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打到第五通电话，终于有人接起来了。现在还不到晚上十点，所以法国差不多刚过中午吧。

「喂？奶奶吗？」

回应玛德琳第一句话的，是电话另一头的沉默。

『玛德琳，有什么事吗？』

祖母冷淡的语气，显然还介意着她赴日前两人的不愉快。不过，没有必要害怕。玛德琳已经全都明白了。

「奶奶，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

「喜欢日本的人，其实不是爷爷，而是奶奶对吧？」

让玛德琳认识招财猫的是谁？

向她推荐宫泽贤治的是谁？

拐弯抹角地提到《万叶集》魅力的，又是谁？

正是祖母在不经意间，教给了玛德琳许许多多日本的事。幼时她听过太多床边故事，记忆一度模糊难辨，但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唤醒一切的契机，是清搜集的和服布料。清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心爱的妹妹，才搜集了那么多品味奇特的布。这时玛德琳才发现，祖父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某个心爱的人，才会拥有大量的日本物品收藏。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一时间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当我发现爷爷画的《日本女人》的秘密后，我就确定了。」

『秘密？』

「嗯，没错。那其实并不是复制画，对吧？那是爷爷模仿《日本女人》画出来的作品，模特儿就是年轻时的奶奶。我是从发色发现的。」

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之前跟华一起看了祖父画的《日本女人》的照片。后来华拿画集给她看，莫内画中的模特儿卡蜜儿拥有闪耀的金发。而祖父画出来的，则是一头美丽的红发。玛德琳思考祖父改变发色的原因，这才注意到身边就有一位红发的人。

电话另一头陷入死寂。玛德琳有点担心是不是被挂断了，但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你变聪明了啊，玛德琳。』

祖母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沉稳，与方才判若两人。那是玛德琳从小听到大的，足以包容一切的声音。

『你说的没有错。去日本，是我从小的梦想。可是啊，因为我天生就有心脏病，没办法坐飞机。爷爷就是为了我，才会把自己的房间变成一个小日本。他在天花板上作画，也把《日本女人》的主角变成我。』

「奶奶，爷爷真的很爱你呢。」

『嗯，是啊。我是他全世界最爱的人。』

「嗯，我知道。」

玛德琳轻轻阖上眼。脑海中，浮现祖父在遥远的普罗旺斯的房间。即使在祖父过世后，那个房间依然充满他对祖母的爱。

「还有，奶奶，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奶奶对我说那些冷淡的话，其实不是真心的吧？实际上，是因为「可爱的孩子就要让他远行」，对吧？」

热爱日本的祖母，为什么会反对玛德琳前往日本、成为和裁士呢？按理来说，祖母应该很替她高兴才对，这太不自然了。而其中的理由，玛德琳也是从清的行动中领悟的。为了华的未来，清将自己的心残忍地武装，用冷淡的态度面对华──

『你连那种谚语都知道啊？不愧是我骄傲的孙女。』

回应她的，是祖母喜悦的声音。

『没错喔，玛德琳。其实啊，听到你的梦想时，我是高兴得不得了。不过要是对你太温柔，你到日本后，可能就会因为想念我而感到寂寞。然后我就想起了「可爱的孩子就要让他远行」这句谚语，所以才会故意对你冷言冷语。』

果然，多学点谚语是对的。

「果然是那样啊。可是，就算奶奶对我很温柔，我也绝对不会因此寂寞喔！所以，奶奶不用替我担心的。」

『──这样啊。是啊，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呢。』

怀念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奶奶，我现在交到朋友，也看到和服了。在日本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开心喔！」

『这样啊，那真的太好了。』

「我最喜欢奶奶了。」

『我也是喔，可爱的玛德琳。』

「电话费太贵了，先说到这里啰。晚安。」

『晚安，玛德琳。祝你有个好梦。』

将手机放在矮桌上，玛德琳眺望木棂窗外的夜空。一弯淡黄色的新月，轻悬在电线杆和庭院山茶花的围墙间。在玛德琳眼中，这片光景比以往都要美丽好几倍。

日本，总是无止境地给予玛德琳满满的惊奇。

只要她还在这个国家，未来肯定也会继续邂逅新的发现吧！真是如梦一般的人生。

──明天要做什么呢？

怀着满心好奇的幸福感，玛德琳钻进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