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本女人》与橡染的和服-章节



与华的相遇,十分偶然。

玛德琳在和祖母赌气之下飞离法国、来到日本后,立刻就在学校周边四处徘徊,寻找合适的住处。最后,她来到曙光商店街。

位处高地的神社,彷佛守望着商店街。进入街区的范畴后,便见不到车辆往来,只有喧嚷的人声与笑容、店家飘出的可口香味与宜人春风,像是刺激了心中早已忘却的什么,骚动着玛德琳的五感。明明是初次踏足的异国小镇,却犹如许久以前便曾造访般,令人怀念。

──就在这个小镇住下吧!

这是直觉告诉她的决定。她跟路人问了房屋仲介的地点,毫不犹豫地展开寻屋行动。

玛德琳原本就是相当果断的人,她以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房子才对。想不到,仍有各种阻碍横亘在她眼前。

「请您稍待一会儿,我跟房东确认一下──很抱歉,好像不方便租给外国人。因为以前好像出过问题……」

「我明白您的需求,但在没有保证人的情况下,租屋会有难度。您有居住在日本的朋友可以当保证人吗?」

不断重复的对话,让玛德琳愈来愈不满。她才刚刚来到日本,怎么可能认识足以当保证人的朋友。她以为日本人都很慷慨的,原来还是要看时机和场合而定。玛德琳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寂寞。

如果是时代剧,「水户黄门」此时就会飒爽登场,一见到他的印笼(注15),仲介就会立即下跪,事件宣告解决。看来,现实世界中并没有这么容易。

正当此时。

「你来日本做什么啊?」

在隔壁座位向其他店员咨询的女生,突然向玛德琳搭话。细长的黑眸和乌黑亮丽的头发,理想的日本美人就在眼前,玛德琳胸口竟怦怦跳了起来。然而,视线一移到她那印着巨大彩色骷髅头和「FUCK YOU!」字样的T恤时,玛德琳感觉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心情莫名烦躁了起来。

「我想成为和裁士。」

先不管其他的,玛德琳回答。穿着可怕T恤的日本美人,面无表情盯着她直看,玛德琳觉得都要被看穿洞了。

「……和裁士?你吗?咦……」

穿着可怕T恤的日本美人终于回了话。

「决定了,我就当她的保证人。然后我要租这栋房子,跟她一起合租。」

所谓「晴天霹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玛德琳一双蓝眼瞪得不能再大。

「可以吗?」

「嗯,一起合租也比较省租金嘛。」

穿着可怕T恤的日本美人,咧开嘴呵呵笑道。她伸出手来,手腕上还戴着像斗牛犬项圈的手环。

「我叫做华,请多指教唷。你是哪一国人?」

无论是穿衣风格或音乐品味,都和她大相迳庭的华。两人老是吵架,在这短短几个月内,甚至还有几次真的动了气。

即便如此,玛德琳是知道的。

其实,华是一个很容易受伤、也非常温柔的女孩。

八月,日本的夏季愈来愈凶猛。

四坪房间的电风扇隆隆运转着,玛德琳正忙着做针线活。

她本来期盼着夏日的到来,如今早已彻底厌倦。玛德琳在夏季干爽的普罗旺斯长大,这里闷湿黏腻的暑热,实在令她难以适应。现在想想,故乡的夏天是如此舒适,自己以前还猛喊好热好热,真是不知好歹。她由衷体会到,在同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忽略当地的优点。

「久等了,关东煮来啰~」

纸门刷地打开,华提着一只金色大锅子走进房间。见到咕嘟作响的滚烫料理,玛德琳心中一沉。

「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还要吃那么烫的东西啦?」

「在炎热的夏天吃热腾腾的锅,才是侘寂啊。话说玛德琳,电风扇开太强了,你的头发都被吹立起来了,很恐怖唉。」

「嗯?侘寂……」

玛德琳拿「侘寂」这个词没辙。她到现在还不完全理解侘寂究竟是什么,但她觉得只要自己还住在日本,终究必须学会才行。在炎热的夏天吃热腾腾的关东煮,就是侘寂。又学到一件事了。还有,那个很像红绿灯的丸子,看起来很好吃。

华在独自嘀嘀咕咕的玛德琳身旁跪下,将土锅放在卡式炉上,接着调低电风扇的风量。她看了看玛德琳手中的布。

「玛德琳,你这次要做什么?」

「刺子绣喔。」

「刺子绣是什么?我第一次听到。」

「就是像这样,把两片布叠在一起,再用线缝上装饰的图案。」

玛德琳将做到一半的刺子绣展开,让华看个清楚。黑色与紫色的棉纱布相叠,再用红线在上面缝出一朵朵细致的小花,玛德琳最后打算做成手提袋。这种糟糕的配色品味,她自己是绝对不会选用的。做好之后她想送给华,不过目前还是秘密。

刺子绣的做法,通常是将两块布重叠,一针一针缝上花形或几何图形。使用两块布不仅更加耐用,也能增加视觉趣味,是种浓缩了许多日本人智慧的传统工艺。

「咦──这样啊,你真瞭解啊。」

说完,华突然陷入沉默。视线虽然还是落玛德琳缝纫的手上,眼神却像在看着其他东西,心不在焉。一会儿后,她才回神道「啊,得去拿盘子」,起身离去。

看着那样的华,玛德琳有些在意。连不擅长察觉他人心思的玛德琳,都无法不注意到她的异常模样。

──前阵子清来过之后,华就变了。整体来说,多数时候还是平常的华。只是有时看得出来,她明显正在烦恼些什么。大概因为玛德琳总是和她在一起,才更容易察觉吧。

被清所拒绝,华非常受伤。



「好,完成啰!」

傍晚时分。欣赏着鞋柜上她制作的精灵马,玛德琳露出满意的笑容。日本夏季的主要活动──「盂兰盆节」,就近在眼前了。

盂兰盆节时,彼世的人们有短短几天的时间,可以回到这个人世,可说是鬼魂的暑假。鬼魂在两个世界之间往来时,乘坐的交通工具就是「精灵马」,听说是用茄子、小黄瓜和牙签制作的。

在法国,同样也有祭祀亡故之人的「诸灵节」,但玛德琳从没听说还要准备接送鬼魂用的交通工具。不愧是日本人,连对待鬼魂都不忘体贴。

于是,热爱日本的玛德琳,自然不能错过这个酷炫的节日。她利用自己灵巧的手艺,将切成各种形状的小黄瓜和茄子组合起来,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精灵马。看到这匹马,诸位鬼魂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我回来了──来来,别客气,快进来。」

华拉开拉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手提塑胶袋的陌生人,应该是华的朋友。

「哇,是玛德琳。话说那是什么?用茄子跟小黄瓜做成的蓝宝坚尼?」

「是精灵马喔。」

「精灵马,普通不都是马或牛吗?不过没关系啦,这两位是柚子跟后藤同学,是系上的同学。这女孩是我室友,玛德琳。」

华简短地替双方介绍后,柚子和后藤便向玛德琳点点头。

柚子是个留着黑发鲍伯头的女孩,白皙的脸颊像苹果一样泛红。她的黑眼珠小小的,比起漂亮,可爱更适合形容她。

至于后藤则有着黑色短发,体型就像跟豆芽菜一样。无论是清还是凉,日本男子整体来说都太瘦了。看上去总觉得不太可靠。

「等等大家要来开喝。玛德琳也一起来吗?」

华举起手里的塑胶袋,不怀好意地一笑。

胖鼓鼓的便利商店塑胶袋中,罐装碳酸烧酒、罐装啤酒、小菜和点心等陆续现身,在圆桌上一字排开。华随即拿起啤酒。

「来来,大家放轻松别客气,尽量喝!」

华咕噜地灌了一大口。玛德琳第一次看到华喝酒。

「小华,你今天比平常更有精神呢。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柚子笑盈盈地问。仔细观察才发现,她经常顺手收拾空罐、整理剩下的小菜。动作有条不紊,相当机伶,和华截然不同。

「嗯~没有啦~咦,说到这个,玛德琳你喝什么?」

华红着一张脸,转向玛德琳。

「我不喝酒,先去泡个咖啡喔。」

法国大约十六岁后就可以喝酒,但在日本二十岁以前喝酒是犯法的。可以的话,玛德琳也想喝她最爱的热红酒,必须乖乖忍耐才行。此时,一旁的柚子迟疑地举起手来。

「那个,也可以帮我泡一杯咖啡吗?我不太会喝酒……」

「小事一桩。」

玛德琳立即回答,柚子露出害羞的微笑。愈看愈觉得柚子就像木芥子人偶(注16)一样可爱。并不特别亮丽,如同在不为人知的山林中悄悄绽放的花朵,蕴含着一丝空灵之美。玛德琳的脑海中,立刻充满了柚子穿和服的妄想。

这时,她突然想起厨房的即溶咖啡刚好喝完了,于是玛德琳走向储藏室,寻找库存品。

幽暗的储藏室中,星光闪烁。正当玛德琳在收纳库存品的纸箱中翻找时,她注意到放在身后的白色叠纸包裹。那是几天前清拿来的包裹。

玛德琳先是倒抽了口气,接着偷偷瞄了一下门外的状况。走廊远处传来华高亢的笑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过来。玛德琳无法再忍耐,毅然决然伸手打开包裹,逐一查看内容物。

桃红底色搭配蝴蝶与牡丹,红色搭配樱花,紫色搭配流水纹,草绿色搭配鸳鸯,黑色搭配鲜艳的手球。每一件和服都充满玩趣,光是看着这些纹样,就叫人心情也豁然欢快起来。上好的手绢,光滑的质地彷佛吸附着指尖,仅是轻轻抚过,似乎就能洗涤心灵。

「好美……」

玛德琳不禁赞叹。对她来说,世上再也找不到其他传统服饰,可以如和服这般魅惑。单纯欣赏着,就能将人引领到华丽的日本世界。

然而令人难过的是,这些优美的和服,确实都有一部分烧得焦黑。比较严重的几乎整件烧毁,只剩下一片三十公分见方的碎布。

失去了亡母替她制作的珍贵和服,华该有多痛苦呢。但愿,自己能拥有时间倒转的魔法──来到日本后,玛德琳第一次为了别人的事如此心痛。

端着泡好的咖啡,玛德琳回到四坪房间。满脸通红的华显然已经喝醉了,正缠着柚子喋喋不休。

「真的?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她用力揽住看似有些为难的柚子的肩膀,边戏弄她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小华,就说你喝太多了。」

后藤虽然有些胆怯,还是试图替柚子解围。

「柚子,来。」

玛德琳将盛装即溶咖啡的马克杯放在圆桌上。柚子露出得救了的表情,轻巧地从华的臂中脱离。

「谢谢你,玛德琳……这是?」

柚子指向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粉红色的小糖果。糖果呈现菊花的形状,只有中心是黄色的,周围勾勒出一片片细长花瓣。

「这是和三盆糖,可以配着咖啡一起吃,很好吃喔!」

前些日子她在逛曙光商店街时,在和菓子店发现一小盒可爱的和三盆糖,玛德琳一见钟情,立刻出手买下。壮硕的店老板教她,这种糖果很适合配咖啡。鱼板也好,和三盆糖也好,日本的食物怎么都这么赏心悦目呢!日本人完全不会因为吃下去就没有了,而随便做做了事。

「真的耶,入口即化,好好吃。第一次吃到这种口感。」

「对吧?」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呢。咖啡跟和三盆糖,明明是完全不同文化的产物,却这么合得来。」

柚子深有所感地说。无心的一句话,意外深深沁入玛德琳的心中。不知为何,感觉十分愉快。

眼见柚子被玛德琳抢走,华转而缠住后藤。

「那后藤同学呢,有喜欢的人吗~?跟姊姊说说啊?」

想不到──

「那个,有是有……」

后藤扭扭捏捏地回答。一听此话,华的眼光骤变。

「咦咦,有吗?谁?谁?」

「等等,我太不想在这里说……」

「是在卖什么关子啦!」

不知为何,后藤看向柚子。柚子似乎不特别在意他们的谈话,只是平静地喝着咖啡。

「那个……」

「啊~烦死了,快点说啦!」

不只穿衣品味糟连酒品也很差。或许是放弃挣扎,后藤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

「乙叶小姐……」

华先做了一个「大失所望」的反应后,突然又惊叫出声。

「咦咦!」

她立刻抓住后藤的肩膀猛烈摇晃。

「乙叶,是那个乙叶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就知道你会这样反应,我才不想说的……」

「乙叶小姐是谁?」

玛德琳茫然发问。柚子温和地向她说明。

「是我们学校上素描课时会来的模特儿。她的本业好像也是模特儿,身材出众,长得非常美,我连她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喔。柚子也很可爱啊。」

玛德琳自然地回话,对方却莫名向她道谢:「谢谢你顾虑我的心情。」明明没有特别顾虑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看来,柚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爱之处。啊啊,真是太浪费了。

「丑话我就不说了,你还是放弃吧。那只会是单恋而已,没用的。外表和内在都差强人意的后藤,以及完美的乙叶小姐,这距离好比从日本到巴西这么远啊!」

「我已经有充分的自知之明,再怎样也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

后藤沮丧地垂下头。但一会儿后,又振作地抬起头来。

「不过,我想私下请她当一次我的模特儿。无论如何,我都想画她。那个,我没有什么奇怪的邪念,就是纯粹画画而已……」

「我是认同后藤同学的绘画才能。不过,私下是怎样?可以那样做吗?」

华皱着眉头。

「嗯。听说只要带她喜欢的衣服就愿意接受。在男生间的评价很好喔。」

「什么啊,麻烦的女人。」

华好像看到脏东西似地扭曲着脸。后藤又迟疑了起来,态度益发退缩。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请她当模特儿……可是,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衣服,而且,我也没钱……没钱的话,果然还是没办法买乙叶小姐喜欢的衣服吧。可是,打工的钱又太少……」

看着后藤犹豫不决的模样,连玛德琳也烦躁了起来。她一向看不惯那种自己否定自己的人。

「给我退下~!」

玛德琳再也忍不住,气势磅礡地两手拍桌,后藤像受惊的猫一样肩膀猛然弹起。面对这般突发的举动,华和柚子也僵住了,瞠目结舌地看着玛德琳。

「阿助……?」

后藤惊恐地嗫嚅道。玛德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才不是因为没钱。你只是用没钱这个借口,逃避自信不足、不敢勇往直前的问题而已。」

就算没钱,只要想出没钱的做法就行了。

后藤呆若木鸡地看着玛德琳,片刻后才接着说: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

他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

「可是,光这样什么也做不了啊。没钱的话,就还是买不起好的衣服……」

后藤又泄了气。这下子陷入无解的循环了,玛德琳叹息。但就在此时,她灵光一闪。

「就算没钱也能凑合的衣服……」

我,说不定是天才。

如此优秀的妙计,大家听了一定会忍不住鼓掌喝采。

「等等玛德琳,你突然在笑什么?」

华一脸嫌恶地看着突然露出得意笑容的玛德琳。

玛德琳努力控制住脸部的扭曲,再次转向后藤,对他绽放满面笑意。

「在下领会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明亮的满月高悬在盛夏的夜空中。曙光商店街多数的店铺已经打烊,幸运的是,位于中段的手工艺用品店还亮着灯。

「您好!」

华晃着醉步,抢先推开手工艺用品店的玻璃门。狭小的店内,响起宣告来客上门的啾啾声。手工艺用品店中,满溢着布料独有的气味。这个气味,玛德琳喜欢得不得了。

──为了乙叶小姐,制作全世界仅有一件的浴衣吧!

玛德琳这句话,促成了这次的行动。

浴衣的做法跟和服几乎一样,但由于布料较薄,浴衣的制作费用比和服低上许多。再说,现在的季节也正好合适。交由玛德琳制作,更能省下人工费。如此一来,只需要准备材料费即可。

想到量身订做的和服或许能掳获乙叶芳心,后藤立刻表示赞成。华接着说,如果去曙光商店街的手工艺用品店,她认识的老板说不定会愿意打折。眼看条件齐备,事不宜迟,众人随即中断酒会,现在便来到了手工艺用品店。

「哎呀哎呀哎呀,还想说是谁呢,这不是小华吗!哎──真是难得啊!」

「嘿嘿嘿,您好。」

华和手工艺店的阿姨亲切地交谈。手工艺店的阿姨似乎天生就长着一张笑咪咪的脸,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生气时也是同样的表情。

「该选什么比较好,我完全没概念……基本上,还是希望尽量控制预算……」

华和手工艺店的阿姨忙着寒暄时,在一段距离外,后藤挨近玛德琳,想和她说悄悄话。然而,此时玛德琳的脑中早已被女孩子穿浴衣的模样占据,根本充耳不闻。虽然还不知道乙叶是怎么样的人,但照这样看来,说不定终于能拜见穿和服的大和抚子了。

「那个,玛德琳……」

止不住笑意的玛德琳,在后藤畏畏的视线注视下,终于回过神来。

「……唔喔。浴衣的话,建议选择透气性比较好的。像这种皱条纹的泡泡纱,因为穿起来很凉爽,经常用来制作甚兵卫(注17)。」

玛德琳抚摸手边的直纹布,说着刚在学校学到的知识。

「另外,ripple布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至于图案,如果希望比较华丽娇美,可以选牡丹或樱花;如果想要成熟一点,菖蒲或水仙都不错。」

「玛德琳好厉害,知道很多呢!」

对于玛德琳的口若悬河,柚子由衷钦佩。

「这块布呢?适合做浴衣吗?」

经过细细端详,后藤从整排布料中拉出一匹,拿来给玛德琳看。

红色的布料上,樱花悠然飘落。此外,布上还印着许多雄赳赳的武士,好像正抬头望着樱花。这般图样,俨然就像《日本女人》的那件和服。意想不到的邂逅,让玛德琳一时为之语塞。

「这个花样很怪,感觉不太好用呢。你看,长度也多出太多了。」

如柚子所说,这块布比其他的布多出了将近三倍的分量。玛德琳轻轻抚过红色的布面。

「跟杨柳布很像。摸起来很舒服,适合做成浴衣喔。」

杨柳布的特征是纵向的细长凹凸纹路,是一种透过改变经线和纬线的粗细,编织成具有皱褶纹路的布料。后藤入迷地凝视着这块布,半晌后终于开口:

「决定了,就这块布。」

这番宣告的语气,以他而言是相当决断了。

柚子咦地一声惊呼。

「这个好吗?好像不太适合女生吧……」

「我觉得会很适合乙叶小姐。乙叶小姐总是气势十足,就像某处来的女王一样,随处可见的寻常图样,没办法凸显出她的魅力。如果要画在画布上,干脆还是夸张一点、独特一点的比较好。」

平时不太可靠的后藤,唯有谈论绘画时,双眼才会闪闪发亮。

「那么,就选这个了。」

用这块布制作浴衣,玛德琳自己也是举双手赞成。可以用类似《日本女人》的图样制作浴衣,还能让日本的女子穿上,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他们赶紧唤来手工艺店的阿姨,请她裁下三公尺左右的布。通常制作浴衣会使用整整一反(注18)的布,但这块布不是和服专用的布匹,布幅比较宽,因此玛德琳估算大约三公尺就足够。玛德琳虽然还没做过浴衣,但她早就反覆把课本翻得破破烂烂,做法也已烂熟在心。

「好好!」手工艺店的阿姨依然带着那副笑容走过来,在收银台旁俐落地裁剪布料,用包装纸包好后,给他们算了一个比标价便宜许多的价格。

「谢谢您……」

后藤掏出钱包,向阿姨频频点头。

「哎呀,是你要买的啊?哎呀哎呀哎呀,要送给女朋友?哎唷,真是的!」手工艺店的阿姨啪地拍了一下后藤的背。后藤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

「拍一下就晃成这样,你太瘦啰!要再多吃点才行!」

「是的,不好意思……」

看着莫名被阿姨训诫的后藤,华哈哈大笑。

此时,玛德琳注意到,在距众人一段距离外,柚子独自静静伫立着。她的样子有些奇怪,玛德琳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柚子察觉她的视线,也转过来看向她,并露出浅浅微笑。

柚子果然很可爱。

玛德琳再次浮现这个想法。但另一方面,她的笑容却又有着某种微妙的不自然。玛德琳感到不太舒畅,内心静不下来。



几天后,后藤和乙叶来到玛德琳家,进行尺寸丈量。看样子,乙叶奇迹地接受了后藤的提议,愿意当他的绘画模特儿。

「你好,要麻烦你了。」

站在玄关嫣然含笑的乙叶,是一位身材高挑、脸小得不可思议的女性。她的五官如欧美人轮廓分明,上着浓浓的妆。

「这位,就是要替我们制作浴衣的玛德琳同学……」

后藤向乙叶介绍玛德琳。或许是紧张的关系,他的一举一动比上回见面时更加慌乱。乙叶一听,戴着假睫毛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咦,是外国人?」

「玛德琳同学是从法国来学习和服剪裁的……」

「哦,原来如此。我没想过原来要做浴衣的是外国人,所以吓了一跳。后藤同学,你可以早点跟我说嘛。」

「抱、抱歉……我完全忘记玛德琳同学是外国人了……」

「后藤同学真的很有趣呢。」

乙叶爽朗地笑了起来,一头黑色的波浪鬈发轻巧摇曳。后藤脸上泛起红潮。

「首先,先丈量长度。」

乙叶站在四坪房间里,玛德琳将量尺贴上她的肩。接着依序精密丈量手臂长度、胸围、腰围,不容许一公厘的误差。后藤则在走廊等候。

「我第一次穿量身订做的浴衣呢。太多人送我名牌衣服,实在穿腻了。」

量尺在身上四处游走时,乙叶说。

「所以听到后藤同学的邀请时,我觉得很高兴。不觉得他虽然看起来不太可靠,但品味很好吗?」

看来乙叶是日本人中少见的,说话直来直往的女性。一双红唇总是勾勒出满满自信,浑身散发着积极的活力。

「而且他也很会画画嘛。」

玛德琳没看过后藤的作品,只能借用华的评语来回话。乙叶好像想起了后藤的画,出神地望着空中。

「是啊,他有绘画的才能。他的画里,有只有他才画得出来的魅力。」

似乎,乙叶也不是完全对他没有好感。

「完成啰。」

「谢谢。」

量尺离身后,乙叶绽放了一朵艳丽的盈盈微笑。她注视着玛德琳,有些难以启齿般地开口。

「问你这种问题可能有点失礼,你真的在和裁学校上课吗?」

「嗯,不过现在是暑假。」

「这样啊。那个……你怎么看都是个外国人,所以我有点担心。毕竟像和服、浴衣之类的,终究还是日本独特的文化。」

玛德琳歪歪头。

「我没有恶意喔。只是你看嘛,比如开在国外的寿司店,以日本人的角度看来,总是有点奇怪吧?你可能不明白这种感觉……我想,或许无论再怎么像,和日本人的感性终究是不一样的。这部分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应该也不能怎么样吧。」

乙叶她,究竟想说什么?

「你是个很棒的人──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走适合你的路比较好呢。」

乙叶的话,让玛德琳霎时怔住了。

细细斟酌乙叶的每个用词,话语中没有一丝恶意。那想必是她真正的心声,也是为了玛德琳着想而提出的忠告。

然而,就是因为如此。

乙叶无心的话,听在玛德琳耳里,就像一把刀刺在内心深处。

──「那不是给法国人做的。你还有其他更应该做的事吧!」

玛德琳说出想成为和裁士时,敬爱的祖母如此断言。纵使面临反对,玛德琳也从未想过放弃梦想。然而当乙叶也和祖母说一样的话时,玛德琳内心却动摇了。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做出能让日本人喜欢的和服吗?

即便如此,想握着针、想触摸布料、想用剪刀剪裁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

从乙叶来丈量的那个夜晚开始,玛德琳便一手拿着教科书,日夜投入浴衣的制作工程。随着缝纫机的节奏,红色的布料滑落在榻榻米上。足以让世界灿烂耀眼的图样,充满了「威风凛凛」的气势,确如后藤所说,非常适合乙叶的形象。说不定这世界上,只有乙叶能撑起这套浴衣。想像乙叶穿上完成的浴衣时露出的笑容,玛德琳的心就充实无比。

仅仅两天内,乙叶的浴衣完成了。

熬夜完成浴衣的当天,玛德琳从一早就满面笑容欣赏着替乙叶制作的浴衣。

挂上专用的和服衣架,浴衣优美的模样便能一览无遗。樱花散落在红布上的景观如此鲜艳,充满了生命力。将樱花的优美衬托得益发迷人的,是武士们威严勇悍的仪态。虽不像《日本女人》的单人武士那般有魄力,而是多位武士分散于布面各处,然而倒也趣味十足。

玛德琳真想尽快交给后藤,但似乎是忙于打工,后藤真的前来领取浴衣,是几天后的事了。

电铃悠悠响起。

「来了──」

打开嘎啦作响的玄关拉门,嘈杂的蝉鸣声轰然入侵听觉。猛毒的烈日下,撑着一把白伞静静伫立的,是自酒会以来未曾再见的柚子。

「哈啰,玛德琳。我听小华说,乙叶小姐的浴衣做好了?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

玛德琳用最热情的笑容,迎接柚子进门。

「唔哇,好棒喔……」

一见到乙叶的浴衣,柚子忍不住赞叹。

「这件浴衣一定很适合乙叶小姐……谢谢你,玛德琳,让你这么拼命。」

「小事一桩。」

柚子战战兢兢地伸手触碰浴衣。她轻轻闭上眼,有些落寞地低喃。

「后藤同学,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唧──唧──唧──

柚子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突然放大似地,响彻屋内。窗边的逆光下,朦胧映照出柚子眼睫低垂的轮廓。在华美的和服前,她的模样又益发苍白,深深烙印在玛德琳心中。

「柚子,要不要跟我出去一下呢?」

「咦,要去哪里呢?」

突如其来的提议,柚子一时不知所措。玛德琳微笑。

「去散步。」

她回答。

向日葵盛开在民宅前的庭院,不知何方传来风铃声。曙光商店街已在不知不觉间换上了全副夏装。捡起石头路上的空蝉壳,玛德琳看向「桥本天妇罗」的店铺,明明是天妇罗店,现在却卖起了刨冰。她和柚子迎风走过街道。

今天的曙神社也依旧清闲。系在绳子上的白纸随风飘扬,周围到处都挂了这种装饰。玛德琳想起,商店街也布置了一样的东西。总觉得有点诡异啊。

「柚子,那个是什么?某种诅咒吗?」

「不是啦不是啦,那是绳饰喔!祭典快要举办之前,就会挂上这种装饰。」

「哦,祭典很棒耶,我一定要去!」

「那我可能也会去看看唷。」

在阳光下,白色砂石闪耀如宝石。现在已进入燠热的酷夏,地面似乎随时都要冒出蒸蒸暑气。

玛德琳和柚子坐在长椅上,眺望商店街。

「柚子,你喜欢和歌吗?」

玛德琳突兀的问题,让柚子困惑地「咦」了一声。

「和歌,是说那个和歌吗?与其说喜欢,我差不多就是在学校学过的程度吧。倒是玛德琳,你为什么会知道和歌?」

「嗯,在法国我爷爷的房间里,有和歌的书。我觉得非常有趣。」

现在想起来,当初为什么会想去读那本全是日文字的天书呢?真是匪夷所思。不过当时的小玛德琳实在太想看懂那本书,才会拼命学习日文。如今她的日文程度可以这么好,说是托那本书的福也不为过。

「对外国人来说,和歌这么有趣吗?我大概不太能体会吧。」

「和歌在短短的几句话里,就能隐含许多意思,我觉得很酷喔!」

这点和法国人喜欢的散文长诗不同。和歌说出口的不多,却依然能深深沁入心底。玛德琳闭上眼睛,吸了一口长长的气。

「相思形色露,欲掩不从心。烦恼为谁故?偏招诘问人(注19)。」

这一小段和歌,来自普罗旺斯祖父房内的和歌全集。当玛德琳终于瞭解这首和歌的涵义时,内心十分震撼。

「你念的那段,我好像听过。」

「这段的意思是『即便如何隐藏我的恋慕之心,终究还是表现在脸上了』。」

玛德琳慢慢阖上眼,接着打开,一双湛蓝眼瞳向柚子凝望。真诚的直视,让人无从逃避。

柚子的脸颊,绯红有如熟透的苹果。她先是害羞地低下视线,复又抬起头看着玛德琳,一脸泫然欲泣。

「……你发现了吗,玛德琳?发现我喜欢后藤同学。」

「发现了发现了。」

「天啊,太丢脸了……」

「丢脸?怎么会!」

玛德琳觉得,柚子忧伤地望着后藤的模样,实在是美极了。玛德琳虽然还未谈过恋爱,但她甚至认为,身为法国人的自己,无法像柚子一样如此优雅地恋着一个人。眺望着广阔的城镇街景,柚子娓娓道来。

「因为我们从很小就认识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喜欢上了……」

说到这里,柚子彷佛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天真地笑了笑。

「其实啊,我以前曾经被他甩过,在中学的时候吧。」

「咦?」

玛德琳一时语塞。居然会甩掉这么可爱的柚子,想不到后藤竟如此傲慢。

「之后虽然过了好几年,我好像还是喜欢他。可是,我也没有想说要怎么样,也知道后藤同学不是用那种眼光看待我的。我只要能继续待在后藤同学身边就足够了。这跟后藤同学喜欢谁、和谁交往都没有关系。」

「真的吗?」

「嗯。」

「真的、不骗人?」

「嗯,这样就可以了喔。」

腼腆微笑的脸庞,梦幻如雾。就像古人在和歌中咏唱的,再怎么努力隐藏,无法压抑的思恋都会满溢而出吧。玛德琳感觉得到,柚子的话并不是她的真心。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学校了。其实我跟小华一样,还有作业没做完,因为很想看玛德琳做的浴衣,才先溜出来的。有来看真是太好了。」

邻座的柚子唐突起身。内心的酸楚被人察觉,她想必很难受吧。

「那我走啰,玛德琳。」

石阶在蒸腾热气中朦胧摇晃,柚子纤弱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远方。



该怎么做,才能让后藤注意到柚子的美呢?

当晚,玛德琳独自关在房里,陷入长考。电视上放着最爱的《水户黄门》DVD,但内容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玛德琳,我可以进去吗?」

纸门另一侧传来华的声音,玛德琳才终于回过神来。

「进来吧!」

「我的T恤破了,可以帮我缝一下吗?我超不会做女工的。」

「小事一桩。」

玛德琳从华的手中接过T恤。这件品味糟糕、印着大片溅血图案的T恤,她看华穿过好几次。

不过一转眼时间,玛德琳便完成了T恤的修补作业。

「来,缝好了。」

「谢谢!有个喜欢缝纫的室友,真是帮了大忙。」

坐在床上的华,恭敬地收下T恤。水户黄门不知何时演完了,正在播放片尾。

「这幅画,你真的很喜欢呢。」

华手里拿着T恤,看着床边相框里的照片说。那是玛德琳来日本前拍下的,祖父房里的《日本女人》复制画。

「我也喜欢莫内啦,不过比起来,达利跟孟克的世界观更符合我的喜好吧。」

语音刚落,华突然「咦?」地大叫一声。

「这个女人的头发,是这个颜色吗?不是应该更金色一点吗?」

「是吗?那是我爷爷临摹的,说不定画错了。也可能是颜料不够之类的。」

「是这样吗?」

爱好美术的华似乎无法接受,但玛德琳倒是不怎么在意。她认真凝视着照片。无论何时,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初次被和服之美掳获时的感动,又会在心中复苏。

「这是很重要的画,改变了我的人生。」

十九世纪中叶的欧洲,以法国为中心,刮起了一股日本旋风。除了莫内之外,梵谷和窦加等许多画家,都留下了明显受到日本美术影响的作品。《日本女人》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作。

「这幅画的模特儿是谁,你知道吗?」

「是莫内的太太吧?叫做卡蜜儿。」

「对对,你很瞭解嘛!卡蜜儿是莫内最挚爱的妻子,很年轻就过世了。她替这幅画当模特儿时,就已经患上不治之症了。」

「这样啊?」

这玛德琳倒不知道。不愧是美术大学的学生,令人钦佩。

「不过,她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是啊,真的呢。」

甜美的笑容,富有血色的肌肤。艳丽的和服,将她衬托得更加生气蓬勃。看着这幅画,根本想不到她会是个重病之人。

「莫内还有很多作品,都是以卡蜜儿为模特儿,但这幅是最华丽的。我觉得这幅画里,充满了对在艰苦时期支持自己的妻子的爱意。所以,莫内才会把病榻上的妻子和鲜艳的日式风格结合,并描绘得无比华丽,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忍不住要惊叹出声。而莫内他,或许也再次确认了自己对妻子的爱。」

仅仅一幅画中,竟能蕴藏如此深刻的思念,玛德琳从来不知道。而如今她也才终于发觉,正是因为如此,这幅画才会如此吸引自己。

「对了!」

如果让柚子穿上不输乙叶的艳丽浴衣,后藤不就也会注意到她了吗?不熟悉的装扮,可以带出一个人平时隐藏的魅力。

「我也帮柚子做一套浴衣吧!」

既是为了柚子,也是为了自己,正所谓「一石二鸟」。玛德琳立刻就想着手制作浴衣,简直要坐不住了。华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玛德琳,你该不会又在想恶心的事了吧?比如说想把穿浴衣的柚子从头到脚看个够?」

「嗯!」

虽然那不是首要目标,但想看是事实,无法否认。

「我要帮柚子做一套,全世界最适合她的浴衣。」

玛德琳这次不去手工艺店,而是打算在吴服店挑选正绢(注20)的和服布料。和服布比一般布料昂贵,但为了衬托出柚子真正的魅力,她想制作更特别的浴衣。这附近的吴服店,就只有桂木吴服店一家而已。于是玛德琳再次来到华的老家,当然,这是瞒着华的。

「欢迎光临。哦,是玛德琳小姐。」

踏进店里,今天出来接待的也是从容悠闲、笑盈盈的凉。

「凉先生,我想做一件浴衣,有什么好的和服布料吗?」

「玛德琳小姐要做吗?」

「嗯。我在和裁学校上课,也是为了这个才从法国来日本的。」

「那真是令人高兴。这样的话,请到这边来,我推荐您一些品项看看吧。」

凉转身,领着玛德琳往后走去。

进入后方的和室,凉拿来了一匹又一匹美丽的布料。每个款式都是如此端庄秀丽,让人整天只想盯着它们瞧,玛德琳光是忙着赞叹就来不及了。

「真是令人睁眼结舌啊。」

「是『瞠目结舌』唷。话说,您想找什么样的款式呢?」

「我想找可以让原本不起眼的女孩,瞬间变华丽的布料。」

「这还真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虽然苦笑着,凉还是从柜子上抱回一匹布。

「这个您觉得如何呢?桃红底色配上花菱纹。传统的花纹非常雅致喔。」

凉在榻榻米上展开布匹,浅桃色的布面上织入了各色菱形花纹,像河流一样延展开来。震撼于眼前的美景,玛德琳傻傻张着嘴,发出深深的惊叹。

「好棒……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春天了。」

并不特别豪华,却不可思议地抓住了她的目光。这一定非常适合柚子。

「决定了,就选这个。」

说完这句话,玛德琳才看到价格标签,脸上霎时布满乌云。比预算多了一位数。真希望右边那个零只是单纯的装饰,不过毕竟活到十八岁了,她还是明白,现实没有那么美好的事。

「超出预算了吗?那么,我再帮您挑选价位更适合的品项。」

玛德琳的表情,凉完全看在眼里。他没有一丝不悦,又回去从柜子上抱来几匹布,然而全都大大超出了预算。

「很遗憾,我找不到比这些更适合的选择了。」

玛德琳对着最后的一匹布摇摇头,这下连凉也面露难色了。「该怎么办才好呢……」见到玛德琳一脸明显的失望,凉双手在胸前交叉,思考对策。

「说不定店里面还有其他库存。我去跟少东家讨论一下喔。」

凉走进店后方的门帘。不久,凉走了回来,身后跟着清。许久未见的清,看起来比上回更加可怕了。光看脸的话,其实他更接近于面无表情,但浑身都散发着有如「毗沙门天」的恐怖气息。

「您有多少预算呢?」

玛德琳告知自己手头的金额。清一听,便以无须多谈的姿态摇了摇头。

「很遗憾,以您的预算,本店没有您可以购买的布料。」

没有钱的客人无法接待。冰冷的视线彷佛这么说着。

「唔……」

就连伶牙俐齿的玛德琳,也「哑口无言」了。

「对了,玛德琳小姐,您为什么要做浴衣呢?是您自己要穿的吗?」

一旁的凉提问。

「不是,我想做给一位日本女孩。」

「这样啊。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

凉瞄了清一眼,凑近玛德琳的耳边说:

「不过如果您真的想要浴衣,其实网路上就有很多便宜的成衣可以选择喔。当然品质不是很好,但应该符合您的预算。」

「那可不行。我想替柚子做一件,世界独一无二的浴衣。要一针一线,全心全意地缝制。」

玛德琳坚决驳回了凉的提议。要从大量生产的成品中挑选适合柚子的浴衣,简直是「岂有此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特地提出的建议遭到断然拒绝,凉看起来却有些愉快的样子。依然板着脸的清,在听到玛德琳和凉的对话后,惊讶地开口:

「──是您要自己制作浴衣吗?」

「是的,因为我很喜欢和服。我从法国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来念和裁学校。」

玛德琳自信满满地回答。

清望着玛德琳思考片刻,慢慢转身走入门帘。过了好一会儿后,清两手抱着一只大箱子回来。

「请从这里面挑选您喜欢的品项。」

清把箱子小心地放在榻榻米上。在这个可以完全躲进一个幼童的大置物箱中,塞满了卷成圆柱状的和服布料,堆积如山。玛德琳忍不住惊呼:

「好像宝箱……」

「这些不是贩售的商品,所以无须支付费用。」

清的话,让玛德琳瞪大了眼睛。

「所以是免费的?」

「这是我个人私有的。」

「这可是少东家的秘密收藏喔!」

双手抱胸的凉也兴味盎然地看着箱内。

「少东家有时会私下订购一些奇怪的布料,收集这些是他的兴趣。」

「凉,不要说多余的话。」

清不知何时难为情地红了脸,凉没有道歉,只是愉快地观察着他。

「真的,不用付钱吗?」

「法国来的客人能瞭解和服的魅力,我也很高兴。」

清回答,从玛德琳身上移开视线。虽然给人的感觉很可怕,但他或许是个好人。玛德琳想着,开始物色箱内的布料。

各色花样多不胜数,有晕染开来的红花,也有香菇图案的小碎花纹。尽是些少见的纹样,看起来也十分高级。玛德琳轻轻拿起放在最上面的布。该说是褐色还是灰色呢,无法清楚定义的色调,让人看得背脊一阵骚痒。白色的纹样浅浅浮现,看起来像贝壳,但换个角度又像是头骨,和华丽一词可说相去甚远。

这么不起眼的布料还是别考虑了,不过要是品味奇特的华来看,可能会赞不绝口吧。玛德琳想着,打算再度浏览置物箱时,突然发现了什么,眼睛为之一亮。

「这个是……」

「这是橡染的布料。所谓橡染,就是把橡实碾碎后做成的染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技法。」

清回答。玛德琳从手中的布料回过神来。

「橡……染?」

她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依旧如能面般毫无表情的清。脑海中浮现的,是怀念的普罗旺斯的祖父房间。因为想瞭解日本,她一手拿着字典,忘我地读着祖父的藏书。玛德琳拿着橡染布料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决定了,我选这个。」

「如您所愿。凉,请帮她包起来。」

说完,清随即转身离去。

「请等一下!」玛德琳对着他的背影呼喊。

清优雅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您还有什么事吗?」

玛德琳站起身,迳直望着清。

「清先生你其实不认为是因为小华说『这种家不如烧掉好了!』才引发火灾,也没有在生气对吧?」

清整齐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他只是疑惑地回望玛德琳,什么也没有说。

「证据就是,你正在准备要帮小华制作和服的布料啊!就像这些,你收集了这么多小华会喜欢的布料。如果真的在生妹妹的气,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不只是这卷有着疑似头骨花纹、不起眼的「橡染」布料,还有紫色、黑色和红色,以及类似香菇妖怪的花纹,和宛如鲜血泼洒的花朵等等,清搜购的布料全是些美感惊人,就算想称赞品味好也说不出口的款式。在玛德琳看来,这些布料一点也不符合清的个人风格。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说什么『不要再回来了』?还把烧坏的和服送来给小华,好像要警惕她一样?特地找到我们家,还亲自送上门来,我觉得很奇怪。」

听到这里,清直率地皱起眉头。

「警惕……?难道,华是这样看那些和服的吗?」

「少东家,您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凉轻描淡写地问道。像要抵抗似地,清闭紧了嘴。然而,凉依旧带着澄澈的笑容,没有要将目光移开清的意思。清垂下眼,旋即像逃避凉的注视般别开了视线,缓缓开口。

「──我觉得这是一次好机会。」

不看向任何人,清继续说。

「『可爱的孩子就要让他远行』,您知道这个谚语吗?」

「可爱的孩子,就要让他远行……?」

「华在小时候就失去家母,一直都很依赖我。可是,华总有一天必须嫁做人妇,不会永远待在这个家的。所以,我才想借这次机会推开她。为了让华可以在我之外,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容身之处。」

玛德琳睁大了眼。话题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之所以把烧坏的和服送去,是因为那是祝融过后仅剩的,家母亲手制作的东西。华非常喜欢家母,所以我希望那些可以成为她寂寞时的心灵依靠。」

「所以,你并不是特地来跟小华断绝关系的?」

「为了华的未来,对她来说,我当一个麻烦的哥哥就行了。」

玛德琳简直是瞠目结舌。这说不定是她来到日本后,遇过最冲击的事了。哥哥因为替妹妹着想,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意,把妹妹推出去。这种表达爱的方式也太复杂、太让人焦急了吧!明明应该还有其他做法,最后却选择这条路,再怎么不中用也该有个限度。

「兄妹俩都是大笨蛋。」

「大笨蛋……?」

「干嘛做那种让人着急的事,如果她对你很重要,就要直接对她说!我真是不懂日本人。」

「我是日本人,所以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华。」

清不悦地说。

「不对,你就是大笨蛋啊!」

这时,凉静静地接续话题。

「那样的做法,真的正确吗?少东家的做法,难道不是对华小姐造成了不必要的伤害?」

「……」

或许是受到凉的话语刺激,清终于坦然露出困扰的表情。看来虽然清的职位比较高,但他并不太擅长应付凉。这下可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了,玛德琳想。

「如果要道歉,还是尽早比较好喔。」

「为什么要道歉……」

虽然内心显然已经动摇,清还是无法轻易拉下脸吧。

「我的事就说到这里。总之──」

宛如要打断现场的气氛,清锐利地看向玛德琳。

接着,他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宣告:

「如果造成了华的痛苦,那么我带去的母亲遗留的和服,请干脆全部丢掉。另外,今天我们谈过的话也请务必保密。」



玛德琳姑且先将叠纸包裹从储藏室移到床底下,除此之外她也束手无策。就算清出言拜托,玛德琳还是不可能把这些和服丢掉。有如要逃避内心的纠结,玛德琳拿出清给她的布料,埋头缝制起柚子的浴衣。

绢比任何一种布料都要光滑。使用缝纫机时,也能如流水般柔畅地滑过指尖。玛德琳想像着柚子穿上这套浴衣后,如苹果般羞红的笑容。

玛德琳觉得好幸福。为他人制作物品,总能让玛德琳热衷不已。不到两天的时间,柚子的橡染浴衣便大功告成。

「咦……?这是要给我的……?」

玛德琳以有事为由,请柚子过来家中。一见到四坪房间内挂在和服衣架上的橡染浴衣,柚子惊慌失措。淡草色的低调染料,在榻榻米上被衬托得格外出色。虽没有积极主张自身存在的豪华感,却蕴藏着与万物自然融为一体的优雅之美。甚至要令人产生错觉,以为它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嗯,我觉得很适合柚子。」

「谢谢。只是,总觉得对你不好意思……」

柚子看起来既开心又觉得过意不去。

「好了好了,先穿上试试。」

玛德琳拉过柚子的手,半强迫地替她穿起浴衣。学校刚教过着装的方式,所以她还记得怎么做。芥黄色的腰带,是用之前请手工艺用品店便宜出售的布料制成。蓬松柔软的「兵儿带(注21)」,原本是孩童浴衣专用的,玛德琳觉得跟成熟的橡染浴衣意外相配,因此特地选用。

「你看,多漂亮。」

引领着装完毕的柚子来到全身镜前,玛德琳得意洋洋地微笑。看到镜中映出的自己,柚子茫然呆站着。

「好棒……」

脸颊逐渐染上绯红。朴素柔美的表情,又让低调的橡染浴衣显得益发高雅。

「可是,为什么要突然送我……」

「因为柚子很可爱,我想做一件给你啊。」

「……咦?」

「柚子你,很可爱喔。多少察觉到自己很可爱这件事嘛。」

玛德琳凝视着柚子,眼睛眨也不眨,柚子也无言地看着她。玛德琳是不会说客套话的。无论何时,她都会率直地说出心中所想。

「谢谢你……玛德琳。」

玛德琳真诚的心意想必传达给她了。说完,柚子的嘴角就要轻轻勾起。

这时,玄关的电铃尖锐响起。

「有客人?」

「等等,我去看一下喔。」

丢下这句话,玛德琳匆匆前往玄关,手忙脚乱地打开玄关门。要是柚子在她离开时脱下浴衣,计画就前功尽弃了。

如她所料,站在门外的是后藤。

「抱歉打扰了!」

「……嗯?那是我的台词才对。」

玛德琳一时紧张用错了日语,后藤面露不解的回应。

她告诉后藤,请他今天过来领取要送给乙叶的浴衣。趁此机会让他和穿浴衣的柚子不期而遇,这就是玛德琳的计画。见到不同于平日的柚子,说不定就能掳获后藤的心,让他萌生新的感情。

「咦?后藤同学……」

带着后藤进入四坪房间,只见大吃一惊的柚子。太好了,她还穿着浴衣。

「柚子……?」

后藤在门口停下脚步。他瞠目结舌,彷佛迷上了穿着橡染浴衣的柚子。后藤就这样盯着柚子,一动也不动呆站在原地。柚子的脸此时已是前所未有的红。

好像很顺利。玛德琳暗自偷笑。

──殊不知。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后藤的第一句话,普通得叫人丧气。

「呃……」

柚子满脸通红,害羞地低着头。

「乙叶小姐的浴衣是这个吗?那我带走啰。真的很谢谢玛德琳同学……」

后藤只字不提柚子的浴衣,迳自拿起门口旁的纸袋,和玛德琳道谢后,便转身向走廊离去。一会儿后,远方空虚地传来玄关门关上的冰冷声响,好似宣告着事件的终结。

「可以先跟我说后藤同学要来嘛……」

柚子背对玛德琳,轻声说道。那是硬撑着,强作开朗的声音。橡染浴衣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往更瘦弱了。

玛德琳的计画,是否就此失败了呢……?

她望向窗外,刚好看到后藤从屋子前面走过。他有些驼背,走路的姿态给人不可靠的感觉。他一度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这里,复又启程离去。就像被小石子绊着脚步,后藤摇摇晃晃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弄远处。

§

从小,后藤就是个什么事都做不好的男孩。

既不会写文章,也不擅长算数学,就连路都走得比别人慢。和他人相处时容易畏缩,又不太会说话,所以也没什么朋友。这样的自己和心中理想的形象相去甚远,或许是为了逃避现实,后藤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画画中度过。

上课时,笔记本框线外的部分被他画得密密麻麻;课余时间,他就在沙地上描绘巨大的图画。唯有画画的时候,他才觉得这个一事无成的自己是特别的。原来,自己还是在好好呼吸着。

刚升上三年级的某天放学后,后藤在他家前方的路上画了许多巨大的粉笔画。印象中,画的应该是狮子吧。他用了十支黄色和茶色的粉笔,连细节都精密讲究,最后终于大功告成。那是后藤当时画过最棒的大作。然而,母亲一看到地上的画,就气冲冲地对他大吼:

「这什么涂鸦,快给我擦掉!」

结束怒骂后,母亲将抹布和水桶塞给他。后藤站在自家门前,对于自己的处境束手无策。

用上全副精神的力作,对母亲来说,不过是弄脏柏油路的涂鸦而已。后藤感到自己此刻的存在,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渺小。总觉得好像有人正在嘲笑他的一无是处,后藤萌生一股冲动,好想立刻消失。

这时,背着书包的柚子从他家门前经过。柚子和后藤住在附近,两人从一年级就打过照面了。虽然知道对方是谁,但从未同班过,也就一直没说过话。

柚子看到狮子画,登时停下脚步。她盯着地上的画作,一动也不动。半晌后,柚子才把视线移到无精打采的后藤身上,接着是抹布、水桶。她讶异地问:

「……你要擦掉吗?」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他和柚子的初次对话。

「抱歉啊,让你久等了,前面工作有耽搁。」

乙叶踏进法式餐酒馆的和室包厢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她没有特别心虚的样子,在后藤对面微笑坐下。

「没关系……我不怕等。」

「是吗?真的很对不起哪。可以点餐了吗?」

「是,当然可以……」

乙叶身穿黑白双色的紧身洋装,和苗条的她惊人地相衬。乙叶唤来店员,熟练地点起酒来。

后藤低着头,看着放在桌下凹陷处脚边的纸袋。纸袋里放了刚领回来的乙叶的浴衣。后藤在家里偷偷拿出来确认过,美得令他瞠目结舌。

「那个……浴衣,做好了。」

店员离去后,后藤拿定主意抬起头说。乙叶优雅的淡红色嘴唇微微勾起。

「哇,是吗?真快呢。我一直很期待,毕竟从来没人帮我量身订做浴衣嘛。」

「这、这样啊……」

后藤战战兢兢地从脚边拿起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榻榻米上。乙叶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哇,好特别的花样。」

打开包裹第一眼所见,是带刀武士的图样。武士神情凛然,抬头望着在殷红世界里飞舞的樱花。乙叶纤细的手指滑过浴衣。

「呐,我可以试穿看看吗?」

「咦……?在、在这里吗……?」

「笨蛋,披上去而已啦。」

乙叶呵呵笑着,又轻快地补上一句:「后藤同学果然很有趣。」她的手滑进浴衣的袖子。

「怎么样?」

乙叶套上浴衣后,背向后藤,对他嫣然一笑。

「说点什么嘛!这样很不好意思耶。」

「啊啊,呃……跟想像中一样,非常适合你。」

「真的?好高兴啊。谢谢你,后藤同学。」

真奇怪。

站在眼前的,分明是他向往已久,穿着浴衣的乙叶。

一见到乙叶穿上浴衣的画面,后藤的脑海中,竟逐渐浮现几天前看到的,柚子的浴衣装扮。

──柚子她原来是长这样吗?

不知为何,偶然撞见穿着浴衣的柚子时,后藤迸出这样的想法。像是灰色,又像是草绿色。生涩地穿着浴衣的柚子,彷佛是哪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子。衣襟边那白皙的颈项,鲜明地烙印在后藤脑中,让他无法忘记。

「不过──」

突然,乙叶声音一沉。后藤猛然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不知何时已正面看着他的乙叶。

「我还是不能收下,也不能当你的模特儿。」

「……咦?」

后藤惊讶地看着乙叶。无视他的反应,乙叶脱下浴衣卷起来还给后藤。

「我很喜欢这件浴衣喔。说真的,我没想到成品竟然会这么棒,制作的人手艺肯定很好。」

「这样的话,为什么……」

嘴上这么挽留着,但后藤依然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被期待已久的模特儿当面拒绝,奇妙的是,后藤竟不觉得受伤。他此刻所想的,只有那个从小就认识的柚子。当时,他看着不经意间已出落得如此有女人味的纤细背影,心中觉得无比怜爱。那道光景就这样沉淀在后藤内心最深处,不愿消失。眼前的乙叶,甚至都要因此变得模糊。

一股奇妙的焦躁感袭卷了后藤。

「呐,后藤同学。」

乙叶坐了下来,拿起店员刚送上的红酒啜饮一口,并呼唤后藤。后藤再次被拉回现实世界。

「我啊,看起来就是一个只重视外表的笨女人吧?」

「不、不会,没那种事的……」

「可是啊,我就只有直觉比别人好一倍喔。如果不是打从心底迷恋我的男人,我可不想当他的绘画模特儿喔。」

乙叶的朱唇,浮现出不同于平时的温柔微笑。

「你真正想画的人,应该不是我喔?」

后藤睁大了眼。与此同时,乙叶从手提包中拿出手机。

「啊,朋友找我出去。抱歉,我先走啰。」

留下一抹优雅的笑,乙叶抛下后藤和浴衣,离开了包厢。

好一阵子,后藤只是茫然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真的是个笨蛋。真正重要的人,竟完全视而不见。

现在,还来得及吗……

不知不觉间,这个想法已占据后藤的心,几乎就要胀破胸口。

「不用擦掉也没关系吧,画得这么好。」

正当后藤被爸妈命令清除路上的狮子画而意志消沉时,少女的柚子对他说。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简直就像在谈论「天空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一样。

「可是,妈妈会生气的。」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不过,没关系喔!」

「什么?」

「后藤同学很会画画,这件事还有我知道啊。」

见到柚子那生硬笑容的瞬间,始终堵在心里的某种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清晰感受到,自己正用全身上下呼吸着。对于消极畏缩、做什么事都达不到平均值的后藤来说,那或许是第一次被他人接纳的瞬间。

「……嗯,谢谢你。」

「这种事不用说什么谢谢啦!」

柚子此刻才突然害臊起来。

后藤还记得,她阴影下的脸庞,就像苹果一样红。

──为什么,会迟迟到现在才察觉呢?

从那时起,后藤就一直被那个如同苹果花在春风中摇曳的女孩柚子拯救。



四坪房间内,玛德琳正幸福地欣赏着做好的刺子绣手提袋。从学校回来的华走了过来,一脸无精打采。

「玛德琳,有件事我想马上跟你说……」

玛德琳好奇地歪歪头,华默默拿出纸袋交给她。玛德琳还记得这个印有大花朵图案的纸袋,乙叶的浴衣完成后,她就是放进这个纸袋交给后藤的。

「后藤同学说,乙叶小姐把浴衣退回来了,也说没办法当他模特儿……这件浴衣明明这么棒,怎么会这样啊?」

看着难以启齿的华,玛德琳胸口彷佛遭到一记重击。

玛德琳一反常态陷入沉默,华难受地看着她。接着用一种显然是刻意要鼓舞她的开朗语气说:

「不用在意啦。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那个人,总觉得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所以啊,他好像改请柚子当他这次展览作品的模特儿了。」

听到华的话,失落的玛德琳猛然抬头。

「咦,是吗?」

「嗯。而且啊,那两个人最近关系莫名地好。我们三人在一起时,我总有一种自己变成情侣间电灯泡的感觉,很不舒服啊。突然变这样,到底是怎么了?」

玛德琳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这个情况,是不是可以宣告作战成功了?

「呵呵。」

玛德琳嘴角忍不住勾起。

「怎么了,干嘛突然笑起来,很可怕唉。」

「谁叫小华是个大笨蛋。」

「什么意思?你是想吵架吗?」

「后藤同学终于注意到了啊,终于注意到柚子的可爱了。」

玛德琳将她和柚子在曙神社的对话告诉华。

「原来柚子喜欢后藤同学,我完全没发现……」

听完玛德琳的话,华「大惊失色」,困惑不解,看来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想像之中。玛德琳差点又要说一次「大笨蛋」,不过她觉得这次恐怕真的会吵架,所以话到嘴边就放弃了。

「可是,后藤同学喜欢乙叶小姐对吧?这样的话,为什么又会转移目标到柚子身上?」

「那个啊,我猜,应该是因为我帮柚子做的『橡染』浴衣的功劳。」

玛德琳笑着回答。

「橡染……?」

「嗯。那是一种布料,是小华会喜欢的颜色。」

「……嗯……」

玛德琳轻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她在普罗旺斯的祖父家中,埋头阅读的某本书的其中一页。

「『红裳虽艳丽,转眼色衰弛。橡染似朴实,悠久常相随(注22)。』」

「玛德琳……你突然在念些什么啊?」

「这是大伴架子的和歌喔。」

「架子?不对,你想说的应该是大伴家持吧!」

玛德琳嗯哼地咳了一声。

「这首和歌的意思是:『红色的衣服虽然很美丽,但也很容易看腻;橡染的和服虽然很朴素,但比较有亲近感,所以很耐看』。我在爷爷的书里读过。看到橡染的和服布料时,我就想起了这首和歌。」

柚子若有似无的魅力,就如同橡染的和服,平时是很难察觉的。比起万众瞩目的红色衣裳,与柚子相似的橡染和服,更能凸显她的魅力。「希望能让后藤察觉总是陪在身旁的柚子的魅力」──玛德琳缝制柚子的浴衣时,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

华佩服不已。

「原来如此啊。不过,多亏你还知道那种冷门的和歌,虽然我已经习惯了啦。竟然从以前的和歌里找到促成恋爱的线索,就算是日本人也想不到啊。」

华继续说。

「说起来,或许就因为玛德琳不是日本人,才会注意到那种事吧。正因为玛德琳是法国人,才能更加光耀日本的文化。」

玛德琳倒抽了一口气。

──你是个很棒的人喔。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走适合你的路,这样比较好呢。

乙叶的那句话,一直埋藏在她心底,如今就像雪融成水,逐渐浮出。她的心轻盈了起来,世界也惊人地随之明亮。清晰的视野中,看到的是在熟悉的榻榻米房间里,咧嘴嘻笑的华。

「小华,谢谢你,让我茅塞顿开了。」

见到玛德琳笑颜逐开,华也害羞了起来:「哪里哪里,没那么厉害啦。」

望着傻笑的华,玛德琳心想。可以的话,好想告诉她清的真心话,消除华心中的芥蒂。

然而,就在最后关头,玛德琳把话吞了回去。其一是清对她下达了封口令,再者,「那件事」也不该由她来说。清对华真正的想法,如果不是由他本人好好说出口,就没有任何意义。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必须想办法让两人见面才行。

就在此时。

「这个,已经完成了吧?」

华突然问道。她注意到桌上的刺子绣手提袋了。

「嗯,这是要送给小华你的。」

「咦,真的?哎唷,好高兴喔!谢谢你玛德琳!」

华珍惜地拿起刺子绣手提袋。「玛德琳的手真的很巧耶!」她钦佩地细细欣赏着手提袋。

「这个袋子好像满厚的,有两层对吧?」

「没错。在寒冷的地方,会用不需要的碎布多缝一层,补强衣物,听说这就是刺子绣的由来。」

「哦──你还是这么博学多闻啊。」

这是祖母教玛德琳的。而祖母想必也是从日本通祖父那里听来的。玛德琳突然想起某次,她和她想念的祖母的对话。

──「呐,奶奶。下次就用『Toile de Jouy』跟这种花的布来做刺子绣嘛!」

──「这两种布都这么漂亮,缝在一起太浪费了喔。这种时候不该把它们重叠,而是要彼此接合,才能彻底欣赏到两种花样。比起刺子绣,应该还有我们更习惯的做法才对吧?」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说不定也能做到!」

玛德琳豁然开朗。

「我真是少根筋啊……」

对啊,还有那种方法。

玛德琳就像突然被什么附身般,倏地站了起来。「怎么了?」华疑惑地问。玛德琳没有回答,只是对她露出深奥的微笑,接着便拉开纸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顺利,姑且就先做做看吧。

为了她最喜欢的华。

§

「小华,新的和服做好啰。很可爱吧?一定很适合你。」

遥远的记忆中,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这粉红色很适合女孩子喔!」

「不要,我偶尔也想穿黑色或紫色嘛!」

「那种颜色要等你长大才比较适合啊,花跟蝴蝶也很漂亮喔!」

「我不要花,也不要蝴蝶。我喜欢骷髅跟妖怪!」

「那些也等你长大后再穿吧!小女孩就是要穿着可爱的和服,在大家满满的疼爱下长大喔!」

不管华再怎么闹脾气,母亲都绝对不会生气。无论何时,母亲都会接纳华的一切,温柔地做出回应。

──因为你是女孩子,要可可爱爱的喔。

母亲这么说着,在忙碌的生活里抽出时间,替华缝制了许多和服。

华从小就没有女孩的样子,整天穿着长裤跑来跑去。她身上总是沾满尘土,和永远干净整齐的哥哥呈现极端对比。即便再怎么努力,女孩子那些轻飘飘的衣服,她穿上身就是不对劲。唯独母亲替她缝制的和服,穿起来是合身舒适的。

不同于轻柔的粉红色洋装,粉红色的和服穿在她身上,竟出乎意料地好看。当左邻右舍看到她穿和服,称赞她好可爱时,就是华最幸福的时刻。

母亲的手里,拥有让华变成女孩子的魔法。

而母亲缝制的每一件和服中,都满溢着爱。

然而──

华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睁开双眼。不知何时,房间已染上夕照的颜色。窗外似乎有什么热闹的事。人群的喧闹声中,混杂着不寻常的木屐声。

「对了,今晚有烟火大会。」

每年曙神社举办祭典时,也会有小型的烟火大会,是这个小镇的夏日风景。会场位于曙光商店街南边的河堤。如果告诉玛德琳,她应该会很高兴吧。华心里想着,站了起来。

凡是看到新鲜的事物,玛德琳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比如看见厕所的免治马桶,或看到立体停车场时。在华看来只是日常生活平凡的一角,对玛德琳来说,却像终生难忘的壮烈体验,为此欢天喜地。

每当这种时刻,华就会觉得,这个她早已习惯到厌烦的日常,其实也不坏。这个日常充满了让法国来的女孩又惊又喜的事物,能活在其中,她觉得很幸福。

看到烟火时,玛德琳会是什么表情呢?

正思考着这件事时,纸门的另一侧传来敲门声。她说了「请进」,门后就探出那熟悉的金发和蓝眼睛。玛德琳在纸门前站定,露出特别开心的微笑。

「我有礼物要送给小华。」

「礼物?」

「对。」

这几天,玛德琳的房内不分日夜地传出缝纫机的声音。问她在做什么,她也只是严肃地回答「不许偷看,会变成鹤喔」,说完便关上纸门。看来她似乎误解了某个民间故事的场景,不过华嫌麻烦,也懒得继续追究。

「该不会,就是你最近一直在做的东西?」

「嗯,没错。」

玛德琳羞赧地笑了笑,慢慢把纸门完全拉开。映入眼帘的,是四散着裁缝工具和书籍,宛如遭狂风扫过的房间,让华吓了一跳。

就在下一个瞬间,她停止呼吸。

「这是……」

她想说些什么,却完完全全说不出口。

某种温暖的感觉,从脚底一点一滴,缓缓上升。母亲怀念的声音,伴随着温润的热度,在耳边响起。

──「小华,新的和服做好啰。很可爱吧?一定很适合你。」

挂在玛德琳房间墙上的,是似曾相识的和服。桃红底色搭配蝴蝶与花、红色搭配樱花、紫色搭配流水、草绿色搭配鸳鸯,以及黑色搭配鲜艳的手球。不同的布被缝在一起,成为一块完整的布,闪耀着全新魅力。

「拼布……?」

「没错。我试着剪掉烧坏的部分,把剩下的布接起来,做成了新的和服。」

玛德琳说。

华走进玛德琳的房间,彷佛受到吸引般向着和服走去。她不自觉伸出手,小心翼翼抚过每一片布。每个花样里,都有着无法忘怀的回忆。看不见的母亲,似乎正笑着站在一旁。

「妈妈……」

双眼轻闭,脸颊贴上和服。眼角渗出了泪水。

当华得知母亲做的和服被烧坏时,感觉就像自己对母亲的记忆也被一并烧毁,心中饱受失落感折磨。既对不起哥哥,又无比厌恶任性的自己,无计可施之下,最终逃出家门。

这几个月来,心底就像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她努力对所有人摆出笑脸。而现在,站在获得新生的和服面前,干涸的心终于再次填满。

「玛德琳,谢谢你……」

华轻轻抱住和服,回头对玛德琳说。玛德琳的脑袋一歪,长发晃啊晃,颜色宛如刚出炉的玛德琳蛋糕。

「小华,这次可以穿和服给我看了吗?」

小华咽了一口气。

直到抵达日本之前,玛德琳都以为日本人平常就会穿着和服,她就是这么一个对日本有着错误时代理解的法国人。在现代这个资讯社会里,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不过华还记得,当她得知现代日本人其实不太穿和服时,脸上瞬间苍白的模样。或许因为如此,才会不厌其烦试图让华穿上和服。

这种充满糟糕回忆的和服,死也不会穿──这般固执的华,下定了决心。实在是太狡猾了。

「是我输了,玛德琳。」

此话一出,玛德琳就像发现圣诞礼物的孩子般,蓝眼闪闪发光地笑了出来。

「那么,小华,现在就穿上和服出门吧!」



今晚的曙光商店街,和平时的光景大不相同。已过日落时分,栉比鳞次的店家却还点着朱红色灯火,通常早已人烟稀少的路上,此时却满是穿着浴衣和甚兵卫的人。店家摆出各种特制商品,盛夏夜晚的暖风送来阵阵香味。

「锉冰一碗两百圆喔!」

「要不要吃酒醪味噌小黄瓜啊?一根一百圆喔!」

充满活力的叫卖声,充斥在玛德琳早已走惯的路上。她和华快步穿过人群。

「玛德琳,你太兴奋了。」

「抱歉小华,我太喜欢浴衣女子了。」

身穿浴衣的女子们确实十分吸引玛德琳,但事实上,玛德琳如此兴奋的原因并不在这里。

穿着玛德琳量身打造的拼布和服,华自在地走在热闹的祭典大街。玛德琳倾注心血完成的和服,感觉极其舒适贴身。原本品味堪虑的华,简直像不曾存在过一样。除了和服,她手上也挂着玛德琳送她的刺子绣手提袋。

盼望已久的华的和服装扮就在眼前,玛德琳不可能不兴奋难耐。柚子穿和服固然也值得一看,但这还要更加深奥。不过要是坦然相告,只会从华「好恶心」的反应中感受到她贫乏的词汇量,所以玛德琳决定还是别解释比较好。

「哎呀,小华,你穿和服吗?」

「哇~好久没看到小华穿和服了!」

「而且这和服还真特别啊!」

穿着罕见的拼布和服走在街上,华受到众人的关注。

「很可爱吧!这是玛德琳帮我做的!」

每当有人向她搭话,华都得意洋洋地回答,夸耀似地转圈让大家看。她的模样就像在夜空中飞舞的蝴蝶,鲜艳而迷人。

「晚安,玛德琳小姐……」

街角处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后藤穿着甚兵卫,站在苹果糖摊位前。在他身旁的,是穿着橡染浴衣的柚子。

「后藤同学、柚子!」

玛德琳开心地跑到两人身边。后藤不好意思地向玛德琳低下头。

「前阵子谢谢你……抱歉,把你难得做好的浴衣退回去……」

「那个已经没关系了啦!」

玛德琳含笑看向柚子。柚子的脸颊依然像苹果一样泛着微红,而且比之前更可爱了。一定是因为玛德琳做的橡染浴衣的衬托吧!另外就是──

玛德琳满意地看着两人紧紧相系的手。柚子羞涩地开口:

「小华,你的和服好棒喔!」

「谢谢,是玛德琳帮我做的!」

华又一次重复。

「真不愧是玛德琳呢!」

柚子笑得很幸福。

花店的田中先生、天妇罗店的桥本先生,以及鱼板店的源吉先生。「Repos」的杏子太太、旧书店的大叔、手工艺店的阿姨。橱柜工房的桐谷夫妇和他们的女儿茜。认识的面孔逐一和两人打招呼。玛德琳在这里不过住了半年,感觉和他们却像相识已久的老朋友。来到日本后的每一天如此丰富,充满令她终生难忘的回忆。

「啊,找到了!」

玛德琳在和菓子店前,发现了她要找的人──今晚穿着纱绫形纹样浴衣的凉。凉也注意到玛德琳,举起手中的团扇挥了挥。

「玛德琳小姐,现在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一小时了喔。」

「法国人是不受时间拘束的。」

「这在日本叫做迟到,是会被人讨厌的喔。毕竟无论是带人来还是把人留住,都费了我好大心力嘛。」

站在笑咪咪的凉身后的,是玛德琳拜托他带来的清。此刻清的表情相当不悦,让人完全无法想像他可以在服务业工作。然而就在下一秒,那张不满的脸就像受到雷击般僵住了。

「那件、和服……」

清的目光直直投向玛德琳背后。

后方的响亮木屐声嘎然而止。回头一看,面无血色的华和清一样无法动弹。

凉感叹地哦了一声。

「是拼布的和服啊。原来如此,你很费心呢。」

「什么,这是你做的吗……?把没有烧掉的布料接在一起……」

清凝视着华身上的和服,向玛德琳问道。

「嗯,没错。你知道拼布吗?」

「当然,知道是知道……但我始终觉得和裁跟洋裁是无关的……」

玛德琳走向哑然失声的清。接着,悄悄在清的耳边说:

「清先生,老旧的衣服,明明只要修复后就可以再穿,却经常沦为『衣柜里的垃圾』。不过要是不早点修补,不但会发霉,还可能被虫蛀坏,最后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喔。」

清睁眼望着玛德琳。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转向正低着头偷偷发抖的华。

华慢慢转过身子,大概是再也忍不住这难受的气氛,打算逃之夭夭了。玛德琳想,华果然是个超级胆小鬼。然而──

「等等。」

清沉稳的嗓音,拖住了华的脚步。

「我把那些烧坏的和服送去,不是为了要责备你的。」

华怯怯地回头看着清,泫然欲泣。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清顿了一下,「因为你很宝贝妈妈的和服,虽然只剩下被烧过的,我还是想给你留在身边。」

华瞪大了她细长的双眼。

「那种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抱歉让你误会了。总之,我从来没想过那场火灾是你的错。」

难以言喻的纠结气氛,飘荡在两人之间。因为祭典而兴奋不已的孩子们,欢闹着从两人之间跑过。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华。

「可是,哥哥不是还叫我不要再回去了?你不是这样告诉玛德琳的吗?」

「那是、那个,我想说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

「可以让你嫁出去的机会。要是一直跟哥哥住在一起,就不会有人想娶你了吧……?」

「啊?你在说什么啊?」

华傻眼叫道。

「哥哥,你是真的这么想吗?」

「要让你出嫁时带去的和服,我也正在准备……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胡乱搜集了一大堆布料就是了……」

「什么啊?」

「不过……或许已经不需要了吧。」

清突然正色,凝视着华。

「因为你那位独特的同居人,似乎已经帮你做出全世界最棒的和服了。」

银色细框眼镜后方的目光,缓缓浮现菩萨般安稳的笑意。玛德琳惊讶得无法言语。这个人,原来也能露出这种表情。谁想像得到,毗沙门天竟然也能变成菩萨?

「──另外,我其实希望你偶尔也可以回家。这是我的真心话。」

说完这句话,清才好像突然意识到地红了脸,连耳朵都染上了颜色。隐藏自身的情感,或许就是日本的人的侘寂之美,但玛德琳认为,有时坦率表达自己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而证据就是,华现在至高无上的幸福表情。

华带着微笑,走近低头的清,窥伺他赤红的脸。

「哥哥。」

「……干嘛?」

「一阵子没见,你老了呢。有乖乖吃饭吗?」

「吵死了。」

嘴里这么回答,清却似乎有点高兴。

日本人这种生物,还真是麻烦啊。

对于这样的日本人,玛德琳经常感到不可思议,无法理解。

──而且果然,还是觉得很喜欢。

「哎呀,这不是之前那位金发小姑娘吗?」

这时,瘦小的和菓子店老板走了出来,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如何?和三盆糖跟咖啡很搭吧?」

「嗯,超搭。」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话说,你跟小华认识啊?」

「是啊!」

华已经恢复平时的精神,愉快地回答。她踩着木屐喀答喀答走了过来,将两手搭在玛德琳肩上,自豪地对和菓子店的老板说:

「玛德琳是我的朋友。她是一个非常喜欢日本的法国女孩。」

不知何时,室友悄悄升格成了朋友。玛德琳眨动着一双蓝眼睛,近在眼前的华腼腆地对她笑了。

──碰碰碰。

宛如为两人送上祝福,上方的高空接连响起爆破声。玛德琳目光闪闪,入迷地望着漆黑夜空中灿烂的日本烟火。

注15:印笼 为方便随身携带印章的小盒子。水户黄门是德川家康的孙子,在影集中,主角一行人会向恶人出示水户黄门的印笼,恶人见到上面的三叶葵德川家纹,便会吓得腿软下跪。

注16:木芥子人偶 为源自日本东北的木头人偶,由球形的头部和长圆柱形的身体组成,是常见的传统纪念品。

注17:甚兵卫 或称甚平,是男性或儿童在夏季穿的和服便服。

注18:一反 约宽38公分,长12公尺。

注19:出自《小仓百人一首》第四十首,作者为平兼盛。译文引用自刘德润编著《小仓百人一首︰日本古典和歌赏析》,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注20:正绢 以百分之百绢(蚕丝)制的布。

注21:兵儿带 为和服腰带的一种,材质柔软休闲,打结方式简单,适合搭配非正式场合的浴衣。原为男性与小孩使用,近年选择兵儿带的成年女性也愈来愈多。

注22:出自《万叶集》卷十八,第四一○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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