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章节
大约二十分钟后,黛玛回到了客厅。
刚接受过征信社询问的她,虽然脸上带着些许疲倦,但没有恐惧或惊慌。相反的,还有一丝安心的神情。
看来黛玛也顺利克服了。
这么一来,目标的三分之二就达成了。
一旁的泉收起手机,站了起来。侧脸显得有些生硬,但没有过度的紧张。终于轮到她最后一个了。
我们三个人在一瞬间互相使了一下眼神。即使没有说话,也能传达彼此的心情。
再忍耐一下,绝对能够度过难关。
泉走进了房间。
留在客厅的我和黛玛没有交谈,各自低头看着手机萤幕。土井则是用笔记型电脑在工作。
安静的客厅中,只听到电脑键盘的敲击声。
即使竖起耳朵倾听,也听不见里面房间的对话。这栋公寓虽然老旧,但隔音做得很完善。
我一边看着IG的文章,同时迅速传了讯息。
〈怎么样?〉
我传出去之后,立刻就收到黛玛的回覆。
〈虽然问了很多问题,但我觉得他没有怀疑我。最后几乎在闲聊。〉
〈那就好,辛苦了。〉我回覆道。
〈泉应该没问题吧?〉
〈我已经事先告诉她我被问了什么问题,我想她应该有做了一些准备。〉
在黛玛接受询问的时候,我也和泉互相传了讯息。
〈所以她才那么冷静啊!那应该没问题吧。〉
〈相信她,耐心等待吧。〉
〈嗯。不过,干等真的很难熬。好想叫她告诉我们现在在说些什么。〉
〈跟征信社的人谈话时,不可能有空滑IG啦!〉
我们三个人进行不想被外人看到的交谈时,会利用Instagram的讯息,而且设定成自动不见的消失模式,以免留下证据。除非是专业的业者,否则很难还原内容。
虽然也有其他私密性更高的讯息应用程式,但选择IG是因为它在我们这一代的使用频率相当高,不论什么时候用都不会显得突兀。
我和黛玛假装在看IG,一边传讯息交谈,一边等待泉回来。
就在泉进入房间大约四十分钟后,土井停下了打键盘的双手。
我侧眼看到土井朝房间看去,随后手机就收到了来自黛玛的讯息。
〈怎么这么久?〉
黛玛依旧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僵硬。
确实很久。我和黛玛大概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在做什么呢?〉〈只是在闲聊吗?〉〈真的没问题吗?〉
讯息接二连三地传过来,黛玛会这么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泉是主犯。她所承受的精神负担,远远超过我们这些共犯。光是被第三者怀疑与这个事件有关,就足以造成极大的压力。
征信社犀利的推理,也让我感到困惑。对泉来说,无疑是更锋利的威胁。即使她试图忍耐,也可能会出现一些细小的破绽。
罪行很可能透过那些细小的破绽被揭发。
当然我早就料到泉会承受极大的负担,也知道征信社有多犀利,因此,该如何应对每一个问题,我们早就事先严谨地沙盘推演过。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完全抹去内心的担忧。
我从手机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的另一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正在遭受连珠炮式的质问吗?还是被指出证词有所矛盾?又或是对方出其不意地拿出了某些证据?
不好的念头不断浮现。我轻轻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想像,然后回覆了黛玛的讯息。
〈应该快结束了。〉
十五分钟后,泉回到了客厅。
她的脸上满是疲惫,立刻瘫软地坐到凳子上。
黛玛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还好吗?」
「嗯。只是聊了很久,有点累而已。」
泉恍惚地回答道。
真的只是因为长时间的交谈才如此疲倦吗?还是某些致命的问题遭到揭发,使她茫然?我无法判断。
征信社问了什么问题?泉又是如何回答?
我很想逐一确认,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土井先生,今天可以先回去吗?泉看起来也很累了。」
听到我这么说,土井点了点头。
「当然,你们先回去没关系。练习后还拜托你们来,真是不好意思。」
「那我们先走了。」
我和黛玛扶着泉,一起离开了事务所。
我们叫了计程车到楼下,三个人一起坐进去。
也许是因为我们之间弥漫着严肃的气氛,司机显得有些疑惑,但没有多说什么就发动了车子。
搭计程车回到泉的家,我们三人聚集在客厅。
「我最后一次见到羽浦先生的事,好像让他有点起疑。」
泉含了一口矿泉水,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一天,只有我没去应酬不是吗?征信社的人一直追问这件事,才会拖那么久。」
「他一直追问你,我们去应酬时你做了什么?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被怀疑了吗?」黛玛语速很快地问道。
「不是,与其说是不在场证明,他是针对只有我没被叫去应酬感到疑惑。每次都是琉依和黛玛去接待,我一次也没有参加过对吧?征信社的人问我理由是什么。」
「你怎么回答那个问题?」
「我回答说,因为我从事偶像工作时有达到业绩。我告诉他,应酬是没有达到业绩的团员的工作,所以我才没有被叫去。」
泉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尴尬。「这个回答可以吧?」
「嗯,没问题。」
这是我们事先讨论好的答案。应酬是没有贡献出业绩的团员的工作,实际上这也是羽浦曾经说过的话。
「你这样回答后,征信社没有被说服吗?」
我尽可能放慢语速,以免听起来像是在责怪她。
「我不清楚。可是我觉得在那之后,问题的走向就变了。」
「变成怎样?」
「他详细地问我,平常都怎么和羽浦先生相处。我们之间都聊什么?除了工作以外,羽浦先生有没有私下联络过我?就是这些问题。」
「什么鬼啊?他根本没有问过我这种问题。」黛玛歪着头说:「问这种问题,也就是说?」
我接着说下去:「他们想确认羽浦先生是不是对泉有好感吗?」
征信社是否认为,有达到业绩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是因为羽浦对泉有男女之间的特别情感,才没有让她参加应酬。
「然后呢?被问到跟羽浦先生的关系,泉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只是社长和偶像的普通关系。在一起的时候会聊一些日常对话,但是工作之外,从来没有跟羽浦先生单独见过面;除了联络工作事项,私底下也没有往来。」
「嗯,我认为这样回答没问题。」
「毕竟我们也这样认为嘛,以前也不觉得羽浦先生跟泉有特别亲近。」黛玛说道。
「那就好。」泉稍微松了一口气。「不过,后来征信社的人还问了很多问题。像是第一次遇到羽浦先生的地方是哪里?被挖掘的过程是怎样?甚至问我为什么想进这家公司。」
「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啊?又不能当成寻人的线索。」黛玛纳闷地说。
我也不认为这些问题和羽浦的行踪有关。如果真是如此,对方问这些可能有别的目的。
「征信社或许在怀疑泉和羽浦先生之间的关系。他可能认为两个人有特殊的关系。」
两人惊愕不已。
「怎么会被发现?连我们都没察觉到耶。」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朋友和家人也都保密。」
黛玛和泉都慌了。
「冷静点,只是可能性而已啦。」
我耐心地说道。
「光是监视器被动了手脚,征信社就推测出这件事跟羽浦先生的熟人有关。泉没有去应酬,用这个理由联想到她跟羽浦先生有恋爱关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黛玛点了点头。
「因为只有我有特别待遇,所以才会遭到怀疑吗?」泉皱起眉头。
「也不到怀疑的地步啦。因为有点在意,才仔细确认一下吧。」
黛玛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应该是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吧。
虽然目前的情况不能太过乐观,但我没有提出异议。
大家与征信社谈话已经疲惫不堪了,再增添更多的焦虑要素,只会更加残忍。尤其是泉,她现在身心俱疲。如果在这样的状态下再提出我的担忧,或许会让她精神崩溃。
与征信社会面后就立刻生病,反而会更让人起疑。
因此,我暂时把各种不安的要素放到一旁。
「虽然不能完全放心,但今天算是顺利度过了征信社的调查。接下来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这么说,对两人笑了。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两人也露出笑容。
黛玛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快饿死了。」
「你果然饿了啊。在事务所的时候,你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
泉微笑道。
我也听到了黛玛肚子的叫声。「我还以为是狗在低吼呢。」
「狗?你们说谁是贵宾狗啊?」
「你才不是那么可爱的狗。」泉立刻反驳。「应该是粗鲁的大型犬的低吼声才对。」
「每次黛玛肚子叫的时候,土井先生都会有反应呢。」
我这么说,两人都笑了。
比起盲目地恐惧,稍微放松一下比较好。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身体会承受不住。
虽然像走钢索一样危险,至少我们成功度过了一个重大难关。
今天就好好吃一顿饭,泡个热水澡,充分休息一下。放空半天不去想任何事情,专心休息也没关系。
征信社不只在调查我们三个人,对方说对羽浦不满的人相当多。光是调查每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即使征信社打算对我们再次采取行动,也是过一阵子的事情。至少不是这一、两天。
我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得不说,我的判断太过轻率了。
就在隔天,征信社竟然去泉的大学找她。
客厅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考试结束后,我准备回家的时候,居然在校门口看见那个人……就是征信社的人。他突然走过来找我搭话……」
泉的脸色苍白。
「他说了什么?」我问道。
「他说有些事情要问我,想跟我聊一下。我说我还有事没办法,拒绝他之后就回来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黛玛静静地开口:「他想问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只想赶快离开,根本没时间确认。对不起。」
「不能怪你啦!对方突然出现,怎么可能冷静应对。」
「就是啊。」我同意黛玛的看法。「你没有急着答应对方,反而是对的。」
惊慌失措的时候,或许会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这就是对方的目的。
「征信社偏偏选泉一个人去大学的时候出现,真是不凑巧。」
泉说大学考试只有一堂课,今天一个人去上学没关系,所以我和黛玛没有陪她去。
不过,就算我们去了,情况也不会因此好转。反而会让对方怀疑,为什么我们会跟着去大学。
「征信社的人说会再联络我。」泉咬着嘴唇。
「好烦喔!昨天已经谈了那么久耶。」黛玛皱着眉头,双手抱胸。「他不惜追到学校,到底想问什么?」
「可能是想再次问清楚,泉跟和羽浦先生之间的关系吧?」
征信社似乎特别在意他们两人的关系,这种可能性最大。
「有些事上次没问清楚,想再次确认吗?」
「不,如果是这样,应该不至于跑去大学堵人。」
对方应该不会突然出现,并企图引起泉的不安才对。
「征信社到底想问泉什么,目前还不清楚。只不过,他突然跑去找你,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什么重要的理由?」黛玛无言以对。
「……对方在怀疑我?」泉用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最好是这样想。」
事到如今,安慰的话是毫无意义的。征信社不惜抛下其他的调查,也要特地来找泉。而且是趁她没有防备时毫无预警地出现。
泉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她已经被怀疑了。在昨天的询问中,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可疑的事?或是泉的举止不对劲,证词中有矛盾,才会让她被怀疑?
又或许,对方找到了什么线索,证明了泉与羽浦的失踪有关。
无论如何,目前的情况都很糟糕。若不把征信社的注意力从泉身上转移,迟早会被逮到决定性的证据———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泉的手机在桌子上短促地震动。
泉提心吊胆地伸手拿起手机,看了萤幕。
「我受够了……」
她像是把手机丢掉似的放在桌上,然后趴在桌面。
抛出去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一则讯息。
『我是下谷。今天突然打扰您,真的很抱歉。改天有时间,麻烦您告诉我。我知道您很忙,但我要说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是来自征信社的讯息。
我和黛玛盯着手机,说不出话来。黛玛的脸色惨白,表情僵硬。我想我自己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非常重要的事情。
征信社究竟打算说什么?对方打算从泉那里问出什么情报?
「没、没事啦!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啦!」
黛玛亢奋的声音,诉说着事态的严重性。
我无法回答任何一句话,泉则是继续趴在桌上。
情况已经演变成无法用乐观来面对了。
既然是非常重要的事,就表示对方掌握了足够的材料。难道真的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吗?还是凭推理得到了结论?那个男人的直觉非常敏锐。
监视器动过手脚、泉在团体内的特别待遇、比成年男性还要高大的低音大提琴。
也许对方是凭直觉将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凑起来,做出了泉很可疑的结论。
不管过程如何,若无法摆脱征信社的深究,泉的处境就会变得相当危险。
她的不在场证明将遭到彻底查证,还会被对方纠缠;到最后,就会找到与事件相关的证据。然后,警方就会介入。
这么一来,一切都完了。我们的计画就毁了。
说不定已经发现了足以让警方动员的证据。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不过,可是。
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我想大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三个人都在想最坏的情况。
脑海闪过我们三人在黑暗的水中溺水的模样。坠落到深不见底的水中,黛玛和泉痛苦地挣扎。这个景象实在是太真实了,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要,我不想看到她们变成那样。
我摸不清征信社在盘算什么,也不确定对方想从泉那里问出什么。
唯一知道的就是,若用错方法,就会陷入不堪设想的情况。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躲过征信社的追查?
寂静折磨着我的耳朵,我一心一意思考。
如果无法躲过追查,到时候该怎么办?
是承认罪行?还是———
那一天,我又梦见了家人。
梦境从父亲结束长期出差,回到家里开始。
出差的成果似乎不太理想,父亲变得比以前更暴躁。他在家的时候,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稍微靠近就会被大声斥责。
父亲回来让家中的平静轻易瓦解。
逐渐恢复活力的母亲又没了表情,年幼的妹妹非常害怕,总是紧紧跟在我身边,不肯离开。
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日子。
生活原本过得那么平稳,大家都满脸笑容。
都是父亲害的,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如此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另一方面,内心却也怀着相反的情感。
年纪虽小,却明白越早离开父亲越好。然而,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过去那个温柔的父亲,却又闪过我的脑海。
睡前读故事书给我听,在动物园让我骑在肩上,教我如何抓蜻蜓。
想断绝关系,偏偏又有太多美好回忆。
因此,我只能相信。相信总有一天,父亲会回到那时候的模样,相信一家四口会再次和睦地过日子。我不断这样祈祷着。
然而,祈祷没有让我如愿。
某一天,这个家突然瓦解了。
母亲提出了离婚,告诉父亲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家里。
父亲大发雷霆。他撕碎了离婚登记申请书,不断辱骂母亲。
母亲没有动摇。平时总是默默忍耐的母亲,这次决心与父亲正面对抗。我想她应该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态吧?或许她认为如果这时候退缩了,再也不会有勇气站起来。
看到母亲不畏辱骂,父亲便转而仰赖暴力。过去他也经常用暴力来逼迫母亲屈服,但那一天情况不同。
那是千真万确的暴力。父亲是真的将母亲往死里打。
一开始,母亲也拼命抵抗,但根本赢不过父亲的力气,只能在地上用爬的逃窜。然而父亲并没有停手,而是继续施展暴力。
再这样下去,母亲会死掉的。
我这么想,但我却动弹不得,甚至连开口制止都办不到。因为太过恐惧,我只能抱着妹妹在房间角落发抖。
不久,母亲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妹妹推开了我的手臂,跑向母亲的身边。
连我这个姊姊都叫不出声,只能发抖,妹妹一定比我更害怕才对。但为了保护母亲,她还是鼓起勇气挺身而出。
妹妹趴在母亲的身体上,像是要保护她。她口齿不清地恳求父亲。「不要再打了!」
父亲先是一瞬间停下了动作,接着眼露凶光。他用力举起右脚,狠狠地踢了妹妹。面对刚满五岁的小孩子却毫不留情,使尽全力将她踢出去。
妹妹猛地翻滚,头部撞上墙壁,发出了令人担忧的声音。她没有尖叫就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呆住了。
几秒钟后,从恐惧的僵硬中解放的我,赶紧冲向妹妹。她没有流血,我将脸贴近她的嘴边。她还有呼吸但非常微弱,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母亲也必须快点接受治疗,否则回天乏术,刻不容缓。
我抬头看着父亲。「爸爸,救护车……」我竭尽全力地乞求。
父亲气喘吁吁地说:「别管她们!不要每件事都闹大!」接着走向餐厅,若无其事地喝起酒来。
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一时之间真的无法理解。大概是我不想去理解吧,因为我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家人都有生命危险了,怎么能够置之不理?施暴的同时,却又能泰然自若地喝酒?
我终于察觉到了,终于明白了。
我懂了,已经不是了。
对父亲来说,我们已经不是家人了。是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不在乎的存在。
那么,他就是敌人。这个男人是夺走我心爱之人的坏蛋。
只能把他排除掉。
我的内心中有某种东西炸开了。视野染成鲜红色,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来。
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紧握着菜刀。锐利的刀刃对着父亲。
父亲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手中的玻璃杯掉了,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扩散开来。
他在大声叫嚷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反正敌人的话不值得一听。
我用双手紧握住刀柄。
为了消灭敌人,我踏出了第一步。
下午的休息室里,回响着少女高亢的笑声。结束表演的其他偶像们,正在开心地闲聊。
我们和那群人保持距离,坐在休息室的角落,表情沉重到让人无法相信等一下就要上台表演。
「今天终于到了。」
黛玛带着叹息说。
今晚要和征信社面谈。三天前,对方传讯息给泉,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见面谈。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思考对策,但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那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它是否会影响我们的处境?答案今晚就会揭晓。
「我打算装作不知情。」
愣愣地盯着地板的泉抬起头来。
「就算对方拿出证据来,我也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可以吧?」
「嗯,这样就好。」我回应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即使征信社拿出难以推脱的证据,也要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被逼到绝境,也不能承认对自己不利的事实。绝对不可以在断崖绝壁上认罪。
再怎么遭到怀疑或质疑,都要佯装不知情。
这是下下策。不对,根本称不上是策略。
不过,征信社就算握有什么证据,最具决定性的证据仍然埋在土里。只要那个没有被挖出来,就无法对泉兴师问罪。没有人可以审判我们。
羽浦的尸体可说是我们的防波堤。
可是万一,防波堤崩塌了怎么办?
如果征信社已经找到埋藏尸体的地点呢?
光想像就让人头晕目眩,但如果真的演变到这种地步,我也有对策。
到时我就把征信社那个男人———
「琉依,你还好吗?」
我猛然回过神来。
黛玛怯生生地问我。
「你刚才的眼神看起来好可怕。」
看来我脑海中的想像,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
「没事,只是在想事情。」
我没有把对策告诉她们。若真的有必要,我打算独自执行。
对话中断后,休息室变得很安静。
在一片沉闷的寂静中。
「虽然不知道征信社会问些什么。」
泉打破了苦闷的气氛,露出了微笑。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供出你们的。」
她那双大眼睛透露出一股悲壮感,彷佛是赴死的士兵。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我的手机在开口前震动了。
是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只不过,我对这个号码有印象。
手机仍然在震动。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当我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瞬间站了起来。
看到两人对我投射关注的眼神,我挥手表示不要紧,然后走出了休息室。
我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才接起电话。
「怎么了吗?」
『抱歉,你在忙还打扰你。我打电话是因为有事情想问你。』
河都的声音传入耳里。我讨厌听到他沉稳的低音就感到安心的自己。
『你该不会还在表演?』河都似乎听到舞台上的演奏,语气中带着些许担心。『还是我等一下再打?』
「没关系,还要一阵子才会轮到我们。是说,你想问什么?」
我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再次确认。
『昨天晚上,征信社一个姓下谷的男人打电话给我,他说羽浦失踪了。』
果然是问羽浦的事。征信社似乎也去找河都询问过了。
「你跟征信社谈了什么?」
『他详细问了我和羽浦的关系。那天的聚餐我也有参加,听说结束后羽浦就失踪了。对方好像怀疑我和他的失踪有关,整个过程就像讯问一样。』
我听见了轻微的叹息声。
『聚餐结束后,我立刻回到东京的家,第二天就跟家人一起去旅行了。不过,我虽然这样告诉他,但他还是不太相信。后来,我叫我太太跟小孩也帮我作证,总算才解除了疑虑。』
「这样啊。」
我不小心脱口说出有些冷漠的回应,急忙补充了一句。「那就好。」
『是啊。不过,我完全不知道已经两个星期联络不上羽浦了。』
「对不起,我也忙得不可开交,忘了联络你。」
其实我只是想在事情闹大之前,尽可能拖延时间。
『不,没关系,你别道歉。只是我真的很惊讶,没想到羽浦竟然……』
即使透过手机也能感受到他沉痛的情绪。河都像是要替彼此打气似的,用开朗的口气继续说。
『不过,羽浦那个人,我想他会突然跑回来的。别看他表面上大剌剌的,其实他非常敏感。大学时期,当他知道确定会留级时,因为打击太大,曾经消失了好一阵子。这次大概也是类似的情况,等他打起精神就会回来的。』
「我也相信他会回来。」
『嗯,他一定会回来。相信他,耐心等吧!』
他充满力量的话语,在我心中空虚地回响。
『对了,公司那边还好吗?羽浦不在,应该会很伤脑筋吧?』
「目前还好,有经纪人土井先生在。」
『是吗?』河都稍微放心地喘了口气,然后又继续问道。
『琉依,你还好吗?』
我没能马上回答。
如果我说不好,他会立刻赶过来吗?如果我把秘密告诉他,他会救我吗?
好愚蠢的想法。依赖河都又能怎样呢?比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还要可笑。
「我不要紧,谢谢你。」
我平静地回答。
河都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谎称「经纪人在叫我」,结束了通话。
我转身走回那条飘着霉味的走廊,回到黛玛和泉等待的休息室。
不久后,土井出现了。
「时间差不多了,请准备。」
他依旧面无表情,让人摸不着他的想法。他应该知道征信社调查的进度。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是否也在怀疑泉呢?
我们三人离开了休息室,走向通往舞台的走廊。
途中,我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强烈的视线。我不由得回头。
土井笔直地注视着我们。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十分锐利。与其说是目送我们上舞台,更像是在凶狠地瞪着我们。
果然,土井也在怀疑我们。
我没有一丝动摇,心情冷静且平稳。
琉依你还好吗?河都的声音再次浮现耳畔,我捂住耳朵避免听见。
无法依赖任何人,只能由我来动手。
不只是征信社,若有什么万一,我也会将土井———
我将黑暗的决心藏在心底,踏上了耀眼的舞台。
演唱会顺利结束了。
尽管黛玛很难得地跳错了舞步,整体公演的气氛还是相当嗨。
演唱会后的特典会也没有失误,结束后我们就离开了Live House。
接下来,我们要搭车回事务所,开会讨论下个月的周年演唱会。
「要走一段路到停车场,因为Live House附近都没有停车位。」
土井领着我们走在国道旁的人行道上。他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乍看像是面无表情。
但是,我和他相处了四年多,看得出来他和平时不同。他的表情比平常更僵硬,氛围也带着些许紧张。
错不了,土井很紧张。理由不用想也知道,因为泉今晚要和征信社碰面。
回事务所开会只是表面上的借口,他大概是打算监视我们直到晚上,避免我们逃走吧。
特典会进行期间,他一直不断检查手机。或许是在和征信社联络。
事情似乎朝越来越糟的情况发展。我感到地狱在前方蔓延开来。
干脆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土井吧!将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请求他不要把事情闹大。这样他或许会愿意帮忙。
但这个做法风险太高了,一旦失败就表示一切都完蛋了。况且我也不认为我们对土井来说有那么重要,很怀疑他会愿意冒着断送人生的危险来当共犯。
说服他是最后的手段。若真的走投无路,就只能用哭的或是不择手段,让土井站在我们这边。
假如这些都做了,他还是不肯答应———我也只能豁出去了,当个彻底无情的人。
在我陷入沉思时,我们抵达了。
这里是地下停车场。
清水混凝土的空间里,零星地停着一些车辆。事务所的车停在最里面。
土井领着我们走在停车场,四周没有半个人影。唯一听到的只有我们四人的脚步声,还有我们拖着的行李箱轮子声。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黑暗的预兆在全身流窜。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走在稍微前面的黛玛纳闷地回头看。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个男人从柱子的死角现身了。他们是光头和飞机头的双人组,两人都穿着西装。
这对双人组毫不迟疑地走向我们,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们是谁?怎么回事?
在我们感到困惑时,飞机头开口了。
「你们是Baby★Starlight对吧?」
「是的,没错。」土井回应道。
对方似乎认识我们。是粉丝吗?不对,我从来没有在演唱会上看过这对双人组。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方便耽搁一下时间吗?」
飞机头的态度相当温文儒雅。另一方面,光头则是用带着威胁的眼神瞪着我们。
是征信社的人吗?那家征信社是个人经营,应该没有其他员工。
那么,这对双人组的真实身份是?莫非是?
「这是我们的身份。」
飞机头从西装暗袋中拿出一本对折的手册,打开给我们看。上面有照片、所属单位,以及警徽。
我顿时失去了血色,硬撑住不让自己当场双腿瘫软。黛玛和泉则是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警察找我们有什么事?」
土井的声音变得僵硬。我懂了,难怪他那么紧张,原来这就是理由。他早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我太天真了,完全误判了形势。警方早就采取行动了。
「我们有事要找那位女性。」
两位警察的眼神看向泉。不祥的预感变成了定局。
事情并不是朝着越来越糟的情况发展。
「泽北泉小姐。」警方用泉的全名称呼她,并亮出一张白纸。「这是你的逮捕令。」
我们早就陷入最糟糕的处境了。
寂静到连呼吸都让人感到害怕。
首先开口的人是黛玛。
「等一下!逮捕?嗄?什么意思?这是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这里有逮捕令。」
飞机头指着自己亮出的文件,文件上清楚写着「逮捕令」的字样。
「不对不对。就凭一张薄薄的纸,怎么可能让人信服呢?」
「就算你不信服,我们有逮捕令。」
「为什么是泉非要遭到逮捕?」黛玛激动地顶撞。「根本没道理啊!你们要解释清楚!」
「细节改天再说。」对方不耐烦地回避问题,然后将视线转回泉身上。「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警局。」
警方逼近泉。泉似乎是脑子混乱到无法理解情况,一动也不动。
「等一下!为什么泉非遭到逮捕不可?莫名其妙啊!她根本没做什么啊!」
「黛玛!」
我简短地制止了她。既然已经有了逮捕令,再怎么吵闹也无法改变什么,反而会弄巧成拙。
「控制一下自己。」
即使我悄声提醒黛玛,她还是停不下来。
「不可以!别再继续靠近泉!」
警方无视她的抗议,围住失了魂的泉。光头警察掏出了手铐。
「别给她戴手铐!她又不是罪犯!」
黛玛的大吼在停车场回荡,彷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黛玛!」我再次出声制止。
警方甚至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默默地执行他们的工作。
手铐铐在泉纤细的手腕上,金属发出「喀嚓」的碰撞声。那也是我们计画瓦解的声音。
「我叫你住手!」黛玛举起了拳头。
「不可以!」我从背后抱住黛玛,低声在她耳边呼唤。「现在必须忍耐。求求你,拜托你了!」
如果连黛玛也被逮捕,那就真的绝望了。
我拼命压制住瞪大双眼、用力踢地面的黛玛。
警察也被我们吓得不知如何反应,停下了动作。土井呆呆地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候,一个突兀的轻快声音响起。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泉露出微笑。
我和黛玛都傻住了。在这种束手无策的糟糕情况下,为什么她还能笑得那么灿烂?
「这一切都是误会,只要解释清楚,对方一定会明白。抱歉啊,稍微等我一下。」
泉没有一丝动摇地说出这些话。她实在是太从容不迫了,甚至连我这个共犯都有她无罪的错觉。
泉转向警方。
「走吧,车子在哪里?」
「呃?啊,这个嘛。」
两名警察开始四处张望。不只是我们,连警方似乎也对泉的冷静感到震惊。
「请快点带我走。我其实很忙,明天还有演唱会。」
她轻轻一笑,搞不清楚谁才是遭到逮捕的那一方。
「是那辆车。」
警察指了停在不远处的车辆。
「知道了。」
泉挺直了背,朝那辆轿车走去。
她的背影气宇轩昂,就像是走在伸展台上。与其说是遭到逮捕,更像是在率领警察们往前走。
然而,她确实是遭到逮捕的人,接下来有严厉的侦讯在等着她。
「泉———」
黛玛用力挤出声音说道。
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不要愁眉苦脸的。事情不会在这里结束,我们还没有真正开始呢!」
她开朗地继续说。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可是我做到了。黛玛一直以来告诉我的事,我终于做到了。」
「做到了……是什么?」
「作为偶像的决心。」
她的那双大眼睛,闪烁着求道者般的光芒。
「我们一定要登上偶像的颠峰。」
泉微笑道。
她的美丽让我无法呼吸。
戴着手铐微笑的泉,是那么的高雅清纯。正因为这里是没有聚光灯的地下停车场,更显得光彩夺目。闪闪发光到让我毛骨悚然。
我、黛玛,甚至是土井,都被她深深吸引,杵在原地。
车子发动离开。泉坐在后座,到最后一刻脸上都带着笑容,直到车子驶离了停车场。
看着车子消失在出入口,我和黛玛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若不这样互相撑着彼此,我们就站不住了。
不久,一辆车驶进停车场。
是一辆警车。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分别坐着身穿制服的警察。警车亮起闪烁的红灯,带着吓唬人的气势朝我们开过来。
「那是什么?为什么警车会开过来了?」
黛玛发出接近尖叫的声音。
是不是要以重要证人的名义带走我们?或许已经查出我们是共犯了?
「别担心。泉也说过不是吗?」
我将黛玛的手握得更用力。
泉并没有放弃。不能因为被警察带走就轻易投降,我们不能在这里划下句点。
「抬起头来。」
黛玛听到我的话,点了点头,紧握住我的手,凝视着前方。
警车慢慢地靠近。
渐渐可以看清楚车内的情况。车内有两名警察,这时候我察觉到了。
很诡异。气氛松懈得离奇。
当我还觉得可疑的时候,警车停了下来。
一名男性警察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帽子下露出来的头发相当长,吊儿郎当的,根本不像要来逮捕我们。而且,他看起来很眼熟。
长发的警察一边贼笑,一边举起了告示板。上面写着「整人大成功!」的字样。
整人,大成功。这两个词在我脑海中不停地转。
「……这是怎么回事?」
黛玛低声嘟囔道。
「你们好像很惊讶啊!这也难怪啦。」
长发的警察脱下帽子笑着说道。这时我终于发现到,他是综艺节目中相当受欢迎的艺人。
「刚才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当我还目瞪口呆的时候,一大群人陆陆续续出现在停车场。还有很多摄影机、枪型麦克风、灯光等器材一同对着我们。
「安排好的?那刚才的那些警察是?」
黛玛环视着包围我们的器材。
「他们是演员。」
艺人带着满脸笑容回答,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在笑。
「当然啦,逮捕也是假的喔!对吧?泉小姐。」
艺人转头往后看,泉立刻从一群大人中走了出来。
「琉依、黛玛!」
泉跑了过来。
「是整人节目!警察来找我们、我被逮捕,所有的一切都是整人节目!」
泉连珠炮似的说道,男性艺人接着解释起来。
这是在拍摄电视台的节目,据说是「偶像团体的C位突然被逮捕」的整人企划。
我们三人被选为整人的目标,在地下停车场内的整个过程都被偷拍了。
听到节目名称时,我非常惊讶。那是一个在大阪相当受欢迎、关西当地的综艺节目。
「你们三位真的很厉害呢!尤其是被带走的那一幕,真的气势十足。害我们的演员们也跟着紧张起来了,最重要的罪名竟然忘记讲,搞得我们很慌张,担心会被你们发现是整人节目。」
男性艺人兴奋地说,两位扮演警察的演员面露苦笑。这么说来,逮捕的时候的确没有说罪名。原本这是绝对不合理的事,但当时我已经慌乱到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过去我们安排过很多次整人,但这次是最逼真的。简直像电影一样!」
那当然啊。逮捕整人能够中招中得如此深的偶像团体,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别人比得上。
「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我哪里也不会去。」
泉把我和黛玛搂了过来,力气大到觉得有点痛。也因为这样,我终于真实感受到我们平安无事。
「原来一切都是整人节目啊。」我深深叹了口气。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黛玛感慨地喃喃说道。
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全身的力气也跟着消失了。
我们三人再也站不住,紧紧拥抱着彼此,就这样瘫坐在地上。
四周的大人们温柔地看着我们。他们大概是觉得,整人企划加深了我们之间的羁绊。
后来,节目继续拍摄,我们被问到对这次整人节目的感想。我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极度的紧张一口气全部缓解,我几乎是处于茫然若失的状态。
唯一记得的是泉在镜头前开朗地回答问题的声音,还有大人们的笑声。
一直到拍摄结束,回事务所的车上,我才回过神来。
我靠在副驾驶座的窗户,凝视着御堂筋的银杏树大道。这是一如往常的熟悉风景。
坐在车上看着熟悉的景物,让人觉得地下停车场的一连串事情,就像是一场白日梦。
在我还没捏脸颊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现实之前,就先向土井问了我很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会被选为整人节目的目标?」
为什么会对关西的中坚地下偶像,大费周章地设下整人陷阱呢?无线电视的节目选中我们的理由是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黛玛从后座往前探出身子。
「是土井先生向电视台提议的吗?」泉也跟着问道。
握着方向盘的土井,双眼注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回答。
「不,我什么都没做。这次的企划是电视台主动提出的,对方要求我这个经纪人也加入整人行列,协助节目拍摄。所以我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小心翼翼,免得被你们发现,真的很头大。」
为了不让整人节目露馅,看来土井也很紧张。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紧张了。然而,关键的谜题还没有解开。
「为什么电视台会选上我们?」
泉代替我提出了疑问。
「对方没有告诉我细节,不过听说是某个圈内人强烈推荐了我们。」
「圈内人?谁啊?」
黛玛睁大眼睛,像是在寻求答案般看了我。我当然也没有头绪,对她摇了摇头。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河都传来的讯息。
『节目拍摄辛苦了,听说非常成功。导演兴奋地说拍到了非常棒的画面,一定会播出。』
接着又收到另一封简讯。
『虽然有点晚了,这是上次聚餐的谢礼。』
简短的讯息解开了谜团。
是河都把我们推荐给电视台,希望电视台让我们上节目。
推荐一个没有什么实际成绩的关西地下偶像上当红的节目,真是前所未闻。一般来说应该会遭到拒绝才对。
不过,河都有足够的地位可以强行推动这件事。他是国内知名的网路红人行销企业的代表,也是一位受欢迎的评论员。电视台的人应该跟他交情不错。报导节目和综艺节目的制作团队虽然不同,但他有足够的影响力能够介入选角,也不怎么奇怪。
———改天我再好好答谢你们。
我想起了应酬那天,河都在离开时说过的话。
原来他遵守了当时的约定吗?其实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河都再怎么有影响力,要推荐默默无名的我们,也不是一件简单事。肯定花了不少工夫说服电视台。
为什么他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从手机画面抬起头。
不对,现在没空想这些事。我们的处境完全没有好转。
今晚,泉会和征信社面谈。根据后续发展,刚才的整人有可能会立刻变成现实。
我再次喝斥自己,叫自己绷紧神经。
我将整人节目和河都的讯息抛在脑后,决定专心拟定对付征信社的对策。
然而,这一切都白费了工夫。
回到事务所后,土井用沉重的口气告诉我们。
———征信社决定暂时停止搜索社长。
我将瘦肉放在烧热的电烤盘上。肉片发出「滋滋」的烧烤声,油脂在铁盘上弹跳。
黛玛陶醉地闭上双眼,手轻轻抵在耳边。
「烤肉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好想设成闹铃。」
「这是哪门子的闹铃啊?」泉傻眼地笑了。「这种闹铃应该起不来吧?」
「应该会被吓得立刻弹起来吧?还以为棉被烧起来了这样。」
「醒来的感觉也太糟糕了吧!」
黛玛和泉互相开着玩笑。
我从电烤盘上转移视线,看向窗外。外头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怎么了,琉依?」黛玛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可以这么悠闲地吃饭。」
「这倒是真的。」泉看了看客厅的挂钟。「照原本的情况,这个时间应该在跟征信社的人谈话才对。」
由于征信社暂停搜索,今晚的预定也都取消了。所以我们才能在泉的家悠闲地烤肉。
「没想到短短一星期,征信社就因为没钱而中止搜索了。」
黛玛苦笑道。
继续支付更多的搜索费用,就会影响事务所的生死。土井在事务所是这么说的。看来事务所的资金调度比我想像的更糟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庆幸自己隶属小事务所。
「最出乎意料的还是征信社的人。」
我这么说,黛玛也用力点头赞同。
「真的!明明说有重要的事要谈,结果却发生那种事,实在太夸张了。乱惊动别人真的很不应该。」
「希望他再也不要联络我。我已经把他封锁了,应该不会有下一次。」
泉语带叹息地说。
土井告诉我们停止搜寻羽浦的下落后,我们决定与征信社联络。想弄清楚对方今晚想说的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
虽然征信社撤回了委托,但如果对方掌握了任何关于行踪的线索或证据,我们就不能放任不管。必须在警察介入之前妥善处理。
泉打电话给征信社,我和黛玛在一旁紧张地旁听。
以结论来说,征信社并未掌握到证据。
对方从熟人绑架或监禁羽浦这个可能性去调查,但所有的可疑人物都有不在场证明。征信社认为羽浦离家出走的可能性相当高。
也就是说,泉并不在嫌疑犯之列。那么,他所谓的非常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
泉在电话里追问时,对方开始用异常客气的口吻说道。
社长失踪了,对方很担心泉的精神会受到影响。虽然无法继续搜索,但他们愿意提供咨询,还问泉要不要一起喝个茶?并推荐了一家他很推荐的店,地点在心斋桥。
他们聊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简单来说,那个征信社的男人似乎对泉有意思。跑去大学找她,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谈,也不是因为怀疑她。而是想借着工作之便,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根本是滥用职权,实在是太差劲了。
泉随便应付了几句之后挂断电话,立刻封锁了征信社的帐号。
就这样,今晚的行程取消了。最担心征信社追问我们的事,现在不会发生了。
情况一口气好转,变得无比顺利。顺利到让人有点不敢相信,该不会是做梦吧?
我捏了自己的脸颊,很痛。
这不是梦,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征信社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就撤退了,警察也不会出面调查。除非羽浦的尸体被挖出来,这件事就不会曝光。
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威胁,就这样轻易消失了。
度过了最大难关的我们,决定先吃点东西。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三人都紧张得食不下咽。
黛玛说这样的好日子绝对要吃烤肉。于是我们在超市买了很多肉,现在正围坐在泉家里的餐桌上享受着烤肉。
「人生会变成怎样,真的很难说啊!」
黛玛一边用筷子翻动烤盘上的肉,一边感慨道。
「几个小时以前,我们还像是身陷地狱。根本无法想像今晚能这么平和地烤五花肉。」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绪的波动大得跟云霄飞车差不多。」
泉端起黑乌龙茶的杯子,轻轻倾斜。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件,数量根本多到夸张。」我把切好的洋葱圈放到烤盘上。「密集到不寻常的程度。」
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情绪起伏不定的日子。可以的话,最好再也不要发生第二次。
「不过,问题总算解决了,现在可以放心了。」
黛玛咬着焦香的五花肉,陶醉地咀嚼着。
「而且,今天也变成了纪念日。」
泉爽朗地说。
「我们终于要上电视了!如果今天的整人节目播出,就能让更多人认识BabyStar。那个节目在网路上也很受欢迎,可以让全国的人都看到。」
「是啊。」我回应道。根据河都的讯息,该节目的导演的评价很高,除非发生了什么严重意外,否则节目一定会播出。
「我们必须感谢那位神秘的圈内人,帮我们推荐到电视台。」
「就是啊。」
我佯装不知情,没有说出那位圈内人就是河都。也没有回覆那则讯息。
「第一次上电视啊!虽然超开心的,但今天的画面让观众看到,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黛玛露出复杂的表情。
「演唱会结束后马上跟拍,实在太措手不及。我的妆全花了,丑到不行,睫毛膏也结块了。早知道会有电视拍摄,我肯定会化全妆,做好万全准备。我希望对方可以提前告诉我们要整人。」
「要是提前告诉你,那就不算整人了。」我这么说。
「是没错啦,但还是想打扮得漂亮一点。难得有机会上电视嘛!」
「安啦!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常上电视,还会出现在全国的黄金时段呢。」
泉的口气好像在说下星期的行程似的。
「说得好像已经确定了一样。」黛玛半开玩笑地说。
「已经确定啦!」泉非常认真地回答:「我们说过,要登上偶像界的颠峰呀!」
她放下筷子,露出坚定的表情继续说。
「虽然今天的一切都是整人,但当时我真的被铐上了手铐不是吗?那时候遭到逮捕,被逼到极限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到一件事。比起入狱,我更害怕没办法继续当偶像。比起今后一辈子当个罪犯,我更害怕我们三人无法一起办演唱会。」
泉的声音相当平静,却震撼着我们的内心。我和黛玛深深受她吸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我好像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更在乎Baby★Starlight这个团体。所以,我绝对不能让我们在这里结束,任何人都休想阻止我们。结果,事态这么严重,我的力量却不断涌现,变得什么都不怕。终于,我做到了。我决心要以偶像的身份活下去。」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迷惘,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我杀了羽浦先生,摧毁了琉依和黛玛的人生。」
泉清楚地说出了她犯下的罪行。
「无论我怎么道歉都不可能受到原谅,也无法挽救。就是因为这样,我绝对要实现今天所说的话。我要让Baby★Starlight,成为日本最顶尖的偶像团体。」
她正气凛然地宣告,昨天那个有点懦弱的泉已不复见。模样明明没有改变,却判若两人。肯定是灵魂产生了变化。
我们被她耀眼的光芒所震撼,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泉伸出一只手。
「我们一定会登上颠峰的。」
「绝对要登上偶像界的颠峰。」
从关西登上偶像界的颠峰。在这句口号的带领下,Baby★Starlight成立了。
这只是口号,是不切实际的梦想。长久以来我都这样认为。
但泉现在的模样与她所说的话,充满无比的力量,足以吹走那颗长年以来想放弃的心。只要有她在,也许真的能实现。我思考着这个可能性,而且开始相信。
我把手放在泉伸出的手上,接着黛玛的手也叠了上来。黛玛的双眼中燃烧着决心,发出灿烂的光芒。
泉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我们三个人一起,绝对能成功。」
她露出微笑,如同在宣告这世间的真理。
我心想,也许我们可以达到目标。
强风吹拂。我们的漂流或许快结束了。
在浩瀚的黑暗尽头,隐约有一线光明。
那是灯塔的光?还是遥不可及的星光?
我不知道。
现在只能继续前进。
从那一天起,Baby★Starlight有了改变。
演唱会中观众的反应,很明显的变得更加热烈。我可以亲身感受到,投射在舞台上的眼神和声援的热度提升了。
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泉。
舞蹈没有变得更俐落,歌唱技巧也没有进步,但观众却被舞台上的她深深吸引,为她痴迷。
以泉为中心,彷佛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磁场。所有人都被她吸引,无法移开目光。
黛玛为了追赶上泉,全心全意投入演唱会。原本就很优秀的表演,变得更有气魄。
泉就像是开心迎接这样的变化,本身的光芒也变得更加耀眼。从未在演唱会中对看的两人,现在她们认同彼此,相互激励。
过去曾是平行线的前C位和现任C位,如此强力的搭档,让观众热血沸腾。
至于我,光是跟上她们两人就用尽全力了。技术面本来就不够好,感受最深刻的是自己体力真的很差。演唱会结束后,我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作为唯一的初期团员,实在是太羞愧了。
总之,为了今后能够继续当偶像,我决定要戒菸。
就这样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的演唱会,日子转眼间就流逝了。
不知不觉,一月已经过去,二月也来到了中旬。
明天就是Baby★Starlight成立四周年的演唱会。
为了讨论周年演唱会的相关事宜,我们聚集在事务所。
「讨论演唱会之前,我有事情要报告。」
土井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说道。
「前阵子拍摄的电视节目,大家的影像将会播出。」
我们三个人互相对视,轻声发出了欢呼。
「终于要正式上电视了呢!」泉笑容满面。
「大家会接受我们吗?」黛玛既开心又不安地低声说道。
「什么时候会播出?」我问道。
「细节我也不清楚,一起听对方说吧。」
「一起?」
土井突然站了起来。「麻烦你了。」他看了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走出一名高大的男子。
当我认出那张脸,不由得语塞。
「咦?是河都先生!」黛玛尖声叫了出来。
「好久不见,黛玛小姐。」
河都笑着对她打招呼。他穿着今天晨间新闻节目中的同一件衬衫,似乎是在东京录完节目后就来到大阪。
「本人吗?哇!好厉害!」
对于突然出现的名人,泉天真地展现喜悦。
「初次见面,泉小姐。」
河都温柔地眯起眼睛,然后看了我。
「琉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好像没有很惊讶。为了不让你们发现,我还特地躲起来呢。」
「不,我有吓到啊。」
上个月聚餐时,我们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明明好几年没联络却突然出现,然后不到一个月又再次露面,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河都先生怎么会来我们的事务所呢?」
「我一直很关心大家的状况。羽浦突然消失,应该很伤脑筋吧?我很担心。」
河都凝视着没人坐的桌子,悲伤地垂下双眼。
「其实我本来想更早一点来,但一直抽不出时间。不过,看到大家都很有精神,总算放心了。」
为了避免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凝重,河都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我想亲自告诉你们,有关确定播出的整人节目的事情。毕竟我也是幕后推手之一。」
他这么说,接着坦白告诉我们,是他向电视台推荐了Baby★Starlight。而且,我们的整人片段在制作方大受好评,已经决定要当作特别节目播出了。
「社长也非常喜欢Baby★Starlight喔!他们说会在两小时的特别节目里,用充分的时间来播出。」
这次是热烈的欢呼声。
「突然从特别节目正式出道,太猛了吧!」
「真的太猛了,太棒了!」
黛玛和泉高兴得不得了,兴奋地击掌。她们也将掌心朝向我,我便稍微收敛地与她们击掌。
河都面露微笑看着我们。
「这次的整人节目播出后,肯定会引起相当大的回响,因为很多人都是上过那个节目才开始爆红。这应该是你们进军全国的最大机会。」
「所以,」河都停了一下,将身体往前探出,暗指着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
「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协助你们团体的演艺活动?」
「协助?」黛玛眨着眼睛。
「我想当Baby★Starlight的后援,帮你们进军东京。我想成为你们的后盾,让世人认识你们。」
河都低下了头。
土井似乎已经听说这件事,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地说道。
「河都先生是行销企业的代表,精通各种媒体。今后你们若要扩展活动规模,他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强大的支持者。你们觉得呢?」
「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啊!」黛玛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如果河都先生愿意帮忙,那可不是如虎添翼可以形容的!」
「我也赞成。」泉笑着点头。「关西地区的团体如何进军东京,对我们来说一直是最艰难的课题。如果河都先生愿意支持我们,那真是太感激了!」
两人兴奋得很,我却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你要帮我们帮到这种程度?你忙着经营公司和上电视节目,怎么还有时间帮我们?」
我的口气不禁变得有些带刺。
黛玛和泉讶异地看着我。
我假装平静,掩饰内心的波动不让她们知道。为什么现在他要插手帮忙?明明我已经跟他断了关系。
「我确实没有充足的时间。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当你们的后盾。」
河都笑着回应。
「一切的契机都源自于整人的影像。虽然是假的,但看到顶撞警察的黛玛小姐、竭尽全力阻止她的琉依,还有即使被逮捕、依然保持着高贵与美丽的泉小姐。光是那段影片,就能感受到你们三个人的魅力与团结的力量,这让我对Baby★Starlight这个团体产生了兴趣。于是我先看了网路上所有的演唱会影片和MV,也大致浏览了社群上粉丝的声音。」
「不只看了我们的影片,还看了粉丝的社群吗?」黛玛瞪大了眼睛。
「数量很惊人耶!」
泉有点担心地问道。确实相当惊人。即使是我这个在X(注释※)上跟随者最少的人,也有上千名粉丝。
注10:原Twitter。
「因为如此,最近有点睡眠不足。今天早上的新闻节目也差点迟到。」
河都害臊地将头发往上拨,眼睛下面有点轻微的黑眼圈。
「虽然睡眠不足但是很值得,因为我找到了像Baby★Starlight这样优秀的原石。而且我强烈地希望让更多人认识你们,想把你们的魅力传递给大家。所以我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比手画脚夸张地说道。
「我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就像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乐团里演奏时那样兴奋。该说是你们唤醒了沉睡在我内心深处的原始冲动吗?你们的确有如此强大的魅力。我因为工作关系,遇见过很多出色的艺人,但从来没有像这样撼动过我的心。Baby★Starlight才是最适合登上偶像颠峰的团体。让全世界都认识你们是我的义务,不对,是我的使命,我深信不疑。」
河都真的像是回到了十四岁,生气勃勃而且喧闹。
黛玛和泉惊讶地看着河都。他在电视或其他媒体上,一向用稳重的语调说话,所以让她们很意外吧?不过,眼前这个河都才是真正的他。当他热衷于某件事,就会像个少年一样纯真且奔放。
至于土井,则是热衷地聆听着河都所说的话,一脸认真地边点头边做笔记。情绪缺乏起伏的经纪人,竟然展现出前所未见的积极态度,这还是第一次。
也许是因为这是团体飞黄腾达的难得机会,所以他斗志高昂吧。不对,我不觉得他对我们有那么深的感情。
一定是河都的口才打动了他。年纪轻轻就创立了国内屈指可数的独角兽企业,他的话肯定有吸引人心的强大力量。
河都热情地叙述了十几分钟有关Baby★Starlight的魅力,忽然惊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说了很久,赶紧调整好坐姿。
「……我可能太得意忘形了。不过,我想协助Baby★Starlight的活动的理由,大概就是这样。你觉得呢?琉依。」
河都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我,黛玛和泉则是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彷佛在无声地诉求着:「这样的好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请你一定要点头同意。」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反对。很可能会引起她们的反感。
「我明白了。拜托你了。」
我向他鞠了个躬,黛玛和泉似乎松了口气,彼此对看一眼。
「那么,既然所有团员都同意了,」土井说道:「河都先生,请你务必多多帮忙。」
「别这么说,我才要请各位多多指教。」
河都对我们深深一鞠躬,随后看了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手表。
「我还有事,今天就先告辞了。关于团体的将来,明天四周年演唱会后我们再详细讨论。关于东京进军,我已经想了几个和媒体合作的企划。」
河都清楚叙述的模样,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四岁少年,而是变成了业界菁英的表情。
他站起来,再次向我们鞠躬。
「既然决定做,我就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让你们后悔。」
他的语气像是在求婚似的,非常严肃,转身离开了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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