?”
做了番近乎无效的叮嘱,游马自暴自弃地大口咬向本该美味、此刻却索然无味的鱼肉三明治。
自那天起,平日琐碎工作结束后的夜晚自由时间,游马开始了“外观囚犯用,口味宾客用”菜单的研发。
正所谓“说来容易做来难”。
身为医学生的游马知道,“味道”并不仅由味觉,而是结合嗅觉后由大脑评判。
此外,“看起来好吃”这种视觉提供的信息,也是提升味道的重要要素。
必须刻意将视觉信息弄得“看起来难吃”以降低期待值,却要让味觉和嗅觉感受到“美味”。
“这种事,要是在日本的美食节目里,能用豪华食材换来换去,我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游马吐出不知第几十次的抱怨,叹了口气。
这十天左右,每晚在克里斯托弗的协助下,他不断进行构思和试做。
通过厨师长从弗朗西斯那里送来各种可用的食材。
并非像现代日本那样受惠于大棚栽培,能全年获取任何蔬菜。
夏季过后,终究还是以有限的叶菜、易保存的根菜,以及干菜、菌类为主。
主菜的肉和鱼也有限制。
小岛国牲畜数量终究有限。难以长期稳定供应高品质肉食给客人。相对能自由使用的,大概只有鸡蛋。
要尽量以近海捕获的鱼贝类做主菜,而且,即使种类稍有变化也能应对的菜单……这是弗朗西斯后续追加的命令。
“真是的,净提些任性要求!”
“好了,别这么说。”
今日也一边用水泡发干菇,一边忍不住发牢骚的游马,被克里斯托弗一脸困扰地安抚。
“可是……!条件太苛刻了。弗朗西斯大人不下厨所以不明白,但厨师长那边又追加条件说:‘必须是能一次性大量制作给客人们的菜单才行。而且得能提前做好。只要端上前热一下或烤一下就行的那种比较好。’”
“这倒是合理。”
“对吧。厨房人手有限,肯定希望提前备好料。”
与冷静的克里斯托弗交谈间,游马眉间的皱纹也舒展了些。克里斯托弗安慰般说道:
“多亏试做,最近咱们的晚饭都挺丰盛。光这点就该感激了。”
“那倒确实。可是,‘看起来难吃的美味东西’真的太难了。”
“嗯……”
克里斯托弗也一脸困扰地站到游马身旁,抱起胳膊。
狭小的简易厨房里并排站两人,就算游马个子小,也真是挤得满满当当。
仅靠一盏鱼油灯照亮料理台,更添了几分凄凉感。
“是啊。至今你做的菜,看起来都太美味了。完全不像囚犯吃的东西。”
“对吧。鱼和贝类都很新鲜,无论烤煮都看着很美味。唉,怎么办啊。”
游马又叹了口气。
克里斯托弗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我完全不懂烹饪,给不了好建议……但索性,用你原来世界吃过的料理如何?我们没吃过,或许不会觉得美味?”
游马在眼镜后瞪大了圆眼睛。
“啊,有道理!但是……我在原来世界吃过的东西里,看起来难吃却美味的……?唔,想不出来啊。吃的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嗯?”
听到游马突然提高的声音,克里斯托弗投来期待的目光。
“想到什么了?”
“不,不是想到,是记起来了。以前有一次,已经成为医生的大学前辈,带我去吃过一顿超豪华的大餐。”
“豪华……像是整只羊剖开烤的那种?”
“不是那种方向。”
对克里斯托弗这番极具这个世界风格的发言,游马扑哧一笑答道。
“是叫‘解构重组’吧。好像是那种风格的料理。”
“解、构、重、组?”
“意思是‘再次组合构建’的感觉。”
“什么意思?”
“豪华料理不是会搭配很多食材吗?”
“嗯。”
“把它们先拆分成单独素材,用不同方法分别烹饪,再重新组合……这样一来,即使材料相同、菜单相同,也会变成感觉完全不同的食物。大概是这样吧。”
“……不明白。”
克里斯托弗使劲摇头。
“比如,冬天常做的、土豆葱头咸猪肉汤,对吧?就是把所有材料扔进水里咕嘟咕嘟煮的那个。”
“嗯。”
“如果把土豆整个埋在暖炉灰里焖烤。葱在菜渣汤里煮软。咸猪肉切片烤一下。”
“真麻烦。”
“好啦好啦。这样准备好,吃的时候全部组合起来……怎么样?软烂的葱、热乎乎的土豆、脆脆的咸猪肉合在一起,比全部一锅煮看起来美味吧?口感也有趣。解构重组的优点,我觉得大概就在这儿。”
在昏暗中抱着胳膊仰望天花板片刻的克里斯托弗,将视线移回游马,简短而有力地赞同:“听起来好吃!”
“对吧!”
“不,等等。但是,光想象就觉得美味啊。那不行吧。”
克里斯托弗指出这点,游马顿时垂头丧气。
“啊啊啊……对啊。不行。嗯,解构重组的话,各要素可以提前备好,作为大量烹饪的方法我觉得是最合适的……但必须看起来难吃才行。啊,等一下。用现有的东西试试看吧?”
“嗯?要试的话,我来帮忙。需要做什么?”
克里斯托弗高兴地看着似乎想到什么的游马。
“嗯……盛菜的容器……最好是盘子。大一点,有点深度的。”
游马用手比划着现代日本常见的咖喱盘大小和深度,克里斯托弗想了想,点点头。
“那样的话,老爷子以前用木头雕的应该还有。我去找找。”
克里斯托弗说着,点亮备用灯火,走出小屋。
大概是去后屋的储物间了吧。
“好了。我想到的解构重组料理是青椒肉丝……但这个世界的人,什么合适呢。要大量制作的话,果然还是炖菜吧。”
想起前几日“试尝会”上端出的、卖相可怕的炖菜,游马娃娃脸上浮现苦笑。
“虽然没法做到那么难吃,但或许能做成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看起来陌生、引不起食欲的外表。”
他喃喃自语着,从柜橱里取出油壶和面粉壶。然后抱着它们走向暖炉,立刻开始了烹饪……
“找到了!”
当克里斯托弗顺利找到东西回来时,游马果然还在暖炉前忙着做菜。
克里斯托弗抽动鼻子,一脸不可思议地靠近游马。
“盘子这个行吗?”
看着克里斯托弗拿出的粗犷木盘,游马笑着点头。
“啊,正合适!谢谢您。”
“小事一桩。然后……有股很奇妙的香味。第一次闻到。”
“呵呵,是吧。在我原来的世界、我长大的国家,是很常见的料理哦。”
说着,游马将铁锅里的东西展示给克里斯托弗看。克里斯托弗举起手中昏暗的灯火窥视锅内,“呜哇”一声惊讶地往后一仰。
也难怪,锅底咕嘟咕嘟煮着的浓稠液体,竟是种相当奇特、仿佛蜡笔般的淡紫色。
“那、那是什么?能吃吗?”
“当然啦。真失礼。……不过,看到您这反应,算是成功一半了。吓一跳吧?”
克里斯托弗略显厌恶地皱起浓眉,点了点头。
“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食物。而且,好像有奇怪的黏稠感。”
“至少请说‘浓稠’。快好了,能帮我把盘子洗干净吗?”
“哦、哦。”
困惑的克里斯托弗离开后,游马已是一脸满足的兴奋表情,着手进行最后调味……
片刻之后。
游马与克里斯托弗面对面坐在平时用餐的桌旁。
各自面前摆放着虽雕刻粗犷、但尺寸足有餐盘大小的气派木盘。
“好了,虽然变成宵夜了,请用吧!”
游马笑容满面地说着,双手合十。而克里斯托弗那张粗犷的脸上,则明明白白写着“不安”。
“真、真的,是款待。必须是……才行吧?”
“那当然!在菜单开发上,咱们可是命运共同体哦。”
“嗯……是啊。”
“没问题的,应该不会……难吃,我想。”
“那儿倒是给我肯定点啊。”
依旧愁眉苦脸的克里斯托弗,似乎下定了决心,拿起了勺子。
但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用仿佛在看陌生虫子的眼神,俯视着盘中之物。
也难怪,盘子上盛放的,尽是些可疑到难以称之为“料理”的东西。
首先,是方才那紫色浓稠的炖煮物,满满堆在盘子中央。
然后环绕其周围摆放的是……
碎裂的、褐色薄片状的东西。
毒辣的粉红色叶菜般的东西。
仅仅是煮熟拆散的白身鱼肉,同样煮过的橙色贝肉,以及撕扯得乱七八糟的淡黄色熏青花鱼肉。
还有把各种根茎类蔬菜煮熟捣碎、白黄橙混杂的诡异糊状物。细长的干菇。
简直是毫无食欲、色泽诡异、形状粗陋的大杂烩。
“怎么样?有囚犯餐的感觉吗?”
游马问向举着勺子僵住的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明显犹豫着回答:
“不能说和给囚犯吃的东西一模一样,但至少绝非豪华盛宴。也绝不可能……是客人们日常所食。嗯。至少不是……款待客人的料理。”
“原来如此,然后呢?”
虽然被贬得相当彻底,游马反而高兴地催促下文。
克里斯托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从这个意义上说,算是‘不奢华、不过于普通也不过于粗陋、新奇、能刺激客人好奇心’的料理……我想。而且,气味不坏。味道嘛,不尝不知道。”
“目前算合格了。那请尝尝看吧。”
被游马催促,克里斯托弗再次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怎么吃?你刚才说了‘解构重组’什么的。把料理拆分是吧。确实有这种感觉……”
“对。首先,请只留下那粉红色蔬菜,其他全部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
“搅和……?如此粗鲁?”
“越是高雅的人,越是在其立场上想做这种失礼的事也不能做吧?我觉得能堂堂正正地做,会让人兴奋哦。”
“原、原来如此。那么,试试看吧。”
虽然战战兢兢,克里斯托弗还是按照游马的指示,将紫色浓稠汤汁与其他食材搅拌混合,下定决心舀了满满一大勺送入口中。
缓缓咀嚼后,他瞪大了眼睛。
“嗯……!这是……”
“怎么样?如何?”
游马探身等待感想。克里斯托弗凝视着他,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呻吟般说道:
“好吃。”
“真的?!太好了——!”
游马罕见地喜形于色,做了个大大的胜利手势。
克里斯托弗忙不迭地送进第二口、第三口,频频点头。
“真的好吃。好吃,但没尝过的味道。这到底是什么,阿斯玛?”
被问及,游马有点得意地揭晓谜底:
“这个,是我风格的重组海鲜派啦。”
“海鲜派?”
“顾名思义,是鱼肉的派。原本是把海鲜奶油炖菜上厚厚铺层土豆泥,放进烤箱烤,不过我稍微改了一下。”
说着,游马指着自己还没动过的盘子开始说明:
“这个紫色的,是紫甘蓝奶油炖菜。”
“紫甘蓝我知道。这紫色,是它的颜色?但,奶油……炖菜?”
“今天送来的食材里有牛奶,就用了点。用贝类、鱼和干菇、蔬菜熬了高汤,捞出固体。然后加入牛奶和大量紫甘蓝煮,用油炒面粉调成的面糊勾了芡。”
“……嚯。这诡异的紫色汤汁,竟是如此费工夫之物。”
“呵呵,其实是的。而且汤汁勾芡后,方便摆盘,也不易凉掉。虽然热腾腾的不像囚犯餐,但果然还是想让客人们吃到温热的料理。”
“没错。连这点都考虑到了。那这些配菜是……”
“熬完高汤的食材,我分开盛放了。另外,想增加口感变化,就把之前城堡厨师长给的旅行用的脆饼弄碎加了进去。烤得很硬,混进炖菜里也能保持一阵酥脆。”
“这,木屑一样的东西,原来如此。”
“对对。故意追求看起来不好吃的视觉效果。还有,特意留下没让混进去的粉红色那个,其实也是紫甘蓝。”
“……不是紫色,是桃红色?”
“这里利用了化学反应!”
“化、学、反、应?”
对一直复述陌生词汇的克里斯托弗,游马略带得意地解释道:
“紫甘蓝的紫色来自花青素,遇碱变黄,遇酸变粉红。所以我快速焯烫后,用醋和糖调味,把颜色变成了鲜艳的粉红。算是清口的醋拌菜……不,算腌菜吧。”
“原……来如此?不,你说的我完全不懂,但醋和糖还是明白的。”
克里斯托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点,立刻大力点头。
“嗯,这是熟悉的味道。汤汁浓厚,这个能让口中清爽。”
“这也是计划之内!醋的杀菌效果让它不易变质,我觉得也不错。提前做好,味道会更融合,更好吃。”
听着游马的解释,克里斯托弗一边大口吃着,一边钦佩不已地连连摇头。
“这次本以为是强人所难,你又一次出色完成了。国王陛下和宰相殿下定会满意。期待囚犯体验的人们,也定会瞠目结舌,品尝后欢呼吧。”
克里斯托弗一贯耿直、言辞朴素,他的赞誉毫无夸张或虚假。
游马高兴得脸上泛红,稍推眼镜掩饰羞涩。
“这样用容易稳定获取的食材就能大量制作,对厨房人员来说也是简单的食谱。如果能成为让人惊讶、有点害怕、但吃了会喜欢的菜单,那就太好了!”
“看我反应便知,那点确凿无疑。嗯,明早立刻向弗朗西斯大人报告,安排试尝吧。”
“是!”
感觉终于卸下了一半重担,游马也准备开动自己的那份。
但克里斯托弗突然正色道:“不过……”
“咦,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见游马立刻面露不安,克里斯托弗认真地说:
“料理需要名字吧。这该叫什么?”
“啊,对哦。重组海鲜派……那,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吧。”
“肯定不知道。你那‘重组’什么的,我也没完全理解。”
“那……嗯,是啊。”
游马想了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开口:
“那叫‘特制囚犯餐·在餐盘上现做的海鲜派’怎么样?听着有点美味对吧?”
“原来如此。这样容易理解。好,就这么汇报吧。另外,”
“是?”
“还有多余的料理吗?既是呈给尊贵大人们试尝之物,想再确认一下味道。”
说得冠冕堂皇,但“还想吃”的本意,从克里斯托弗期待的眼神来看,比火还清楚。
“当然!盘子借我。这就给您盛上。”
游马也容光焕发地起身,伸出双手接过克里斯托弗递来的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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