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人梦见野餐-章节
作者:辻村七子
“磐土先生,资料传给您了”
“谢谢您,林先生。”
我的名字叫磐土仁。三十二岁的公司职员。家庭成员是妻子和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共三口之家。身材不胖不瘦,身高一百七十公分,是个普通的日本男性。在一家植物生物科技公司的经营支持部门工作了六年。不怎么直接接触土壤和植物,主要负责作为研发原材料的植物种子采购和价格谈判。自从业务负责人辞职后,这段时间一直是一个人工作。
正在内置显示屏上查看从隔壁部门转来的资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滚动屏幕时,我感到一阵奇怪的麻痹感。后背附近好像“咯噔”了一下。是肩膀酸痛吗?感觉又有点不一样。更接近肌肉拉伤。真不想变老啊。
正想着稍微伸展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
我的身体随着“砰”的一声倒下了。
诶?这是?怎么回事?全身用不上力。就像变成了业务用冷冻库里冻得硬邦邦的巨大种子一样。碰巧勾到的咖啡杯从桌上掉下来,摔碎在我脚边。咖啡是温的。皮肤的感觉告诉我。但脚动不了。
“您怎么了,磐土先生……磐土先生!”
万幸的是,林先生听到声音,慢悠悠地探出头来,然后尖叫着叫了救护车。我身体保持着冻僵的状态被抬上担架,随着“呜哇呜哇”的警报声被送往了某个地方。
于是,我的隔离生活开始了。
『爸爸——,真的没问题了吗?身体能好好动了吗?』
“没事的哦,小萤。我很好。但是检查结果是阳性。说是七天不能离开这里。不过你看,爸爸很精神,在笑呢!笑嘻嘻——!笑嘻嘻嘻——!”
『鬼脸真好笑。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反正爸爸不在家也没关系啦。只要有网络,和平时也没多大差别。』
虽然这么说,但线路那头的女儿似乎有点寂寞。作为父亲,虽然心里不好受,却也有点高兴。
戴着VR眼镜的我,正和女儿小萤、妻子香苗三人一起吃饭。吃的东西,当然是我公司引以为豪的、用特殊营养植物制成的燕麦片。味道嘛,该怎么说呢,还行吧,就那样。
说起来,从上个世纪开始的“疾病与战争”组合拳就够呛。
先是全球范围内高传染性疾病爆发性流行,被疾病摧残的经济形势和社会不安的影响又导致战争频发。东西南北,总有国家在打仗。结果导致全球国土荒废,雪上加霜的是环境变动,全世界的粮食产量一路下滑。人们因饥饿而死的时代迫在眉睫。
于是各国政府挤出预算,让科学家们想办法。就是所谓的“F行动”。F不言而喻,是食物(Food)的F。全世界所有的实验室、公司,都在开发能在任何环境下生长的植物,以及能生下更健壮仔畜的家畜。粮食自给率正从最糟糕的时期恢复,可以说这次行动算是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吧。但也很难说是完全的成功。因为我们的“饮食生活”,正沿着一条绝非衰退,而是直线下降的轨道滑落。
“餐厅”、“美食”这些词几乎成了死语。食材和调味料都极度有限,连“烹饪”这个词也濒临灭绝。撕开保鲜膜,直接把已经是可食用状态的代用卷心菜和代用鸡肉送进嘴里。那就是吃饭。也有店家会用匮乏的食材费尽心思做出类似“美食”的东西,但在谁都能在视频网站上接触到几十年前影像作品的今天,谁会想把那种替代品称为美食呢。
就这样差不多过了一个世纪,世界的企业都致力于开展如同脑筋急转弯般的食物开发:“对环境变化适应性强且美味的植物”、“能应对粮食短缺成本的美味肉类”。这近百年来开发出的食品数量恐怕要超过亿数吧。培养豆芽。培养白磷虾。超级速成卷心菜。高抗病毒性双层牛肉。成果辉煌。至于味道稍逊一筹,暂且不提。
我们公司也是参与开发事业的企业之一。如果能成功开发出不损失营养成分、长得快、而且还美味的食品,肯定会在全世界爆卖。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吃饭变成如此模样的世界里。
『老公,没事吧?』
“啊,你那边才没事吧,香苗?小萤也好好吃饭了吗?”
『吃着呢—。不过不好吃呢。』
『别挑食,快吃。是爸爸公司努力做出来的。』
想更清楚地看看母女俩,我徒劳地把VR眼镜往脸上按了按。
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战争,哎,算是处理得差不多了。但疾病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
别说每年了,几乎每个月,世界某处就会发现新病毒,每次人们都为了开发新疫苗而奔忙。据说以前也有人觉得“没疫苗也没关系吧,感染了靠自然恢复力总能扛过去”。但每天新出现的病毒,其毒性和致死性差异巨大。上个月的几乎无害,但这个月出现的却能烧光一座城市,就像这样,花样百出地冒出来。这是人类智慧与病毒之间的无休止追逐。在全球少子高龄化导致人力资源日益短缺的背景下,不能白白浪费人命。
因此,世界各国都一样,确立了感染疑似新疾病的人类需被隔离的制度。期限根据个别症状有所不同,但大致是七天。
现在的我就是这个状态。
位于郊外,能眺望绿色山峦与闪烁大海的地方城市风格的建筑,就是我现在的住处。隔离公寓A区55栋。周围整齐排列着近百栋白色建筑。记得小萤曾笑着说,那些房子排得密密麻麻的,玩多米诺骨牌肯定很有趣。
据说人一生中平均会有两次需要受这些公寓“照顾”。
感染新种传染病的概率,就是如此之高。
反过来说,我现在的状态,也不过就像中了一生只能中两次的彩票而已。在医疗领域无国界信息共享已成常态的今天,知识和技术都在加速进步,没必要像某些人那样极度悲观。说到底,如果感染的是高致死性病毒,我恐怕在公司倒下时就会失去意识,就那么死掉了吧。不幸的是,偶尔也会听到这种事。
换言之,我想说的是,无法与家人和亲近的人实际见面一起吃饭的状况,其实是相当普遍的。
虽然戴着VR眼镜,妻子和女儿都表现得像就在我眼前一样,但家里存在的只是摄像头。是个黑色的球形三百六十度摄像头,我从那里看着家。她们应该看不到我的样子,只能听到声音。香苗出差时,就由我和小萤处在那个位置;去年小萤发烧被隔离时,我和香苗内心煎熬得要死,却还是装作开朗的父母鼓励她,一起吃了饭。通过摄像头和VR眼镜,一起。
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勉强算是知道那个时代的最后一代。曾在休息日,被父母带着,虽然他们微微蹙眉(因为父母都是比较老派的人,不喜欢全覆盖的橡胶面罩,而喜欢只遮住口鼻的古典口罩),没戴口罩就去野餐过。坐在樱花盛开的市民公园长椅上,大口吃着大家一起准备的饭团。放在今天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根本无法保证其中没有人是新型传染病的携带者。万一因此害死了对方,谁来负责?在因疾病引发的各种诉讼持续的当下,没人想干这种危险的事。或许那些对此背过身去、追求享乐的一部分人除外,但那是极端例子。
但是,很快乐。
在纷纷扬扬飘落的粉色花瓣下,和最喜欢的父母一起吃便当的回忆,毫无疑问会成为我人生走马灯中的一幕。
真的很快乐,很美味,当时的我根本没想到那份便当竟是难以置信的奢侈品。如今堪称濒临失传的传统稻米种植,需要花费巨额金钱。就算一个饭团用米一百克,价格也要五千日元左右。即使在粮食短缺不像现在这么严重、日本稻作环境还没那么悲剧的当时,够一家三口吃饱的饭团,也肯定是天价吧。顺便说一句,我的月收入是三万日元。房租每月五千日元。正好是一个饭团的价钱。
但是,爸爸妈妈是想给我留下这样的回忆吧。所以才不惜重金。他们曾是厨师。想来那次野餐,正好和他们经营多年的小餐馆关门的时间重合。
那个漆器叠层食盒装的便当,我至今仍清晰记得。松软、糯滑的白米饭。里面各种各样的配料。咸香入味的鲣鱼干。咬下去“噗嗤”作响、口感有趣的鳕鱼子。甜辣的长条昆布。金枪鱼混合酸味奶油状调味料的金枪鱼蛋黄酱。还有配菜。肉丸。煎蛋卷。炸鸡块。还有准备便当的妈妈或爸爸那双大手的温暖。爱的痕迹。
我把这事告诉现实主义的香苗,被她一刀两断地说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做那种傻事。她说把那笔钱存下来,等到了在都市工作不了的年纪,说不定能搬到条件更好的地方。我明白她想说的,但我不那么认为。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小萤能体验到我曾品尝过的那份快乐时光。不是通过VR。也不是凑合但寡淡的“蔬菜”和“肉”便当。
当然,能否实现,小萤是否希望那样,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放弃梦想。
但愿将来我们公司的生物植物,能变得像我当时吃的便当里的东西一样美味。全世界的粮食生产力啊,因为某种原因一口气提升吧。当然,这只是徒劳的祈祷。
三人用完VR晚餐后,我按照保健所的指示量了体温。
“……三十六度三……正常体温。”
房间里已经运来了够一周使用的生活物资。食品、口服补水液、药品、体温计、卫生纸、冰枕、扑克牌。把搬家用的纸箱塞得满满当当。就算隔离期稍有延长,有这些也不用担心挨饿。
但是,好闲。
除了背部偶尔刺痛一下,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身体症状。虽然不是没有低烧和倦怠感,但还不至于无法工作。倒不如说想工作。想为了家人光明的未来赚钱。
我勉强要求带来了可外带的笔记本电脑,努力处理公务文件和回复邮件。但好在我是按病假处理,没有新工作派过来,所以在隔离第一天的上午就没事可做了。好闲。
“不如想想新商品方案吧……”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玄关外面,传来“咔哒”一声。什么啊?有人来了吗?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听说会定期确认身体状况,但应该是电话确认才对。
可疑人物?还是防灾设备检查之类的?
我站起身,打开玄关门。窥探了一下外面,没人。是鸟什么的吗?
不,不对。
确实好像有人来过。
我房间门旁,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像是便利店给的那种,没有任何标签和Logo的袋子。确认里面,放着一个药袋。
“……?”
奇怪。一周份的物资里,明明已经妥当地包含了退烧药、止泻药等,以备万一出现症状时使用。我确认过的。而且现在还在床边小桌的右上角整齐地摆着呢。
但这个新药袋,和装那些药的袋子种类不同。该怎么说呢,像是所谓的新艺术风格,印着没见过的植物图案边框。不是连锁药店的,是个人店的货吧。但没有店名和电话号码。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我打开袋子,翻过铝箔包装,瞪大了眼睛。
“……金平糖?”
虽然和一般的药片一样,是银色独立包装的铝箔板,但那确实是金平糖。因为父母给我吃过所以知道。当然是高级品。但感觉比那时尺寸稍大。那时大概是小拇指指甲盖大小,这个有玻璃弹珠大。颜色搭配是至今未见过的美丽。
右上角的一颗,是天空色、嫩草色和柠檬色的三色漩涡。多种颜色在一颗之中漩涡交织,平衡绝妙毫不俗气,看着看着仿佛要被吸进去。旁边的金平糖是嫩草色、柠檬色和茜色的混合。再下面则是柠檬色、茜色和橙色的混合。总共七颗,颜色全都不同。好想给小萤看看。这简直是梦幻世界的宝物般的配色。
但这是什么?是点心吗?
还是说,看这情况,果然是药?
会有人特地早上七点送来这种东西吗?
再次打开门,看看并排的其他房间门。应该都是隔离者的住处,但别家门口都没有塑料袋。只有我的房门前有慰问品。为什么?
再次查看药袋里面,这次发现了一张纸条。
『这个 对 妖精者 的身体 有效』
『会恢复精神 请加油』
笔迹像是和小萤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努力认真写下的。让人微笑又觉得诡异。这里是市政府管理的隔离者公寓。不是小学生能随便溜达来的地方。
这是什么?
因为有网络,我用电脑搜索了“隔离 公寓 金平糖”、“慰问品 金平糖 谜”、“请加油 会恢复精神”等关键词,但什么也没搜到。明明是发生点怪事就立刻会有人分享到SNS的时代。
也就是说,这不是普遍现象。
吃了这个会怎样,互联网不会告诉我。
“……先放着吧。嗯。”
可能是谁的恶作剧。毒蘑菇就算外表再迷人,我也从儿童图鉴里知道。恐怕没人会负责吧。
但当作观赏品倒是不错。
我把金平糖的铝箔板放在桌子角落,吃饭时也能看到。一边想着明天给家人打电话时给他们看看。
但是那天下午。
我悠闲的隔离生活急转直下。
“……你好。是A公寓55栋的磐土……身体,突然好痛……”
『有发烧吗?有其他显著的身体症状吗?』
“有点发烧……三十七度……喉咙痛和恶心,没有……”
『这样啊。』
这感觉就像严重的肌肉酸痛。和左右手各拎三个主题公园纪念品袋,再让小萤骑在脖子上走三公里后的第二天一模一样。当时为什么没打车呢。用小萤的话说就是“超好笑”。全身像烧起来一样痛。特别是背部、肩胛骨周围。
接我电话的保健所职员告知说,很遗憾,发烧三十七度很难为您联系医院。也算预料之中。世界上充斥着更严重的传染病。从上个世纪起医疗机构就一直人手不足。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必要时请再联系我们。可能不易接通,但请您多拨打几次,我们会接听的。』
我只答了句“好的”,把手机放在床上,像垮掉般闭上眼睛睡着了。然后又被背痛弄醒。好痛。好痛。
这真的不是新型传染病吗?放着不管没问题吗?
哼哼唧唧地下了床,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上网搜索。上面写着“无论感染何种病毒,关节痛都很常见”。但肩胛骨内侧有关节吗?有吗?我是商学院毕业的,不是生物专业。不能断言没有。但感觉好像没有。痛得无法继续思考了。
我再次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又因背痛醒来。
好痛。非常痛。就像小萤有三十个骑在背上一样。想象一下还有点可爱。但背痛不是小萤。可恨。只是痛得可恨。
再次翻身时,忽然。
桌子上的美丽金平糖铝箔板,映入我的眼帘。
我无法向自己解释那一瞬间的行动。像被附身一样,用四足行走般的动物性动作靠近桌子,猛地撕下铝箔板右上角的一颗金平糖。
然后扔进了喉咙。
没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咕咚一声咽下后,我茫然了片刻。我在干什么?是痛得错乱了吗?大概是吧。如果这不是慰问品而是恶劣的恶作剧,里面有毒怎么办?真是雪上加霜。但现在也没力气去洗手间吐了。到时只能认命了吧。
——但是。
吞下金平糖后十分钟左右,我的身体状况眼看着恢复了。身体变轻了。背也不痛了。感觉床比刚才柔软了六倍左右。连心情都飘飘然了。该说是微醺的感觉吗?情绪有点高涨。
这说白了,用小萤的话说,就是那个。
是“超猛的家伙”。
明显是有什么“超猛的家伙”混进了金平糖的成分里吧。连我都明白。
但谢天谢地,背痛治愈了,心情也没有更加高涨。一小时后,我松了口气。一切恢复原状,就像背痛开始前一样,身体完全正常了。
看来美丽的金平糖不是毒物。是有效的药。
但是疼痛复发了。几乎每二十四小时,背部就会剧痛,折磨得我满地打滚。然后每次实在无法忍受时,我就吞下一颗金平糖,倒在床上睡去。谢天谢地,美丽的点心每次都能发挥效力,之后我就不用再给保健所打电话了。或者说,因为一直在睡,根本没有打电话这个选项。然后又被痛打醒,吞下金平糖,睡觉。
感染者擅自离开隔离公寓是法令禁止的。隔离期后会被罚款,情节恶劣则会被判监禁。也不能跑去医院。但金平糖有七颗。七天后我的隔离期就结束了。那样我就能离开这里,可以自己去医院了。没问题,来得及。
『爸爸,没事吧?没来电话,妈妈有点担心。』
“……啊,小萤。没事。就是背有点痛。”
『我给你摸摸?』
“摸摸,摸摸”——六岁女孩的声音从手机对面传来。我不争气地快要哭出来了。好想早点回家抱抱小萤。
确认时间,是傍晚六点。但不知道从隔离开始过了几天。实在不该,因为背痛得弯不了腰,别说换衣服了,连澡都洗不了。
金平糖已经少了六颗。
已经过了六天吗?
『老公,你真的没事吗』
听到香苗难得担心的声音,我精神地回答道。
“没问题。就是背痛,不过好像有人给我留了特效药,一喝马上就好了。”
『有人?』
“我想肯定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总之非常有效。”
『……能治背痛的特效药,我没听说过啊。』
香苗曾在一家大型制药公司担任MR(医药代表)。生产后虽然在附近的印刷公司工作,但和以前的朋友至今仍有联系,所以新药的消息比一般新闻网站还灵通。
但她的知识也并非绝对吧?我是这么想的。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可信。
那这个金平糖到底是什么?
现在不太想去想。背痛的周期又快到了。不管里面含有什么,我大概率都会喝下最后一颗。
“……那,可能只是强效止痛药吧。总之帮大忙了。”
『你不会是被拉去当临床试验的监测对象了吧?签同意书了吗?』
“没签,没签。没事。再过两天就能平安回去了。”
『说什么呢。只剩一天了吧。你都已经六天没在家了。』
糟了。对日期的感觉模糊的事暴露了。妻子越是不安越容易生气。被用相当严厉的语气说:振作点,好好治好,要是扔下小萤和我不管,绝饶不了你。被骂了却莫名高兴,大概是因为深深感觉到自己被重要的人需要着吧。
“香苗,我爱你。”
『……那种话要看着脸说。挂了。』
然后线路就切断了。好想也抱抱香苗。想着我是多么幸福的男人,我摇摇晃晃地去冲了澡。
果然,三小时后。
我的背像走时精准的座钟一样,再次开始诉说起疼痛。
金平糖也只剩最后一颗了。颜色是黎明般的紫色、鲜艳的粉色,和生奶油般的白色漩涡。像是葡萄和草莓味的点心。这么小的一粒药——我觉得是——竟然能治愈剧烈的背痛,再次感到不可思议。而且有点害怕。
我整理好仪容,做好保健所的人一来就能立刻离开的准备后,坐在床上等待着“那一刻”。不是等待来接我,是等待背痛的峰值。在那个时候吞下金平糖,我就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回家了吧。虽然明天之后没有金平糖了很不安,但真到了万不得已时,随便找家大医院冲进去也行。
遗憾的是,这种金平糖是否已经作为普通药品销售,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无论怎么查,也搜不到任何关于彩色金平糖型新药的信息。至少不是普遍药物。
如果可能,真想把最后一粒留下来,通过妻子的关系送到制药公司之类的地方分析一下,为我今后的处方,或有类似症状的人的治疗提供帮助。
但是像往常一样,等到背痛得无法忍受时,我大概会为了自己而喝下最后一颗金平糖吧。
在我磨磨蹭蹭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一刻”临近了。肩胛骨像烧起来一样痛。好痛。痛得无法思考其他。好痛。小萤。香苗。爸爸。妈妈。感觉肩胛骨膨胀了百倍快要裂开。要断了。身体要断了。
已经没办法了。金平糖。
我吞下了最后一粒。这下可以放心了。
是啊。
我突然想到。
怎么回事,疼痛没有止住。
后背在燃烧。灼烧般疼痛。为什么?明明好好喝下了金平糖。难道七粒中有一粒,像聚会游戏用的便宜点心一样,是“没中奖”的,没有任何药效成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背好痛。
后背像烧起来一样痛。
背痛得像要裂开。要裂开了?
但是确实,从后背内侧,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顶起我的皮肤。是那种痛。不,不可能——我理性的声音说道。人类的皮肤不会从内侧裂开。因为那意味着人的骨头会变形。但至今我所感受到的非同寻常的疼痛又是什么呢?关节痛?肩胛骨本身没有关节。这我查过也知道。但痛就是痛。
如果那是骨头改变形状的痛。
如果是那样的话。
难道我的后背。
真的要裂开了?
刹那间,响起了像撕报纸一样的、傻乎乎的“刺啦刺啦刺啦——”的声音。我一时没意识到是自己的衬衫破了。但左右袖子下面,后背部分的残骸啪嗒啪嗒地垂着。确实,衬衫的后背部分裂开,分成左右两半。
“什……什么…………?”
疼痛,停止了。
清爽利落,像假的一样,消失了。
是现在金平糖才起效吗?身体轻盈,头脑飘飘然,不知怎的有点想蹦跳着走。不,等等。在那之前,衣服破了得先换掉。现在保健所的人来了肯定吓一跳。得换衣服,得赶紧换。
于是,我脚步轻快地移动到浴室里的穿衣镜前。
发出了尖叫。
“哇啊啊啊——!?”
从我的后背。
从后背,长出了翅膀。四片。左右各两片。
闪烁着柠檬色、橙色、茜色、奶油色、嫩草色、天空色、如同拂晓天空般的紫色,七彩的羽毛。蝴蝶般的大翅膀。
长了出来。
我的后背有翅膀。
开玩笑吗?不,不是玩笑。如果是梦,这种破得难看的衬衫镜头应该会被剪掉才对。细节过于真实了。
难道说,我试着动了动“肩胛骨”,窸窸窣窣地。
随着我的意志,巨大的翅膀一开一合。
一阵战栗。这翅膀通过某种机制与我的身体相连,接收着大脑的信号。毫无疑问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那时,响起了“叮咚——”一声悠闲的门铃声。是保健所的人。救救我。希望有人帮我。完全搞不清状况。想见任何人,谁都可以。希望有人帮我,谁都可以。
腰好像软了,我站不稳也走不好,连滚带爬地爬到玄关,打开了锁。
“救救我!”
我不由得喊道。
但站在眼前的,不是身穿防护服的保健所职员。
也不像是医院的工作人员,或者其他任何在常识世界里工作的人。
是奇幻电影里的精灵。
只能这么认为。身穿长及脚尖的半透明丝绸般、装饰繁复的长袍,额头上戴着金色饰物的人,站在我面前。理所当然的,耳朵顶端也是尖的。两个人。性别不明。头发颜色一个是淡嫩的草绿色,另一个是如同星空般闪亮的黑紫色。瞳孔是金色的。两人都拥有非常美丽端正的容貌。而且个子都很高。有两米吧。
两人静静地,向我低头行礼。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是菲奥肯。”
“您好,磐土仁先生。我的名字是贾米德。”
“站着说话不太方便。”
“打扰了。”
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我还站不稳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锁。
“磐土仁先生,您成为妖精了。”
“………哈?”
“您应该接受过妖精测试。那时显示了妖精的结果。因此,您成为妖精了。”
“等等,等等,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菲奥肯和贾米德对视了一下。两人的说话方式明显不是日语母语者,更甚者,像是人工语音软件在朗读输入的文字。声音缺乏抑扬顿挫,难以听清。
我是,妖精?妖精?
说什么呢?
绿头发的那位,菲奥肯,用黯淡发光的眼睛凝视着我,开口说道。似乎在苦心孤诣地试图为声音加上抑扬顿挫,说得很慢,很慢。
“磐土仁先生,您接受了妖精测试,得出了妖精的结果。是世界人类中,唯一的一位妖精。您是连接我们世界和您们世界的桥梁。”
“世界人类,唯一一人?”
“是的。是世界上,唯一一位的妖精者,妖精人。”
妖精——不是阳性(注:日文“妖精”与“阳性”发音相同)。从这两个精灵样貌的人口中说出的“ようせい”,只能想到一个意思。
妖精。妖精人。
是指Fairy Human吧。
在我快要晕倒之际,菲奥肯淡淡地,但配合着热情的肢体语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概括起来大致是这样:
磐土仁接受了“妖精测试”,得出了“妖精”的结果。那并非检查病毒抗体有无、阴性阳性的测试,而是指检验“妖精”资质的测试。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接受过那种测试,但菲奥肯一直说测试测试,也许病毒检测的样本被转给了他们,同时连带着做了妖精测试。
菲奥肯也告诉了我关于妖精的事。
他们居住的妖精世界,是与人类世界重叠般存在,但实际上人类无法观测的世界。
从太古时代起,人与妖精就互不往来地生活着。但偶尔,会出现能稍微看到妖精的人类,将妖精的存在作为传说或童话,流传在人们心中。但也就那种程度。历史上从未有过某天突然来个“你好我是妖精”的家访,或临时新闻里出现妖精这种事。
但是,据说这也快到极限了。
“环境变化显著,再这样下去妖精会灭亡。”
“……是指全球变暖之类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还是病毒。”
“病毒!你们那里也流行新型传染病吗?”
“是的。已经,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虽然缺乏感情色彩,菲奥肯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回响。
在妖精世界,大约从一百年前开始,也和人类世界几乎同时,各种新型传染病不断出现又消失,循环往复。妖精世界也有文明和科技。据菲奥肯说,人类和妖精“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似乎与我们主要用原子、分子为单位认识世界不同,他们是以元素为单位分解、分析世界的。有疾病预防的概念,当然也有药。详细情况我不太明白,但懂行的人听了恐怕会眼睛发亮吧。关系到世界的根本。
但元素世界似乎也有极限。
针对个别疾病的药,只要花时间就能制造出来。但在此期间新的疾病又产生了。药物开发跟不上。
据说每年都有大量妖精悄然离世。顺便一提,妖精的平均寿命大约一百年,看来和人类差距并不太大。
“这是妖精世界开天辟地以来的重大危机。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世界,将从根本上发生改变。”
“我们世界情况也类似。要是能互相发发牢骚就好了。”
我这么回答,菲奥肯稍稍拉近了距离。虽然是苗条中性的风貌,却是两米的巨躯。有点可怕。
“我们,并不是,自己想变成,濒临灭亡的物种的。能同时、具象地看到人类形态和妖精形态的存在,有史以来,一个也未曾出现。在能看见其中一种形态的人眼中,另一半是映不出来的。我们也是不得已,才成了这样。”
“有史以来”,似乎是指有文字历史以来。规模真大。
“可、可是你们不是正看着我吗?”
“那是因为您是妖精人。”
“诶?不,我是普通人类……”
“不对。”
是妖精人。
菲奥肯谆谆教诲般地重复道。不是阳性。
是妖精人。
“我…………是妖精人?”
“是的。您是天生的,注定要成为妖精的人类。恭喜。您成功觉醒(活性化)了。”
“怎、怎么可能。我妈妈是岩手县人,爸爸也是冲绳县人呀。”
“县民,没有关系。是突然变异。”
按常理考虑,岩手县民和冲绳县民之间会生出欧洲风的妖精吗?不,不会。顶多是折中一下,生出个大阪府民?我慌乱到只能想出这种玩笑话的地步。背上的翅膀啪嗒啪嗒地动。贾米德高兴地看着。我可不怎么高兴。
“肯、肯定是搞错了。妖精什么的太荒唐了。”
“但您能看见我们。您的后背有妖精的翅膀。您是妖精。这是真的。”
“我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如果您说是恐慌状态,那我们可以等到您平静下来。”
“差不多该保健所的人要来了吧……?”
“我们是妖精。在外面撒了妖精粉。以这个房间为目标来的人,无论过多久,都会一直在目的地附近打转,无法到达吧。对妖精来说,是小菜一碟。”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粉。对繁忙的保健所人员深感抱歉。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靠着翅膀,以泰迪熊般的姿势坐在地上,贾米德对我说道。他或她的声音也缺乏起伏,但比菲奥肯的声音稍低,是沉稳的声调。
“希望您仔细想想。我们好比是,住在隔壁星球,却无法交流的,宇宙人同志。你们不知道用翅膀飞翔的方法,也不知道用鳞粉治愈疾病的方法。同样,我们也不知道制造电视机的方法,也不知道让电车行驶的方法。应该共享H(智慧/技术)。那样的话,我们的世界一定能相互更加丰富地发展。毫无疑问。”
“………”
这大概就是SF里所谓的“第一次接触类”吧。是描写外星人与人类初次相遇的类型。香苗喜欢这类小说,我放商业书籍的书架旁边就排着一排这类书。
我觉得贾米德说得对。用翅膀飞翔的方法暂且不论,用鳞粉治病的方法非常吸引我。说不定连至今仍在肆虐的病毒,在妖精面前也如同弱小哥布林一般。或许连其他难治之症的治愈曙光也能看到。如果能对相当于赢得一打诺贝尔奖的伟业做出贡献,那真是太棒了,值得骄傲。
但是。
“……就算假设那是真的,妖精的姿态,全世界也只有我能看到对吧?在那样的环境中,我背上长着翅膀说‘有妖精世界!’,恐怕只会被塞进‘世界惊奇人类秀’里完事吧?”
“那个,没关系。”
菲奥肯接过去说道。没关系是指?有什么根据这么说?对着表示不安的我,贾米德告知:
“您若现身,人类们,不会置之不理。”
“……不,但是,光靠一个人能力有限……”
“请相信我们。绝对没问题。”
“为什么能如此断言?”
“根据人类世界的,常识性考虑,会变成那样。”
“……所以说为什么”
“没问题。”
“………”
妖精断言道。
然后深深地,在我面前低下了头。
“拜托了。磐土仁。拜托。”
在贾米德旁边,菲奥肯也静静地低下了头。两位美丽的存在,向我低头。菲奥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说道:
“磐土仁先生,拜托您了。为了妖精世界,也为了人类世界,希望您能协助。这是,极具,意义的事情。”
“………”
我这是被妖精请求了。
还能想到这种玩笑,说明我的头脑已经恢复了一些。
但反过来想。我有拒绝这个选项吗?能把背上长出的这翅膀当作“没发生过”,回到香苗和小萤等待的家吗?可能吗?
我不识趣地询问,菲奥肯低着头告知:
“那是,可以做到的。把翅膀,切掉就行了。”
太好了。还以为会说做不到呢。
见我高兴,菲奥肯露出更加悲伤的表情告知:
“在妖精世界,剪掉翅膀是,想死的时候,才会做的事。但您既是妖精,也是人类。即使剪掉翅膀,应该也不会死吧。只是偶尔,后背可能会痛,除此之外,应该能作为普通人类继续生活下去。”
“……非常感谢。”
“而我们将,再等数千年。但在此期间,衰退会,进展到无法挽回的水平。能否再次与人类世界取得联系,也不好说了。而且,我们的世界,将永远,被分隔开。”
贾米德这样补充道。
“再数千年”。从“有史以来”这个词考虑,大概是指有文字历史以来吧。恐怕是八千年前左右。八千年前,人类在做什么呢?是连做一把小刀都费尽心力的时候吧。再过八千年,人类会创造出什么东西呢?
说到底。
人类是否还好好地存在呢?
我突然害怕起来。然后小萤的脸浮现在眼前。长大的小萤,也许会和她喜欢的人结婚。然后也许会生孩子。然后那孩子也长大,和喜欢的人结婚,生孩子,那孩子再……
到那时,新的病毒,是否依然困扰着人类世界呢?
依旧食物匮乏,只有乏味的蔬菜和肉的世界里。
不,等等。
终于想到该问的问题,我出声说道:
“请允许我问个不相干的问题,刚才您提到的‘用鳞粉治愈疾病’是……?妖精的鳞粉里,是含有药效成分吗?”
“那是,当然,有的。您喝过的,粒药。那个,追根溯源,也是由鳞粉制成的。”
“是能止痛的意思吗?”
“不止,止痛。还有能治愈,更多各种,疾病的鳞粉。”
是啊。十九世纪探索未开化之地的探险家们带回来的,不只有珍奇动物和宝石。
也有成为新药的药草、植物之类。
我突然有了种面对边疆的探险家般的心情。
如果有这个“鳞粉”,是不是就能成为应对如打地鼠般不断冒出的新传染病的强有力对抗策略?
而且,如果缓解了因疾病及其后遗症造成的人手不足,粮食自给率是不是 不就能提高了吗?
如果“鳞粉”也能作为应对环境变动的农药使用呢?
终究只是可能性。但妖精们拥有高度的智慧。通力合作的话,一定能打开许多扇门。
那一定会拯救人类。
我决定向贾米德更详细地询问关于“粒药”——即金平糖的事。见我表现出兴趣,美丽的妖精探出身,急切地回答道:
“这个,追根溯源,也是鳞粉。在我们的,世界里,不区分你们所谓的,药和食物。这两者,密不可分。想治愈疾病时,需要活动身体的能量时,我们都会吃东西。”
“是含有药效成分的食物对吧。”
“恐怕,是吧。而且,吃了,适当的东西,就能,适当地,预防疾病。有,那样的力量。当然,有极限。”
“也能作为疫苗使用吗!”
“正是。”
而且妖精的鳞粉因个体而千差万别,因此各种食物、各种药都是按需定制的。像是基因药物之类的吧。和我们世界的制药方法根本不同。
美味美丽的金平糖。对身体好,能恢复精神,还能当疫苗。
有副作用吗?
关于这点我也详尽地询问了,但贾米德一直摇头。当然持续吃特定东西可能不好——那语气简直像在存在能吃太多薯片的奢华时代,对暴食感到无语的医生——但只要不持续超常理地摄取就不会发生。用法错误,药也会变成毒。这是用人类世界的标准也能充分理解的事。
能当食物,又能当药的金平糖。而且还有各种口味。
这无疑正是全世界期待已久的智慧结晶吧?
至少,集结人类与妖精之力,疾病、粮食自给率、环境变动,都能用比现在更多的方法论来应对。这是确定无疑的。如果妖精科学家和人类科学家能顺利沟通交流信息,说不定能制造出至今谁都没想过的新药,那些接连涌现、如同疫病神般的病毒,也可能被根除。
我这是处在何等境况啊。
如果,我成为他们世界的桥梁,总有一天,也能让小萤吃饱美味的饭菜了吧。
樱花树下的野餐。
不戴口罩。不使用薄而无味的代用餐。
小萤。香苗。
“…………”
思考着。认真考虑接受妖精请求的可能性。说实话很害怕。无论是成为妖精人,还是剪掉妖精的翅膀。无论哪边都是前无古人之事。我不是那种挑战前人未至之境、探索未知山麓、从中发现浪漫的男人。只想和家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觉得平淡安稳的日常更有魅力。
但这样的我,现在或许正掌握着能阻止侵蚀小萤和香苗的灾祸的巨大力量。
“………………”
我,要成为妖精人吗?真的吗?
要成为人类世界和妖精世界的,所谓的桥梁吗?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她们母女俩又会受到怎样的目光?具体想象一下就想哭。能忍受吗?如果有为了两个世界这般崇高的目的,能忍受综艺节目、周刊杂志、匿名留言板那些无情的标题、留言和中伤吗?
或许是看不下去烦恼的我,贾米德轻轻用双手包住了我的右手。旁边的菲奥肯也包住了我的左手。
“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您。保护您,重要的人们。约定好了。”
“拜托了。请成为,我们的桥梁。”
我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提了一个建议。
“请让我给家人打个电话。”
两个妖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电话响了五次才接通。香苗好像因急事去亲戚家了,只有小萤接了电话。
『妈妈说她—,暂时接不了电话。说C7社区的阿姨可能要住院了。』
“这样啊……”
放任不管的话,疾病会不断扩散。新的疾病也会产生。现在还在耕作的田地,可能因为疾病或战争或人手不足,明年就荒废了。而代用餐会越来越难吃,越来越少。这些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是虽然知道却无能为力、只能放弃的事。
但放弃并不是唯一的聪明做法。有时候战斗也是必要的。不能只是祈祷等待别人来为我们战斗,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战斗。
我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搭话。
“喂,小萤,还记得野餐的事吗?和爷爷、奶奶一起,爸爸小时候去的那次。”
『记得呀。是爸爸喜欢的故事嘛。虽然妈妈不喜欢。』
小萤哈哈笑了。
是啊。并非谁都向往野餐。香苗说那是傻事,实际上世界上一半,不,超过一半的人可能也会这么说。豪华绚烂的凡尔赛宫已是无人的观光地。如今没人会想过玛丽·安托瓦内特那样的生活了吧。那只是时代错误的浪费活动。
我所描绘的,或许是同样愚蠢的梦。
但是。
“……那,小萤你觉得呢?想试试野餐吗?还是觉得傻乎乎的?不用顾虑爸爸。爸爸想知道小萤你怎么想。”
『超好笑。』
虽然调侃着,但小萤还是沉默了。似乎在为我考虑。真感激。明明才六岁,这孩子却懂得认真听人说话。觉得她真是长成了好孩子。
沉默了一分钟左右,小萤开口了:
『那个呢—,不知道。』
“这、这样啊……”
『不知道嘛—,所以想亲眼看看再决定。』
我恍然大悟。在旁边听到只言片语的贾米德和菲奥肯,似乎也睁大了眼睛。
『小萤,没去过野餐,所以好不好,不知道。饭团也没吃过,爸爸说的煎蛋卷呀,炸鸡块什么的也不知道。所以,想试试之后,再决定好不好。不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说好还是不好,不傻吗?』
说得对。
说得太对了。
而这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微笑着,对只能听到声音的小萤说:
“谢谢,小萤。能帮爸爸转告妈妈吗?爸爸……好像,隔离期要延长了…………详细情况可能下次电话再说,总之,今天可能回不了家了。”
『诶—!不要!不要!我都准备好派对了。是用最高级的代用牛肉和代用生菜庆祝呢。妈妈很努力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萤,爸爸最爱你了。也最爱香苗。”
『爸爸,你怎么了?果然还是哪里不舒服吗?给你摸摸?』
“摸—摸,摸—摸——”小萤又对我说了。
这样就好。
就算这样会耗尽我一生中能得到的幸福,这样也好。足够了。
我最后又说了一次谢谢,挂断了给女儿的电话。
然后转向两位妖精。
“……首先想请问一下,关于‘我若现身,人类们不会置之不理。绝对没问题’这件事,有什么依据?”
菲奥肯微微一笑,反而问我:
“您喜欢的,怪兽,身高大概有多少?”
那天,全世界的电视台、广播电台、视频上传者都惊愕不已。
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额头抵着云层,正俯视着大地。
那巨人长着类似亚洲人的面孔,三十岁左右的风貌。
后背长着七彩的翅膀。
是妖精。
巨大的妖精,用日语宣言:
『大家好!我是妖精人!为了成为人间界与妖精界的桥梁,我在此!』
全世界的情报机关试图将无法理解的巨大生物存在秘密处理掉,只想将其作为本国与友好国之间的猎物,但失败了。因为妖精人过于巨大。人们随意地拍照摄影,上传到无国界的SNS赚取播放量。妖精人的姿态和信息瞬间扩散,被所有地方共享。
最终各国首脑也无法无视他,“谈判”开始了。
降落在太平洋无人岛上、缩小到人类尺寸的妖精人,首先为毫无预告巨大化现身的不礼貌行为道歉,随后切入正题。
“请召集科学家。妖精世界的科学家们也集合了。或许能消灭遍布世界的病毒。同时,粮食问题或许也能解决。”
起初,各国大人物们表示怀疑、嘲笑,但当他带来的带刺的糖果状物品,被证明能作为无副作用、效果强于吗啡的强烈止痛药起效,并对困扰人类多年的诸多骨骼疾病具有奇迹般疗效时,他们立刻态度大变、狂喜乱舞。所有宗教都想尊他为“我们的神”,试图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但妖精人拒绝了。
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只是,一座桥而已。”
妖精人主要用日语说话。
被来自美国的翻译人员问及这是什么意思时,妖精人简单说明了一下。
无法详述,但他有一个未来的梦想。那就是人们能和亲近的人一起,带着食物,去观赏季节的花朵,在旁边交谈,欢声笑语地吃饭。没有对疾病的恐惧,也没有对食物不足的恐惧,只是和睦地、愉快地,如同回到孩提时代。
为了这个目标,无论多困难的任务,我都愿意挑战——对于妖精人的这番话,各国首脑开始了新的行动。
其名为“Operation Special F”——F不言而喻,是Fairy的F。
『爸爸,又在跟采访的人说什么呢。超好笑。』
“还是一如既往认真努力呢。”
被派遣到两位人类居住家中的菲奥肯,作为妖精人的妻女,日夜作为透明人致力于家务。没有父亲的家虽然安静,但较小的人类——小萤,看到菲奥肯泡茶或做饭时,会拍手高兴——所以(似乎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看到水壶浮起或饭菜做好)——菲奥肯很喜欢小萤。
在南方小岛工作的妖精人——磐土仁,有时会戴上VR眼镜,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以实现不戴眼镜吃饭为目标,却在这里如此深刻地体会到VR眼镜的好处。”
『嘛,不管吃什么家人都是家人嘛?』
『快别说了小萤。爸爸会得意忘形的。』
“哈哈。是啊。不管吃什么,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大概都差不多吧。但今天的这个,按爸爸的感觉,是接近鳕鱼子饭团的味道哦。”
『讨厌,有点恶心啦。』
“香苗,感想要尝过再说哦。”
『我开动啦—』
然后三人,在相隔遥远的地方齐声说“我开动了”,将闪闪发光的金平糖送入口中。经磐土仁监修的这款,暂时应该是和鳕鱼子饭团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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