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北之味-章节

作者:人间六度

位于旧静冈郡的第十一人类居住区"研钵村",住着一位被称为人类阵营最强狙击手的玛莱特·蓝瞳。她在"金色山丘"的顶端安家,如今已年届七十二,仍过着孤高的生活。在黄昏时分的研钵村,孩子们为了听她的武勇传说而前往"金色山丘",已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少年拉普的臂力,实在称不上强。那天,他正要去"金色山丘",却被身后一个强硬的声音叫住了。

"喂,铁皮小子!"

是附近的那群淘气鬼。

拉普想变得像玛莱特一样强大,便挺身对抗那群淘气鬼。然而,这完全是以寡敌众。等他终于到达"金色山丘"时,故事时间早已结束。

正当拉普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家时,准备去干农活的玛莱特用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

"今早来迟了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玛莱特用那双即使年老仍充满威慑力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拉普。

拉普吓得肩膀一颤,慌忙编了个理由。

"没、没什么事。"

"半截裤的裤脚沾着泥。还有脸颊的伤和右肩的淤青。你和年纪相仿的孩子起了冲突,勇敢地对抗了,但被打败了。是吧?"

瞬间被看穿一切,拉普愕然不已。

但比起被说中事实,更让他心如刀割的是,自己软弱的一面被村里最强的战士知道了。

"别摆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好吧,我就特别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那唯一一次『败北』 的故事。"

"玛莱特小姐……输过吗?"

传说中,玛莱特·蓝瞳百战百胜,是无败绩的狙击手。如果她的话是真的,那接下来要讲的,就是超越传说的真正传奇了。

"小伙子,坐下吧。我要讲的是我遭遇的好对手——"

玛莱特让拉普坐在圆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藤蔓编织的吊椅里,轻轻闭上眼睛开始讲述。

"是关于『优秀狙击手』的故事。"

玛莱特·蓝瞳。三十三岁。

作为人类军的狙击手,她的主要任务是击穿友军游击队引到指定地点的"重物"们的姿态控制模块。

众所周知,"重物"是旧时代人类制造的金属服务机器人。大约四百年前,它们背叛了人类,开始自我复制。自此,"重物"虽不断进行自我改良,但唯有一点无法改变——那就是旧时代人将"重物"作为"产品"制造时留下的烙印:与躯干不可分割的、具有固定报废年限的"姿态控制模块"。

玛莱特每次与新型"重物"交手后,都会仔细检查残骸,因此熟知每个个体姿态控制模块的位置。这也是她成为至高狙击手的关键。

那天,她也本应在指定地点歼灭游击队驱赶来的那批"重物"。

然而,她失手了,没能打中混在队伍里的一只异常敏捷的四足步行型个体。虽然玛莱特的猎场离研钵村有五公里以上,但为谨慎起见,绝不能放任任何情报被带回去。她独自追捕那只"重物"。

等她回过神来,已踏入了"未踏区域"。四周的绿色愈发浓重,弥漫的雾气让能见度进一步降低。面对这意外状况,玛莱特有些焦躁,但她最终还是击毙了那只"重物",并试图从森林深处脱身。

就在这时,一座形状陌生的遗迹出现在玛莱特面前。

遗迹呈多层结构,阶梯般曲折地向上层延伸。高耸的天花板由铁架和玻璃覆盖,雨水从裂缝滴落,在低层形成了水洼。

那庄严的存在感只吸引了玛莱特片刻,不久前还处于战斗状态的她,敏锐的神经立刻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谁?"

玛莱特出声,是考虑到万一可能有友方人类潜伏于此。正因如此,接下来的回应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真是稀客啊。"

那声音——无疑是"重物"的合成语音。

基本上,"重物"不与人类交流,即使是"重物"之间的沟通也不使用语音。也就是说,会对人类采取语言接触的,是身负相当特殊任务的高阶"重物"。

玛莱特集中精神,探寻声音的来源。

"请别开枪。我没有恶意。"

再次响起的声音,竟奇妙地来自玛莱特身后。

这已是十足的致命状况。背后被抢占,对狙击手而言命运几乎已定。在转身举枪的那一瞬间,玛莱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死了。

但是——。

"什么啊……"

在最低层一个有顶棚的箱状空间里,那个"重物"束手无策地望着玛莱特,身上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武装的东西。

"就算您那样瞪着我也没关系。请看我的身体。"

正如其言,那个"重物"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用连接地面的支柱状模块直接支撑着躯干。

"我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重物"摊开双手,横向排列着两盏灯的头颅模块转了过来。

作为一个"重物",它的头部显得异常可爱。

"胡椒磨。"

玛莱特还以为是什么暗号。

"是我的名字。您呢?"

"重物"抱起胳膊,倾斜支柱,做出表示疑问的动作。

玛莱特透过瞄准镜盯着这个奇怪的"重物",一动不动。

长时间的沉默中,只听得见水滴落的声音。

"我怎么可能会回答。"

这便是——玛莱特对胡椒磨的第一句回应。

玛莱特透过瞄准镜和胡椒磨对视了一会儿,见它真的不攻击,便决定放下枪。当然,她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残次品。"

玛莱特挑衅般地说道。

但胡椒磨却满不在乎,

"这是最合适的形态。我是为了在这座设施工作而被制造出来的'重物'。"

它平静地回答。

啪嗒,雨水滴落,在脚下的水洼激起涟漪。

确实——。连接胡椒磨躯干和地面的模块,看起来不像是后来加装的。它生来就该在此处。

但玛莱特最清楚不过,与"重物"对话是徒劳的。她以前也遭遇过几次能言善辩的高阶"重物"。比如被称为"化妖"型的个体,会模仿大人的声音引诱孩子,蒙上他们的眼睛将其推下悬崖。

就在这时,手表响起了警报。

玛莱特就近坐在瓦砾上,从腿袋里取出一个长方体块,剥开铝箔包装。那是被称为"电池"的营养食,警报是提醒她到了该摄入"电池"的适当时间。

"那是什么?看起来味同嚼蜡的块状物。"

"闭嘴。等我吃完,立刻就毁了你。"

玛莱特狠狠瞪着胡椒磨。

"电池"是能让士兵持续工作六小时、农牧民工作近九小时的万能营养源,是人类为了与"重物"战斗而创造的智慧结晶。岂容这威胁人类存在的元凶说它"味同嚼蜡"。

玛莱特正要将那带有淡淡咸味和甜味的块状物送入口中。

但就在这时,上层边缘停着的鸟突然俯冲而下,从玛莱特手中抢走了"电池"。

惊愕之后是胆寒,最后占据她内心的——是尖锐的怒火。

追根溯源,会来到这种地方,都是因为那只敏捷的"重物"。若再追究更根本的原因,人类被逼入村庄这等狭小生活圈,不得不枕戈待旦,被迫放弃多样的文明活动,全都是背叛了人类的"重物"的错。

玛莱特拔出匕首,绕到胡椒磨身后。

"要销毁我吗?"

胡椒磨颈部的装甲早已锈蚀,线路暴露无遗。它的身体腐朽到甚至无需用枪,仅凭一把匕首就能制服。

"一切'重物',皆是人类之敌。我只是遵守军规。"

这绝非试探虚实的发言。玛莱特的手腕实实在在地用了力,颈部的压力想必也已传达给胡椒磨。

但它却这样说道:

"那倒无妨。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东西,我想为您制作。"

"……"

"您无需警戒。我只是想忠于自己的职责。"

"除了威胁人类,你们还有什么职责?"

"能请您给我十五分钟吗?"

玛莱特决定只等它十五分钟。胡椒磨对玛莱特而言是新品种。记录新品种的行为,有助于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胡椒磨的动作很敏捷。它在轨道上滑行,移动到箱状空间深处设置的铁皮台座前,从架子上取出锅,撒入看似植物种子的东西。接着从净水槽取水冲洗种子,将锅放在台座上的圆形框架里,点火加热。向加热的锅中投入几个小瓶里的东西,最后将小小的白色泪滴状——像是某种生物卵的东西在另一个容器里打散,淋入锅中。

在这奇妙的仪式尽头,胡椒磨将冒着滚滚蒸汽的锅端到了玛莱特眼前。

"呃……"

煮烂植物发出的浓烈气味随着蒸汽涌入鼻腔,一瞬间,五脏六腑仿佛被猛禽攫住。这是她三十三年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贯穿身体深处的莫名刺激。

"这、这是什么?这光泽饱满的颗粒……真的是刚才那干瘪的植物种子吗……?"

看着俯视锅子、声音颤抖的玛莱特,胡椒磨低语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已经离得太远了。"

接着,胡椒磨拿来小碗,连同木勺一起递给玛莱特。

即使如此,玛莱特仍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着这样的她,胡椒磨温柔地说道:

"那是鸡蛋粥。和'电池'一样,请放入口中尝尝。"

她有抗拒,也有恐惧。但最重要的是气味太冲,实在难以做到。

即便如此,玛莱特还是拿起了勺子,这纯粹是出于她不服输的性格。她无法容忍竟有人类不知、"重物"却知晓的事物。

送入口中的那一瞬间。

历史,再次开始转动。

经过一段无比漫长的沉默后,玛莱特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胡椒磨如此回答:

"我大约从四百二十年前起,就在这座商场里担任厨师——是名板前(日料厨师)。而您,是四十三年来的第一位客人。"

拉普被玛莱特的讲述吸引,但与此同时,不满也在心中累积。

玛莱特柔和的目光和话语,引出了他的心声。

"怎么了?"

"那个……我在想,怎么狙击手还没出现。"

玛莱特发出爽朗的笑声,把手放在拉普肩上说:

"再稍等一下。狙击手必定会出现。"

当晚。回到村庄的玛莱特,刚躺下就遭遇了剧烈的腹痛。那是身经百战的玛莱特从未感受过的、从身体内部涌起的痛楚。

那香气浓郁、带着热度的食物刺激着玛莱特的胃,唤醒了她身体早已遗忘的脏器本能功能。但这却给她的身体带来了非同小可的负担。

为了逃避疼痛,她在麻布被褥下扭动身体,这时想起了胡椒磨的建议。

——朝右侧卧入睡较好。

胡椒磨说,从脏器结构上看,那是合理的姿势。

确实,右侧朝下时,疼痛不可思议地平息了。

接着,玛莱特重新回想起胡椒磨的所作所为。

那家伙用植物种子、矿物质以及生物卵制作出的东西,是种营养不均衡的不完美食物。但它确实蕴含着与"电池"截然不同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不由自主地对那个理所当然地款待她的"重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开始偷偷前往遗迹。

起初,胡椒磨是从毗邻吐火台座的库房里取出材料来制作食物。库房带着冷气,有防止储存材料劣化的构造。里面常备着最低限度的食材,包括胡椒磨称为"稻"的植物种子、被称为"鸡"的不会飞的鸟的肉和蛋,以及岩盐等。

但话说回来,要想在库房储备食材,至少需要能移动到户外的机体才对。

提出疑问后,胡椒磨答道:

"是拜托旧相识的'重物'定期运来的。"

胡椒磨做了个弓背的动作。

玛莱特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没有表情的"重物"所表现的悲伤。同时,她感到它的话有些不对劲。

"现在不同了吗?"

"最近,完全见不到了呢。是四只脚的、动作敏捷的野兽型。"

玛莱特想起两周前的那场战斗。

那只将自己引向这座遗迹的敏捷个体,现在大概在森林里变成虫巢了吧。

她并未感到丝毫罪恶感。岂止如此,甚至因为切断了"重物"之间的共谋而有种成就感。

所以,她本可以保持沉默的。

"是我销毁的。用这把枪打穿了它的姿态控制模块。怎么样,恨我吗?"

她脱口而出。

或许在心底,她是希望它说"恨"的。如果它那么说,事情该有多简单。

"不?我并没有憎恨他人这种功能。"

看着坦然相告的胡椒磨,玛莱特轻声回应。

"是吗。"

"只是,我觉得有点遗憾。没有它,就很难完成我的职责使命了。"

职责——。

听到这个词,玛莱特有种获救的感觉,心情复杂。

自己销毁四足步行型"重物",也不过是履行军规所定的职责。那么"重物"呢?野兽们呢?植物呢……?没有任何例外。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职责恪尽职守,正因如此,在杀与被杀的结果中,没有夹带私心的余地。但是,接受这一事实,也就意味着接受人类与"重物"持续战斗的诅咒命运。

那天,玛莱特一边吃着胡椒磨做的粥,一边重新思考起人类的饮食活动。发明"电池"已久远的现代,这直径不足五厘米的高营养物质消除了世间的饥饿,还极大地提升了自卫军兵站的效能。但其生产和流通由村里的户主们严格管理,玛莱特等人无从得知。

"我们只能将性命托付给这小小的块状物。"

虽然已经受它款待了十多次,但胡椒磨偶尔还是会向玛莱特投去近乎怜悯的目光,仿佛在说"不值得为了尝一口而如此大费周章地折腾脏腑"。而这难以容忍的事实,正是驱使玛莱特不断前往胡椒磨那里的原动力。

一个月后,库房存货终于见底时,胡椒磨说道:

"进入下一阶段吧。"

口气真大。但回想起来,胡椒磨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在往常的伏击点歼灭游击队驱赶来的那批"重物"后,玛莱特踏入了未踏区域。

她先去查看了设在森林里的陷阱。但陷阱里只逮到些大型爬虫类,一无所获。接着她寻找水源和泥地,也徒劳无功。但就在这时,她发现草木间有一条细长的、像是通道的东西。那正是胡椒磨提过的兽径,泥泞的地面上还能辨认出类似脚印的痕迹。

她屏息踏入兽径,走了约二十分钟,终于发现了目标。

在大树的根部。约莫四只四足野兽正挤在一起。那野兽外观敦实,全身覆盖着浅灰色毛发,用翘起的鼻子刨开地面,扯断某种植物的根茎送入口中。

这四足野兽,正是胡椒磨称之为"猪"的生物。

玛莱特胸中涌起一股与对峙"重物"时同等、甚至更强烈的紧张感。

据说曾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古世人驱使野兽,获取食物、生活用品、燃料,甚至作为玩赏,获得各种利益。但由于依靠"电池"告别了饥饿,加上人类活动圈的缩小,人类与野兽接触的机会一路减少,如今关于野兽的知识已归入考古学范畴。

玛莱特在心中反复咀嚼胡椒磨的建议,绕到猪的右侧,扣动了扳机。

干燥的枪声响起,停在树上的鸟儿一齐飞走。

子弹——确实击穿了正面一只的躯体。但生命,比"重物"坚韧得多。其余三只慌乱逃窜,而受到攻击的那只,用它乌黑的眼眸紧盯玛莱特,旋即猛然发起冲锋。

玛莱特凭直觉理解到,子弹稍稍偏离了心脏。

她连续开了三枪。但不像对付"重物"那样顺利。玛莱特通过多次交战早已摸透"重物"的构造,但对野兽却一无所知。三发子弹都只是擦过猪的背部,未能阻止它的冲锋。

猪将头钻过玛莱特胯下,猛然向上撩起獠牙。玛莱特脑中闪过胡椒磨说过的"挑击"一词。她不想伤及大动脉,顺着猪扭头方向同时侧身,勉强避开撕裂伤,就势打滚卸力,扔下枪拔出匕首。

(可恶!棘手!)

猪画着八字绕回,再次发起冲锋。那一瞬间。

玛莱特脑中浮现出一个极其理所当然的想法。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一步踏错就可能丧命的对决,她和"重物"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玛莱特年方三十三仍是现役,还未尽到培养后辈的责任。若她丧命,研钵村无疑将在与"重物"的势力对抗中失衡,遭受重创。

这条命不属于我一个人。

虽然明白,但血液却不由自主地沸腾。

这次她放低重心,以防再被钻入胯下。在对"重物"战中极少陷入的白刃战技术,玛莱特凭借天赋,在这短暂时间内已然掌握。

在冲锋而至、千钧一发之际。

玛莱特将刀刃刺入猪的脖颈,夺去了它的性命。

猪的尸体估计有二百公斤以上,徒手根本无法带回。于是玛莱特拆解陷阱获取零件,做了个简易拖车,将尸体绑在上面拖走。

到达遗迹时天色已晚,但也不能将尸体置之不理,玛莱特便与胡椒磨协力进行解体。

她对野兽的解体还算有点印象。为了获取仪式用的动物性油脂和皮革,户主们偶尔会狩猎多毛的野兽来解体。但那些肉都被视为不洁之物,特意带到未踏区域丢弃,她也从未想过要尝尝。

包裹在血腥与内脏的腥臊气中,野兽的身体被逐渐分解变小,催人作呕。

"这是五花,这是腿肉。这里叫里脊。"

"同一生物,名称却不同。"

"因为部位不同,味道和口感也会变化。正因如此,古世人才如此热爱'食'这件事。"

她觉得这完全不合理。付出如此多的劳力,为何……为何自己会追求"料理"这种东西?

基本解体完成时,星空已升上天际,玛莱特准备踏上归途。但理所当然地,胡椒磨叫住了她。它说大部分肉已放入库房,但为了做菜留下了一些肉块。

没等玛莱特点头,它已经开始行动。

胡椒磨先将巨大的平底铁锅放在台座上,倒入植物油。接着将猪的里脊肉切成厚片,撒上盐静置片刻。然后它从库房取出两种粉末和鸡蛋,分别放入容器。

一种粉末是研磨细腻的小麦粉,另一种则是压碎的、类似云母状的淡黄色颗粒。相对不久前,胡椒磨烤制了名为"面包"的保存食品,淡黄色颗粒是用其边角料加热制成的。

胡椒磨仔细擦去肉块渗出的水分,先裹上小麦粉,再蘸上打匀的蛋液,最后裹上类似云母的面包屑,放入沸腾的油中。

看着噼啪作响、开始加热的肉块,玛莱特问道: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胡椒磨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锅上,歪了歪头。

"虽说是您让我做的,但抱歉,这看起来实在太麻烦了。而且,这显然不是最优的生存方式。"

胡椒磨将金属夹子浸入油中,观察着肉块,平静地回答:

"确实,这不是最优解。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古世人应该也有制造类似'电池'的技术能力。但他们没有那么做。"

玛莱特感受到外套内袋里"电池"的硬度。

古世人,据说拥有比现在更先进的技术。

即使那个时代没有"重物"的阴影,承担"料理"这等麻烦事,又能获得多大的利益呢?

"他们一定是在精神上还不够成熟吧。"

"是啊。或许是因为当时有着足以让他们保持'不成熟'的繁荣吧。"

胡椒磨取出的肉块已变成金黄色。

他将它配上略带青草气的球状叶片切成的细丝,端到玛莱特面前。

玛莱特默默接过,运用最近已能自如使用的筷子,将其送入口中。

"……这是……"

难以形容的冲击掠过口腔,从鼻腔深处倏然穿过。

玛莱特凭直觉理解了。如果最初端出的是这道料理,自己的身体肯定无法承受。含油的黄金色外衣如同衣物,包裹在其中的肥腻感直击脏腑。但就连这层外衣,也并非这道料理的本质。每当牙齿咬破外衣,嵌入里面厚实而滚烫的肉时,口中便弥漫开一股粗野而强劲的鲜美,刺激着胃的深处。

"这叫炸猪排。"

不知不觉间,筷子已接二连三地将名为"猪排"的东西送往口中。

在这可怕而又甜美的过程中,玛莱特想到:或许正因如此。

或许正因如此,人们才创造了料理。

但是,就在玛莱特似乎即将理解之际,胡椒磨再次动摇了她的心。

"饮食文化的丰富,与其说是目的本身,不如说是通往繁荣的一个过程吧。"

面对最后一块,玛莱特凝视着胡椒磨。

胡椒磨一边用布擦拭台座,一边继续说道:

"在远未能生产'电池'这等完美营养源的遥远过去,人们需要通过多种加工,品尝远比现在更多样化的食物。那并非奢侈,而是由毋庸置疑的必然性所支撑的行为。然而,当它作为一种文化扎根后,人们便被其束缚。所以我想,你们所获得的……"

说到这里,胡椒磨顿住了。

"不,没什么。"

玛莱特立刻察觉到它隐瞒了某个重大事实。但她没有追问。

她感觉再问下去,会得到对人类不利的答案,感到恐惧。

由于获取了猪肉,胡椒磨的料理进展愈发顺利。

吃到三十多道时,玛莱特已大致理解了料理的基本概念。

料理是通过加热食材来减轻胃部负担的合理手法;加热有煮、烧、炸、蒸等多种方式;哺乳动物的肉带有油脂和强烈风味,是料理的主轴;而为了抑制肉的腥味,特定的香气浓郁的植物叶片是有效的。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这些知识,那便是:

料理,是古世人拥有的高科技。

而这一领悟,也解答了"为何这身体会追求料理"的疑问。

"我想了解过去。"

遇见胡椒磨已过了足足半年。在夕阳笼罩的遗迹里,她如此说道。

但领会了上下文胡椒磨却左右摇头,表示否定。

"遗憾的是,我没有讲述它的功能。如您所见,这里是废墟。数据库早已丢失了。"

她并未特别失望。

胡椒磨虽博学,但也有很多无法回答的问题,比如人类文明衰退的过程、"重物"军的大本营等。那显然并非受军规束缚,而是真的没有相关数据。

而且——。

那时的玛莱特觉得,这样也好。

或许,为了享受料理,本不需要什么目的。光是品味这古代科技的产物,本身不就是有价值的时光吗?

打破她这温和妥协的,是胡椒磨。

"但我可以通过料理,让您看到它。"

玛莱特抬起头。

沐浴着即将被山脊吞没的阳光,胡椒磨的头部闪耀着红光。

"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食'即是历史。是引导人类走向那个时代的时间洪流本身。"

"你能让我看到历史吗?"

"但为此,需要比至今任何食材都难以入手的材料,以及无比漫长的烹调时间。"

口气真大,不过确实如此。胡椒磨就是个爱说大话的家伙。

"别卖关子了,快说。那素材是什么?"

玛莱特站起身,用狙击手的目光射穿胡椒磨。

"素材名为香料——是沉睡在'博物馆'里的人类秘宝。"

拉普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不觉间已是繁星满天。

他瞥见广场方向礼堂的烟囱升起白烟,同时一股刺激性的香味开始飘来,搔弄着鼻腔。是从未闻过的气味。拉普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气味,但觉得自己并不讨厌。

拉普将视线转回玛莱特,问道:

"狙击手是在那个叫'博物馆'的地方吗?"

"你这孩子真是性急。再稍等一下。"

玛莱特将布满皱纹的手放在拉普头上,继续讲述。

"博物馆",是"重物"军拥有的巨大仓库的别称。它位于研钵村以南偏西二十公里处,穿过未踏区域的森林中,突兀地矗立着。其存在虽因远征队的古老记忆而被知晓,但由于戒备森严,且储存的并非武器,故长年未被列为攻略目标。

玛莱特问它能否直接与"重物"交涉,胡椒磨左右摇头答道:

"很难吧。我的通信功能早就损坏了。既然我无法亲赴当地,就只能由您去取来了。"

玛莱特向自卫军上层提交了远征报告,在万全准备下独自踏入未踏区域。

穿越密林的二十公里并非易途,玛莱特清晨出发,移动就花了近六小时。途中,她一边警戒四周,喝着溪水,一边掏出内袋的"电池"食用。

稍厚的表面烤得焦香酥脆带咸味,相比之下内部则略带湿润和甜味。向户主打听后,他们若无其事地透露了制法:似乎是以名为"大豆"的植物干果为主干,混合了十七种植物和三种藻类。这味道本身绝不差。但每咬一口,胡椒磨做的料理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这本是直接关系到自己性命的、无比珍贵的食粮才对。

"我真是中毒不浅啊——"玛莱特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地想。

用了仅仅两分半吃完,走完剩下的路,巨大的箱状设施出现在玛莱特面前。

"博物馆"是被高墙围起的结构,西面和北面各有一个门,均有严密守卫。正面突破近乎不可能。但幸运的是,或许因为它并非要塞,内部警备略有疏漏。玛莱特先用钩绳爬上围墙,用腐蚀液溶化铁丝网,放下逃生绳的同时踏入内部。

潜入敌境并非首次。她曾多次参与闯入战略据点、掠夺武器的作战。但此次任务并非大规模掠夺,而是单人盗窃。必然,不被发现成为重中之重。

玛莱特脑中记着胡椒磨刻在木板上的博物馆地图。据地图显示,博物馆由纵向排列的四个大仓库和连接它们的细长柱廊构成,香料似乎存在于从侵入处算起的第三个仓库。

仓库内部,整齐排列着直达天花板的巨大货架,架上无数箱子按各自编号,密密麻麻地摆放着。

她一边循着脑中的虚拟地图前进,一边借着货物阴影隐藏身形,思考着。

据说博物馆内存放的全是古世人的遗物。村里人对那些遗物不感兴趣,只掠夺武器。但这也在情理之中。"重物"原本就是人类制造的、拥有"思考部件"的装置。听说"思考部件"不仅存在于"重物",也蕴含在许多遗物中。因此人们对遗物整体心存恐惧。

既然如此,"重物"为何要建造博物馆?

胡椒磨又为何说要让她"看到历史"?

"害人的怪物们竟珍视人类的过去……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她低语着滚入第三个仓库,开始寻找胡椒磨告知的识别编号。途中几次险些与巡逻的"重物"撞上,但总之箱子数量庞大,她躲进缝隙避开了。

目标识别编号出乎意料地轻易找到了。

顺利得几乎让人泄气。

要拿到放在货架高处的它,需要先借助梯子爬上去。目标箱子本身相当小,小到可以夹在腋下。

据胡椒磨说,香料是将数种香气强烈的种子或果实干燥后研磨成粉末的东西。因其本身会散发强烈气味,想必被严密密封在瓶罐中。

玛莱特打算直接取出内容物,将匕首抵在箱子上。

然而,

"什么,这是……"

里面出现的并非粉末,而是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这个……是香料?"

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表面刻着细小的文字,即使以玛莱特的视力也难以辨认。玛莱特再次确认箱子上刻的编号,考虑到拿错,又把附近的箱子逐个打开。但是,粉末状的货物哪里都找不到。

"难道……胡椒磨骗了我?是为了把我送进敌营……?"

就在不信任感占据心胸的那一刻。

枪声响起。

同时,玛莱特脚边的箱子被打得粉碎。

(不妙!是门卫!)

她把金属片塞进内袋,立刻转入战斗状态。

正在根据箱子被打飞的方向和音源推测敌人位置时,紧接着第二枪射来。擦着右耳上方掠过,带走了一点头皮。这次对方进行了精确修正。敌人使用的枪性能似乎相当差,但已经让对方打偏两发了。不能指望更多幸运。

在大致确定方向的同时,玛莱特放弃高度优势从货架上滑下。落地同时受身,尽量背靠大箱子蹲下。

第三发子弹贯穿头顶。

玛莱特意识到,心中已浸满了失望。

香料,没有了。没有香料,胡椒磨就做不了料理。也再也看不到"历史"了。

这时,玛莱特猛地想到。

为何胜过的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胡椒磨可能欺骗了自己。这种可能性很大。为什么自己还想相信胡椒磨?

心被这种违和感攫住,玛莱特继续前进。门卫只有一个。但这里是敌营,援军很快就会赶到。根据经验推算的增援到达时限。

她握着枪的重量作为依靠,缩短与敌人的距离。

子弹打在货架金属支柱上跳弹,击穿了脚边地面,这是第四发。

玛莱特脑中浮现出与胡椒磨的对话。

——喂,胡椒。

那时胡椒磨正在木板上刻地图。

——如果我在获取香料过程中不得不与"重物"敌对,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即使这样,你也毫无感觉吗?

胡椒磨头也不抬地回答:

——如果您期待我有人类般的情感,很遗憾我无法满足您的期望。我是板前,是以给客人做饭为职责使命的"重物"。

胡椒磨说到这里,停下刻地图的手,将头部转了两圈,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接着说道:

——但如果所有意志死后都有归宿的话,到那时我再向他们道歉吧。

玛莱特从箱子阴影处滚出,看到约百米开外,同样借货架隐藏身形的"重物"。是个细长的人形,手中握着一把旧步枪。

放低重心,举枪瞄准。

几乎同时,对方也采取了完全相同的姿势。

对职责,恪尽职守。

这样的话,就不会产生夹带私心的余地。

玛莱特眯起眼睛,扣动了扳机。

黄昏归途上,充斥全身的疲惫与空虚,还有一丝歉意。

香料没有了。至少,博物馆里没有。

胡椒磨的脸——不,头部单元,浮现在眼前。那本该没有表情的铁块,这次大概也会用全身巧妙地表现出显而易见的失望吧。所以,她感到抱歉。胡椒磨一定也想忠于它作为板前的职责。

就像玛莱特自己一样。

察觉到异样,是在开始能看到森林中遗迹的玻璃天花板时。周围已是一片漆黑,若不点提灯根本无法前行。然而,遗迹的玻璃上却反射出了光芒。

一靠近遗迹入口,就听到了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那带着某种兴奋的声调,让玛莱特额头冒汗。

踏入低层区域的瞬间,那景象映入眼帘。

与地面分离、双臂也被完全破坏的胡椒磨,横躺在地上。围着它破败身躯的,是武装的自卫军游击队员们。

"玛莱特女士!"

一名队员喊道,面带安心地朝玛莱特跑来。

"侦察队一员报告发现了不熟悉的遗迹!我们赶来后,判断其为能使用语言的高阶品种,已立即镇压!"

队员眼中闪闪发光地报告道。

玛莱特·蓝瞳不仅是击破数最高,更是远征中击倒过多位高阶品种的自卫军英雄。年轻队员的眼神渴望着来自她的称赞。

玛莱特紧紧抓住外套下摆,命令道:

"你们,让开。"

"但是……"

对着不甘心的队员们,玛莱特喊道:

"我是你们的上官!这是命令!让开!"

被玛莱特气势压倒的队员们让开道路,玛莱特径直走向胡椒磨。

在愕然的队员们包围下,玛莱特跪在胡椒磨身边,手绕过它腐朽的颈部,发出质问:

"胡椒!喂!振作点!"

即使与地面分离,或许内部电源还有残存。

头部单元仅右侧的灯亮起,胡椒磨回答:

"香料……"

"从标着识别编号的箱子里,只找到了这片小金属片……香料……没有了。"

玛莱特从内袋取出金属片,递到胡椒磨眼前。

胡椒磨将头部缓缓转了一圈,

"请……仔细听好。"

它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讲述:

"那片芯片里,储存着七十二种植物的基因信息。从这里向东南四十公里处,有座名为'研究所'的遗迹。是圆顶状的特有外观,搜索……应该不难。"

"喂!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玛莱特摇晃着胡椒磨的肩膀,但它没有停止诉说。

"那里有'复原装置'。请将芯片……插入复原装置。对于作为忌械民幸存者的你们而言,这或许是……屈辱。但是……芯片里详细记述了香料,以及……我想制作的最后一道料理的……烹调法。"

"我可是为了你才去取香料的!"

玛莱特脑中一直萦绕着胡椒磨的身影。

回顾文明也好,触摸历史也罢,那些大话终究只是借口。就连想品尝料理的愿望,也并非全部理由。

"是为了你的职责使命啊!"

没错。

玛莱特终于察觉。我不知从何时起,已被你对职责的忠诚所吸引。

但胡椒磨,点亮了即将熄灭的灯,

"不。"

它左右摇头,用最后逐渐消失的声音低语道:

"职责……已经完成了。"

胡椒磨将手撑在支柱上,从吊椅中缓缓起身,问拉普:

"明白了吗?"

见拉普暧昧地点头,玛莱特苦笑着继续说:

"狙击手并非门卫。胡椒磨才是。"

玛莱特望着那片田地,开始朝通往广场的路走去。

越往前走,那刺激性的香气越浓,拉普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我去了'研究所'尝试复原香料,但并非一朝一夕能成。那'无比漫长的烹调时间',对我而言意味着四十年。复原所需的种子,开垦田地,迎来稳定的收获,耗费了我余生的全部。不知不觉间,我的田地被人夸张地称为'金色山丘'了。"

"但您还活着。如果胡椒磨是比您更优秀的狙击手,您就不该在这里了。"

"若按战斗逻辑,确实如此。但我能活着在这里,正是它的策略。肯定是的。"

下到广场走向礼堂,全村人已聚集在那里。

人们肩并肩坐在整齐排列的长桌前,面前放着大大的平陶盘,上面已经堆着约两个拳头量的白米饭。

此刻,厨师们从厨房方向推着载有巨大直筒锅的配餐台过来,人们脸上一齐点亮了期待。

"毫无疑问,它的目标是我。它射穿了我的胃袋,继而射穿了全村人的胃袋。人类花费漫长时间建立的不依赖料理的完美兵站网络,被它只用四十年就摧毁了。"

并排坐着的玛莱特和拉普面前也来了配餐台,厨师们从直筒锅里舀出浓稠的咖喱,满满地盛在陶器碗中。

"它让人们回想起,围坐在餐桌旁会露出笑容这件事。"

于是,那一盘菜终于在玛莱特·蓝瞳面前完成了。

用胡萝卜、土豆、猪五花肉和洋葱,加入香料炖煮而成的、金黄色的一盘。朴素的素材浑然一体,是达到极高完成度的人类秘宝。

"我开动了。"

玛莱特发声后,众人齐声唱和,然后人们开始随意动勺。

礼堂立刻被钢铁与陶器相碰的独特声响充满。

被幸福的欢声包围,玛莱特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败北之味吗?"

将钢勺浸入粘稠的汤汁,连同米饭一起送入口中。

经过长长的品味后,玛莱特终于说出了那句她抗拒了近四十年的话:

"不是挺好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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