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费南雪与招财猫-章节
Ⅰ
日本,真是一个令人惊奇的国家。
举例来说,便利商店。在玛德琳生长的乡村,可没有到大半夜依然灯火通明的商店。法国乡村的夜晚,只有无垠的黑暗。玛德琳总觉得夜晚就是要静悄悄地度过,如今深夜竟然能方便地购物,令她讶异不已。
还有电车。对于能精准按时抵达月台的电车,她不仅惊讶,甚至困惑了起来。她曾闪过一个念头:驾驶员肯定是机器人。然而当她偷偷看向车掌室,却发现操作的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大叔,让玛德琳有些失望。
服务方面也是无可挑剔。光是走进咖啡店,就会奉上水和湿毛巾。都做到这样了,还不用给小费。在法国,根本不可能有免费服务。日本人究竟有多慷慨啊?
就像这样,玛德琳在日本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如此美好,充满惊奇。不过,在初来乍到时,还是有件令她失望的事。
小时候,玛德琳曾在巴黎地下铁看过某间旅行社的海报。那应该是日本旅行团的广告,身穿和服的日本人走在古老街道的画面,在微暗的地下铁一角散发着光芒,在玛德琳脑海中烙下了鲜明的印象。因此到她来日本前,一直认为日本人至今仍把这种魅力十足的民族服饰,当成平日的穿着。但实际上,街上几乎──不,可以说完全没有穿着和服走动的人。
确实就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是她最近学到的日本谚语。日本就连日常语言都很好学。不过玛德琳知道,必须熟练巧妙地运用谚语,才是喜欢日本的证明。
即便如此,玛德琳也不后悔来到日本。
丝毫没有后悔的可能。
「玛德琳,那个,有件事想拜托你。」
玛德琳来到日本一个月后的某天,室友华双手合掌摩娑着,向她恳求。
「可以陪我一起去杏子太太那里吗?」
「杏子太太?」
「她在曙光商店街开了一家西式甜点店,那里的费南雪超好吃的!」
玛德琳和华是室友,她们共同分租一栋屋龄八十年左右的民房。这栋古老的平房格局分为厨房、三间以纸门相隔的榻榻米房,以及储藏室。在两人共同使用的四坪房间内,玛德琳正忙着剪下学校作业需要的足袋(注2)纸型。她停下手边动作,歪歪头。
「原来,小华也知道费南雪啊?」
「当然啊,不过就是费南雪,我当然知道啊。」
华愣愣地看着她。瓜子脸配上细长的双眼,一头几乎及腰的黑亮长发,华的外表可说是无可挑剔的和风美人。但令人遗憾的是,她的个性离「大和抚子」这个形容相当遥远。
玛德琳的一双蓝色眼睛睁得老大。说到费南雪,是一种法国代表性的长方形小甜点。玛德琳以为日本人的甜点只会吃年糕或馒头之类的和菓子,想不到竟会从华的口中听到「费南雪」一词。
真正的日本,和玛德琳想像中的「Japon(注3)」大不相同。既没有和服女子,屋顶上也没有飞檐走壁的忍者。有些法国餐厅甚至做得比法国本地的更美味,现在就连费南雪的存在都彷佛司空见惯。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不过更重要的是,玛德琳想吃费南雪。
「你要去杏子太太的店吃费南雪吗?」
「不不,不是啦。虽然有很多想推荐给你尝尝,可是没办法,因为杏子太太最近一直没开店。所以啊,我想借用一下玛德琳的力量。」
华苦恼地垂着眉。
「杏子太太她,连为什么不开店都不肯说。我问商店街其他人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店,大家也都支支吾吾的。要是一辈子再也吃不到杏子太太的费南雪,该怎么办啊!」
根据华所说,杏子太太曾住过法国,法语颇为流利。每次聊天必定会出现法国相关的话题,说话时经常参杂法语,个性上则是个「有点麻烦」的人。她过世的丈夫也是法国人,杏子太太似乎每次开口,说的不是巴黎怎么样,就是巴黎的女人怎么样。
因为杏子太太是法国通,如果是玛德琳这个法国人说的话,她说不定愿意听。华就是以着这般简单的思考,想拜托玛德琳去请杏子太太重新开店。
「要是那么想吃费南雪,可以去其他店买啊。」
「别家的费南雪不行啦!」
华一口否决提案,看来杏子太太做的费南雪确实特别讲究。
「可是,说不定杏子太太是因为生了什么病,才把店关起来的。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但我每天都看到她在商店街上买东西,看起来很健康啊。以她的年纪来说,根本还太健康了。」
华刻意加强语气。
「杏子太太做的费南雪,是魔法费南雪喔!不管心情多糟,只要吃一口,就会瞬间打起精神。」
「喔!」
玛德琳的蓝眼一眨一眨。魔法费南雪,听起来好棒啊。连在费南雪的大本营法国,都没有这种东西。玛德琳一边赞叹「不愧是不可思议的国家Japon」,一边想着无论如何都想吃到杏子太太做的费南雪。她从小就很嗜吃甜食。
「我知道了。我试着跟她说说看。」
「真的?那太好了,谢谢!我之后一定会答谢你的!」
玛德琳一听,眼中闪烁光芒。
「这样的话,下次我要看小华你穿和服的模样。」
玛德琳十分满意日本的生活,唯一不满的是,尚未近距离见识穿和服的女子。对喜爱和服的玛德琳而言,最想好好观察的就是日本女生的和服装扮。必须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听了她的要求,华毫不遮掩地皱起眉头。
「这点就饶了我吧。我不喜欢和服,穿起来又重又累。」
每当玛德琳提到和服,华就会露出嫌弃的表情。宛如斗牛犬项圈般的尖刺颈环,搭配印着人骨图案的T恤,华喜欢庞克风格的穿着,对于和服一类,总摆出「岂有此理」的反应。刚学到的日语成语再度派上用场。不过,玛德琳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我想好好欣赏小华穿和服的样子。」
「干嘛一直纠缠我,很恶心唉,玛德琳。」
「恶心也没关系,不然太『暴珍天物』了。」
「你是要说『暴殄天物』啦。这种词你是在哪里学的啊?」
「《水户黄门》。」
「你在看那种东西啊!」
华咯咯笑了起来。
「总有一天,我要帮小华做一套和服。这是我的梦想。」
「不要啦,什么奇怪的梦想。」
华再次皱眉。无视她苦恼的表情,玛德琳露出一个又大又满足的笑容,一头鲍伯发丝轻轻摇曳,颜色犹如刚出炉的玛德琳蛋糕。
隔天午后,玛德琳和华出门前往杏子太太的店。
豆腐色的墙上嵌进木框格子门,屋顶上铺着厚重的鼠灰色瓦片,这栋两人共租的古老民房,无论何时都像有忍者隐身在某处般,看起来超酷。房东是一位和善的老太太,以特别便宜的价钱提供穷学生们住处。大约一个月前,玛德琳在房屋仲介处和华相遇,意外成为了这栋老房子的共租室友。
虽然华说这里「破破烂烂」的,但玛德琳对这栋破烂老屋是喜欢得不得了。这个老街区一带正翻新重建中,挂着待售旗帜的崭新房屋格外亮眼。然而比起毫无特色的新屋,在玛德琳看来,这栋具独特韵味的老房子更加迷人。
步行数分钟后,她们从车潮往来的大马路转进其中一侧街道。迎接两人的是一道巨大的铁拱门,上方用红白花饰妆点着「曙光商店街」几个字,前方延伸出一条笔直的白色石板路。商店街上禁止车辆通行,因此甫踏入此地,嘈杂的引擎声随即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站在街上的谈话声,以及店家叫卖的吆喝声,顿时涌入耳中。
「再往前走有一间曙神社,这条路原本是神社的表参道,以前每天挤满前来参拜的人,非常繁荣。」
并肩而行的华向她说明。
狭小的街道两旁是密集绵延的店家,等距吊挂着色彩缤纷的灯笼,更添活力气息。日本独有的豆腐店和糖果饼干店等等,让玛德琳看得目不转睛。虽然贩卖的商品不同,她仍油然而生一股来到marché的怀念感。marché就是市集,法国人会在星期天逛市集,一边愉快地和店家聊天,一边采买起司和蔬果。
「现在外来的参拜客虽然少了,本地人还是经常光顾这条商店街,居民也都很直爽友善。虽然不如知名观光景点气派,不过这里的历史悠久,算是少数人才知道的私房景点吧!」
华在写着「鱼板」的谜样店家处转弯,拐进一条比主街道更狭窄的小巷,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在小小的旧书店对面,一间南欧风的店宁静伫立。屋瓦的颜色好似新鲜现摘的西西里血橙,灰白色外墙,木百叶小窗,风信鸡在屋顶最高处悠闲地缓缓旋转。
一排和式建筑物中,突然出现这么一栋洋风店家,玛德琳有些困惑。似乎只有这个角落沐浴在地中海灿烂的阳光下,气氛和周围大相迳庭。地上的木制立牌优雅装饰着干燥花,上面静静刻着店名:「Repos」。
「露波(Repos)。好棒的名字哪。」
「Repos」在法语中是「休息」的意思。店名的涵义,或许是想成为任何人都能来此稍作歇息的地方。
「原来是念露波啊,我一直都念成露波斯!」
华哈哈大笑。西式的花园以蔷薇拱门和石造花盆妆点,在一片明媚的春光中,三色堇与风信子缤纷盛放。穿过花园,店门口不意外地挂着「Close」的牌子。
「为了避免她起疑,你就说你是刚搬家过来打招呼的。玛德琳确实也刚搬来,这样说应该不会不自然。说到这个,要是有带伴手礼就好了。」
「伴手礼?」
「嗯。日本人啊,如果搬家后要去别人家拜访,都会准备伴手礼。比如荞麦面、小手帕之类的简单小东西。」
「哦……!」
又意外学到了日本人的超酷新知识。若只是单纯到别人家打招呼,法国人没有特地准备礼物的习惯。如果受邀参加家庭派对,带瓶红酒或烤个派过去倒是常识,但打招呼就不至于如此费心。这肯定是对法国人来说体贴到可怕的日本人才有的不成文规定吧。玛德琳抿了抿唇,对于可以当伴手礼的东西顿时充满兴趣。
「Repos」的入口旁,摆放着一尊风格迥异的猫咪摆饰。尺寸约三个手掌大,一双大眼睛圆滚滚的,抱着一块异常巨大的小判(注4)。玛德琳想起昨天偶然在电视上看到的恐怖妖怪动画,猛地停下脚步。
「小华,那是什么?难道是,妖猫?」
「不是妖猫,是『招财猫』啦。」
又不是妖怪咖啡厅,小华忍不住吐嘈。
「那是一种类似有魔力的摆饰品,日本自古以来就有。你看它一手拿着小判,向我们招手对吧?那就是在祈求生意兴隆喔。」
「招财猫?我说不定看过。」
记忆中的祖父书房,那幅将玛德琳掳获的莫内的画《日本女人》旁边,似乎就有一尊相同的猫咪摆饰,浑圆大眼直盯着自己。那双如同《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柴郡猫般亮晃晃的眼睛,总觉得令人格外恐惧。祖父在玛德琳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收集日本物品是他的兴趣。
「招财猫都还放在这里,杏子太太为什么要关店呢?就算招财猫招来了客人,最重要的店关着,客人也进不来啊。」
华嘴里嘟囔着,向花园里的店门走去。
Ⅱ
「Bonjour. Je m'appelle Madeleine.(您好,我叫玛德琳)」
玛德琳朝着对讲机简单自我介绍。她接着以法语说明自己刚搬到附近,来这里打声招呼。片刻沉默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句优雅的回音:『请您稍待一会儿。』
「原来玛德琳会说法语啊!」
华大感惊讶。玛德琳皱起眉来。
「你在说什么啊?小华,我是法国人,当然会啊。」
「因为你日语说得太好,我都忘记你是法国人了。虽然有时会怪怪的啦。」
「是这样吗?」
才不会吧,玛德琳心里抗议,但还是不禁面露喜色。毕竟她这么喜欢日本,被称赞日语说得好自然很开心。
「你对那些老派的日本文化跟奇怪的谚语都莫名瞭解,我有时都觉得玛德琳根本像个老奶奶呢。」
「小华才是老奶奶。你不是比我大三岁吗?」
「不要说出来啦,你明明知道日本人很在意年纪的。」
「在下不胜惶恐。」
此时,店门咿呀地打开了。
「Bienvenue chez moi.(欢迎)」
展开店门迎接两人的,是带着如太阳般耀眼的笑容,穿着一袭洁净的白色蕾丝围裙,将灰白发丝整齐挽起的老妇人。
「想不到竟然有来自法国的客人,啊啊,法语真是令人怀念哪。来,快进来快进来!」
杏子太太亲热地将自己的脸贴近玛德琳的脸颊,做了一个贴面礼(bise)。贴面礼是法国人特有的问候方式,指的是双方拥抱时轻吻彼此双颊的动作。自从玛德琳试图对华做贴面礼,而被满脸通红的华以相扑般的气势弹开之后,她就不再对日本人做出贴面礼了。
所谓「入境随俗」。对日本人来说,即使是朋友之间,也不能随便碰触对方。就算是夫妻或恋人,并肩而行时也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因此,久违地感受到杏子太太的贴面礼,玛德琳觉得很新鲜并回忆起和祖母之间,无数次温暖的面颊相贴。
原本愣在一旁的华,回过神来对玛德琳悄声耳语。
「你好厉害喔,玛德琳!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开朗的杏子太太了。」
「是吗?」
玛德琳才接话,杏子太太严厉的嗓音立刻插进来。
「等等,小华。」
华悚然一惊。
「说悄悄话不是很没礼貌吗?是个女孩子,就该更坦荡荡才对。而且你啊,还打扮得那么像男孩子。到别人家拜访时,要穿裙子去才行。好好跟玛德琳学学,这身素净的奶油色连身裙,就是外出拜访的模范打扮,Très bien(真是太棒了)。」
「好──」
华勉强应答,一脸不耐烦。
「玛德琳明明一天到晚都只穿同一件连身裙……」
她用杏子太太听不到的音量嘟囔着。
玛德琳似乎有些明白,华为什么会说杏子太太「有点麻烦」了。像这种喜欢唠叨挑剔的社区太太,法国同样也有。
两人穿过寂静的店内,展示柜中空空如也,只有陈列架上放着几个礼物盒。最上层的架上,摆了一尊跟屋外那尊很相似的招财猫。杏子太太或许很喜欢招财猫。
「这边请。比较熟识的人,我都请他们坐这边喔。」
杏子太太指的位子,是一张面向落地窗的内用桌。桌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桌巾,椅子在桌边环绕。在灯光幽暗的店内,只有这儿倾泻了一地阳光,显得格外华美。
「『Toile de Jouy』。好怀念。」
玛德琳轻轻抚过桌巾。「Toile de Jouy」是一种法国传统布料,特色是将仿洛可可风的图画精致密集地印染在布料上。玛德琳的祖母很喜欢这种风格,从抱枕套到客房的床单,「Toile de Jouy」的花纹在祖母家里随处可见。而现在玛德琳眼前所见的蓝白双色「Toile de Jouy」,描绘的是一群在溪边谈笑的乡村男子。
「Merci(谢谢),玛德琳。没错,这是我在法国时买的布料,我非常喜欢。可惜布已经全用完了,这种布在日本没办法轻易买到,是吧?」
杏子太太的语气更活泼了。
「我啊,最喜欢『Toile de Jouy』了。尤其是这种画了很多人物的花样,好像光从外面看着,就能听到里面的人开心谈笑的声音,对不对?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看着看着也会觉得心情愉快呢。」
杏子太太说着,感觉十分幸福。
在杏子太太的敦促下,玛德琳和华一同入座。很快地,杏子太太端着托盘回到桌边。
「你来自法国的哪里呢?」
「普罗旺斯。」
「Très bien,外子的老家也在普罗旺斯呢。」
杏子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在玛德琳和华面前摆放咖啡杯及蛋糕碟。点缀着黑莓图案的碟子上,是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色费南雪。甜蜜芳香的气味,让玛德琳不禁蠢蠢欲动。
「这是本店招牌的费南雪唷,虽然现在正在长期休店中。总觉得不烤烤费南雪,我的心情就平静不下来,所以三不五时还是会烤一下。刚好今天早上才烤了一些,真是太巧了。」
「我一直好想吃这个啊,谢谢你,杏子太太!」
华的目光骤变,立刻拿起费南雪塞进嘴里。
魔法费南雪近在眼前,玛德琳也兴奋了起来。初尝一口,首先是湿润的口感,而后一股高雅的香甜升起,在口中散溢开来。所谓的「齿颊留香」,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玛德琳吃得津津有味,浑然忘我。
「C'est bon……」
「Ah pon?(真的吗?)你喜欢就太好了。」
坐在对面的杏子太太看起来很高兴。
「我在法国的时候啊,曾经跟外子一起到处旅行,探访许多人,向他们学习费南雪的制作方法。这个费南雪,就是我和外子努力的结晶。」
「跟祖母烤的费南雪很接近,让我回忆起祖母的事了。」
小时候,祖母经常烤费南雪给玛德琳吃。普罗旺斯祖母的笑容,不经意地掠过脑海。自从祖母反对她前往日本后,她们便没再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有打。
「我也是啊。每次烤费南雪,我都会想起外子。闻到费南雪的香味,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忍不住期待,期待他会突然从哪里冒出来。」
杏子太太眼角的皱褶轻轻眯起。
「对了,你们要不要看看外子的照片?」
杏子太太从后面的饰品架上,取来一个陈旧的相框。
「他很迷人吧?」
泛黄褪色的照片上,是年轻的杏子太太和她身旁一位挺拔、面带微笑的外国男子。嘴边的胡子打理得干净整齐,眼神温和稳重。华凑近玛德琳手中的照片,夸张地大喊。
「杏子太太好年轻!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大概三十年前吧?刚好是这间店刚开幕时请人家拍的。」
照片中的「Repos」和现在一模一样。南欧风的拱窗,屋顶的风信鸡,入口旁的招财猫。彷佛时间从此停驻在那一刻,至今几乎未曾变化。
「这间店,是我们的Trésor(宝物)哪。」
说完这句话,杏子太太便不再开口,似乎坠入了遥远的往昔回忆,片刻的寂静降临。华看时机正好,向玛德琳使了使眼色。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她的眼神,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杏子太太。」
「怎么了吗?」
听到玛德琳的叫唤,杏子太太回过神来,再次展露笑容。
「我听说这间店好一阵子没开了,您打算什么时候重新开张呢?」
法国人不喜欢无意义的拐弯抹角,因此玛德琳便单刀直入提出问题。不过,这似乎不是个好主意。话才刚问完,原本心情始终很好的杏子太太忽然表情一变,蒙上阴影。
「我还没决定。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就这样关掉算了。」
她的声音和之前截然不同,呆板无情。
「咦咦,怎么这样!」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华紧张了起来。
「为什么?难得开了一家这么棒的店,我希望您可以重新开店。」
玛德琳诧异地道出满心疑问。然而,这似乎成为了「火上加油」的举动。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最近学会的日文再次派上用场。
「连你都要说这种话?」
杏子太太语气激动,敌意露骨。玛德琳呆坐在原位,不明白杏子太太为什么生气。她只知道,此刻的杏子太太,可怕的令人想拔腿就跑。想必,这就是所谓的「鬼面罗刹」吧。
「小华,难道是你唆使她来的?」
杏子太太怒气汹汹,华不禁龟缩了起来。
「呃,也不是这样啦……」
华绞尽脑汁苦思借口,但慌张失措的模样只引起反效果。
杏子太太挺直背脊,不容反驳地对两人下达最后通牒。
「现在立刻请回。我没有重新开店的打算。」
玛德琳和华无精打采地走在「Repos」前的小巷,阳光已不若稍早那般灿烂。一个小学生背着清凉的浅蓝色「ransel书包(注5)」,从两人身旁飞奔而过。
「杏子太太超生气的……对不起啊,玛德琳。都是我麻烦你多管闲事,你受伤了吧?」
「好可怕。早知道,就不听小华的话了。」
玛德琳其实并不觉得特别受伤,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平白遭了一顿骂。
「那就是展现体贴的时机喔,你可以说『不是啦,小华她也没有恶意啊』。」
「我没办法像日本人那么体贴。日本人真难搞。」
「不要突然用外国人的口气说话啦。」
「因为法国人就很好懂啊。」
日本人真的很难理解。杏子太太也是,直接说清楚为什么要关店不就好了?
「可是好奇怪,小华。」
「怎么了?」
「我明明吃了魔法费南雪,却没有变得有精神。」
跟杏子太太起了冲突,不要说什么打起精神,心情甚至更加闷闷不乐。华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是我妈妈说的。杏子太太做的费南雪,是有魔法的。」
「小华的妈妈?」
华点点头。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妈妈总是会买杏子太太的费南雪回来。她会对我说:『吃吧,吃了这个就能把讨厌的事情忘掉,立刻恢复好心情。』不可思议的是,听了这些话之后,我真的就可以恢复精神。」
华的视线飘向远方。
「原来如此。小华有个好妈妈呢。」
换言之,杏子太太的费南雪,并非真的施加了魔法。不过,玛德琳喜欢这段小故事,所以也不想责怪华了。杏子太太烤的费南雪里,不仅包含了杏子太太的思念,也蕴藏了母亲对女儿的爱。多么美好啊。
「哦,这不是小华吗?」
某处突然传来一声豪爽的呼喊。两人不经意间已离开小巷,回到曙光商店街的主街道上。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两人正前方的「桥本天妇罗」中,穿着T恤和白围裙的大叔正微笑地挥着手。
「桥本大叔,午安!」
华穿过石板路,咧嘴而笑。
「怎么样啊,要不要买点天妇罗?虾子跟地瓜可是刚炸好的喔!」
「真的啊?我来看看好了。」
「桥本天妇罗」的小台面上,刚起锅的天妇罗一字排开,炸虾、炸花枝、炸鸡块、炸紫苏叶、牛蒡和红萝卜的混炸天妇罗等等,琳琅满目。
初次目睹天妇罗,玛德琳感动不已。对法国人来说,日本代表性的食物就是寿司和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的美丽面衣,不带一点焦色的瑕疵,从如此艺术性的作品中,也能感受日本人的纤细之处。
「请给我各两个炸虾和炸鸡块。」
「谢谢惠顾。多送你两片炸紫苏叶吧,小华从小就最爱吃这个了嘛。」
「不愧是桥本大叔,谢谢!」
华和大叔熟稔地交谈着,看来他们从华还小就认识了。
「小华的老家在这附近吗?」
玛德琳好奇地问。正取出品味令人不敢恭维的红紫色钱包的华,表情一僵。
「嗯,是没错啦……」
「在哪里?下次我可以去玩吗?」
明明老家就在附近,华为什么还要跟玛德琳合租房子?温柔的妈妈应该也在家里等着她。然而华却只是将视线从玛德琳身上移开,什么也没有回答。嗯?玛德琳眯起眼睛。无视他人的提问,可是「倨傲鲜腆」的行为。
「你不知道吗?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有家吴……」
「大叔,别再说了。」
华居然硬生生打断亲切的桥本大叔,玛德琳感觉很不舒服。
「难道你跟清吵架啦?」
「……」
「哎,说中了啊。我是不想插手别人家的事,不过还是好好相处吧!你们可是对方唯一的兄妹哪。在这附近晃来晃去总会碰到的,应该有很多和好的机会吧?」
「那个,唉,话是这样说啦……」
华依旧含糊其辞。听起来这个「清」,大概是华的Frère(兄弟)。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吵架呢?
「话说回来,小华,这孩子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室友吗?」
「对对,她叫玛德琳。」
一转换话题,华随即松了口气,笑逐颜开。
「哎唷,就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啊!Welome, Japan。」
「大叔,玛德琳是法国人啦!」
「哦,对对。法语该怎么说啊?Bonjour?」
「玛德琳的日语很流利啦。」
「什么啊,你早点说嘛!这不是害我白丢脸了吗──说到这个,小华,你带她去过杏子太太那儿了吗?」
华慢慢摇头。
「刚刚才带玛德琳去过,反而好像惹人家生气了,一张脸凶神恶煞地质问我『是你唆使她来的吗?』」
「哎呀!行不通吗。」
桥本大叔拍了一下额头,沮丧地垂下肩。引颈期盼「Repos」重新开张的人,似乎不只华而已。
「这下子,源吉先生和田中先生也要大失所望了。本来想说杏子太太是个法国通,要是让法国女孩去说说看,可能还会改变心意,亏我们期待了一下。」
就算大叔这么抱怨,玛德琳其实也很伤脑筋。无法替华完成她的期望,玛德琳自己也是遗憾又无奈。
热爱日本的玛德琳,一直希望自己能尽力成为日本人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她讨厌一味向他人索求。
──玛德琳,谢谢你来到日本。
她希望能让许多人对她这样说。
可以的话,她也想和「水户黄门」一样,让群众说出「喔喔~!」的台词以土下座跪倒在地。此类情景,她也稍稍妄想过一点。
最后,玛德琳在心中下了决定。
她要靠自己的力量,努力让杏子太太重新开店。
Ⅲ
隔天,玛德琳独自前往曙光商店街。首先,必须收集和「Repos」关店相关的情报。
穿过曙光商店街的铁拱门,石板路上今天也回响着众人开朗的交谈声。晴空碧蓝如洗,在各种气势饱满的叫卖声中,飘过花朵和水果新鲜甜美的芳香,让周遭充满了清凉的氛围。
「嗨,老婆婆。」
拱门后的第一家酒铺前,有位推着手推车的老婆婆,玛德琳首先向她搭话。老婆婆缓慢地停下动作,勉力直起弯曲的腰骨,抬头看向玛德琳。
「哎呀哎呀,好漂亮的头发啊。」
「那边有一间西式甜点店,你知道它为什么关掉了吗?」
「啊啊,那间店?它没开吗?」
「嗯,关一阵子了。」
「这样啊,我不知道呢──」
「那么,关于那间店的主人,你知道些什么吗?什么事都可以。」
「她是个很亲切,又有活力的人喔。对了,你这头发是染的吗?」
接着玛德琳又到处找人聊了一下,但没人知道「Repos」关店的原因。就算请人尽量说一些杏子太太的事,得到的回答也只有千篇一律的「人很好」、「很开朗」,情况毫无进展。无计可施的玛德琳在商店街中段处停下脚步,仰望摇曳的灯笼与后方的蓝天,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在此时。
「这位小姐,你想知道『Repos』的杏子太太的事吗?」
一名路人男子友善地问。男子身形高瘦,有一头蓬松的褐发。玛德琳不禁瞪大眼睛,视线集中在男子的身上──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直条纹和服,腰间整齐系着一条黑色腰带。不过可惜的是,玛德琳想看的不是男人,而是女孩子穿和服的模样。
「嗯,对。无论多不重要的事都可以。」
虽然有些失望,玛德琳还是回答男子的话。
「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前阵子,我在濑户烧店遇见过杏子太太喔。」
「濑户烧店?」
「就是卖碗盘用品之类的店。要去看看吗?」
和服男子脸上始终含笑,感觉相当温柔又平易近人。奇妙的是,虽然他的体型纤细到有些瘦弱,站姿却不会显得散漫无力。男子踩着木屐悠然穿过街道,引领玛德琳来到目的店家。
「我是来帮人买招财猫时,偶然碰到杏子太太的。杏子太太也买了一尊招财猫,说要放在店门前面。」
玛德琳睁大一双蓝眼。原来如此,男人说的没错,店铺前的屋檐下摆满了大量的绘皿和陶瓷装饰品,以及数不清的「招财猫」。招财猫的尺寸各异,也有和「Repos」门口那尊一模一样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那时是秋天,所以约莫在半年前。」
「半年前……」
根据杏子太太拿出来的照片,刚开店时,那尊招财猫应该就在「Repos」门口了。这样看来,杏子太太似乎在半年前买了一尊新的来替换。对了,「Repos」店里好像还有另一尊感觉有些岁月痕迹的招财猫,想必就是旧的那尊吧。不过,那尊乍看下并没有哪里破损,为什么要特地买新的替换呢?
想到这里,和服男子接着说。
「杏子太太当时提到,她过世的法国丈夫,生前非常喜欢招财猫。」
玛德琳想起那张褪色照片里,杏子太太的丈夫。那是一名带着迷人的笑容和胡子,令人联想到名侦探白罗(注6)的法国绅士。
玛德琳什么也没说,只是出神地盯着这些招财猫。每尊招财猫,都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大块小判。
──金黄色的小判。
「financier(费南雪)……」
玛德琳不自觉脱口而出。
「你说的是『Repos』的招牌费南雪吗?」
和服男子诧异地问。
「是的。在法语中,费南雪的意思是『金融』,造型也是模仿金块。所以我在想,说不定杏子太太的先生,是觉得小判会让他想到费南雪。」
在遥远的异国邂逅,奇妙的猫咪摆饰。这些招财猫,将自己心中无可取代的费南雪珍重地抱在怀里,因此掳获了杏子太太丈夫的心吧。
「原来如此。所以,杏子太太的丈夫才会那么喜欢招财猫哪。」
和服男子佩服地说。
「那么,我就先回去工作了。我在前面的吴服店上班,欢迎你来玩喔。」
走出濑户烧店,和服男子爽朗地微笑道别,喀答喀答地踏着木屐,向商店街的另一端离去。日本人真的都好亲切温柔。
不过,「ˊㄨ ㄈˊㄨ店」是什么店呢?「ㄈˊㄨ」应该是「服」吧,还是「福」?日语中有很多发音相同、意义不同的词,好麻烦。说不定,「ˊㄨ ㄈˊㄨ」指的是某种超酷的东西。
「哎呀哎呀,是染发的小姑娘啊。」
经过玛德琳身边的,是今天的第一个问话对象,手推车老婆婆。玛德琳立刻又向她请益。
「老婆婆,『ˊㄨ ㄈˊㄨ店』是卖什么东西的店家呢?」
「ˊㄨ ㄈˊㄨ?啊,你说吴服店啊?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卖和服啊!」
看着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玛德琳怔住了。
「真是少根筋啊……(注7)」
仔细想想,那个男人就穿着和服。提示这么明显,居然没注意到。身为一个喜爱和服的人,这是多么严重的失态。而且,华怎么从没提过这条商店街有卖和服的店家?
「老婆婆,谢谢!」
玛德琳急着想看看和服,立刻决定前往那个什么「吴服店」。追随着和服男子优雅消失的方向,她兴高采烈朝曙神社大步迈进。然而,当她经过通往「Repos」的巷口时,不经意瞄到了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彩色宣传单。
「『Repos』?」
看来似乎是前往「Repos」的方向标示。玛德琳回过神来,停下脚步。
对了。一时被ˊㄨ ㄈˊㄨ店吸引过去,差点忘记原来的目的。今天,玛德琳是为了调查杏子太太为什么不开店,才来到这条商店街的。
仔细张望,这附近到处都贴着同一张纸。「Repos」位在曙光商店街主街道旁的小巷内,确实不容易找到。这一定是杏子太太做的路标吧。
「源吉先生那儿如何啊?」
某处传来似曾听闻的声音。
在写着「鱼板」的谜样店家前,天妇罗店的桥本大叔正和像是店老板的人站着说话。桥本大叔身旁还站了一位穿着米色围裙的大叔,围裙上印着「田中 Flower Shop」,大概是花店老板吧。被称为「源吉先生」的「鱼板」店大叔,沉重地摇摇头。
「完全不行。销售量就像溜滑梯一样啊。田中先生的状况呢?」
「我们也一样呢。只能祈祷会不会再发生一次奇迹了。」
花店的田中先生无奈地苦笑。相较于看似硬派的「鱼板」店老板源吉先生,花店的田中先生在这群大叔中,显得比较年轻温和。
玛德琳突然发现,「鱼板」店的店头满满陈列着五颜六色的奇妙商品,看得她瞠目结舌。有的是粉红色与白色的半月形,有的是黄色锯齿状,有的呈现花朵形,有的里面还有熊猫脸。乍看之下像是食物,但这么丰富的色彩,简直让人想买来当装饰品。
「这是什么呢?」
玛德琳走近询问,三位大叔同时看向她。「哦!」天妇罗店的桥本大叔喊道。
「呃,我记得是跟小华一起的,玛德琳?」
「是的,您好。」
「啊啊,就是小华的那个『roommate』?你好,你的日语说得真好啊。」
「鱼板」店的源吉先生亲切地和玛德琳打招呼。
「这个呢,叫做『鱼板』,是把鱼肉捣碎后再塑形成的。」
「喔,非常美丽。」
大概类似法国人常吃的肉冻吧。不过这鱼板的手工,比肉冻更加奇巧,再次见识了日本人的精妙与用心。
「要试吃看看吗?」
看见玛德琳眼神闪亮,对鱼板目不转睛的模样,源吉先生对她说。
「试吃?」
「对啊,来。」
源吉先生用短竹签插了一片切好的鱼板,递给玛德琳。
「不用付钱吗?」
「要付钱的话,就不叫试吃啦!」
源吉先生豪爽地哈哈大笑。不愧是服务精神旺盛的日本人。虽然只有一口,竟然可以免费品尝商品。
「Merci(谢谢)。」
惊喜之余,玛德琳脱口说出法语。大口咀嚼着鱼板,玛德琳幸福不已。既柔软又有嚼劲,鱼板真的好好吃。大叔们看着玛德琳享受鱼板时满足的表情,似乎感触良多。
「真令人怀念啊,『Merci』。」
桥本大叔不禁感叹。花店的田中先生也连声附和。
「是啊,以前每天都会听到呢,杏子太太的『Merci』。」
「对对。总觉得只要听到杏子太太的『Merci』,心情就能放松下来哪。」
「──每天,是吗?」
玛德琳歪歪头。鱼板店的源吉先生回答。
「咱们每天都会到『Repos』的『铁room』聚会,虽然聊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话题啦。」
「源吉先生,你想说的是『tea room』吧!」
花店的田中先生笑着说。
「啊啊,要是『Repos』可以重新开张就好了……」
天妇罗店的桥本先生幽幽一叹,另外两人也深表同意般重重点头。这三位大叔,似乎真的很喜欢「Repos」。
玛德琳想起在杏子太太家看到的「Toile de Jouy」布料的图案。在溪边谈笑的乡村男子。这三位大叔光临「Repos」的情景,肯定也像「Toile de Jouy」的人物一般愉快。
Ⅳ
跟大叔们聊得太开心,玛德琳忘了时间,直到天空微暗才急忙返家。回来晚了,华可能会担心她。
到家时,华正在厨房煮东西。她将牛蒡咚咚咚地切块,扔进装满水的大碗里。
「小华,你要做什么?」
「筑前煮。另外还有烤味噌鲭鱼,和滑菇味噌汤。」
「耶──!我最喜欢日本料理了!」
华拥有一手好厨艺,外表又是无可挑剔的和风美女,要是个性能改一改,就是理想中的「大和抚子」了。每次想到这里,玛德琳都觉得好遗憾。顺带一提,她现在穿的T恤上的溅血图案,那种糟糕的品味也是令人遗憾到不行。
「玛德琳,可以帮我切豆腐吗?」
「谨遵吩咐。」
「那什么说法啦,又是看《水户黄门》学的?」
「叮咚──正确答案,晓华。」
「你真的很喜欢水户黄门耶。哪像我,到现在都还分不清楚谁是阿助、谁是阿格。」
华一如既往,爽快地笑了。
「话说玛德琳,你今天去哪里啦?怎么比平常晚回家?」
玛德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华。她提到自己想调查杏子太太关店的原因,以及她碰到一位亲切的路人,并一同前往杏子太太买招财猫的店。
「招财猫啊……我也记得,店里确实放了一只旧的招财猫。」
华回忆道。她正用菜刀在泡水还原后的滑菇上划十字。玛德琳歪歪头。
「那又为什么要特地买一个新的替换呢?」
「可能是哪里破掉了吧?」
「是吗?我看不太出来呢。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玛德琳努力回想两只招财猫的模样,头愈来愈歪。「啊,对了!」华突然想起什么般喊了一声。
「你说半年前,确实有可能是那时破掉的。因为当时『Repos』的生意很好,进进出出的客人很多。说不定有人不小心踢到,把哪里踢出裂痕了。」
「你是说那间空荡荡的『Repos』?」
玛德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只见过那宛如平日的礼拜堂般寂寥的空间,无法想像里头人来人往的情景。
「当然是啊!」华说,「有知名部落客写了『Repos』的食记,所以那阵子超多客人上门的。」
「哦,原来如此。」
「是啊,因为生意太好,还做了网站呢。你要看吗?」
华从柜子上拿来自己的智慧型手机,连上网页后递给玛德琳。网页以「Repos」的建筑物外观为背景,上面有一排漂亮的图示,标示着菜单、交通方式等项目。网站使用优雅的手写字体,搭配以绝佳角度拍摄的马卡龙和费南雪的照片。玛德琳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网站做得真棒!是杏子太太做的吗?」
「不,是桥本大叔唷。」
「桥本大叔,是天妇罗店的桥本大叔?」
「对。那个大叔虽然看起来不像,其实电脑很厉害喔。町内有什么祭典之类的传单,也全都是桥本大叔做的。托『Repos』的福,来曙光商店街的游客变多,其他店家的生意也连带变好,所以大叔做起来特别认真吧。」
华说着,一边用料理长筷搅动锅子里的汤料。
「可是,杏子太太关店后,人潮就完全回到先前的状态了。」
──「只能祈祷会不会再发生一次奇迹了。」
──「啊啊,要是『Repos』可以重新开张就好了……」
玛德琳想起刚刚无意间听到的,大叔们的感慨。原来是这样,所以大叔们才会那么期待「Repos」再次营业吧。想到他们其实不是单纯喜欢杏子太太的店,玛德琳有那么点失望。
「呐,玛德琳。」
华忽然正经地说。
「我想说,总之明天还是先去杏子太太那里道个歉。」
「咦,为什么?又没做什么坏事啊。」
玛德琳蓝眼圆睁。是杏子太太自己突然生气的,我们没有什么不对。然而华却慢慢摇头。
「不,我们有错喔。当然我们并没有恶意,但有时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其他人。」
华一边俐落地炒着菜,语气充满内疚。
「我从小看到大,明白杏子太太有多珍惜那家店。既然这样,如今她决定关店,我想应该也有对外人说不出口的严肃考量吧。所以我不能只凭自己想吃费南雪的任性,就无视杏子太太的心情,强迫她重新开店。」
「喔……」
一直以来,玛德琳总习惯不断解释自己的想法,直到对方接受为止,因此这段话令她非常惊讶。距离「大和抚子」甚远的华,本质果然还是擅长体贴的日本人。
「你不希望『Repos』重新开幕了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已经够了。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生气了。」
华垂着目光低语。
「呐,玛德琳。虽然对你不好意思,不过明天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呢?」
晚餐过后,房间电视里放着心爱的《水户黄门》DVD,玛德琳靠在和式矮桌上,一手撑着脸颊,思考稍早华所说的话。
玛德琳并不觉得,杏子太太生气是华的错。真要说的话,错的应该是不够体贴的自己。玛德琳觉得,如果她当时采取了其他说法,杏子太太就不至于那么生气。
所以,倘若玛德琳没有好好道歉、表现出自己的体贴用心,杏子太太或许无法如华所愿平息怒气。话是这样说,但进一步想想,体贴这种东西,究竟该如何好好地展现给别人看呢?嗯──玛德琳的头已经歪到极限。
隔着纸门的另一端,华的房间里隐约传来重低音的死亡金属乐。华喜欢死亡金属音乐。又是一个令人痛心的遗憾品味。听着听着,玛德琳彷佛受到那凄厉哀鸣的召唤,想起了之前和华的对话。
「伴手礼……」
玛德琳的思绪,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晰。华说,当日本人到别人家拜访时,会携带伴手礼。说不定,只要她带着饱含全副体贴心意的伴手礼过去,杏子太太就会原谅上次的事。可是,要拿什么当「伴手礼」呢?
「对了!」
某项物品跃出脑海,玛德琳猛然抬起头。她拖着膝盖,刷刷刷地爬过榻榻米,拉开衣橱。
「──有了。」
玛德琳打开眼前的木箱,取出一块零码布。这是祖母很久以前给她的「Toile de Jouy」。布料已经用得差不多,剩下一块五十公分见方的大小。布上印着农村男女跳舞的图案,彷佛可以听见欢快热闹的法国传统音乐。当然,实际上传进耳里的,只有从华的房间满溢出来,堪比垂死之际痛苦呐喊的死亡金属乐。
记得杏子太太很惋惜地说过,她的布已经用光了。所以要是用这块零码布做点什么伴手礼,说不定能让杏子太太在开心之余,也不再生她们的气,玛德琳思忖。
「做什么好呢?」
机会难得,她想做一个世上绝无仅有的特别礼物。苦思不得其解的玛德琳,目光停留在和式矮桌下的足袋纸型上。这是她昨天裁下的,正好课堂刚教过做法。
「好,就来做一双足袋型的室内鞋吧!」
用「Toile de Jouy」做的足袋,除了她还有人做过吗?
玛德琳从她喜爱的裁缝箱里拿出裁缝剪,立刻着手开始作业。首先她按照纸型,小心翼翼地裁剪「Toile de Jouy」。接着将剪好的布料一片片细心缝合。内里选用触感舒适的棉纱,柔和的奶油色和单色系的「Toile de Jouy」十分相衬。
进行缝纫作业时,玛德琳感到很幸福。她看着布料上的图案,想像里面的故事。对方收到完成品时的笑容,不禁在脑海中浮现。仅仅花了一小时,要送给杏子太太的「Toile de Jouy」足袋便大功告成。
「做好了!」
将完工的足袋高举眼前,玛德琳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来自法国的传统布料「Toile de Jouy」,最知名的就是曾经掳获那位玛丽.安东尼皇后的心。除了在乡村田园游乐的人们,也有描绘花朵或天使等多样款式,无论何种图案,都能为观赏者带来优雅又愉悦的时光。
──「我啊,最喜欢『Toile de Jouy』了。尤其是这种画了很多人物的花样,好像光从外面看着,就能听到里面的人开心谈笑的声音,对不对?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看着看着也会觉得心情愉快呢。」
杏子太太的声音在耳边缭绕。这双足袋,绝对能让杏子太太开心起来。然后这次,玛德琳就要体贴周到地,问出杏子太太关店的原因。目睹杏子太太的「鬼面罗刹」,胆小的华似乎已半放弃让「Repos」重新开张,但玛德琳可不一样。
「我还想看看小华穿和服的模样嘛。」
嘴角勾起微笑,玛德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没错,为了那天的到来,得替小华挑一件适合的和服才行。
V
玛德琳用纸将做好的足袋包起来,和华快步前往「Repos」。和煦的春阳中,曙光商店街今天也充满开朗的谈笑声。
「小华,去『Repos』之前,我想去一下其他地方好吗?」
「你想去其他地方?一下下是可以啦。」
华有些讶异地跟着玛德琳,经过「Repos」的巷口。
「等等,玛德琳,你到底想去哪里?」
「秘密。」
玛德琳嫣然一笑。一会儿后,两人走到这条长两百公尺的商店街末端,也就是曙神社的入口,然后在伫立于对街的吴服店前停下脚步,发出「哇」的一声感叹。
美丽的木造建筑,入口处挂着印有「桂木吴服店」的巨大蓝色门帘。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些汉字。店头的展示窗里挂着一件黑色振袖(注8),鹤的纹样寓意着吉祥。光注视这般庄严的店铺,就令人肃然起敬。这里,应该就是昨天那位男子工作的吴服店吧,店面比想像中更棒。
「……等一下,玛德琳。你说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对。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相对于目光闪耀的玛德琳,华面色如土。玛德琳并不在意,迳自就要踏进店里。然而──
「咦,小华!」
华冷不防一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对面的神社奔去。措手不及的玛德琳赶忙追上去,跑上通往神社的阶梯。
「等等啦,小华!」
「我不是说我讨厌和服吗!」
「看一下下而已还好吧!小华好小气,恶鬼!」
「你就尽量说吧!」
两人气喘吁吁,在长阶梯上展开你一言我一语的追逐战。爬上漫长的石阶梯后,迎面而来的是石造的鸟居,两人继续对骂着,不知不觉走入神社境内。神社占地广阔,地上铺满石砾,木造的本殿静静坐落在最远端。
「小华你这个……笨蛋、破鸭蛋……」
「你想说的是……笨蛋……臭鸡蛋……才对吧……」
抵达本殿时,两人已完全上气不接下气。
玛德琳是第一次来到日本的神社。不同于巴黎圣母院和圣礼拜堂,神社的建筑清一色简约朴实,或许因为如此,周边的空气也充满未曾感受过的寂静。这种气氛,说不定就是日本人特有的「侘寂(注9)」美学。不过,玛德琳还在生华的气,不是感受闲情逸致的时候。
「要是讨厌和服就说嘛,干嘛什么都不讲就跑掉!我还以为是看到什么妖怪,吓死我了。」
「没必要什么事都一一交代吧!」
「日本人的这种地方,实在很伤脑筋。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伤脑筋就伤脑筋,别来日本不就得了?」
「哼──话要说到这样?」
玛德琳像河豚鼓胀着脸颊,这时──
「小华姊姊?」
下方传来轻如银铃的呼唤声。两人一愣,视线同时往下移动。一个约莫七岁,绑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一旁,圆溜惊奇的大眼仰望着她们。
「小铃?哎呀──!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呢!」
一见到小女孩,华的声音变得如哄小猫般柔软,方才的剑拔弩张顿时消失无踪。她紧紧拥抱小女孩,脸颊亲昵地在对方脸上磨蹭。
「这是神主先生的孙女,叫做小铃。很可爱吧?我从她婴儿时期看着她长大喔。」
华搓揉着铃的头发,向玛德琳介绍。
「现在是,呃──小学生?」
「嗯,一年级唷。」
「是啊是啊,小铃真聪明呢!」
华满是宠溺的声音,让玛德琳不禁打了阵冷颤。小孩子确实很可爱没错,但对于玛德琳这个法国人来说,华丕变的态度还是很不寻常。法国人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就特别溺爱。婴儿姑且不提,到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会被当成小大人,以对等的态度视之。给予特殊对待的相处方式,对孩子并不好。
小铃的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德琳明显表露反感的脸。
「这位大姊姊是洋娃娃吗?」
「不是。」
「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蓝?」
「因为遗传。」
玛德琳淡淡地回答小铃的问题。
「等一下玛德琳,对小孩子不能这样说话吧?」
看不下去的华忍不住开口,但小铃本人倒是一点也不畏缩。
「我啊,叫做铃。大姊姊叫什么名字?」
「玛德琳。」
「啊!玛德琳就是杏子阿姨最厉害的蛋糕吧!」
「应该是费南雪才对吧?」
「嗯──可是,这两种都一样吧?」
小铃天真的发言,让玛德琳瞪大了眼。
「不一样啊。玛德琳是圆形或贝壳形,但费南雪是四方形喔?」
「是吗?不过,味道很像吧?」
「完全不一样。玛德琳吃起来比较软,费南雪比较塌实。」
「是『松软』跟『扎实』喔。」
华静静地插话。
「虽然做法几乎相同,不过玛德琳需要放整颗蛋进去,费南雪只有放蛋白而已。光是这样,就有很大的不同了。」
「好厉害!大姊姊,你知道好多喔!」
小铃开心地笑了,露出缺漏的门牙,玛德琳觉得稍微有点可爱。只不过,她一丁点也不想发出华那种甜腻的声音。
「是奶奶教我的。奶奶在做费南雪的时候,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上。她说,只要思考方式有一点点不同,事物就会产生极大的变化。」
玛德琳缓缓闭上眼。
──刷啦刷啦刷啦。
祖母搅动打蛋器的声音,自遥远的记忆底层苏醒。将蛋黄与蛋白漂亮地分离,爬满皱纹的祖母的手。明明不是多久之前的事,身在异国时,就彷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伴随打蛋器规律的声音,熟悉的光景一幕幕流过玛德琳的脑海。「Toile de Jouy」的欢乐图样,以及打蛋器温柔的音色,将玛德琳内心的不安逐渐化解。最后浮现的,是两只招财猫的残像。
「这样说来……」
玛德琳睁大一双蓝眸。
只要思考方式有一点点不同,事物就会产生极大的变化。
正如费南雪和玛德琳的做法。
「大姊姊,你怎么了?」
看着石化般盯着天空的玛德琳,小铃疑惑问道。
「这家伙,真是超级少根筋……」
玛德琳的目光,慢慢移到华身上。然后,浮现满面笑容。
「呐,小华。下次再去跟杏子太太道歉吧。」
「咦?为什么?」
「因为还有其他人也必须道歉才行。找大家一起去,杏子太太一定会很高兴的。好吗?」
接着,玛德琳将方才闪过脑海的画面,全部说给华听。
Ⅵ
「照你说的,我带源吉先生跟田中先生来了。那么小华,你是说要告诉我们什么啊?」
和她们在「Repos」前面会合的,是桥本大叔。鱼板店的源吉先生和花店的田中先生也跟随其后。
「不是我,有话想说的是她。」
华看向身旁的玛德琳。
玛德琳的金发摇曳,看着大叔们轻轻微笑。
「我有件事想麻烦各位大叔。做完这件事情后,杏子太太应该就会重新开店了。」
三位大叔面面相觑。
「你是希望我们做什么呢?还有,为什么今天要穿成这样?」
如桥本大叔所言,玛德琳今天穿着全套体操服。这件华在中学时代穿过的紫红色运动服,是刚加入玛德琳那只有寥寥三件洋装的寒酸衣柜的高级新成员。
「你想要这种东西?」听到玛德琳说想要体操服时,华不舒服地大叫。但穿起来非常方便活动,玛德琳很喜欢。不过,居然有全校统一制定的体操服,这究竟有何意图啊?日本人果然很酷,很奇妙。
「因为今天打算在曙光商店街的各处行动,所以穿了方便活动的衣服。我们要和大叔一起,把所有传单撕下来。」
顺着玛德琳的指尖望去,就是那张贴在电线杆上的「Repos」传单。那张传单,八成是擅长电脑的桥本大叔替杏子太太做的。
「你说要撕掉那张传单?我特地做的唉。」
桥本大叔眉头大皱。
「然后,『Repos』的网站也可以关掉了。因为杏子太太想要的,并不是那些东西。」
三位大叔再次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难以理解的表情。
「可是,杏子太太也不像讨厌的样子啊!她还很高兴地跟我们说『拜托你们了,Merci』耶。」
鱼板店的源吉先生说,另外两人也点头同意。
「对啊!传单跟网站都不是我们擅自做的,都有好好征求她的许可。」
「玛德琳,你的想法偏离重点了啦。」
面对三人的抗议,玛德琳报以笑容,接着看了看「Repos」的入口。挂着「Close」字牌的木门前方,招财猫一如往常抱着小判,金色眼瞳反射着光芒。
「我认为,只要让客人不再光临这间店,杏子太太一定就会重新开张。」
三位大叔目瞪口呆。接着,大叔们无法遏止地同时大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要让客人不再光临?哪有人会这样做啊!」
「做生意,就是要客人上门才有得赚。难道在法国不是这样吗?」
「招财猫都要哭了!你觉得为什么要把招财猫摆在那儿?那只招财猫,不就是表示杏子太太『希望很多客人上门』的意思吗?它抱着小判向你招手,对法国人来说应该也是一目瞭然吧?」
无论大伙怎么纠正,玛德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消失。
「不。对我这个法国人来说,那只招财猫,看起来不像要招来客人的样子。那可不是『招来』的手喔。」
玛德琳说着,举起自己的手,摆出招财猫的姿势。
「喵──!」
玛德琳突然发出的尖细假音,让三位大叔吓了一跳。
「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想模仿猫叫声吧?」
「嘘!嘘!」不理会大惊小怪的大叔们,玛德琳一边发出华教她的日式驱逐语,同时摆动手腕。
「在法国,这种手掌朝下的挥手姿势,意思是『走开』。不只法国,我想在欧美也都是这样。」
接着,玛德琳将手掌翻面朝上,并弯弯指尖。
「在欧美如果想跟对方表示『过来』,通常会像这样手掌朝上。跟『Come in!』一样的动作。杏子太太在法国住了很多年,我觉得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那只招财猫,或许是想对上门的客人说『走开』吧?」
许多许多年前,玛德琳偷偷溜进祖父书房,第一次看到招财猫时,心中充满难以挥去的不安。在玛德琳看来,手掌朝下挥着手的招财猫,彷佛正无言责备她「不准进来这个房间」。
逐渐沉默的空气,被桥本大叔一声「哈哈!」吹散开来。
「我知道日本跟外国招手的方法不同。不过,我不觉得杏子太太想要把客人挡在门外。毕竟市面上卖的招财猫,全都是一样的手势,就算想买外国式招手的招财猫,也没办法找到吧。」
「我想,应该可以买到外国人专用、手掌向上的招财猫。因为『Repos』刚开幕时,放的就是外国人用的招财猫。但是半年前,杏子太太却把外国人用的招财猫收进店里,特地买了普通的招财猫摆在店门口。我觉得这一定不单纯。」
或许是想起什么,桥本大叔的嘴巴紧闭成一字形,陷入沉思。「可是……」花店的田中先生发出最后挣扎。
「如果玛德琳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杏子太太会不希望客人上门?从生意人的角度来看,实在没道理啊。」
「她应该不是希望客人不要来,她可能只是希望,不要有太多的客人来。」
说完,玛德琳轻轻阖上眼。
店内一隅的内用桌,铺上「Toile de Jouy」的桌巾,唯一洒落着灿烂阳光的所在。溪边男人们谈笑的模样,就好似曾每天聚集在此的三位大叔。还有,幸福地说着自己喜欢「Toile de Jouy」的杏子太太。
「杏子太太最想珍惜的,一定不是大量的客人,而是经常来光顾的常客,就是这样而已。可是『Repos』生意变好后,也带动商店街变得更热闹,看到大叔们这么开心,杏子太太就没办法把这种事说出口吧。所以,她才买了新的招财猫,将期望托付给它。从不同的角度看,这只招财猫既像在招揽客人,也像在赶走客人。而杏子太太想招来的客人,一定就是各位大叔了。」
大叔们呆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复杂表情。一直静静旁观的华,缓缓添上一句。
「自从丈夫过世后,就只剩下杏子太太孤单一人。对她来说,跟大叔们闲聊的时光,应该是很宝贵的吧。失去这段时光后,杏子太太愈想愈难过……最后才会走到关店这一步吧。」
大叔们一个个难为情地抬起头。片刻郁闷的沉默后,花店的田中先生开口。
「说起来,自从商店街生意变好后,我们就几乎没来几次了。想说原本大家聚在一起也只是打发时间,就没特别在意……」
「咱们也变忙了啊。杏子太太大概很寂寞吧,才会决定像那样罢工……」
鱼板店的源吉先生也喃喃自语。
桥本大叔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Repos」的入口。在正午时分的阳光下,普罗旺斯风的墙面洁白闪耀。木门前方的地上,招财猫直直看着他们,彷佛有什么话想说。
视线迷惘地游走片刻后,桥本大叔终于开口。
「……是啊,玛德琳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们都只想到自己。生意一变好,脸色也跟着变了,一点儿也没考虑到杏子太太的心情。」
雨季黄昏般的阴沉气氛弥漫在大叔之间,三人愁苦地看向「Repos」的拱窗。隔着蕾丝窗帘,「Toile de Jouy」的桌巾隐约可见。幽暗的店里,唯有那儿沐浴在阳光中,宛如宁静又刻意地向他们宣示着存在。
「可是……」
桥本大叔担忧地说。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们该拿什么脸去见杏子太太?见钱眼开成这样,实在太丢脸了,她肯定看不起我们。」
「嗯──确实有可能看不起呢。」
华进一步煽动桥本大叔的不安。
「就是万事休矣,穷途末路,对吧?」
玛德琳抓住机会展现自己刚学会的日语,大叔们的表情更僵硬了。
「喂喂,说得好过分啊。别再闹我们了,快给大叔指点明灯吧!」
桥本大叔皱着眉头说。于是,玛德琳向这几位消沉的大叔提出下一步行动。
「没关系,因为日本有一种很棒的道歉方式。」
「哪种很棒的道歉方式?」
「土下座。」
三位大叔顿时铁青了脸色。
「再怎么说,做到那样也太……」
花店的田中先生支支吾吾地说。玛德琳露出「是喔?」的失望表情。明明《水户黄门》里每集都会出现,看来实际上要拿捏日本人的道歉尺度,还是很困难的。这时,玛德琳突然灵光一闪。
「这样的话,要不要试试另一个方法?」
「另一个方法?」
嗯,玛德琳咧嘴一笑。
「是我珍藏已久,诚意十足的道歉法唷。」
§
「招财猫真可爱啊。」
「Repos」即将开幕前的某一天,丈夫法兰兹这么对她说。
「但我有一点不懂,为什么它要抱着钱币,又叫人走开呢?」
坐在对面的杏子轻轻微笑。
「不是啦。对日本人来说,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过来』喔。」
「我知道啊。可是我这么迷信的人,怎么看感觉还是不太吉利。所以我刚刚拜托陶艺师傅。请他特别做一只给法国人的招财猫,我想放在店门口。」
杏子睁大了眼睛。
「你真的那么喜欢招财猫啊?」
「那当然,谁叫它那么珍重地抱着我最喜欢的『financier』呢。」
轻轻晃着摇椅,法兰兹轮廓深刻的脸庞上浮现微笑。浅褐色的发丝在太阳下透着光,宝石般翠绿的双眸凝视着杏子,无论何时都是那么温暖,宛如春天自叶隙间洒落的阳光。
「是费南雪将你和我连结在一起的。你还记得吗?那时我还在巴黎的西点店实习,你走进店里,用结结巴巴的法语问:『哪里有卖世界第一的费南雪?』那个瞬间,我就爱上你了。之后,我就一直跟你一起到处寻找全世界最棒的费南雪。」
「嗯嗯,当然记得啊。」
「杏子,你幸福吗?」
「嗯,我非常幸福喔,法兰兹。」
两人静静相望。温柔的气息包围着他们,那是只有同甘共苦后的伙伴,才明白的独特默契。片刻过后,法兰兹又晃起摇椅,露出顽皮的微笑。
「对了,如果我比你早死去,就把我说的那只招财猫收起来,换成日式的招财猫吧。这样,它应该能替我把那些接近你的坏男人赶跑吧?」
「你在说什么啊,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什么谁先死掉,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想听。杏子闹起脾气,然而法兰兹依然温柔地看着她。
「我说真的喔。」
「可是,那样客人不就不会来了吗。」
法兰兹哈哈大笑。
「确实是呢。那样的话,就请日式的招财猫,赶走我们不需要的客人就好,比如想追你的男人。招人的同时又能赶人,没问题的!」
「这样说也太任性了吧,你果然是个怪人。」
杏子无奈地说。
法兰兹怜爱地看着杏子,接着再度看向窗外。
「杏子。」
他的轮廓,逆着光的晕染而朦胧。
「这间店就是我们的孩子。让我们用心养育它吧。就算不起眼,就算不出名也没关系。只要赚到最低限度,足以过生活的钱就好。让它成为一间无论何时,都可以让每个人放松休息的店。约好啰。」
梦中的法兰兹,声音格外真实。
在双人沙发上打盹的杏子,猛然睁开眼睛。
理当关着的窗,正随风摇晃。窗边的摇椅,咿呀咿呀地摆荡。
「什么时候打开了……」
杏子慢慢站起身,走近窗边。咿呀、咿呀,彷佛有人坐在上面,摇椅规律地前后晃动。
「……法兰兹,是你吗?」
杏子对着无人的摇椅脱口而出。胸口因期待而鼓动,多久没这样的感觉了?
然而,杏子的期望只是徒劳,摇椅晃动的幅度逐渐变小,最终完全静止。屋内顿时回归寂静。杏子停驻在摇椅前,内心无比失落。
真的,好孤独。
深爱的丈夫过世后,就一直是如此。
她的寝室位在「Repos」二楼,至今仍然维持着丈夫生前的模样,丝毫未变。装饰艺术风格的沙发与简约的铁栏杆床,用法国带回来的「Toile de Jouy」缝制的床单,阳光尽情地洒落一片。田园风景以及溪边谈笑的男人们。店里的桌巾,用的也是同一块「Toile de Jouy」。
看着「Toile de Jouy」中男人们的笑容,杏子觉得好怀念。丈夫刚过世时,给予闷闷不乐杏子勇气的,是附近商店街的人们。
不知他们是否有意给杏子打气,然而这间相当不引人注目、在商店街角落悄悄营业的小店,逐渐成为他们聚会的场所。或者抱怨妻子,或者讨论孩子的烦恼,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Repos」的店内一角,从此便没再安静过──对了,就像在「Toile de Jouy」花纹里谈笑的男人一样。
「你说呢,杏子太太?」
「很过分对吧?我家老婆。」
小巧店内的你一言我一语,给憔悴的杏子带来了安慰。想起来,若是没有他们,杏子或许无法从丈夫的逝去振作起来吧。不经意间,那些聚集到「Repos」来的人们,对杏子来说成了家人般的存在。然而──
某天,杏子周遭的一切忽然风云变色。转变的起点,是某个知名部落客的到访。杏子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由于那位知名部落客的宣传,「Repos」一夕间突然爆发了大量上门的人潮。
杏子开始忙于接待来客。制作费南雪自然而然地成了拼速度的工厂生产线。狭小的店里挤满人,以往的常客也没地方待了。然后,连商店街的人们都不再相同。
「『Repos』的地点不太好找,到处多贴几张传单,应该可以招来更多客人吧!」
「来做个网站如何啊?」
「一个人很辛苦吧?为了让生意更上层楼,还是雇用店员比较好喔。」
难得看到商店街的人们走进店里,说的却都是怎么让「Repos」更出名,每个人都积极提出建议。说起生意上的话题时,他们的目光成了完完全全的商人,不再是平时亲切客气的好邻居。
杏子好寂寞。和法兰兹胼手胝足经营起来的「Repos」,曾是一间受到本地人喜爱,小而温馨的店。如今人挤人的「Repos」,一点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法兰兹,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呢?」
如今得以倚赖的,只有早已过世的丈夫。
对了。
杏子回想起丈夫曾说过的话。
──如果我比你早死去,就把我说的那只招财猫收起来,换成日式的招财猫吧。
在店门口摆上新的日式招财猫。依照观看角度不同,可视为招手,也可视为在赶人。不需要太多顾客,就算不起眼、不出名,只要成为一间无论何时,都可以让人放松休息的店就好。杏子想要这样的一间店,就像和亡夫约好的一样。
可是,招财猫终究不是魔法师。逝去的丈夫也不可能苏醒过来帮助杏子。眼看无法改变现状,杏子的心终于走到极限,也失去了继续经营这间店的力气。
叮咚──
恍惚沉浸在过去回忆的杏子,突然听见楼下传来轻快的电铃声。杏子回过神来,匆忙赶到玄关。
「哎呀,欢迎。」
站在玄关前的人,是玛德琳。她是最近刚搬到这里的法国女孩。金色的鲍伯头蓬松柔软,肌肤雪白清透。一身朴素的洋装,随着春风轻轻摇摆。从小看到大的华也站在她身后。大概是听了上回的教训,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过膝洋装。不过那可怕的紫色,还是让人有点在意。
「您好,杏子太太。」
玛德琳歪了歪头,甜甜一笑。直率的蓝色眼瞳里,流露出贯彻自身立场的坚强意志。
「前些日子,我们对您说了些失礼的话,很抱歉。不介意的话,请您收下这份伴手礼。」
玛德琳慎重地低下头,并递出包裹。
「哎唷真是,不需要做到这样的。」
杏子嘴上推辞,仍然高兴地收下包裹。打开包装纸,里面是一双手制的足袋。
「啊,好美啊!第一次见到用『Toile de Jouy』做的足袋!」
杏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好美的花样啊。可是,『Toile de Jouy』在日本应该买不太到吧?你怎么有这块布呢?」
「是奶奶给我的布,我从法国带来的。」
「哎呀,原来如此。Merci(谢谢),玛德琳。托你的福,我多了一个Trésor(宝物)。」
杏子眼角的皱纹眯起,开心地抱紧足袋。
「杏子太太,上次对不起啊。」
华的声音一反常态地温驯。
「是我拜托玛德琳的。想到以后都吃不到杏子太太的费南雪,我实在是受不了。所以才想说,如果跟玛德琳这个法国人一起来拜托,你或许就会愿意重新开店。因为杏子太太是这么喜欢法国啊。」
「小华,那你直说就好了啊。费南雪我常常烤,随时都能请你吃啊。」
「谢谢你,杏子太太。」
华的眼眶含泪,杏子含笑看着她。杏子明白,华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所以为了她着想,每次见面时,自己总忍不住要多唠叨几句。
玛德琳满意地看着两人,心想时机正好,立刻开口。
「另外啊,还有其他人也想跟您道歉。」
杏子几乎要惊叹出声。
不知何时,玛德琳和华的身后出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天妇罗店的桥本先生、鱼板店的源吉先生,以及花店的田中先生。全是在杏子因丧夫而意志消沉时,聚集到「Repos」鼓励她的人。
「那、那个……杏子太太。」
桥本先生向杏子迈出一步。
「这个,请收下吧。就是,伴、伴手礼……」
桥本先生递出一个透明免洗餐盒,里面装着天妇罗。拿在手里还有余温,刚起锅的香味阵阵飘出。杏子惊讶地睁大眼。小巧的长方形金黄色天妇罗,无论是尺寸或颜色,简直就像是──
「就像费南雪……」
听到杏子的话,桥本先生松了口气,表情也缓和下来。
「是啊。我模仿我们最爱吃的杏子太太的费南雪,炸成的天妇罗。我想,杏子太太你应该会喜欢吧。为了让面衣的颜色跟厚度跟费南雪一样,失败了好几次。附带一提,里面包的是花枝喔。」
「Très bien(太棒了)。」
杏子愣愣地呢喃。做成费南雪形状的天妇罗,应该是前所未见吧?只有天妇罗店的桥本先生,才有办法这么厉害。
「我的伴手礼是这个喔。」
接着,换花店的田中先生拿出礼物。是一小束花。接过花束时,杏子霎时目瞪口呆。蓝、白、红的三色郁金香,组成漂亮的爱心形,花朵散发柔和的芬芳,令人由衷赞叹不已。
「这难道是,法国国旗……?」
「没错。这是以三色旗的概念制作的,为了杏子太太你这位法国通。」
田中先生看着杏子太太抱着花束,似乎很高兴。
「最后,是我的伴手礼。」
轮到鱼板店的源吉先生向前踏出一步。他拿出一个白色小盒子。
「打开看看吧。」
「天啊,好可爱……!」
小盒子里,摆了两块招财猫形状的鱼板。眼睛和小判都着上了鲜明的色彩,形状也十分精致。
「这是为了杏子太太做的。对杏子太太来说,招财猫是很特别的吧?」
杏子太太惊讶地抽了口气。
她发现,这两只用鱼浆做的招财猫,手的方向各有不同。一只是日式手势,一只则是欧美的手势。杏子心里一惊,猛然抬头,目光越过三个男人,与站在后方的玛德琳相会。
温煦的暖阳中,玛德琳向杏子微笑,就像在回答她的惊讶。
白日闪耀,杏子眯起眼睛。
──简直,宛如天使。她心想。
怀抱着收到的伴手礼,杏子胸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每一份礼物,都是他们为了自己而努力制作的,彷佛自己对他们来说,是如此特别的存在。
「杏子太太──」
鱼板店的源吉先生郑重地说。
「之前贴了很多地方的『Repos』传单,已经全部撕掉了。虽然不是我们撕的啦,是玛德琳,她一下子就全撕光了。」
「『Repos』的网页,我想也可以撤下了。」
这回说话的,是天妇罗店的桥本先生。
「『Repos』的好,我们知道就好。」
花店的田中先生的声音,深深沁入杏子的内心深处。视野逐渐明朗,三人的脸庞如此清晰。他们全都带着温柔的眼神,有如已完全瞭解杏子深藏已久的秘密。
「呐,杏子太太,还能再去你那儿喝茶吗?」
「再听我抱怨我老婆吧!」
「我也想跟你讨论我家那个笨儿子啊!」
好喜欢听他们聊天。被他们的笑声包围时,总能感受到一股无以言喻的幸福。那才是这间丈夫心爱的店该有的模样。漫长的冬日终于结束,迎来新绿萌芽,唤醒了杏子心中就要失去的情感。
──杏子,你幸福吗?
脑海中响起怀念的声音。
杏子轻轻阖眼,回想深爱丈夫的容貌。她的嘴角自然浮现笑容。
──嗯,我非常幸福喔,法兰兹。
Ⅶ
一周后。玛德琳和华再度拜访「Repos」。
玄关的木门上挂着「Open」。四周弥漫奶油香,玛德琳用力吸着。
「小华,好香喔。」
「玛德琳,你鼻孔张太大了,会缩不回去喔。」
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乎。对玛德琳来说,只要能闻到这幸福的香气,鼻孔大小根本无所谓。
店里隐约传来一阵爆笑声。那八成就是桥本大叔、鱼板店的源吉先生,以及花店的田中先生的声音吧。听起来和乐融融,气氛愉快。
玛德琳和华就这样站在店门口前,满足地倾听里面的谈话声。在两人脚边,旧招财猫与新招财猫相亲相爱地肩并肩,今天也静静守护着「Repos」。
「杏子太太愿意重新开店,真是太好了。」
玛德琳说,蓝眼愉悦地眯起。
「嗯,多亏了玛德琳喔。」
「那么,小华。我们约好的和服呢?你愿意穿吗?」
「那个啊……嗯──还是算了吧。我也没跟你约好吧?」
「好坏喔,小华。百闻不如一见。」
「用法错了啦。」
「好想看小华穿起和服的后颈。」
「超恶的,玛德琳。」
「超恶也没关系。」
「哎唷哎唷,我请你吃费南雪啦,所以原谅我吧?还是你要吃玛德琳蛋糕?」
「两个都……」
玛德琳吸了吸鼻水。华爽朗地哈哈大笑。
「哎,好吧!两种都买给你。」
华哄小孩似地摸摸玛德琳的头。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华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没意思。日本人真是不可貌相的谋略家。
「下次道歉的话,要土下座。」
「我怎么可能做啦。」
「拜托嘛,一次就好了,我想看看那个叫土下座的动作。」
「……玛德琳,我看你就是单纯个性很差吧?」
在一连串的拌嘴后,亲密的两人走进充满香甜芬芳与笑声的「Repos」。
注2:足袋 为穿和服时搭配木屐的分趾袜。
注3:Japon 是「日本」的法文拼法。
注4:小判 是指日本江户时代流通的椭圆形金币。
注5:ransel书包 为日本小学生使用的典型硬式书包,「ransel」来自荷兰语,日式发音为「randoseru」。
注6:白罗 是推理小说家阿嘉莎.克莉丝蒂笔下的侦探,说着一口比利时腔法语,讲究绅士的优雅仪态,精心打理的小胡子是他的正字标记。
注7:真是少根筋啊 为电视剧《水户黄门》中,配角八兵卫自我反省时的口头禅。
注8:振袖 是未婚女性于喜庆等场合穿着的正式和服,袖子较长。
注9:侘寂(わびさび,Wabi-Sabi) 日本特有的美学概念,可粗略地形容为一种安适于寂静、朴素、不完美的「美」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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