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宫泽贤治与乔治·桑-章节



正当梅雨时节,傍晚的空气潮湿沉闷。

处处是陷阱的道路上,玛德琳专心阅读着手中的书本,从最近的车站走回家。周遭充满雨后独有的湿气。难得出了太阳,但由于连日下雨,柏油路上仍积着一块块水洼。

「不怕风,不怕雨……」

她手里拿的,是在学校附近的书店找到的《宫泽贤治杰作选》。若要像帮助「Repos」的杏子太太一样,让自己成为他人的助力,至少必须读过日本人普遍认识的作家作品。当时玛德琳的脑中蹦出的,就是「宫泽贤治」这位作家的名字。她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从何处得知这位作家,或许是在梦中听到神明的谕令也说不定。

「也不畏冬雪与暑热……」

玛德琳正在阅读一首名为〈不怕风雨〉的诗。就算是熟习日文的玛德琳,读起大量的片假名(注10)还是非常困难。

「搭配味噌和少许青菜……唉,这怎么受得了啦。」

玛德琳看得目瞪口呆。对她来说,甜点是每天不可或缺的。虽然很喜欢日本,玛德琳偶尔还是无法理解日本人的想法。

天空泛起淡淡的橙红,眼看就要日落。虽说日本是一个安全的国家,玛德琳依然排斥在夜间的道路上行走。法国的治安不像日本那么好,女孩子晚上可不能单独走在外面。就算在日本,应该也不鼓励女生在晚上散步吧。

为了赶路,玛德琳阖上书本,接着一个转弯,和路人迎面撞上。伴随两人强大的相撞力道,书本自手中飞离,在空中画出漂亮的抛物线。惊觉时已经来不及,被抛飞的书本以封面朝下的姿态,啪地摔进玛德琳脚边的水洼。

「啊啊,抱歉!」

和她相撞的女子慌忙蹲下捡起书。但书本已沾满泥水,变得又湿又软。

「怎么办……」

女子手足无措,相当狼狈。她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整个人看起来清秀整洁。一双单眼皮大眼,又是个肤色白皙的美女,玛德琳立刻眼睛一亮。

「……Un kimono lui irait bien.(好适合穿和服)」

「咦?」

女子惊讶地抬起头。她似乎终于发现玛德琳是外国人,益发手足无措了。

「搜、搜哩……」

「没关系,我日语说得很好。」

看到玛德琳的微笑,女子的表情才放松下来,递出湿透的书,郑重地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你不介意的话,我家也有一本相同的书,可以送给你。」

「真的?太好了!」

「那就麻烦你稍等一会儿。」

应该是打算回家拿书吧,女子迅速起身便转头离去。然而才刚走几步,她又突然急煞,僵在原地。

「对了,我才刚离家出走而已……」

女子喃喃自语。

「你离家出走了?」

玛德琳一手拿着软趴趴的书,歪头问道。女子难为情地回头看着她。

「年纪不小了,说起来很丢脸,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家就在前面的商店街,很近的……之后我再找机会回家拿,一定会还你一本!」

她的语气相当为难。之所以离家出走,看来应该有不小的原因。

「你有地方去吗?」

「我想,反正就先去漫画吃茶店再说……」

「漫画,吃茶?」

「啊,呃……就是二十四小时都可以看漫画的饮料店。」

「哦。」

居然有二十四小时都能看漫画的地方,不愧是喜欢漫画的日本人,这点子太疯狂了。和其他国家相比,日本对漫画投注热情的方式真是独树一帜。想必就犹如红酒之于法国人,对日本人来说,漫画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就在玛德琳独自沉浸于幻想中时,两人附近的路灯亮起。太阳已在不知不觉间落下,空中闪烁起无数星点。

「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家?」

「咦?」

玛德琳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女子大吃一惊。玛德琳赶紧咧嘴一笑。

「就在前面而已,我跟一个日本女生分租的。有一间房间没人住,你可以待一阵子没问题。」

女子的名字是茜,现正就读大学四年级。

「原来这里不是空屋啊……」

站在玛德琳的家门前,茜讶异地说。

「请放心,里面有翻修过,很漂亮喔。」

要尽量说些好听话,哄小茜穿上和服。说不定很快就能一偿宿愿,亲眼见识和服女子的风采。玛德琳心中满满都是这个企图。

哗啦地打开木门,室内满满的香料气味扑鼻而来。看来,今天的晚餐是咖喱饭。玛德琳精神一振,方才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玛德琳最喜欢日本的咖喱饭了。

「玛德琳,欢迎回来~!」

华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穿着黑色无袖背心,上面印着斗大的「Go to hell」和骷髅头的图案。华知道那句英文的意思是「下地狱去吧!」吗?要是知道还穿,她就病得不轻了。

「咦!」华突然大叫。

「这不是小茜吗?」

「小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突然就想一个人住看看啦。啊,还有玛德琳在,严格来说不算一个人。」

「你们认识?」

玛德琳问。华点点头。

「她是橱柜工房的桐谷先生家的小茜喔。我们年龄相近,老家也在附近,所以从小就经常一起玩。」

「说起来,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呀?」

茜露出轻松的笑容。看来确实如华所说,她们是颇为熟识的好友。

「应该是去年的新年参拜吧,在曙神社?」

「对对,那时候阿清也在。阿清现在好吗?」

「嗯,差不多吧……话说,小茜,你怎么会跟玛德琳在一起?」

听到茜的问题,华的表情抽动了一下,随即转换话题。玛德琳知道清的话题对华是禁忌,她好奇地追问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华呼拢过去。就像刚刚那样。

「就是啊,我稍微离家出走了一下。然后刚好碰到她,她就把我带回家了。」

「咦!你是跟叔叔阿姨吵架了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茜沉沉叹了一口气。

「起因其实很单纯。」

四坪大的共用房间里,三人围绕圆桌而坐,桌上的咖喱冒着蒸蒸热气。茜沉重地将原委道来。

「我爸妈真的很烦……!一直叫我快结婚快结婚,甚至还擅自帮我谈亲事!」

坐在茜旁边的玛德琳,正幸福地大口吃着咖喱。日本的咖喱饭她一律来者不拒,特别是华特制的鸡肉咖喱,里面有茄子、栉瓜等大量夏季蔬菜,是只要吃过一次就会上瘾的绝品美馔。

「啊啊~原来如此。」

华一边把咖喱送进嘴里,一边点头回应。

「小茜家是传统的橱柜工房,大概有家业继承之类的问题吧,而且小茜还是独生女。」

「我才二十二岁耶,结婚还太早了!」

「也是呢。说起来,小茜你赋闲一年之后,明年就会开始工作吧?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点催你相亲呢?」

「我说我想读研究所,他们就超生气的……说要是我一直这样念书下去,会错过结婚时机,要我现在立刻结婚。然后我们就大吵一架了。」

华的双臂交叉于胸前,一脸无法理解。

「这想法很老派哪。」

「我爸妈最在意的,肯定是他们的面子。要是继续读研究所,结婚时间一定会往后推。这个小镇又很传统,女儿都几岁了还不结婚,他们觉得很丢脸。而且我妈十八岁就结婚了,感觉她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茜愁眉苦脸地说。转眼间,玛德琳已将咖喱饭夷平,她歪了歪头。

「『面子』是什么?」

「就是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华回答。

「好奇怪的想法。」

周围的人怎么看待自己,这种事玛德琳从没想过。无论早结婚晚结婚,也根本都无所谓。在法国,住在同一屋檐下、共同养儿育女却没有正式登记结婚的伴侣也很正常。玛德琳无法想像,为什么要把人生困在婚姻这种徒具形式的事物里。

「小茜在大学念的是什么呢?」

对于玛德琳的提问,茜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研究的是天文学。未来的人生,我也想奉献给天文学。」

「哇,好厉害喔。」

「因为小茜从小就对星座很瞭解嘛。对了,你不是常在曙神社教我认识星座吗?那里位置比较高,是知名的观星景点。流星雨出现的时候,超多人都跑去那边看。好怀念喔。」

华眯起眼睛,回忆往昔。

「不管我教几次,你马上就把那些星座名称忘光光了。明明阿清就能记得一清二楚。」

茜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本软趴趴的《宫泽贤治杰作选》。

「其实啊,最开始是因为宫泽贤治的书……我们家那本比这本更旧,也更大本,小时候就是看了〈银河铁道之夜〉,才开始关心天文世界。」

茜的语气中带着幸福,玛德琳不禁看她的侧脸看得入迷。玛德琳深知茜的心情。她自己也为了成为和裁士,连曾经那么亲密的祖母忠告都置之不理,一个人飞来日本。

「小茜,不想结婚就不结。我来说服你的爸妈,法国人很擅长话术的。」

茜灰暗的脸色霎时明亮起来。

「真的吗,玛德琳?谢谢,我好高兴!要是真的成功说服我爸妈,那该怎么答谢你呢?」

玛德琳面露喜色。茜的这句话,她等很久了。华怀疑地看着她。

「喂,玛德琳,你在笑什么?还有,你是不是有点兴奋?」

「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说服小茜的爸妈后,就要立刻寻找适合她的和服。玛德琳拼命按捺住自己勾起的嘴角,脑海中只剩下这件事了。



翌日早晨。

玛德琳大步迈出家门,前往今天也同样人声鼎沸的商店街。茜的双亲经营的橱柜工房,位在商店街的中段。途中,玛德琳突然想先去之前那家吴服店看看。说不定可以发现适合茜的和服。讨厌和服的华今天也不在,正所谓「好事不宜迟」。

来到商店街末端,玛德琳压抑着亢奋的心情,穿过「桂木吴服店」的门帘,拉开木门。店内光线柔和,色彩艳丽的振袖和腰带高雅地陈列展示着。还有小提袋和扇子等小物品,墙上也整齐挂满了一匹匹色彩丰富的布料。

玛德琳已无法抑制兴奋之情了。整个空间内充满了改变玛德琳人生的和服,她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所谓的「桃花源」,指的肯定就是这样的世界吧!

「欢迎光临。」

一位穿和服的男子从店面后方慢慢走出。男子的姿态悠闲依旧,今天穿着一身完美适合他、成熟的草绿色和服。

「你好。」

「哦,是前阵子那位小姐。您真的来了呢。」

男子随即浮现温柔的笑容,向玛德琳走来。

「您很喜欢和服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就像第一次看万花筒的孩子一样,眼睛里充满神采啊。不介意的话,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

男子名为凉,据他所说,他的家族代代都在这间吴服店工作。既然说是家族代代,看来这一定是间历史悠久的老铺。

在凉的引导下,玛德琳兴奋地欣赏着店里的优雅和服。不过遗憾的是,做好的和服都十分昂贵,玛德琳无力负担。难得有这么多适合茜的和服,真是太可惜了。既然买不起做好的和服,要不要改买布匹,自行缝制呢?还是说,小茜自己可能也有和服?

「玛德琳小姐就住在附近吗?」

「嗯,我跟一个叫小华的日本女生合租房子。」

凉的眉头微微皱起。

「您说的小华,该不会是桂木华小姐?就是这里少东家的妹妹。」

「妹妹?你的意思是,这间店家的女儿吗?」

「是的,她前阵子离家出走了。因为名字相同,我才想会不会是……」

「是喜欢穿血或骷髅之类怪T恤的小华吗?」

「是的。就是总是戴着尖尖刺刺的手环,品味难以理解的华小姐。原来如此,感觉有时会在商店街看到她,果然就住在附近啊。」

玛德琳恍然大悟。难怪华不想来这家吴服店。这么说来,她想到自己是在哪里看过这家吴服店的店名「桂木」了。这两个汉字,和玛德琳常穿的、华中学时代的运动服上绣的汉字一样。也就是说,凉所说的那位「少东家」,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清」了。

此时,通往店面后方的门帘揭起,一道人影悄然无息地现身。

「您和华住在一起吗?」

从容不迫的声音主人,是一名相貌清秀如柳的黑发男子。看来,他就是华的哥哥,清。深蓝色的羽织(注11),搭配合宜的横纹角带(注12)。品味真好,玛德琳心想。不过,玛德琳想看的不是男人,而是年轻女子穿和服的模样。为什么碰到的尽是些和服男子呢?可惜啊,可恨啊。

「没错。」

「可以告诉我地点在哪里吗?」

清向她递出纸和原子笔,表情丝纹未变。意思是要我画地图吗?玛德琳警戒了起来。

「问出地点,是打算做什么呢?要把小华带回去吗?」

「这跟您无关。」

清依然冷淡。玛德琳心中全是不好的预感。平常总是大剌剌的华,只要听到清的话题就会脸色一变,闭口不言。虽然不知道过去曾发生什么,但显然华并不想见到清。再说,玛德琳也不想画地图。日本和法国不同,经常没有路名,很难画。

「我不画。」

玛德琳平静地回答完,随即感受到来自清的锐利视线。冰冷的视线,让鲜少感到害怕的玛德琳,也不由得浑身一颤。然而,玛德琳并不打算招出地点。

「这样吗,我明白了。那么,就请您慢慢逛。」

说完,清转身走回门帘中。

「小华为什么会离家出走?跟清先生有关系吗?」

清离开后,玛德琳问道。凉无奈地摇摇头。

「这点我也不清楚。如您所见,少东家的个性强硬,无论我问几次也得不到答案。虽然我总觉得,那场小火灾可能就是原因……」

「小火灾?」

「大约半年前,这间店后面的仓库发生过火灾。幸运的是,只有部分建筑受损而已。但刚好就在那件事之后,华小姐就离家出走了。」

走出吴服店,玛德琳一边沉默思考着,一边走回商店街。那场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要不要问问小华?

可是对于清的话题,小华是避之唯恐不及,很难问出什么。日本人的心,就像玻璃珠一样纤细易碎。若是贸然光脚踩上去,立刻就会裂开。杏子太太就是一例。

走着走着,玛德琳来到茜的家,一间橱柜工房前。

刷了砂浆的米色外墙反射着亮光,似乎最近才刚重新砌过。以毛笔字写成的硕大招牌「桐谷橱柜工房」,也如全新一般闪亮。

透过玻璃窗户,可以看见店里摆放着几座漂亮的桐木柜。并非那种以优雅为卖点的洛可可风格家具,这些柜子的造型相当简朴,然而从独特的厚重感中,却能感受到一股迷人的韵味。或许,这也是属于一种「侘寂」美学。

打开店门,木材的芬芳将玛德琳轻柔包围。店面深处,传来磨削木头的规律刷刷声。

「你好!」

玛德琳大声喊道。穿着工作服的人停下手边动作,转过头来。

「欢迎光临,您需要什么吗?」

一位瘦小的大叔走了过来。他的头发乌黑,有一双细细的眼睛,给人可靠的感觉。这位工匠,应该就是茜的父亲吧。茜的父亲突然停下脚步,看来他似乎发现玛德琳是外国人了。

「那个,内人,wife很快就来……我的wi、wi、wife会讲一点英语……」

畏畏缩缩的模样,和「很在意面子故频频催促女儿结婚的父亲」形象相去甚远。玛德琳想像的是一个正经严肃、顽固死板的父亲,不禁有些许失落。

「我的日语很好,没关系。今天不是要来订购柜子,而是因为小茜的事。」

话才刚说完,茜的父亲惊讶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茜……?难道说,你知道茜在哪里吗?」

「是的。小茜在我家。」

茜的父亲怀疑地盯着玛德琳。

「为什么在你家?你是茜的朋友吗?」

「因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啊?」

一一说明实在太花时间了,随便带过去就好。日语有些方便好用的词汇,比如某些谚语,不时就能派上用场。比起那些枝微末节,快点进入正题才是重点。玛德琳想尽速解决这个问题,才能尽情享受欣赏茜穿上和服的时光。

「小茜说,她才不想结什么婚。」

茜的父亲表情瞬间冻结,玛德琳趁胜追击。

「小茜讨厌父母因为在意面子,而希望她赶快结婚。对你来说,面子难道比小茜的心情更重要吗?」

微暗的工房里,气氛逐渐沉重。茜父亲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似乎若有所思,也好像在生气。

莫非又搞砸了?玛德琳不安了起来。杏子太太那时也是,因为自己开门见山的提问,惹怒了对方。玛德琳知道,日本人不喜欢被人当面提出建议。虽然明知该「入境随俗」,但那实在不符合玛德琳的个性。

一会儿后,茜的父亲从旁拉来一张圆形椅子,筋疲力竭似地坐了下来。

「面子是不是更重要吗?好久没像这样,被人说到胸闷难受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

「你说的没错,茜想念研究所。用什么年纪多大、谁家女儿结婚了这种理由要她去相亲,是不对的。」

玛德琳愣了一下,对方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那个,你应该是想要小茜结婚吧?」

茜的父亲抬起眼睛。布满皱纹的双眼,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说起来复杂,总之,我没办法对老婆说出我真正的想法。」

「意思就是,催小茜去相亲的不是爸爸,而是妈妈?」

「就是这样。其实,我希望茜可以继续研究天文学。」

玛德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曾经听说,日本的夫妻中,太太多半比较强势。如今亲眼所见,心里实在觉得可悲。事关女儿的未来,却只能唯唯诺诺,一句意见都不敢对太太说。

「真的很没用。」

「长那么可爱,说话倒是很毒啊。这事还有些你不知道的原因,不过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茜的父亲一脸愁苦,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

「太太真的那么可怕?」

「算是吧,原因很复杂的……」

茜的父亲视线飘移,支支吾吾。

玛德琳心中的烦躁感已攀升至顶点。她不擅长应对软弱的男人。在她看来,男人还是要有男子气概,脸上要带点胡渣,并且值得依赖才好。要是长得像亚兰.德伦(Alain Delon),那就更好了。

「你觉得,小茜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她可是我亲手拉拔长大的可爱独生女。」

玛德琳身子向前倾。

「这样的话,你就必须改变。不管怎么样,都要说服太太。这可是女儿的人生大事啊!」

无论如何,人生仅此一回。岂能因为面子这种无聊的东西,将人生白白断送。

茜的父亲呆望着玛德琳不发一语。一段时间后,他无力地摇摇头。

「我果然还是不行……只是……还有另一个人,有办法改变我老婆。」

话题往意料外的方向前进了。对茜的母亲来说,还有某个特别的人物吗?

「那个人在哪里?」

「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不过,说不定还能再见到。」

又是一段意义不明的话。茜的父亲垂下视线,回忆什么似地喃喃自语。

「曙神社的松树根部……如果还埋在那里的话……」

「咦?」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玛德琳不得不出声反问。茜的父亲回过神来,抬起头。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明显相当犹豫。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仅没用,还是个奇怪的大叔。

这时,店面后方传来一阵温和的声响。

「哎呀,好可爱的客人。欢迎光临。」

从门帘后方走出来的,是一名面带笑容的中年女子。以女性来说她颇为高挑,一头短发给人俐落的感觉。容貌上有许多地方,都能看出茜的影子。她恐怕就是茜的母亲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打扰了。」

「这样啊。如果对桐木柜有兴趣,欢迎随时过来喔。最近也有很多国外的订单呢。」

茜的母亲从容不迫地微笑,看起来相当大方沉着,和茜的父亲形成强烈对比。

玛德琳回以微笑,离开「桐谷橱柜工房」。

「埋在松树的根部?是什么啊……会是头骨、头颅,还是骷髅头呢……」

听完茜的父亲在「桐谷橱柜工房」说的奇妙话语,华歪着头开始进行推理。

「那些都是同一种东西吧。」

「你还满清楚的嘛!不愧是日语阿宅。」

「请远离惊悚路线,小华,我会怕。」

一本厚重的大书摊开在华的腿上,似乎是学校用书。华在美术大学主修油画,大概是绘画相关的资料吧。

「嗯──埋在松树的根部啊……啊!」

华灵光一闪地击掌。

「说不定是时光胶囊!」

「时光胶囊?」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那是国外传来的。」

玛德琳摇摇头。

「时光胶囊就是,把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放进盒子或罐子里,再埋进土里的一种活动。毕业的时候,很多人会一起把时光胶囊埋在特定的树下,当做纪念。大家约好几年后再一起打开,期待未来再相聚,虽然常常到最后都忘记了。对啦,一定是的!时光胶囊也比头骨现实多了。」

「哦哦。」

日本人明明很害羞有时却也格外浪漫。给未来的自己一封信,真是酷毙了。

「我想啊──」

华细长的眼睛兴奋发光。

「那个时光胶囊里,八成就有线索,可以找到『改变阿姨的人』在哪里!」

「所以是把那个人未来的地址写下来,再埋进土里?」

又不是预言,真的有可能吗?玛德琳不以为然地歪头思索,但华倒是颇有干劲的样子。

「时光胶囊吗,真让人兴奋啊!虽然这样对小茜不太好意思,但感觉愈来愈好玩了!我也要一起去曙神社,玛德琳,你可不要一个人跑去喔!」

华兴冲冲地站起身,谁知腿上厚重的书一滑,非常不巧地,重重砸在华的脚趾甲上。

「好痛!」

「你还好吗,小华?」

华噙着眼泪,猛揉脚趾。玛德琳从地上捡起那本书,书页哗啦啦地翻过。

瞬间,玛德琳睁大了她的蓝眼睛。静止的页面上,一条龙瞪着巨大的眼睛,从画中魄力十足地盯着她。

「《睥睨八方之龙》……」

「你知道这幅画啊?」

泛着泪光的华问。

「是日本寺庙的天花板上的画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觉得龙在看着自己,所以叫做《睥睨八方之龙》。」

「咦~原来如此。话说,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连我这个日本人都不知道说。」

「我爷爷的房间里,天花板上就有一幅这个的仿画。」

那双无论如何都追着自己跑的巨大龙眼,玛德琳小时候怕得不得了。有时不经意想起,也觉得龙眼似乎仍在某处观察自己,令她心生畏惧。

「在房间的天花板放《睥睨八方之龙》……玛德琳的爷爷,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爷爷以前是画家,因为很喜欢日本,收集了很多日本的书啊画啊,还有装饰品之类。爷爷的房间里,塞满了所有日本的东西。」

那个充满奇妙物品的秘密房间,是玛德琳的小宇宙。一次次偷偷潜入,从中学到了各种关于日本的事。倘若祖父还活着,想必会乐于支持玛德琳的梦想吧。真的好遗憾。

「我回来了。」

茜走进四坪房间。华的目光从书本移开。

「欢迎回来,小茜。好慢喔。」

「我顺路回家一趟,耽误了一些时间。」

「你回家了?不是还在吵架吗,还好吗?」

「我是趁爸妈不在家时回去的,所以没什么问题。毕竟我很想去拿这个。」

茜一边说着,将一本尺寸略大的书放在圆桌上。封面印着《宫泽贤治杰作选》。

「这本难道是……」

茜微笑看着玛德琳。

「没错。我想把它送给玛德琳,当做赔罪。抱歉它很旧了,不过里面收录的文章比玛德琳那本多,不介意的话就看看吧。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么重要的书,真的可以给我吗?」

「可以可以,反正它本来就放在我家,也不是我买的。」

「不胜感激。」

玛德琳恭敬地将书收下。将茜引导至天文学之路的,神圣之书。改变人们想法的契机,往往就在意想不到之处。玛德琳也是,若不是在祖父的房间迷上《日本女人》,如今她肯定就身在别处了。

小茜母亲的想法,应该也能因为某个契机而改变。

玛德琳这么想着。



蒙蒙细雨中,玛德琳和华登上通往曙神社的阶梯。两人都没撑伞,或许是湿气的缘故,雨滴落在黏腻的肌肤上,竟感觉很舒服。

「原来叔叔是个妻管严啊!」

听完玛德琳的前情提要,华笑了出来。

「这样说起来,叔叔确实是那种一直躲在阿姨背后的形象呢。毕竟是入赘的,大概没什么立场发表意见吧。」

「入赘?」

「在日本,一般来说是妻子嫁进丈夫家里,但偶尔也有相反的。比如可能妻子的家业需要有人继承,像桐谷家的工房就是历史悠久的老店,所以需要找入赘女婿。这种情况,丈夫常常不能对家里的事出意见,会觉得自己颜面无光。当然,还是依个人状况而异啦。」

「真奇怪,听起来好像〈不怕风雨〉。」

抬头望着满天雨云,玛德琳回想起宫泽贤治的诗。

「因为日本人把忍耐视为美德吧。所以对小茜的妈妈来说,小茜当然应该忍耐,为了家庭去结婚啊?」

华不耐烦地回答。

「比起一味忍耐的〈不怕风雨〉,我大概比较喜欢乔治.桑的书吧。」

登上最后一阶石梯,通过石造的鸟居,玛德琳有些讽刺地说。

「乔治.桑是谁?」

「是一位法国的女作家。她不像当时的女性,生活自由自在,很棒呢。」

──真诚地活下去吧。

在那个视男尊女卑为理所当然的时代,她留下这样的名言。不为任何事物动摇,她贯彻己志的生活方式,直至现代依然是法国女性的憧憬目标。

「乔治.桑吗?我想读读看她的书呢。」

「明天去书店看看吧?」

「好,去曙光商店街的旧书店找吧,我现在挺缺钱的。到了,大概是这里。」

两人四处绕了绕,最后来到本殿后方。在竹林前方,有一棵玛德琳张开双臂也无法彻底环抱的松树,粗大的树根在地上蔓延。

「那我们就开始吧!」

华兴致勃勃地蹲下,将带来的铲子用力插进土里。面向奋力开挖的华,玛德琳也开始用耙子翻起土来。

不知挖了多久,雨悄悄停了,云层间隙中缓缓透出日光,洒落在坑坑巴巴的地上。两人胡乱挖了一阵,就是不见一点时光胶囊的影子。

「说是在松树根部,但这树根范围这么大,要挖哪里才对啊……?土又这么硬,也不知道究竟埋了多深。」

华终于忍不住发起牢骚。听到这般软弱的发言,玛德琳皱起眉头。

「怎么啦,小华?刚刚不都还很有干劲吗?」

「说到底,我们根本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时光胶囊吧。」

「不是小华自己说的吗?你说一定是时光胶囊。」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都几岁的女孩子了,为什么还在这边默默挖洞,愈想愈空虚啊。」

「小华真没出息。」

「你很吵唉。」

「呜咧咧──」

「做什么鬼脸啊,烦死了。不知道你是在哪学的,不过实际上才没有日本人会『呜咧咧──』这样做鬼脸好吗,都是你这个法国人的误会。」

两人不知不觉展开无聊的斗嘴比赛。

「穿衣品味那么差还敢说。」

「玛德琳才是,一天到晚叫我穿和服和服的,烦死了。」

「哼哼──」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

「哎呀呀,这是在寻找德川的宝藏吗?」

正上方传来温和的人声。

两人休战,一齐向上看。一位壮硕的老爷爷正低头俯瞰着他们,老爷爷穿着僧侣白衣(注13),下身搭配一件艾草色的袴。在圆眼镜后方,一双同样圆滚滚的眼睛透露出他的亲切善良。蓬松的胡子从脸颊延伸到下巴。

玛德琳不可置信地猛眨眼睛。这个季节、这个地点,居然会出现圣诞老人?而且圣诞老人还穿着和服,这是在做梦吗?不过遗憾的是,玛德琳喜欢的不是老爷爷,而是女孩子穿和服的模样。

「Santa爷爷,那个、不是啦!我当然很想要德川的宝藏,不过不是那样的……总之等一下我们会把洞填起来的……」

华的辩解完全表现了她的心虚。玛德琳则惊讶不已。

「咦,真的是圣诞老人?」

「啊?喔,对。虽然是叫Santa,但不是圣诞老人(Santa Claus)啦。是数字的『三』跟田地的『田』,『三田(Santa)爷爷』,他是这里的神主先生。」

原来是姓「三田」的老爷爷,太容易搞混了吧。仔细一看,三田爷爷的脚边,还紧紧跟着绑了双马尾的铃。铃张嘴一笑,露出掉了门牙的空洞,玛德琳也咪咪笑回去。

「几年前这里换过土,当时挖过这边,可惜的是,并没有发现宝藏喔。」

三田爷爷呵呵笑说。玛德琳和华面面相觑。

「挖过的意思是……这附近全部都挖了?」

「嗯。因为当时这棵松树快枯死了,树木医生建议还是换土比较好。」

「那旧的土去哪里了?」

「我记得没错,业者应该全部带走了吧。」

玛德琳和华大失所望。看来,茜父亲的时光胶囊似乎已下落不明。

「啊啊──就是因为有这种事,时光胶囊的成功率才会这么低吧。」

华扔下铲子。「撒手不干」指的应该就是这种状况吧。看到难得的情境,玛德琳有一点点感动。

「可惜了这个浪漫的活动。」

「这就是现实啊,玛德琳。外国人就是知道这点,才不会去埋时光胶囊这种没道理的东西。」

「这么说来……」

三田爷爷抚着下巴的胡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换土的时候,有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你们知道车站前的糖果店,从以前就有卖的那种法兰酥的饼干罐吗?因为里头有东西,当时就先收起来没丢掉……」

玛德琳和华「啊」地倒抽了口气,华急忙追问下去。

「三田爷爷!那个罐子在哪里?」

「我记得收到仓库里了。不过很遗憾,里头可没有糖果喔。」

三田爷爷抚弄胡须,呵呵笑着。

三田爷爷身为神主,就居住在神社境内后方。玛德琳和华坐在玄关,等待三田爷爷之余,一边捏捏铃软绵绵的小脸颊。当铃也笑嘻嘻地去拉玛德琳的头发时,三田爷爷拿着一个老旧的罐子回来了。

「终于找到啦。」

三田爷爷满嘴的大胡子上下蠕动,他将罐子交给两人。细长的罐子满布红铜色的锈,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连商品名称都剥落到无法辨识。

「呜哇~原来罐子埋在土里会变成这样啊!」

华惊呼,似乎不太想碰到罐子。这破旧的程度,简直就像从古早遗迹出土的古董,玛德琳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里面没问题吗?」

「很可惜,问题可大了。这大概是小孩子埋的吧,没有特别密封起来,里面状况很糟。」

正如三田爷爷所说,罐子里有两张已变成灰炭色的纸,以及一张照片。

「呜哇,超级破破烂烂耶。」

铃骨碌碌的大眼圆睁。她们试着打开纸片,然而上面的文字早已完全风化,怎么也无法判读出来。

接着,玛德琳战战兢兢地拿起照片。原本应该是褐色的照片,如今更加模糊不清,然而多亏上面贴了一层膜,里面的人物竟神奇地尚能辨识。

照片中,两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并肩站在曙神社本殿前。两人都穿着无袖背心和短裤,其中一人留平头,另一人带着草帽。「啊!」华大叫一声。

「这个小孩,该不会就是桐谷叔叔吧!」

她指着平头男孩。玛德琳定睛细看照片中的男孩,下垂的眼角确实很像昨天见过的茜的父亲。

「真的耶,那个感觉很没用的眼角有像。」

「这样的话,那这个戴帽子的小孩,就是小茜爸爸的朋友了?可以改变小茜妈妈的,说不定就是这个人。」

「有可能。不过,他是谁呢?」

「三田爷爷,你看过这个小孩吗?你当很久的神主了吧?」

华兴奋地把照片交给三田爷爷。

「我做了五十年神主,超资深了喔。你说哪个,我瞧瞧。」

三田爷爷呵呵笑着,拿起眼睛,仔细盯着照片看。

「这样说来,是好像见过这两个小孩。印象中,他们好像经常待在神社里。」

「真的?那你知道这个小孩是哪户人家的人吗?」

华指着戴草帽的男孩。「唔……」三田爷爷嘴里念念有词。两人屏息以待。

「很遗憾,我不知道……等等,对了!」

三田爷爷突然灵光一闪地喊道。

「我只记得另外这个小孩,有个奇怪的名字。他大概是外国人吧?」

「外国人?」

玛德琳眨了眨眼。

草帽男孩的脸一片扁平,乍看并不像外国人。但因为照片画质太差,没办法肯定断言。

「是什么呢?我记得应该是叫乔还是乔尼之类的……」

三田爷爷歪头思考。

「可是,这怎么看也不像叫做乔尼的脸啊。是不是绰号?」

看来华也和玛德琳想的一样。此时,玛德琳想起和茜聊天时,华说过的话。

「那里位置比较高,是知名的观星景点。流星雨出现的时候,超多人都跑去那边看。好怀念喔。」

──该不会……

「三田爷爷,该不会是叫做『乔凡尼』吧?」

「喔喔!」三田爷爷的圆眼一亮,「没错没错,是乔凡尼!」

「我记得乔凡尼是……」

华惊讶地看着玛德琳。玛德琳点点头。

「是《银河铁道之夜》里一个男孩的名字。我刚读过,所以还记得。」



离开曙神社后,玛德琳和华拿着时光胶囊,准备前往「桐谷橱柜工房」。

「小茜的爸爸,其实也喜欢星星吧。」

「小茜会对天文学有兴趣,也许是继承了爸爸的血统。遗传骗不了人哪。」

玛德琳说。华也深表理解地点点头。

玛德琳是这么想的。茜的父亲喜欢天文,应该就是想看银河,才会经常跟朋友去曙神社吧。就像《银河铁道之夜》的乔凡尼和坎佩内拉。

这么说来,茜父亲的朋友「乔凡尼」,就是可以改变茜母亲的人吧。虽然没办法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若是让茜的父亲看看这个令人怀念的时光胶囊,刺激他的记忆,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一会儿后,玛德琳和华抵达了目的地「桐谷橱柜工房」。两人从玻璃窗看进去,茜的父亲随即注意到她们。他四下张望,朝两人走来。

「茜还好吗?」

走出店外,茜的父亲第一句话就问。玛德琳回答「她很好喔」,茜的父亲才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虽然是个软弱又没用的人,关心女儿的心意却是真实的。茜的父亲目光转向华。

「咦?这不是小华吗?」

「你好,叔叔。我跟她一起住,现在小茜也跟我们在一起。」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照顾茜了。我老婆现在正忙着处理事情,有什么话,麻烦尽快说吧。」

听他这么说,玛德琳立刻拿出满是锈斑的法兰酥罐子。

「这是……」

茜父亲的眼神迅速流转变化。粗糙的匠人之手,珍重地捧着这个陈旧的罐子。

「难道,这是那时候的……你们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昨天叔叔你喃喃自语的啊,所以我就去找看看了。」

玛德琳回答。「我有说那种话吗……」茜的父亲一头雾水,手握住盖子。

「真怀念啊……」

他的眼睛眯起,彷佛陷入回忆。然而打开盖子,表情却怔住了。

「……咦?」

「很遗憾,因为埋在土里,里面的东西都破破烂烂了。」

玛德琳耸耸肩。茜的父亲颤抖着手指,拿起已变成乌漆摸黑的纸片。当他打开这俨然已如煤块的纸片时,表情更像要哭出来了。

「不行……靠这个,没办法让我老婆改变心意。」

「为什么?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吗?」

华追问。这时,开门声传来,一道人影出现在三人后方。

「你在那儿做什么?」

人影即是茜的母亲。

「哎呀,是之前的……连小华也在,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茜的父亲将手上的罐子巧妙藏到身后。三人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茜的母亲双手在胸前交叉,将他们的表情审视一轮。

「我知道了,是茜的事吧。」

为何女人这种生物的直觉如此精准呢?而且是全球共通的,玛德琳想。

「不是不是,小茜不在我们家啦!」

心虚的华说溜了嘴。小华这个大笨蛋。玛德琳骂在心里,实际上也无能为力。茜的母亲冷冷盯着华。

「小华,请转达给茜。告诉她『都几岁了还给别人添麻烦,真是不像话,现在立刻回家』。这种事要是被邻居知道了,多丢脸啊。」

她严厉的语气中,隐含着些许不以为然。

玛德琳觉得,这个人简直就像冰一样寒冷。她对茜连一丁点体谅也没有。说是女儿离家出走的事会被邻居知道,但被知道又怎样?

玛德琳心中升起一股愤怒,她挺直腰杆,挡在茜的母亲面前。

「不,我不会转达的。直到你不再顾虑什么面子,而愿意看向小茜本人为止。小茜根本不想结婚,她想继续研究天文学。请好好看着小茜这个人。」

茜的母亲眼里火光一闪,直勾勾盯着玛德琳。那瞪视的眼神中,甚至散发出野兽的杀气。

「您是哪个国家的人?」

「我是法国人。」

「这样啊。法国既自由又优雅,想必是个很棒的国家吧。」

茜的母亲微微一笑,眼瞳冷澈。毫不掩饰敌意的笑容,让一旁的华「呜!」了一声,忍不住畏缩。

「不过很遗憾的是,这里是日本。在日本,外人不可以对别人家的纪律说三道四,这可是既定的规矩喔。难道您不知道吗?那表示您还学得不够喔。建议您还是先返回祖国,好好学习后再来吧?」

面对吐出刺耳话语的茜的母亲,玛德琳也并不示弱,直直瞪回去。两人之间彷佛飞舞着劈啪火星,形成无言的攻防战。

这时,华突然紧紧抓住玛德琳的手臂,将玛德琳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拉去。

「玛德琳,今天就先回去吧!叔叔阿姨,我们先走啰!」

「等一下小华,快放开!」

玛德琳慌忙挣扎。

「要在酿成流血事故前回去才行!」

无论怎么抵抗,焦急的华都充耳不闻。华就这样硬拖着玛德琳,往商店街快速前进,一路上都没有慢下脚步。

数小时后。

四坪房间里,玛德琳拿着茜送的《宫泽贤治杰作选》,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我是不是说得有些过分了呢。」

「岂止有些,我从来没看过阿姨生那么大的气。」

定睛一看,华到现在都还脸色苍白。亏她戴着尖尖刺刺的项圈,内在却是个胆小鬼。

「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这种事要是被邻居知道了,多丢脸啊。」

茜的母亲说的那句话,玛德琳实在无法理解。难道比起家人,街坊邻居真的更重要吗?

「日本人都有『必须规规矩矩才行的病』啊。我也是日本人,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确实会在意的。」

华随意翻着之前那本厚重的资料集,淡淡地说。

「小华也是吗?」

明明还大大方方穿着这种诡异的香菇妖怪T恤?玛德琳惊诧地看着华。

「玛德琳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吗?」

「完全不会。」

「玛德琳真是坚强啊。」

华愉快地笑了,翻书的手来到《睥睨八方之龙》的页面。玛德琳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她细细凝视这幅画在天花板上的龙。

「不过,我会在意龙的目光。」

「龙?」

「嗯。自从在爷爷房间看到这幅龙的画之后,就觉得龙的眼睛总是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感觉就像是神的眼睛。虽然我不在意人的目光,但会在意神的目光。所以,我不能做坏事。」

「咦,怎么感觉玛德琳好像变聪明了。」

玛德琳是天主教徒。信众们时时刻刻都会意识到神的视线。在祖父的房间里看到《睥睨八方之龙》时,玛德琳觉得日本人肯定也是这样。然而,实际上他们在意的竟是人的目光,而非神明的视线。当时的亲近感,究竟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时光胶囊里那张纸片,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

华的问题让玛德琳再度思考起来。莫非上面写的,真的是未来的地址?虽然现在想再多也无益,她还是很想知道。

「既然时光胶囊派不上用场,我们一定得靠自己想出什么办法,让小茜妈妈改变心意才行。」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啊,玛德琳。人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啊。更不用说像阿姨那种旧时代思维的人,光靠一两句话是不可能让她改变的,只会像刚才那样惹她生气而已。」

华谆谆告诫。

「那部分我有在反省。所以我要想新的方法,为了小茜的幸福还有和服。」

华正打算点头表达认同,但头还没点下去,玛德琳的话又让她「嗯?」地皱起眉来。

「什么和服?玛德琳,你应该不会又再想什么恶心的事吧?比如说让小茜穿上和服……」

「又是恶心恶心的,小华你的词汇量太贫乏了。日语明明有很多很美的词汇,你要再多读读日语。」

「现在不是在说词汇量,是在说和服的事!」

两人又开始吵吵闹闹,展开本日不知第几次的斗嘴。《宫泽贤治杰作选》从玛德琳的膝上滑落,啪一声摔在榻榻米上。书本摊开,页面朝下,玛德琳赶忙伸手要把书捡起来。这是茜给她的重要的书,不可粗鲁对待。

──然而。

「咦?」

手指即将碰到书本前,某个东西闯进玛德琳的视野,让她不禁瞠目结舌。

傍晚日落后,路灯逐一亮起时,玛德琳和华结伴走在曙光商店街上。她们先前约好,两人都放学后,就来旧书店找乔治.桑的书。

「得晚点才能吃晚饭了。对了,玛德琳,要不要去桥本先生那里买天妇罗回家?」

「好耶,赞成──」

炎热的夜晚里,光是走在街上,感觉就要冒汗。「限时特惠喔~!很便宜喔~!」绑着头带的源吉先生,在鱼板店前面高声喊着。

蓝染的夜空下,栉比鳞次的店家一间间亮起橘红色灯光的景象,不知为何有些奇幻。玛德琳自然而然想起了《银河铁道之夜》中描绘的光景。薄暮时分的曙光商店街,总觉得和半人马星庆典之夜里,孩子们提着王瓜灯列队而行的情景相仿。今晚天气晴朗,想必能看见如《银河铁道之夜》中的闪亮星空。

「就是这里。太好了,看来还没打烊。」

经过一条小巷子后,旧书店就坐落在西点店「Repos」的对面。小小的书店几乎就要被周围的民房淹没,玻璃木门前摆放了几台转蛋机。「神田旧书店」的老招牌,在黑夜中煌煌闪烁。

「哈啰,神田大叔。」

华熟门熟路地走进书店。狭小的店内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塞了满满二手书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法国也有很多旧书店。玛德琳想起她四处探访巴黎的旧书店,寻找日本书籍的经验,不禁感到怀念。

「哦哦,是小华,好久不见啊。」

一位长得像小动物的瘦小大叔,从收银台里高兴地探出头来。为了用残存的毛发尽量掩盖住秃头的事实,他梳着「条码头」发型。顶上稀薄有那么见不得人吗?玛德琳凝视着大叔的头。这明明可以展现年长男性的魅力,很有韵味啊。

「还开着吗?」

「我正想要关店,不过没关系,你们看吧!」

「谢谢大叔!」

华嘴甜地道谢后,把玛德琳带到店面后方。

「外国文学是在这边吧?呃,她哪本书最有名?」

「我推荐《La Petite Fadette》。翻成日语的话,可能是《小法岱特》吧?」

「《小法岱特》吗……」

虽然她们找到了乔治.桑的书,却完全找不到《小法岱特》。

「大叔──!你知道乔治.桑的《小法岱特》吗?」

「《小法岱特》?乔治.桑有这本书吗?」

旧书店大叔戴上老花眼镜,细细浏览着玛德琳和华刚找过的书架。

「嗯──我想,应该是这本吧?《爱的妖精》。」

「《爱的妖精》?」

玛德琳困惑地接下书。

「说的就是一个奇怪的乡下少女法岱特,被有钱帅哥爱上还被壁咚,让人脸红心跳的故事对吧?」

「对对,没错。真的超脸红心跳。不过是没有到『壁咚』那么夸张啦。」

所谓「壁咚」,就是男性将女性逼到墙边的动作,之前华跟她解释过。竟然会喜欢这种暴力行为,对玛德琳这个法国人来说,日本女性的性癖实在难以理解。

「原文我是不知道,不过日文翻译书名是《爱的妖精》喔。我很喜欢乔治.桑,尤其着迷这本《爱的妖精》,看过好多遍。像我这样年纪的大叔,看了也会产生少女情怀哩。」

旧书店大叔说得脸颊绯红,有些害臊。

「没错没错,我超懂!乔治.桑很迷人对吧!大叔,你知道吗?乔治她曾经是音乐家萧邦的恋人喔!」

「对乔治的书迷来说,这是常识啊!我也知道她虽然身为女人,却会以男性的打扮出入社交界。如果在现代也就算了,在将近两百年前那样做,真的很帅啊!」

「大叔很瞭解嘛!那你知道为什么乔治要扮成男装吗?因为她觉得那样比较舒服。超──帅的对不对!」

「金发小姑娘你也很瞭解啊!不过话说,你是谁啊?」

玛德琳和旧书店大叔已然意气相投,对话热烈无比。顿失立场的华只能尴尬地说着「那个──」试图介入两人的对话。就在此时,突然一阵碰碰碰的巨响,四周扬起尘埃,一道黑影冲到收银台前。来者的气势磅礡,连天花板上的吊灯泡都摇来晃去。

「──怎么回事?」

旧书店大叔躲在书架后面,害怕地朝收银台窥视。瘫在柜台边的人,是上气不接下气的茜。白色衬衫沾染了脏污,好几个扣子脱落了。平时亮丽的黑发,也像刚大闹一场般杂乱。

「神田大叔……让我躲躲,一下就好……」

「原来是小茜,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旧书店大叔手足无措。

「这里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毕竟是这么没存在感的店……」

「总觉得你好像讲了什么伤人的话啊……」

「小茜,你还好吗?」玛德琳跟华急忙跑过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茜不解地问,接着又丧气地说:「一切都糟透了。」

「我在车站被妈妈堵到。她一张脸像鬼一样,大骂我『居然躲到小华那里去,简直不可置信!你到底要给别人添多少麻烦才满意!快点给我回家!』她把我抓住,又是巴投又是三角锁喉(注14)……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小命逃到这里……」

「呜,好可怕!」

华畏惧地惊呼。

「妈妈好像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住在小华跟玛德琳家。真的是糟透了。惹火妈妈,状况就很严重了。」

身为说溜嘴的当事人,华露出「惨了」的表情。话虽如此,茜的母亲本性也太凶暴了。

「我的手肘跟膝盖都擦伤了,这根本不像一个母亲会做出来的事。听说她以前就很野,结婚后虽然好像变了,三不五时还是会突然爆炸……」

泪眼汪汪的茜拍着衣服上的脏污。华无奈地走近她,面有难色。茜疑惑地抬头看着华。

「怎么了,小华?」

「……抱歉,小茜。跟阿姨说的人,其实是我。」

华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茜。全部听完后,茜低着头一言不发。然而当她终于抬起头来,眼里却盈满了泪水。

「谢谢,谢谢你们两个。为了我这么努力……」

不仅没有生气,茜还感动得吸了吸鼻水。

「也谢谢玛德琳,帮我向妈妈说了我说不出口的话。我好像感觉轻松多了。」

看到小茜清爽的笑容,玛德琳也高兴了起来。

「不过那个时光胶囊到底是什么呢?说是可能可以改变妈妈,我实在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张照片上的爸爸的朋友,果然还是关键所在吗?」

「小茜,那个朋友的身分,你有想法吗?」

「嗯──是谁呢?」

茜的手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说到底,我根本没见过爸爸的朋友。我爸爸家很穷,听说爸爸以前被人欺负时,都是妈妈保护他的。他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这样啊,所以叔叔现在也被阿姨压得死死的。」

华理解了。

「小茜知道吗?你爸爸喜欢天文。」

玛德琳一问,茜睁大了眼。

「你是说那个一年到头只会做橱柜的爸爸,喜欢天文?」

「叔叔跟他的朋友,以前好像经常会去曙神社看星星喔。我跟玛德琳在讨论,叔叔好像叫他朋友『乔凡尼』,他们应该是爱好天文的伙伴吧?乔凡尼,不就是《银河铁道之夜》里的角色名字吗?」

「咦,我都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吗?难怪我家会有《宫泽贤治杰作选》啊。」

听了华的说明,茜感慨良多地点点头。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呢。仔细想想,我可能根本没有跟爸爸认真聊过。爸爸总是躲在妈妈的阴影下,是那种不太强调自身存在的人。」

茜的语气有些寂寞。

「这样说来,我好像只有跟爸爸发生过一次争执吧。爸爸说,在曙神社可以看到很美丽的银河,但我不这么认为。银河用肉眼是很难看见的。如果是在更贴近大自然的环境,那还有可能,但像曙神社这种住宅区里面的矮山丘,光是平地的光源干扰,就不可能看得到了。可是爸爸反驳说才没那种事,他难得会那么冲呢。」

「不好意思,你们说得正起劲……不过我差不多该关店了,可以吗?」

一丝微弱的声音响起。旧书店大叔站在收银台后方,一脸抱歉。电灯泡照亮了他的条码头。

「抱歉抱歉,神田大叔,完全忘了你的存在。」

蹲着的华赶忙起身,茜也悠闲地说「这里从以前就很令人安心呢~」一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本书要买吗?含税一百圆。」

「对喔,我们是为了买它才来的。」

华一手抱着《爱的妖精》,一手从口袋慌忙掏出她那品味可议的钱包。

就在这个瞬间,漫不经心看着这番光景的玛德琳,脑海中突然闪现一道光。

──乔凡尼,现在在哪里?

心脏怦怦跳,掌心渗出汗来。的确,真相就藏在意想不到之处。

「──我知道了。我知道小茜爸爸的朋友,现在在哪里了。」

「咦,真的?」

茜和华同声惊呼。

玛德琳点点头,信心满满地一笑。再过不久,她一定可以看到茜穿上和服。

「那你说,那个人究竟在哪?」

茜不可置信地追问。玛德琳端正姿势,直直面对两人。

「为了和那个人见面,需要先做准备。小茜,你愿意协助我吗?还有小华,你的力量是最重要的。」

「咦,我吗?」

想必是完全出乎意料,华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又滑稽。



五天后的周末。

玛德琳偕同华,再度来到「桐谷橱柜工房」。灿烂的阳光,在店门的玻璃上闪耀。清晨的商店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四周悄然无声。不同于平时的寂静,让两人益发紧张。

「怎么办,会顺利吗?」

「没问题的,小华,我们都那么努力了。不是有句话叫『徒劳无功』吗?」

「你那完全不是鼓励人的话。」

总是在店里工作的茜的父亲,今天似乎不在。朝阳透过窗户,朦胧勾勒出充满木材馨香的店内光景。

「来人哪──」

玛德琳拉高嗓门喊道。一旁的华嘀咕着「又不是要上门踢馆」时──

「欢迎光临──哎呀。」

茜的母亲从门帘后走出来。她看清玛德琳的脸后,方才的亲切微笑随即转变为严峻。

「还以为是谁,您还在日本啊?」

话语丝毫不留情。玛德琳身旁的华明显颤抖了一下。

「上回对您说了许多冒失的话,真的非常抱歉。」

玛德琳没有一点畏惧,慎重地低下头。

「并未考虑到母亲大人您的心情,我深切反省。」

这是她反覆练习的华丽词藻。玛德琳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有错,在此低头致歉,实非她本人所愿。不过,如果不先跟茜的母亲和解,就什么也无法开始。若想动摇日本人的心,自己先摆出谦虚的姿态是很重要的。

周遭一片死寂。茜的母亲面无表情看着她们。玛德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终于,茜的母亲吐出长长一声叹息。

「算了,就这样吧。其实啊,我也想我是不是说过头了。」

她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下来。

「不过我确实很生气啊。已经好一阵子没人那么直接地对我提出意见了,一下子还不能适应。真的说起来,必须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让你们照顾我那个笨女儿了。你完全没有错,错的是把事情闹大的她才对。」

茜的母亲意外地「宽宏大量」。

「不过,无论谁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给女儿相亲的。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她结婚。」

茜的母亲气势慑人,华胆怯地看着她。玛德琳向前踏出一步。

「小茜说,她有话想跟妈妈说。」

「是吗?终于打算让步了啊。」

茜的母亲愉快地勾起嘴角。然而,玛德琳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可以跟我去找小茜吗?请小茜的爸爸也一起来喔。」

「里面还挺漂亮的嘛。」

走进玛德琳和华住宿的旧民房,茜的母亲好奇地东张西望。茜的父亲跟在她身后,一脸不安。

「茜在哪里?」

「就在前面。」

走过嘎吱作响的走廊,玛德琳拉开拉门,走进四坪房间。

「先把眼睛遮住喔。」

玛德琳在储藏室前停下脚步,转身微笑。茜的母亲立刻表达不解。

「为什么?」

「先别那么说,这是很重要的事。」

华站在两人身后,拿出事先准备的眼罩,替茜的母亲戴上,接着也替茜的父亲戴上。「你们要做什么啊?」眼睛突然被遮住,任谁都不喜欢。不过为了让计画成功,这是必要的步骤。

「暗暗的,让人很紧张啊!」

「没关系,马上就会拿掉的。」

华将嚷嚷着的两人推进储藏室,砰地关上门。

「小茜。」

玛德琳出声,呼唤已预先等在储藏室内的茜。

「茜在那里吗?」

「说『好』的时候,才可以拿下眼罩喔!」

华阻止欲摘下眼罩的茜的母亲。接着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牧场的后方是一座缓丘,在北方的大熊星座之下,那平坦漆黑的山丘顶,似乎比平时来得更低矮连绵。』」

耳边突然响起的,是茜庄重的声音。茜的母亲肩膀抽动了一下。

「『穿过漆黑的松树和橡木林后,天空霎时豁然开朗,明亮的银河由南向北横亘于夜幕,还能看见山顶的天气轮柱。』」

「这是……《银河铁道之夜》的段落?」

茜的母亲困惑地问。

「可以拿掉眼罩了。」

玛德琳说。茜的父母迟疑地拿开自己的眼罩。

「──咦?」

划破寂静的,是茜母亲的惊呼。

「这是……」

直到现在几乎未曾说话的茜的父亲,也忍不住发出低喃。

茜的父母抬头所见的,是储藏室天花板上连绵无数、密集闪耀的白色星星。家具和窗户全被黑色烟雾覆盖,繁星光芒清晰耀眼,甚至到将人吞没的程度。

「银河……」

茜的母亲忍不住叹息。

「是乔凡尼见过的银河啊。我是第一次看到……」

她的眼瞳闪耀着点点繁星,那张开心地凝望天花板的脸,就像一个纯真无邪的孩子。彷佛被钉住般,茜的母亲入迷地看着虚幻的夜空,玛德琳静静走到她身边。

「这片星空,是小茜假想这个时节从曙神社可以看到的银河景象,再制作成星图的。接着,再由小华依照星图,用萤光颜料画在天花板上。」

「我可是把学校的作业都扔在一边了,托这个的福,现在暑假也得去学校了。」

华得意地说。

「为什么你们要做这些……」

茜的母亲喉头似乎哽着什么。玛德琳真诚地看着她。

「我们想让你回复过去的心情。回到那个因为喜欢星星,每晚每晚都变装成男孩子,来到曙神社看银河的时光──」

茜的母亲表情霎时冻结。视线隐约游走一会儿后,她再次缓缓看向玛德琳。她的表情彷佛在问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而玛德琳已经知晓一切了。

几天前,玛德琳翻到茜给她的《宫泽贤治杰作选》的封底时,注意到一件事。桐谷芳子。似乎是这本书所有者的名字,而且明显是女性。玛德琳开始怀疑,这本书其实不是茜父亲的,而是茜母亲的书。

顺着这一点,脑中纠缠的谜团全都理清了。就算个性再怎么野,茜的母亲毕竟是女孩子,要在夜晚外出,少不了被大人责骂。一定是因为这样,茜的母亲才会变装成男孩。就像那位以男性装扮出入社交界,自由自在的法国女作家乔治.桑。

然后,她再让茜的父亲,以秘密称号称呼男装的自己。也就是乔凡尼。

凝神倾听玛德琳说话的茜的母亲,此时终于从漫长的紧绷里解放,表情和缓了下来。接着她一反常态,露出放松的笑容。

「真不敢相信。连身边亲近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秘密,却被远从法国来的你发现了。我要再次跟你道歉,之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你真的非常聪明呢。」

茜的母亲再次仰望灿烂的星空。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在曙神社看到银河。亏我都特地变装守候了。当时,我曾经下过一个决定。」

茜的母亲清澈的声音,在夜空中凛然回响。

「如果看到银河,我就要离家出走,学习天文──」

接着,茜的母亲抱歉地望向一手拿着笔型手电筒、一手抱着书站在墙边的茜。

§

「从曙神社好像看得到银河喔。」

告诉芳子这件事的,是住在附近的信夫。信夫和她同年,个子矮小,手脚细若枯枝,个性扭捏,没办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他总是小芳小芳地喊着,小心翼翼地躲在芳子这个孩子王背后。

「真的吗,阿信?」

晴空万里下,芳子正坐在曙神社的石阶上,埋首于那本已读过好几遍的书。听到信夫的话,她猛然抬起头。芳子很喜欢星空。在璀璨无垠的星星世界里,芳子是自由的。初次阅读方才那本《银河铁道之夜》后,她就一直怀抱着梦想:一次也好,真想亲眼看看银河。

「真的,是小健说的啊。他说虽然可能没办法很快就看到,不过只要每天都去,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好!那我们今晚就去看吧!」

芳子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然而信夫却没有附和她的提议,只是扭扭捏捏地看着她,好似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啊。」

「我去还可以,不过小芳可以吗……」

「什么意思?」

「毕竟,小芳是女孩子嘛。如果晚上走在外面,会被人拦下来赶回家吧?一天两天可能还好,如果每天都要出来,我想应该很难吧?」

信夫说的确实没错。爸妈会在橱柜工房工作到很晚,要偷溜出来是办得到的,问题在后面。要是被看到了,肯定会连络她的爸妈。就算芳子再怎么不让须眉,打起架来比附近男孩子都厉害,甚至被称为「孩子王」,芳子终究是一个无庸置疑的女孩。无须想像也知道,思维老旧的爸妈会把她骂个臭头,拖也要拖回家。

「这样说也是……可是,我好想看银河哪。」

芳子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宛如金粉洒落的点点星空。万籁俱寂的夜空中,奔驰在银河铁道上的火车说不定会来迎接自己。

「身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粗鲁。你这个样子,是招不到女婿的!」

「又跟人打架了?多少学学女孩该有的样子,亏你还是我们家唯一的继承人。」

芳子明白,为了家业的存续,她总有一天必须和未曾谋面的陌生男子结婚。这种压抑的世界真是够了!拜托了,希望有谁能救她出来,前往广袤的繁星海洋。

这时,芳子注意到信夫那件磨破的无袖背心。面对突然凑上来,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芳子,信夫结结巴巴地问。

「……怎么了,小芳?」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芳子啪地打了一下信夫的胸膛。

「好痛!你干嘛啦!」

「阿信,你那件衣服借我。」

芳子不怀好意地一笑。

穿上信夫的衣服,用草帽盖住妹妹头的芳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男孩。因为O型腿的缘故,芳子的举止本来就离普通女孩相去甚远。走在路上的大人们,完全没有发现那个男孩是芳子。

「嗨,阿信!我没见过那孩子耶!」

「信夫,你交了新朋友吗?」

芳子就这样跟着懦弱的信夫,成功从父母的眼下溜走,展开天体观测活动。以男孩的身分进行的夜晚探险,变成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不能叫我小芳喔,要是被发现就糟了。对了阿信,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我『乔凡尼』。」

「乔凡尼?可是那是外国名字吧,不会不自然吗?」

「没关系啦,不要回嘴。」

从压抑和无趣的世界解放,唯有在夜晚时分,芳子成为「乔凡尼」。芳子对星空的憧憬逐渐膨胀,她希望能在大学主修天文学,未来成为一名伟大的学者。

「我在想,高中一毕业,我就要离开家里,去学习天文学。」

某个晚上,芳子如此告白。信夫听了,露出比她预期中更惊讶的表情。

「可是这样好吗?不继承家业也没关系吗?」

芳子低下头。

「我也觉得很内疚。所以,这是一个赌注。」

如果这个夏天可以看到银河,就绝对要踏上天文学之路。不知何时起,芳子已在心中下了决定。

「如果小芳想这么做,那就做吧。」

「阿信,谢谢你。」

无论何时,信夫都站在芳子这边。虽然芳子恣意地想过「要是信夫也一起去大学就好了」,但她明白信夫不像自己这么着迷天文,贫穷的家境也凑不出学费,因此决定默默把这任性的想法留在心中就好。

对了,芳子灵光一闪。

「要不要做一个时光胶囊?」

芳子对流行的时光胶囊有些向往,只是一直没机会实现。要做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给未来的芳子

天文学的研究还顺利吗?多亏阿信,那天看到了银河,真是太好了。因为你发誓过,如果看到银河,就要成为天文学家嘛。你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你正在做的,就是你过去想做的事。

十二岁的芳子 上

「喂!阿信,你偷看了吧?」

「我、我才没有看……」

信夫显然很心虚。

「对了对了,也把这个放进去,当做纪念吧。之前我们俩请三田大叔拍的照片,已经显影了喔。」

照片上映着乔凡尼装扮的自己,笑嘻嘻站在笔直站立的信夫身旁。她从家里拿来一只法兰酥的饼干罐,将照片放进罐子里。时光胶囊做好后,就埋在本殿正后方的大松树下。

「什么时候要回来挖呢?」

「这个嘛,大概二十年后怎么样?」

「嗯,好的。」

盛夏的星空下,她和信夫两人许下约定。

──然而,实现约定的那天却没能到来。

某天晚餐后,芳子照旧从窗户爬出去时,被突然出现的父母亲逮了个正着。芳子不得不一五一十坦承自己每晚都溜去曙神社,以及扮成男孩的事。后来才知道,似乎是有人发现她每晚都外出,而向她父母亲密告的。

「这孩子太丢脸了!」

父母亲痛骂了她一顿,之后每天除了上学之外,一律禁止她出门。芳子再也忍不下去,终于和父母摊牌。

「爸爸、妈妈,我不想继承橱柜店。我想读大学,我想学习天文学。」

但她的呐喊无法传达给古板的父母。一阵痛打后狼狈的芳子受到最后一击。

「多不孝啊!丢脸也该有个限度。听好了,你是橱柜店的女儿,不准再想走什么其他道路了!」

那个瞬间,芳子的心就像玻璃被击碎了。

啊啊,原来如此。

内心深处的自己,奇异地接受了现实。

要从「世间」这个窄小的牢笼里飞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直到最后,神明都没让芳子看到银河。那个光辉灿烂的空间,不是自己所在的世界。无论如何,「芳子」都无法成为「乔凡尼」。

以那一天为界,芳子变了。她一夕间成为大人,街坊邻居都很惊讶。「她终于像个大人了」母亲这么说着,安心地笑了。

高中毕业的同时,为了继承家业,芳子必须招赘。对方是青梅竹马的信夫这点,是她唯一的救赎。于是,芳子封印了那个曾经自由奔放的自己。随着时光流逝,那个夏夜的回忆,以及对天文学的憧憬,都消失在记忆的彼方。芳子成为了橱柜店的女主人。

当女儿茜和过去的自己一样,说出她想步上天文学之路时,芳子是这么想的。

──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光是念书,说不定就结不了婚了。太丢脸了。



茜的母亲全部说完后,周遭回复寂静。灿烂的星群浮在上空,俯瞰沉默的众人。

「──对不起啊。」

第一个开口的,意想不到地是茜的父亲。

「什么对不起?」

茜的母亲蹙眉。

「是我啊。是我把你每晚外出的事,告诉岳父和岳母。趁你在曙神社看到银河之前……」

空气中传来茜母亲吞口水的声音。

「为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彷佛终于下定决心,茜的父亲娓娓道来。

「刚好就是那阵子,我听说了一件事:桐谷家想要招我为婿。我非常喜欢你,无论如何都想跟你结婚。可是,如果你离家去当天文学家,就不能跟我结婚了吧?所以才那样做啊。」

那想必是他多年来小心翼翼、深藏心中的秘密吧。证据就是,茜父亲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些微沙哑。而银河依旧支持着他,守望他直到努力说完最后一字。

「自从放弃成为天文学家的梦想后,你就变了。一直以来,我都是以愧疚的心情待在你身边。我也期待过,如果哪天让你在曙神社看到银河,你说不定就变回来了。可是当听茜说,从曙神社其实看不到银河时,我也一度不知所措啊。」

茜的父亲苦笑。茜的母亲只是沉默,没有一点开口的迹象。

玛德琳发现了。茜的父亲之所以对茜的母亲言听计从,就是因为自己夺走了她成为天文学家的梦想,对此自知理亏。

「看到你逼着茜去相亲,我就更内疚了。所以才想如果挖出时光胶囊,让你看看那封写给未来自己的信,或许就会想起从前的自己而改变心意。可是信纸都烂掉了,根本看不出字。因为这样又要断送茜的未来,我实在是个没用的男人啊。」

真的,好安静。宛若能听到星星眨眼的声音。这样的时间究竟持续了多久呢?终于,茜的母亲坚定地开口了。

「真的,是个没用的男人。真想揍你一拳。」

「对不起,我很后悔。」

「你说后悔?」

茜的母亲拉高声音。

「因为,就是那样吧?我害你变得不幸了。」

「什么不幸,谁说的?不要擅自替我决定!」

茜的母亲愤怒地说。茜的父亲惊诧地望着她。

「第一,我会想离家成为天文学家,其中一个因素,也是我不想哪天必须跟我不喜欢的男人结婚。要是我知道对象是你,根本从一开始就不会想离家了好吗!」

看着自己的丈夫,茜的母亲逐渐浮现温柔的微笑。

「我想成为天文学家的程度,说穿了也就那样而已啊,不像茜那么认真。换句话说,瞭解真正的我的你,对我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半晌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茜的父亲才像突然意识到一样,赤红了脸。明明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叔了,却像思春少年般纯情羞赧。不过看到年纪一大把的大叔如此腼腆羞涩,玛德琳觉得这样也不坏。

「妈妈……」

这时,直到现在都默默看望着两人的茜,抓准时机般颤抖着出声。

「我,一点也不想结婚。」

停顿了一下,茜调整呼吸。

「我想一直研究天文学。真的不行吗……」

尾音愈来愈虚弱。沉静之中,茜的母亲就只是凝视着垂下头的茜。

「真是奇怪呢。被当做继承人悉心抚养长大的女儿背叛了,不可思议的是,我却好像放下了心头重担。」

茜等到的,是非常、非常平静的母亲的声音。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喔。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是我,别人是别人。还拥有这样的想法时,我是自由的。」

茜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热泪盈眶。

「随着时间过去,我不知不觉成为了心胸狭窄的人啊。既没发现自己该守护什么,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幸褔。以为催你结婚是为你好,但其实不是那样对吧……谢谢你让我注意到了,茜。」

「那……」

茜短促地发声。轻轻叹了口气,回应她的期待般,茜的母亲对她露出笑容。

「撤回相亲,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过,一旦决定要做,就要好好做。要是放弃了,我可会好好揍你一顿喔!」

茜在当天就回家了。

玛德琳和华随即着手清扫茜离开后的储藏室。

「话说回来,在天花板上作画,肩膀真的好酸啊──《睥睨八方之龙》的画师应该也很辛苦吧!」

华一边扫地,一边转动肩膀。

「辛苦了小华,不胜感激!」

正忙着用抹布擦窗户的玛德琳,回过头来向华合掌道谢。她已经可以如此流畅地做出日式的致谢动作了。天花板上由华绘制的银河图,在正中午的大太阳下隐约浮现。

在天花板画银河,是玛德琳从《睥睨八方之龙》得来的灵感。当感受到来自正上方的无形视线时,人会察觉自身世界的渺小,或许能因此从世间的牢笼里解放。

「『被大家当成傻子,不受人称赞,也不给人添乱……』」

玛德琳努力地擦着窗户,一边哼起〈不怕风雨〉的一段。

「我在想,诗的最后一句是『我想成为 那样的人』,对吧?也就是说,宫泽贤治认为自己还没成为『那样的人』,对吧?」

「这样说也没错,我是没有仔细想过啦。」

「〈不怕风雨〉只是理想,日本人的本质一定也是自由的。」

「就像乔治.桑吗?不过再怎么样,宫泽贤治也不会想穿女装吧?」

华戏谑地笑了。

「话说玛德琳,既然解决问题了,小茜是不是会穿和服给你看,当做奖励?」

此话一出,玛德琳颓然丧了气。

「小茜是说『可以啊』,可是她没有和服。她说毕业典礼时会去租袴,到时候会穿来给我看。」

「毕业典礼?那还很久啰!」

华笑说。其实她自己穿给玛德琳看不就好了,华有时挺坏心眼的。不过,茜送了一个小桐木柜当谢礼,这样就够了。柜子的大小刚好可以用来收纳针线,每次开关都会飘出舒服的木头香气,玛德琳非常喜欢。

这时,就像刻意打断两人谈话似地,屋里响起轻快的电铃声。

「可能是宅急便的小哥吧?」

「我去吧!」

玛德琳急急忙忙走出储藏室,前往玄关,同时想着对了,该做一个自己专用的印章了。华每次拿出印章盖时,玛德琳都投以羡慕的眼光。不用每次都亲手签名,啪地盖一下就好了,多方便啊!

「嗯?」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宅急便小哥,而是华的哥哥,清。他今天穿着湖水蓝和服,搭配市松格纹的半襟。不愧是吴服店的少东家,品味实在迷人。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是毫无美感的华的哥哥。

玛德琳不自觉站直了身子。虽然不知道清怎么会找到这里,但想必是要来带讨厌他的华回去吧。然而,清却没有想走进来屋内的样子,只是一如往常板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将某个东西交给玛德琳。那是一个用和纸包了好几层的大包裹。

「这个,可以麻烦帮我交给华吗?」

玛德琳睁大眼。

「……叠纸?」

叠纸,是一种收纳和服时用来包装的纸。反射性接下的包裹比想像中沉,瞬间玛德琳差点失去平衡。

「然后,请转达给华,跟她说:不要再回来了。」

平平淡淡,话语流淌而出。玛德琳猛然抬头看向清。细框眼镜后的眼瞳,冷冷注视着玛德琳。

「那么,我先告辞了。」

还来不及叫住,他已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消失在日光灿烂的巷弄另一端。柏油路上反射的光让景色蒙上一层白,只有拘谨的木屐声拖着尾音,逐渐远去。

关上大门,在玄关的玛德琳茫然放下包裹。放开包裹时,最上层的叠纸卷了起来。玛德琳的脚犹如被缝死一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叠纸下露出一件桃红色和服,上面有蝴蝶与牡丹的刺绣。这件和服,几乎有一半是焦黑的。

「这是……」

华美的和服彷佛发出悲鸣。对喜爱和服的玛德琳而言,如此冲击痛彻心扉。她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玛德琳?收到什么了吗?」

华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她注意到玄关那个被玛德琳翻开的叠纸包裹,陡地停下脚步。

「清先生来过了,他说要把这个交给小华后就走了。」

「……你知道我哥哥?」

「嗯,之前我去过吴服店。」

「喔……」

「呐,小华。这件和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玛德琳的视线,再次落在烧焦的和服上。凉提过什么小火灾,跟那个有关吗?华沉沉端详着和服片刻后,才觉悟地抬起头来。

「我一直很难说出口……」

那是玛德琳从未听过的,语重心长。

「我小的时候,妈妈就过世了。是哥哥取代了忙碌的爸爸,像妈妈一样把我带大的。他会帮我做便当,也会来参加我的运动会。」

虽然很难受,华还是流露出怀旧的温柔眼神。

「不过,玛德琳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还满乱七八糟的对吧?明明是吴服店的女儿,却没有一个女生的样子,做什么事都很粗手粗脚的。差不多是春天之前吧,有次哥哥又叫我要正正经经穿衣服,狂念个不停。我就爆发了,用左邻右舍都听得到的音量大吼『这种家不如烧掉好了!』」

大概可以想像华大叫的模样,确实是她很可能会有的反应。华停顿半晌,接着,将脸转往玛德琳看不到的方向。

「结果……」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家里,就真的起火了……」

──华的内心在哭泣。

华的心情经由空气刺痛地传达过来,扎得玛德琳心酸。

「消防车很快就来了,幸好只烧掉一部分的仓库而已。可是,妈妈替我做的和服刚好就放在那里……跟玛德琳一样,妈妈很擅长和裁,替我做了很多套和服。只是,全都变成那样了……」

「火灾的原因是什么?」

「消防队的人说,应该是有人从围墙外丢香菸进来,引发了火灾。」

「那小华完全没有错啊。」

玛德琳轻轻碰触华的肩膀。其实她想紧紧抱住华,但她知道日本人不习惯拥抱,只好努力忍住。然而,就像在拒绝玛德琳的安慰,华激动地摇头。

「不对,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说什么『不如烧掉就好了!』才会……」

「什么啦,怎么可能是那样。」

「一定就是!因为我不听哥哥的话,只知道任性妄为,才会触怒神明降下惩罚!」

华完全不接受玛德琳的劝慰。对于母亲遗留的珍贵和服惨遭火劫,她似乎有很深的罪恶感。

「所以,我才离家出走。我没脸见哥哥了。后来我一次也没再跟哥哥说过话,他到现在一定也还在生气。你看,他都特地跑一趟,把烧坏的和服送来给我看了。他的意思就是,妈妈帮我做的和服会变成这副模样,都是我的错。玛德琳呐,哥哥另外还有说什么吗?」

「……他要我转达小华,说『不要再回来了』。」

短短一瞬,华睁大了眼,倒抽了一口气。

「是吗……」

华颤抖着声音说。接着,她抱起包裹,无精打采地向走廊另一端离去。

注10:二次大战前,片假名多为男性知识分子使用,课本及正式文书皆用片假名,而平假名使用者则多为庶民和女性;战后,平假名才成为通用的主要表记文字。宫泽贤治为战前的男性作家,本诗是写于私人手札中自我勉励的文字,故书写时未考量大众读者,而使用作家个人习惯的片假名。

注11:羽织 为和服外套,属于较正式的礼装。

注12:角带 是男性和服的腰带,比女性和服的腰带窄。

注13:僧侣白衣 为日本佛教僧侣专用的全白色浴衣。

注14:巴投、三角锁喉 分别为柔道和格斗技的招式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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