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章节
把黛玛和泉送到大学后,我转移阵地来到租车公司。
还车之前,我自己检查过车子是否有异常,但当店员再次检查车辆时,我还是非常紧张。深怕对方会指出车内有可疑的污渍或异味等问题,但最后没有发生任何问题,顺利地归还车子。
我离开租车公司,走在午后的大马路上。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泉她们应该正在大学里吃午餐吧?
这么说来,昨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好了,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不错的餐厅?
我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还没来得及点开画面,萤幕突然亮了起来。有人打电话给我。
看到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我心头一惊。
———土井。
竟然这个时候打来?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太快了。
为什么?事务所有什么异样吗?还是我忽略了什么证据?难道是血迹没清理干净?
我强忍住几乎要从喉咙溢出的不安,将手机抵在耳边。
「喂?」
「辛苦了,我是土井。」
语气平淡、毫无起伏的语调,跟往常一样的土井。
「辛苦了。」我用平淡的声音回应。「怎么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其实啊。」
我听见了脚步声。他在走路,地点似乎不是事务所。到底在哪里?
「我现在正好———」
声音被喧嚣淹没。
「不好意思,有点听不太清楚。」
「啊,抱歉。听得见吗?」
这次听得很清楚了,甚至有声音重叠的感觉。这不是从手机传来的声音。我不由得转过头。
「果然是琉依没错。」
身旁站着一名穿着大衣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细长的眼睛。是土井。
我把手机抵在耳朵,瞪大了双眼。心跳得超快。
「你怎么会来这里?」
内心的疑问不禁脱口而出。
「我在附近开会,讨论办活动的事。」
土井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我正打算回公司,看到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所以打电话确认一下。」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今天他是外出工作啊。这样的偶然实在是让人心脏受不了。
我察觉到自己还将手机贴在耳边,赶紧把手机放下来。
冷静,不要慌张。
「吓了我一跳,真的。」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抱歉。」
土井用一种像是在报告经济指数那样,毫无起伏的语调道歉。他对每个人都是用敬语说话。与其说给人谦逊的印象,不如说是更接近机械般的冷淡。
「对了,琉依,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去吃午餐。」
我自然地回应,心跳已经平稳下来。「这附近有一家我想去的餐厅。」
「吃午餐啊,真不错。」
土井的口气听起来一点也不羡慕。
还没说完吗?快一点。我瞄了一眼十字路口。
号志变成了绿灯。
「那,我该走了。」
我点头示意,朝十字路口踏出半步。
「好的,后天的演唱会见。」
土井没有再叫住我,用眼神向我致意。
我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斑马线。压抑着想尽快离开这里的冲动,用与周围行人相同的步行速度前进。
没有想到竟然会偶然遇到最该小心的对象。这里离事务所不算远,但竟然发生这样的偶然,实在是料想不到。
我非常惊讶。但是,我应该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止。以这个突发状况来说,我自认为处理得很妥当。
当我回顾刚才的对话时,忽然惊觉到一件事。
土井在打电话之前就发现到我了。他盯着我看。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没问题吗?我检查来电显示时的反应,会不会有点奇怪?
当我确认画面上显示土井的名字时,刹那间内心一阵混乱,当时的表情或许变得有点凝重。
土井是否看到了我的反应呢?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只是接到事务所的人来电,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我差点就要回头看,却设法忍住了。
万一现在回头就和土井对上眼怎么办?只会让对方更加怀疑我。
不要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专心看前方,笔直地前进。没问题,我处理得很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步伐不要乱。
直到走完斑马线,一直感受到背后有一双眼睛紧盯着我。
「大家晚安!我们是Baby★Starlight!」
我们三人的声音在Live House回荡。
观众议论纷纷。
「怎么了?」
「不要紧吧?」
「受伤了?」
观众席上传来关心的声音。
「呃,其实这个啊。」泉轻轻摸了一下左眼的眼罩,眼罩下有挨揍的瘀青。
今天是自从那一晚,也就是羽浦消失后的第一次演出。
「我的眼睛有点肿。」
泉触碰眼罩的手微微地颤抖。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原因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泉的身上,她有些胆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了口水。
「目尖啦!是目尖。」
黛玛从一旁插话道。
「因为突然戴着眼罩上台,大家应该都吓了一跳吧?不过,泉并不是突然得了中二病,或是想当海盗喔!」
观众席传来些许笑声。
黛玛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继续说。
「我也得过几次目尖,真的是又痛又不舒服,超困扰的。琉依你得过吗?」
「小时候得过一次。」我记得当时哭着喊痛,母亲让我躺在她的大腿上,帮我点眼药水。「对了,你知道『目尖』这个词是关西腔吗?」
「是喔?那别的地方都怎么说?」
「一般都叫做『针眼』吧?」
「听起来好像妖怪的名字喔!那,来自东京的琉依,你是『针眼』派吗?」
「不是,我叫它别的名字。」
「你叫它什么?」
「眼睛痘痘。」
「眼睛痘痘?」黛玛噗哧笑了出来。「好直接啊!」
观众席再次传来笑声。泉也笑了,我可以感受到重重压在她肩膀上的紧张逐渐放松。
我和黛玛用眼神示意。
「差不多该开始了。」
「泉,拜托你了!」
我小声对她说,没有透过麦克风。
泉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第一首歌要开始了。大家一起嗨到最后吧!」
她用稍微紧张的呼喊声开场。
演唱会进行得非常顺利。由于这次是与其他数个偶像团体的共同演出,我们的表演时间比较短,反而是好事。
没有发生什么状况,平安无事地完成了三十分钟的表演。
回到休息室后,我们直接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
「超累的……」
黛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泉则是拿着毛巾擦拭斗大的汗珠。
如此耗尽精力的演出,已经很久没经历过了。
虽然表演时间很短,但由于无时无刻都必须绷紧神经,感觉就像是办了一场两小时的单独演唱会那样疲劳。
「我对不起你们。演唱会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连话都讲不好。」
泉摸着眼罩,叹了口气。
「没办法啦,慢慢习惯就好。」
听到我这么说,黛玛也附和道:「对啊对啊。」
「我也会帮腔的。」
好一句让人安心的话。实际上,今天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出场时的问候。幸亏有黛玛帮忙圆场,才能顺利度过。
我们事先讨论过,如果泉无法好好解释戴眼罩的原因时该怎么办,事前的讨论奏效了。
「而且,演场会整体也不错吧?」黛玛说道。
「嗯,我觉得观众的反应很不坏。」我回答。
「大家好像都满嗨的。我太过专注,没什么时间看观众就是了。」
黛玛说得没错,演唱会的气氛确实很嗨。
泉虽然在闲聊时表现得不好,但舞蹈动作比平常更俐落。身体的瘀伤应该还很痛,但她还是努力地表演,尽可能不让人察觉。
我们应该没有让观众察觉到,我们其实有天大的秘密。
至少观众没有看出来。
敲门声响起,我们一起朝门那边看去。
「不好意思。」
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是经纪人土井。
我回想起两天前的遭遇,身体不由得僵硬了起来。
在那之后,土井并没有联络我。今天在演唱会开始前碰面时,也没有提到过关于羽浦的下落。
他是认为羽浦会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回来,所以默不作声?还是有其他的理由?
两天前跟他分开时所感受到的眼神,让我的内心忐忑不安。
「我可以进去吗?」
土井从门外对我们说话。
「可以,请进。」
黛玛稍微挺直了背,泉则简单地整理一下乱掉的衣服。虽然她们两个都心存警惕,但顺利完成表演后的松懈感胜过了戒心。我只有告诉她们,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土井。
「演唱会辛苦了。」
土井面无表情地走进休息室。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窥探面无表情下是否隐藏着什么。无奈什么也看不出来,诡异到令人发冷。
土井用冷淡的口气开始说话。
他说在我们之后表演的团体,在演唱时音响故障了,虽然有些延迟,但演唱会后的粉丝特典会会准时进行。
「以上。时间快到时,我会再来叫你们。」
土井向右转准备离开。
顿时有一股身体放松的感觉,看来我的肩膀不自觉地使力了。黛玛和泉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些。
我们三人目送着土井的背影朝门口走去。「对了。」他自言自语地又转向我们。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黛玛和泉像是触电般僵住了。
土井不在的时候———也就是羽浦消失的那一天,他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了什么?土井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若是如此,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回答?
「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能反问,佯装平静注视着对方。
土井的表情还是老样子,依旧难以捉摸。面无表情却有一种直捣核心的骇人感觉———彷佛在说:「你们把社长埋了对吧?」
「没有啦,其实啊。」
土井的嘴巴动了。下一句说出来的话会是什么?
是追问?还是定罪?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刚才的演唱会很不错。」
演唱会很不错?出乎意料的内容,让我有些困惑。
「我猜想,你们是不是在我休假的期间自主练习了?」
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他说的话。
土井似乎只是想问,演唱会的表现为什么那么好。
跟我预想的话完全不同,不禁松了一口气。
泉和黛玛似乎还没有整理好头绪。
「你说很不错,咦?怎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你在夸奖我们吗?」
土井听到这里也有点疑惑。「对啊,当然,我就是在称赞你们。」他面无表情,但看起来不知所措。
在混乱的气氛中,我这么说。
「今天观众很热情,所以我们也充满了干劲呢。对吧?」
我征求两人的同意,她们也不断点头。
「特典会也请保持这样的状态。」
土井平淡地说完,便离开了休息室。
门啪的一声关上,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我的寿命又缩短了好几年。」
「我也是。」
黛玛和泉也显得软弱无力。
我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只是简短的对话就让人筋疲力尽,今后每次见到土井,都必须像这样消耗精神吗?
别想了,越想越郁闷。现在还是先专心处理今天的工作吧!幸亏明天没有任何安排,应该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
「怎么办?」
演唱会的隔天早上,泉一冲进客厅就这么说。
我停下了涂指甲油的手。
「怎么了?」
「糟了,真的太扯了。」泉将头发拨弄得乱七八糟。
「冷静点,先坐下来。」
我催她坐下,泉便坐到椅子上。
「那,究竟怎么了?」
「你看这个。」
泉递给我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着一篇新闻报导。【近畿地区可能会降下破纪录的大雨】这个标题映入我的眼帘。
我接过手机,看起了报导。
由于低气压的影响,本周末预计会有大范围的降雨。尤其是近畿地区,可能会降下一月份从未有过的豪大雨。必须注意道路淹水、河川暴涨,以及山区的土石流灾害等等。
我大略浏览过报导,抬起头来。
「土石流吗?」
「对。」泉的表情扭曲,像是被击中了要害。「好不容易掩埋起来了,万一发生了土石崩塌……」
羽浦的尸体就会公诸于世吧?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下大雨啊!真是糟透了!」
泉歇斯底里地说。
「你们在吵什么?」
刚起床的黛玛走进了客厅。
「你看这则新闻。」
我把手机递给黛玛,她一边用手轻抚乱翘的头发,一边默读起新闻。她似乎察觉到我们在激动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说道,交互看了我和泉。
「你担心过头了吧?」
「可是,如果真的发生土石崩塌,羽浦先生就会……」泉的大眼睛担忧地颤抖着。
「我们很确实地挖洞埋进去了,应该没问题啦。再说,土石流这种灾害,通常都发生在天气炎热的时期。」
「我也这么认为。」
土石灾害确实非常可怕,但我觉得这一次没必要过度神经质。
话虽如此,光凭几句话恐怕无法消除泉的担忧。
我用手机点进国土交通省(注释※)的网站,刊载了近年来的土石灾害资料。
注8:相当于我国的交通部。
「你看,这里有资料。」
我把按月份记载国内土石灾害次数的资料拿给泉看。土石流通常集中发生在夏秋两季,冬季则显著减少。
而且冬季的土石灾害,超过半数都是豪雪地区的积雪所引起的,我们埋尸的地点发生相同情况的可能性非常低。
「所以我觉得周末的雨不太可能引发土石流。」
我根据实际数据解释道。
「看吧!果然不需要担心。」黛玛露出了微笑,但泉的表情依旧阴沉。
「真的没问题吗?」
泉轻声嘟囔,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八十五寸的萤幕上播放着新闻节目,出现了一张最近见过的脸孔。
「啊,是河都先生。」黛玛小声说。
电视上的河都,语调跟上次一起吃饭时一样沉稳,正谈论着对社会局势的看法。
我看著作为「企业家评论员」的河都,在全国近千万名观众收看的新闻节目上倍受尊敬的模样,再次体认到他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现在羽浦不在了,我们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泉用遥控器转台,电视画面切换到关西地区的地方新闻节目。
节目上正好在播报近畿地区周末的天气。气象预报员面色凝重地提醒大家注意大雨,并讲解可能会造成的灾害。
『可能会发生河川泛滥、低洼地区淹水,以及土石灾害,请各位观众务必提高警觉。』
专心看着电视的泉转过头来看我。
「真的没问题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微弱。
「当然不敢说百分之百没问题。」
黛玛的回答也有点含糊。媒体大肆报导这样的消息,也难怪她们会担忧。
看到两人不安的眼神,我做出了决定。
「我明白了,我们来拟一下对策。」
发生土石崩塌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忧心忡忡地过日常生活,或是影响到偶像活动,这是我最想避免的。就算是杞人忧天,也应该防患于未然。
「首先必须把气象仔细查清楚,你有电脑吗?」
「我去房间拿。」泉站了起来。
「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黛玛接着说。
我把桌上的指甲保养工具推到一边,腾出放电脑的空间。
原本可以好好休息的假日,顿时从一大早就变得忙碌起来。
雨水拍打着挡风玻璃,水滴不断从玻璃上滑落。
「雨越来越大了。」
黛玛眯起一边的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
「毕竟是破纪录的大雨嘛。」
泉也心情沉重地附和。
我在驾驶座上一边伸了个懒腰,一边环顾窗外。宽敞的停车场空荡荡的,除了我们的车,没有其他车辆。
「没有别人耶。」我靠在椅背上。
「这么大的雨,应该没有哪个怪人会来爬山吧?」黛玛说道。
「毕竟已经发布了警报嘛。」泉补充道。
根据预报,大雨会从深夜持续下到黎明。天气这么糟,我们却特地跑到山上,这是有原因的。
当然是为了处理羽浦的尸体。昨天是休假的日子,我们三人花了一整天讨论,最后决定租车子上山。这么一来,即使大雨引发土石流,让羽浦从土里跑出来,我们也能及时处理。
处理方法也没什么特殊。如果尸体真的跑出来了,就趁没人发现时回收它,然后再埋回去。就这么简单。
由于从大阪市内出发到达现场会耗费不少时间,我们决定前一天晚上就先到现场附近待命。
因此,我们三人将车停在山区的某个休息站。
今晚我们打算在车内过夜,等到早上再前往山中的现场。
我拿起手机查看了现在时刻,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了。演唱会结束后,我们整理好行李出发,抵达时已经接近午夜。
「差不多该睡了。」
「也对,明天要早起。」
黛玛一边说,一边叼着宝特瓶瓶口喝饮料。「啊,全部喝光了。」
「真的吗?那我去买吧。」
泉指向外面的公厕旁的自动贩卖机。
「不用啦,反正要睡觉了。」
「我也想喝点东西,顺便帮你买,睡觉时会冷,准备一下热饮比较好。」
泉说也会顺便帮我买一瓶,然后打开了车门。车门一开,顿时雨声就变大了。
泉撑开伞走进了激烈的大雨中,我从她的背影感受到了愧疚。我和黛玛虽然都是自愿参与协助她隐瞒这件事,但泉依旧感到良心不安。
我凝视着她撑着雨伞、缩起身子的背影。
「她啊,根本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黛玛自言自语似的说。
「前几天我陪她一起去大学,认真觉得泉真的是当主角的命。她在大学里有超多朋友,非常受欢迎。真的是典型的青春女主角,大家都很喜欢她。我想她懂事以来,一直就是一个中心人物吧。一路走来,她都过着阳光又坚强的人生,今后也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才对。偏偏———」
打在车窗上的雨越来越大。风雨将泉的雨伞吹得剧烈摇晃。
「人生会发生什么事,真的无法预测。最近看到那些犯罪凶案的新闻啊,我以前会想,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我很难理解,觉得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根本不是人。可是现在我反而觉得,也许那些犯案的凶手,跟我们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你说得对。」
我点了点头。肯定没有太大的差异。有时候只因为一个小小的差错,人就可能偏离正轨。
「以后每次下雨,我们是不是就得提心吊胆啊?」
靠在车窗上的黛玛,侧脸带着深深的忧愁。
「要看雨势有多大。如果雨势大到惊人,或许必须处理一下。」
「好辛苦喔!即使过着正常的生活,也必须永远挂在心上,想着万一尸体被发现该怎么办。」
「会变成这样没错。」毕竟我们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好痛苦喔,虽然我下定决心豁出去了。」黛玛无力地笑道。
「痛苦也得做,因为不做就完蛋了。不管是你、我,还是泉都一样。」我耐心且坚定地说:「如果有谁搞砸了,我们三个人都会一起完蛋。」
「我明白,我知道啦!」黛玛像是忍受痛苦般低下头。「可是,如果啊,假如将来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人忍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如果有人说想自首,甚至不惜同归于尽,该怎么办?」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个问题。
如果有人说,不惜拖累大家也要自首,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无论怎么说服,她都听不进去,固执地坚持要自首,该如何应对才好?
想着想着,泉回到了车上,对话也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结束了。
我又梦见了家人。
那是我八岁,妹妹四岁时的记忆。
家里还是老样子,争执不断。父亲依然口出恶言,母亲整天精神恍惚、无精打采,这就是我们家的日常。
到了这时候,妹妹也开始察觉到父母的不和睦。当父亲开始情绪失控,我和妹妹不再像以前那样躲进被窝,而是到外面打发时间。
因为待在家里,父亲的怒气就会转移到我们身上。我曾因为试图阻止父亲而被他痛打,这种情况不只一、两次。
要怎么做才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和睦的家庭呢?应该怎么做,才能不需要在家里提心吊胆,过着屏息度日的生活呢?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我当然想救母亲,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父亲对妹妹动粗。
就在这时候,父亲暂时离开家里一阵子。因为要开拓新的客户,必须长期出差一个月左右。
父亲的怒吼声消失后,家里变得宁静且和平。不必再提防每一个声响,可以轻松自在地过日子,真的开心得不得了。
更让我高兴的是,母亲恢复了原有的表情。不知道有多久没看过母亲的笑容了。我和妹妹都非常高兴,彷佛要找回过去的时光似的,尽情对母亲撒娇。
我们三个人久违地一起吃饭,一起洗澡,然后并排躺在被窝里。
我躺在床上,望着身旁熟睡的妹妹和母亲。她们两人的睡脸都非常安详。
啊,原来如此。
我知道让家里恢复原状的方法了。
只要父亲不在就好了。
当我醒来时,妹妹和母亲并不在身边。
取而代之的是黛玛和泉的睡脸。
我从硬邦邦的座椅撑起上半身,立刻感受到背部的紧绷。大概是因为睡姿很勉强吧?放倒座椅打平后形成的卧铺,三人并排躺着睡觉实在是太狭窄了。
我看向结露的窗外。停车场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雨已经停了。看来雨势比预想的还要不严重,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将视线移回车里。黛玛和泉微皱着眉头,发出睡着的呼吸声,车内空间狭小,睡起来应该不太舒适吧?我注视着她们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忽然响了。是我睡前设定的闹钟。
黛玛和泉一边呻吟,一边懒洋洋地坐起来。
「身体好僵硬啊!」黛玛揉着自己的肩膀说道。
「我梦到搭上了挤满人的电车。」泉这么说。
东边的天空微微泛白。
我们在停车场附设的公厕梳洗后,就出发了。
十几分钟后,我们抵达了现场。
我们经过了写着「私人土地禁止进入」的告示牌,朝山的深处走去。
沿着一条仅能容纳一辆车的狭窄小径前进,把车停在组合屋搭成的储藏室前面。受到大雨的影响,地面上到处可见大水坑。
「根本不知道脚该踩在哪里。」
泉小心翼翼地从车里走下来。
「幸好我穿了橡胶靴。」
黛玛穿着橡胶靴踩进水坑里。
我从驾驶座走下来,环顾四周。并没有哪个地方发生类似土石流那种严重的灾害,我想现场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既然已经来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放心。
「我们走吧。」
我们踏入了森林。
虽然森林里因为大雨变得湿滑,但多亏有朝阳照射,比那天夜晚要好走多了。
某处传来尖锐的鸟叫声,动物们似乎也开始活动了。整座森林充满活力,生气蓬勃地跃动着。
不久后,我们抵达了现场。虽然风雨将落叶和树枝吹走了,但除此之外,与那天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就是那一带吧?」黛玛指着地面。
「应该是。」泉收起下巴。
「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我踩踏着埋藏羽浦那附近的地面,确认触感。虽然有些泥泞,但不觉得下面埋着尸体。就算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也不须担心尸体会露出地面。
有句话说,雨后地更坚固(注释※),希望真是如此。希望土壤能够变得坚固到无人能发现,彻底埋葬我们的罪行。
注9:日本谚语,意是雨过天晴。
我再三踩踏地面,重新捡来落叶和树枝,撒在四周。
「我们回车上吧!」
我转过身去。但是,我发现另外两人没有跟上来,便回过头。
黛玛和泉背对着我,注视着森林深处。
「怎么了吗?」
「那个……」
泉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黛玛也呆站在她旁边。从两人的背影可以看出来,她们因为恐惧而僵住了。
我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森林中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次来时有那一块岩石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岩石动了。我不寒而栗,那不是岩石。
是野猪。那头野猪大到让人误以为是岩石。
野猪注意到我们。它背上的毛竖了起来,正在恫吓我们。
我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怎么办?如果被那么大的野兽攻击,根本不可能活命。人的肉体轻易就会惨遭摧毁。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公尺。要怎么逃?如果失败了,恐怕———
尽管内心一片混乱,我还是小声这么说。
「没事的。只要不刺激它,它就不会攻击我们。」
我对着像被钉子钉死、一动也不动的黛玛和泉说道。
「不要把目光从野猪身上移开,慢慢往后退。慢慢来就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后退,并排站在我旁边。她们的脸色惨白,表情因恐惧而僵硬。这样反而让我稍微冷静下来。我得想出对策才行。
「就这样继续慢慢往后退,小心不要跌倒。」
野猪仍然在观察我们的动静。我也回瞪它,并开始后退。
我们随时都可能遭到攻击,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左右生死。腋下的汗水顺着皮肤流下。
野猪发出了「喀喀喀」的威吓声,露出的獠牙非常尖锐。
我感受到身后的两人屏住了呼吸。
「不要紧,绝对不会有事的。」我对她们低声说,同时一步一步地后退。
我压抑住恨不得尽快离开这里的冲动,强忍着涌上心头的恐惧,慢慢与野猪拉开距离。如果脚被泥泞绊倒,或是因湿透的枝叶而滑倒,或许野猪就会在那一刻攻击我们。
滴下来的汗水流入眼睛。虽然刺痛但我没有擦拭,而是继续后退。我站在黛玛和泉的前面与野猪对峙,像是要挡住她们一样。虽然我只是个像纸一般薄的盾牌,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要是遭到攻击,起码能争取到几秒钟的逃跑时间。
不容许有半点失误,即使是一秒钟都不能松懈。远处传来了振翅声,乌鸦乐天派的叫声响彻在天空中。
野猪忽然别开了视线。它慢慢转身,消失在森林深处。
我们得救了吗?还不知道。或许下一秒钟,它就会全速朝这边冲过来。
在这种让人不敢呼吸的紧张氛围中,我们离开了现场。
直到回到车上,我们才敢正常呼吸。
「那是什么?实在太夸张了!」黛玛的脸涨红了。从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中解放,让她莫名地亢奋。「为什么那里会出现野猪?」
「因为是深山啊。」对野猪来说,我们才是闯入地盘的入侵者。「总之,大家都平安真是太好了。多亏野猪主动离开,我们才得救了。」
「大概是被吓到了吧?因为我一直瞪着它。」
在我看来,黛玛可是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但我决定听听就算了。
「我们三个都没受伤实在太好了———等一下,泉你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后座。
泉低着头,抱着自己的身体,肩膀微微颤抖。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还好吗?」
「是不是哪里痛?」
我和黛玛问道,泉慢慢地抬起头。泪水从她的双眼滚落。
「……好可怕。」她像小孩子般抽泣。「我真的以为完蛋了……」
看来那是放心的泪水。
我和黛玛对看,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轻轻笑了。
「现在没事了,擦干眼泪吧。」
「鼻涕也擤一下。」
泉抽了三张面纸,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用力擤了鼻子说:「我不会忘的。」她的双眼满是泪水。「我绝对不会忘记。」她这么说。
「琉依站在前面保护我,黛玛一直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这些事我永远不会忘。」
她那双充血泛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也会保护你们。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保证说到做到。」
泉的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声音颤抖的模样实在是太过脆弱。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她的话深深触动了我。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黛玛又哭又笑,然后拍了泉的肩膀。
「万事拜托啦!你可是我们的C位啊!」
泉一边流泪,一边不停点头。等她停止哭泣后,我才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发动车辆。
天色已经变亮。灿烂的阳光洒落在山路上。
「肚子好饿喔!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吃饭吧。」
「也好,我也饿了。」好久没有感受到明确的饥饿感了。
「去麦当劳吧!这个时间还有早餐。」
「我不喜欢麦当劳的早餐。」泉用鼻音反对道:「面包太甜了。」
「错了错了,那个甜甜的面包才好吃啊!」
「是吗?那不如去摩斯汉堡。」
「摩斯汉堡也不错,我喜欢那里的薯条。」
「那就两家都去吧!」我踩下油门说道:「先吃麦当劳早餐,再去摩斯。」
「连吃两家汉堡?这样暴吃也太过分了吧?根本是胖子的吃法耶!」
「偶尔放纵没关系啦!多摄取的热量,开演唱会消耗掉就好了。」泉嘴角上扬道:「我请客。」
「真的吗?」黛玛的声音显得兴高采烈。「太好了!那就麦当劳和摩斯两家都去吧!还要加上去侬特利、汉堡王和温蒂汉堡吃甜点。」
「胃要爆炸了啦!」泉吐槽道。
车内响起一阵笑声。
一星期前,这样的情况是完全无法想像的。
曾经关系恶劣的黛玛与泉,现在却可以互相开玩笑;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三人竟然会有因为无聊小事而笑成一团的日子。
这不是什么美丽的友情,维系我们的是罪行。名为共犯的扭曲关系,将我们紧紧相系。
我们三人就像是乘着一艘船,在黑暗的海上漂流。这艘船就像泥船一样脆弱,像竹叶船一样不可靠,在这片漆黑的大海旁徨。
究竟会漂到哪里?最后是否会漂到陆地?没有人知道。如果船坏了,最终我们将会溺水,沉入冰冷的海底。
回程的车里非常热闹。搞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好笑,大家笑得控制不了自己。
或许是因为危机解除,绷紧的神经松懈了吧?
不对,也许我们早就知道了。
再过不久,我们将再也无法欢笑。
两天后,土井向我们报告,羽浦失踪了。
「我联络不上社长,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
土井用联络公事般的平淡语气说道。
当我们结束演唱会、到事务所集合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羽浦消失后已经过了一星期,终于被人发现他失踪了。
听到土井的报告,我们互相对看。黛玛和泉显得很不安,眉头深锁。她们两人将惊慌演得非常自然,这是我们反覆讨论、练习后的成果。
「你的意思是,他没告知要去哪里,就这样不见了吗?」
我首先问了这个问题。
「就是这样。」土井几乎不动嘴唇地说。
「什么时候开始?他从什么时候就不见了?」黛玛问道。
「从我休假结束后回到公司开始,一直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换句话说,从一月十六日开始,我们就断了联系。」
土井将目光从桌上的日历移开,环视了我们三个人。
「大家最后一次见到社长是在上周末,也就是十四日的演唱会对吧?有没有听到他提到什么?」
我们三个人再次互相对看。
「他有说什么吗?」
我问道,黛玛和泉先是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如果想起了什么事,请务必告诉我。」
土井瞥了一眼放在事务所后方的羽浦办公桌。
「应该会像往常一样突然跑回来,再怎么说社长的流浪癖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虽然会让大家担心和造成困扰,但请你们跟过去一样,专心从事Baby★Starlight的活动。下个月还有团体成立四周年的纪念演唱会,社长应该会在那之前回来吧!」
我们很清楚他再也不会回来,但还是露出稍微放松的表情,点了点头。
终于来了。发现失踪之后,才真正进入重头戏。今后的行动将会左右我们的命运。
照目前来看,土井似乎并没有怀疑我们。也许他是假装没有怀疑我们,也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我们有所怀疑,正试图搜集一些证据。从土井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蛛丝马迹。
总之,不能掉以轻心。要隐瞒这个事件,经纪人土井是最需要提防的人。绝不能有一丝松懈。
必须冷静且谨慎地应对,我再次提醒自己要保持警觉。
听到羽浦失踪的报告后,我们开了大约三十分钟的会议讨论工作,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结束。
在土井的目送下,我们三人离开了办公室,搭上已经正常运作的电梯。
电梯开始下降。我一边抬头看着逐渐减少的楼层灯号,一边开口说。
「你们先回去吧。」
「交给你了。」
「有什么事要立刻联络我们。」
黛玛和泉也抬头看着楼层灯号回应道。
电梯抵达了一楼。
在入口处和两人道别后,我走向了公寓附近的吸菸区。
我在吸菸区抽了两根菸,让心情平静下来后,回到了公寓。再次搭电梯来到七楼,按下了事务所的门铃对讲机。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怎么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土井从门里探出头来。
「没有,我有话想说,是关于羽浦先生的事。」
土井判断这不是能在门口谈的事,便将门打得很开。
「请进。」
在他的催促下,我走进了办公室。
我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眼前的会议桌。羽浦从国外采买回来的这张桌子,是他非常自豪的家具,闪闪发亮,连一个指纹也没有。
「你想说什么?」
土井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回看着他那冷漠的眼神。
「羽浦先生真的会回来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核心问题。
没有多余的前言或是心理战术,直截了当地提出质疑。
考虑过各种方式后,我判断这是最合适的方式。
土井到底掌握了多少?有没有怀疑我们?为了探听这些,我决定和他进行一对一的对话。
「当然,社长会回来的。在四周年演唱会之前———」
「土井先生,」我简短地打断对话。「请告诉我真相。我一个人回到事务所,就是为了了解事实。我进这家公司很久了,好歹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况不太妙。」
我一脸认真地向他诉说。土井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琉依你下个月就满四年了。」他摸了摸方形的下巴。「坦白说,我完全不知道社长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就知道,看来不是普通的旅行。」
「遗憾的是,我也认为旅行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没看到行李箱和衣物,先前我也以为是旅行之类的。」
正如我所料,处理掉行李箱和衣物,成功争取了一些时间。
土井看了桌上的日历。「一星期没联络,实在太不对劲了。」
「可是,之前他也有过一星期左右音信全无的情况吧?说是在全国的Live House忙着洽谈业务。」
实际上,那次羽浦只是和一位熟识的女性一起去旅行罢了。
「那次之后,社长也反省过了,应该不会再重蹈覆辙。我不认为他会继续做出让员工想离开事务所的行为。」
土井说得很有道理。看来他完全不认为羽浦是随心所欲跑去流浪了。
「那,羽浦先生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目前我完全掌握不到任何头绪。」
「能不能调查羽浦先生的手机定位?如果联系电信业者,应该可以追踪到吧?」
「应该可以,可是那涉及个人隐私,应该不会透露给我们知道。」
我想也是。若没有警方介入,是无法公开这种资讯的。就算能透露,手机也早就被我处理掉了。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啊。」
我一边叹气一边凝视着土井。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情?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我仔细观察土井的眼神、眉毛和嘴唇的动作,以及他的举动,寻找有没有什么突兀的地方,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雇主突然失踪,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有问题非问不可,继续往下说吧。
我下定决心开口道。
「也许,羽浦先生失踪的原因……跟我们有关。」
「什么意思?」土井的声调稍微降低了些。
「最后一次见到羽浦先生,不瞒你说,我跟黛玛在演唱会结束后,到晚上都跟他在一起。」
「演唱会结束后还在一起?你们三个人做了什么?」
「应酬,陪羽浦先生认识的人一起吃晚餐。」
「你们两个又被叫去了啊?」
土井果然不知道那天的应酬。既然如此,现在告诉他也没关系。毕竟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不告诉他反而会让他对我们起疑。
「那次应酬并不顺利,羽浦先生非常生气。他当时说了,我跟黛玛是团体的累赘。」
「社长居然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啊。」
土井的语气和说的话正好相反,依旧很平淡。大概是因为他也认同这一点吧?
「粉丝减少,销售量下降,这都是事实。」
我垂下双眼。
「多亏有泉在,我们的团体还能勉强撑着,但事务所的经营状况应该岌岌可危吧?」
「我不能否定,公司的情况确实很严峻。今年可以说是关键的一年。所以,首先一定要让下个月的四周年演唱会成功不可。」
「我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
其实,我原本打算四周年演唱会结束后就退出演艺圈,但情况变了。
「为了让演唱会成功,黛玛和泉也非常努力。可是,我不禁会想,羽浦先生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土井保持沉默,我继续说。
「这一、两年来,我们公司的偶像和员工几乎都离开了,仅剩的唯一团体,情况也很微妙。所以,我猜想,羽浦先生可能已经放弃我们了……」
「你的意思是说,社长决定放弃经营事务所,销声匿迹了?」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吧?」
我一脸正经地叹气道。
由于疫情的流行,演艺圈受到了重创,偶像当然也不例外。尤其像我们这种不擅长经营社群或线上交流的事务所来说,更是艰难。
疫情带来的损失极为严重,即使现在终于恢复到以前那样能够举办演唱会,整个行业依旧在困境中挣扎。许多人都陷入如同在泥沼中前进的状况。
对现况感到厌倦的羽浦,选择了放弃一切,销声匿迹。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情节。特别是在地下偶像的圈子,无论是偶像本人还是经营方,选择连夜潜逃的人也不在少数。
「的确不能保证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土井显得很平静。
「还有,我不愿意胡思乱想,但是也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故———或者是卷入了某个事件。」
「事件?」
我假装惊讶到说不出话,但尽可能表现得自然。这正是我最想听的部分。「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想不到什么特别的事。」
土井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应该说是看起来似乎没有。
「我对社长的私生活不太了解,但从人际关系来看,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就是有啊,所以他才会死掉。
「也可能卷入了突发的麻烦,譬如外出时遭遇到事故或事件。」
土井再次补充道:「虽然我不愿意想太多。」
突然失踪,脑海里自然会浮现事故或事件的可能性。同时也会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你已经报警了吗?」
「是的。我已经向警方通报了失踪人口。」
失踪人口。这是像土井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员工,也可以提出协寻的方式。
「不过,我觉得即使报警,警方也不会立刻采取行动。因为目前并没有犯罪事件的可能性。」
「怎么这样……」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有犯罪事件的可能性———这意味着土井并没有掌握到证据。
「羽浦先生的家人不打算报警协寻吗?」
我问道,土井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很难吧。」
「啊,他跟父母好像处得不好?」
羽浦和父母几乎断绝了亲子关系,这件事我也知道。以前羽浦曾经失联一星期的时候,事务所急忙联络了他的老家,结果他的父母竟然毫不惊慌,只是冷漠地回应:「请你们自行处理吧。」简直就像外人一样。
土井说得没错,要让对方报警协寻,恐怕也是一件难事。就算报警协寻了,和犯罪事件无关的成年男性失踪,警方也不会采取行动。只会把羽浦的名字登录到失踪人口的资料库中。
换句话说,并不会演变成我们遭到怀疑的情况。只要尸体没有出现,罪行就不会曝光。
「我们只能相信社长会回来,然后耐心等待吧……」
我低下头,因为我担心自己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不,我不会只是等待。即使警察不采取行动,还是有其他办法。」
听到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抬起头来。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我会委托征信社,调查社长的下落。」
「征信社啊,确实还有这个办法。」
我在心里咂了嘴。
「征信社是指侦探吗?」
对于黛玛的疑问,我点了点头。
「严格说起来不一样,但在负责寻人的民间业者这层意义上,算是一样的。」
「就是专门找人的专家对吧?」泉用手撑着下巴叹气道。
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泉家的客厅。
离开事务所后,我向提早回家的黛玛和泉,报告了我与土井的对话内容。当她们得知警方应该不会展开搜查时,两人都松了口气;但一听到征信社,立刻沮丧地垂下肩膀。
「居然要委托征信社。」泉皱着鼻子说:「应该要花不少钱吧?」
「光是委托费就要花几十万吧?听说非亲人委托寻人,费用会比较高。」
对于形同负债经营的事务所来说,这是一笔钜款。因此,我也认为雇用征信社的可能性很低。
将宝贵的经营资金运用在搜索费上,证明了土井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真要找人,当然是越快越好。时间过得越久,行踪会越来越难掌握。因此,土井下了决定,不惜支付大笔费用也要立刻开始搜寻。
这是很正确的决定。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件棘手的事。
「不过,征信社也是民间业者吧?比起警察应该好多了,毕竟不可能赢过国家公权力。」
黛玛打破僵局般地说道。
「很难说。征信社是寻人的专家,不能小看他们。听说规模较大的征信社里,甚至有退休的警察。」
「什么啊!那不就惨了?」
「确实很惨。他们会仔细调查羽浦先生的行踪,也会询问我们这群相关人士。如果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一定会彻底调查。」
黛玛不发一语,泉则是抱头苦恼。
「但是。」我接着说。
「如果能挺过这一关,形势就会瞬间改变。假如征信社找不到任何线索,我相信土井先生也会放弃积极地搜查,到时候就不会有人再去找羽浦先生了。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被怀疑了。」
我像是在教导她们似的说道。
「征信社进行搜寻,无疑会威胁到我们,但我们已经做好了对策。羽浦先生的手机和电脑都已经处理掉了,也让公寓的监视器失去效用。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留下能够得知他行踪的重要线索。事实上,土井先生认为羽浦先生有可能在外出时卷入了某些麻烦。即使对方是寻人的专家,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找出真相。只要我们不慌乱、不露出破绽,就能守住秘密。」
我用断定的语气做总结。
两人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现在是关键时刻。」泉的声音没有一丝恐惧。
「一定要拼了命去做才行!」黛玛拍打了自己的脸颊。
看来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即将来临的威胁。
土井应该会在今明两天内委托征信社。
「我想在几天内应该会有动静。在那之前,我们要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一边说话,一边思考今后的事。
征信社的搜索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对小规模的偶像事务所来说,要长期支付搜索费用是相当艰难的。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和羽浦下落有关的证据,确实已经消除了,但并非完美无缺。要消除留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是不可能的任务。或许会有出乎意料的证据被发现,警方也可能因此采取行动。如果变成这样,我们会立刻陷入困境。
这应该自事务所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了。
我必须重新检视不安要素。尽可能设想出各种可能性,无论事情怎么发展,都能冷静应对。
只要能度过这个难关,就能继续做偶像。若是做不到———
顿时,内心感到一阵恐慌,我试着不再去想。
我开始想着下个月的成立纪念演唱会。想像我们战胜了危机,站上舞台的模样。
真是讽刺。每次办演唱会都感到窒息的人,现在却将舞台当作自己的依靠。
它将会是怎样的一场演唱会呢?我们又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站上舞台?
「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头痛吗?」
黛玛和泉担心地问道。
「不,我没事。」
我放松了皱起眉头的力道,看着黛玛和泉。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们笑着站在舞台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
三天后,我们被叫到事务所。
「抱歉,练习后一定很累,还叫你们过来。」
土井的口气完全没有一丝歉意。
「没关系,情况特殊嘛。」
我看了左右两边想寻求同意,黛玛和泉表情僵硬地点头附和。
「在那边的房间。」
土井将冷漠的眼神,投向了后面的房间。那是放满羽浦收藏品的房间。
「可以请琉依第一个进去吗?」
「好的。」我回答后便迈开脚步。背后可以感受到她们两人强烈的视线。
别担心,我会妥善处理。我用毫不犹豫的步伐,来代替自己的回答。
我站在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立刻就传来了回应。
我打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排列着摆满CD的柜子,墙边并排着三把贝斯。整个空间浓缩了屋主的嗜好。那一夜的记忆再次浮现,苦涩的感觉在舌根扩散开来。
和那一夜不同的是,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简易的桌子和两把椅子。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一手拿着平板电脑,脸上露出讨好对方的笑容。
「请这边坐。」
男人伸出手指着他对面的椅子。
我坐到椅子上,开始打量对方。
这位男士大约三十岁出头,大概跟土井差不多。他把短发剃得很短,并且全部往后梳,穿西装搭配卡其裤。如果在街上擦身而过,可能会以为他是金融业的业务员,完全看不出来是寻人的专家。
「初次见面,敝姓下谷。」
他递给我名片。「下谷征信社 公司代表」的字眼映入眼帘。我事前已经看过对方的网站,知道这是一间个人经营的征信社。
土井在前天委托下谷,请他开始寻找羽浦。由于他说想问相关人士一些问题,我、黛玛和泉就被叫来公司。
「这么忙还麻烦您抽空过来,真的很抱歉。啊,我可以称呼您琉依小姐吗?」
下谷不等我回答便继续往下说。
「话说回来,您不愧是偶像,真的很漂亮。光是面对面坐着就让我好紧张。」
「找到羽浦先生的下落了吗?」
我一开口便问道,假装出一副不容许拍马屁的严肃模样。
「很遗憾,目前还没掌握到他的行踪。」
下谷摇了摇头。
「我们正在调查羽浦先生的交友关系,无奈目前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看来他似乎没有亲密的朋友或情人。」
看来他并不知道泉和羽浦在交往,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因此,我希望能听听琉依小姐等人的说法。Baby★Starlight的三位团员和羽浦先生关系很密切,尤其是琉依小姐,您和他认识最久对吧?希望您能够协助我。」
「当然没问题,我会尽力帮忙。」
我一边说,一边在丹田的位置使力,确保情绪波动不会显露在脸上或举止上,连指尖也绷紧神经。
下谷恭敬地低头后开口说道。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首先我想确认一下,琉依小姐最后一次和羽浦先生见面,是在一月十四日的晚上,没错吧?能不能详细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呢?当天的事情土井先生都告诉过我了,但我还是希望能重新听您亲口叙述。」
「那天傍晚,演唱会结束后,所有的人都先解散了。不过,我跟另一位团员被羽浦先生叫回事务所。」
「那位团员是哪一位呢?」
「是黛玛,金色鲍伯头的女生。」
「原来如此。」下谷一边滑着平板电脑一边点头。「那么,被叫回事务所之后,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跟羽浦先生一起吃了晚餐,在北新地的一家怀石料理店。」
「哦,听起来很棒耶!新地的怀石料理店一定很好吃吧?您还记得店名吗?」
「稍等一下。」
我用手机搜寻了那家餐厅,并把画面出示给他看。「应该是这家。」
下谷交互看着我的手机画面和自己的平板电脑。「谢谢您。」他轻轻点头道谢。
下谷并没有继续追问餐厅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那天晚上在哪里吃了什么,也向店家确认过顾客的出席状况。
如果我随便敷衍或是撒谎,立刻就会被看穿并遭到逼问。
「怀石料理店是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的吗?」
「不是,当时有两位羽浦先生的熟人也一起用餐,总共是五个人一起吃饭。」
「喔,是羽浦先生的朋友吗?」
「两位都是企业家,一位是来自东京的活动企划公司的人。」我一边回想蛤蟆男的模样一边回答。「另一位是经常上电视的名人,河都先生。」
「就是那位创业者兼评论员的河都先生吧?我每天早上也会看他上的新闻节目。能和那么有名的人认识,贵公司的社长真是了不起啊!」
「他说是在大学的音乐社团认识的。」
「大学时期就认识了,算起来将近有二十年的交情吧?」
下谷一边说,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写笔记。
「河都先生也是东京人吧?居然特地跑来大阪的北新地?」
「好像是因为他去大阪的电视台录影,结束后才来参加聚餐。」
「是喔?原来他在大阪也有上电视节目啊?这么常上电视,公司方面有没有问题啊?我要是他的员工,一定很不好受。老是到处玩乐,应该专心经营本业才对。」
他冷笑了一下,看起来似乎带着些许嫉妒。
「在大阪工作,结束后还会特地碰面,表示羽浦先生和河都先生应该是不错的朋友吧?」
「交情好像不错,他说大概一年会见一次面。」
「一年见一次啊。虽然从学生时期就是朋友,但感觉也不算非常亲密的交情。」
下谷微微低头嘟囔着,然后忽然抬起头。
「那我们回归正题吧!您说您和羽浦先生的朋友,一共五个人共进晚餐。聚餐上,羽浦先生的样子如何?有没有看起来表情严肃,或是在思考什么?」
「我看起来并没有。」我摇摇头。「只不过,他生气了,因为那次聚餐失败了。」
「失败?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好的。」我回答道。我相信他已经从土井口中得知当天发生过什么问题,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任务是在聚餐时款待羽浦先生的朋友,但无论是我还是黛玛,都没有做到很好,得罪了他的朋友。」
「得罪了河都先生吗?」
「不是,是另一位活动公司的人。所以,聚餐到一半就解散了。羽浦先生一直很生气。其实这种餐会之前也有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所以他好像累积了许多不满。」
「所谓结果是指?」
「就是偶像的工作。羽浦先生的策略是透过这样的聚餐,与经营者建立好交情,进而争取工作机会。」
「策略?那样只是陪酒———」下谷赶紧掩饰自己的真心话。「您说他生气了,具体而言是指?」
「他指出我们粉丝数量减少,演唱会的业绩也下降了,说我和黛玛是团体的累赘。」
「真是太过分了。」
他皱起眉头。我想他大概是把我当成不得已去应酬、而且被业绩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怜偶像吧?这样也好。让他认为我是个向往华丽演艺圈、惨遭剥削的无知受害者,这样反而对我有利。
「大概在晚上八点过后,我跟羽浦先生分开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原来如此。这次的分开方式不太愉快呢。」
「我跟羽浦先生已经认识四年了,那天晚上还是第一次被他大声咒骂。」
「天啊,看来羽浦先生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是的。我想他已经快吃不消了。」
我吞吞吐吐,舔了舔嘴唇。
「下个月,我当偶像就满四年了,这几年真的是苦不堪言。有好几次我都想过要放弃。或许羽浦先生也和我一样吧?对工作的不安和不满越来越多,最后爆发了……然后……」
「抛下事务所跑路了?」
「虽然不太愿意这么想,但是聚餐时发生那种事情,结束后就消失了,实在很难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只不过,真相往更糟糕的方向偏离了。
「因为业绩不佳而神隐吗?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倾向。过去我负责处理的案件中,也有经营者因为同样理由躲起来。」
下谷不再说敬语,身体靠在桌面上往前倾。
「不过,有些地方很奇怪。」
「奇怪?」
我狐疑地反问。到底是什么?我在脑海中准备了事先想像过的各种情况,等待对方的回话。
「有两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下谷竖起两根手指头。
「首先是钱。事务所的经营资金还留在银行帐户里,社长没有动过任何一毛钱就消失了,这一点很奇怪。一般如果要跑路,应该会先把帐户里的钱全部领光才对,这样才正常。」
「好讨厌的正常。」
「扯上钱通常都是这样。况且,跑路肯定需要钱周转。为什么社长没有动用那个帐户的钱呢?」
「你这么一说,确实怪怪的。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双手抱胸,假装思考。
「或许是想拖延时间,让人晚点发现他失踪?因为事务所的钱是土井先生负责管理。」
「因为一提款就会被发现吗?可是社长疑似失踪的十四号到十六号中午之前,土井先生都没来上班,不需要担心立刻被人发现。再说,就算没被发现,能拖延的时间也有限,顶多能争取几天而已。既然如此,他应该会把钱拿走。」
「嗯,你说得对。」听到这个预料中的回答,我跟着附和。「那,或许他是为了我们才把钱留下来。毕竟如果事务所的资金没了,我们也没办法继续从事偶像活动了。」
「一个要跑路的人,会考虑这么多吗?」
「即使他逃走了,羽浦先生还是我们的社长。」
我懦弱地笑了一下。下谷似乎同情地眯起眼睛。
「嗯,钱的事先放一边,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地方。说实话,我反而比较介意这个。」
他继续说。
「那就是,有人在公寓的监视器动了手脚。」
「动手脚?」果然是这件事。
「监视器的记忆卡被拔掉了。而且是入口处和后门,两边的监视器都被动过手脚。因此,我没办法查看公寓出入口的影像记录。」
下谷无奈地耸了耸肩。
「而且,公寓的管理公司好像根本没有检查过监视器,他们甚至不知道记忆卡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拔掉的。也就是说,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目的动了监视器,完全不得而知。再加上管理公司说,这栋公寓本来就治安不太好,也可能是有人恶作剧。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这件事和羽浦先生的失踪有关。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歪着头思考。因为有公寓住户目击到我们动了监视器?还是说,还有其他监视器,拍到了我们的身影?
我的脑海浮现我担心的情况,但我没有插嘴,等待对方如何出招。
「理由很简单,因为只有电梯的监视器没有被动过手脚。」
下谷嘴角微微上扬。
「这栋公寓一共有三个监视器,分别安装在入口、后门和电梯。这三个地方只有电梯的监视器没有被动过,为什么呢?仔细想想,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他像教课般语气平顺,我挺直了背听他说。
「因为电梯的监视器不需要动手脚,也就是说,犯人根本没搭过电梯。更重要的是———羽浦先生消失的那段期间,电梯刚好故障了。」
好弱,我这么想。这推理听起来有点牵强。单凭电梯故障了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证明羽浦消失的那段时间,监视器被动过手脚。
下谷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
「我当然知道这个推理有漏洞。早在羽浦先生失踪之前,陌生人就出于恶作剧把监视器记忆卡拔走了,这种可能性也很高。可是,我还是认为这和这次羽浦先生的失踪有关。」
下谷显得相当自信,他有其他的根据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我问道。
「凭直觉。」
下谷大方地断言道。好棘手的根据。直觉的意思就是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凭他的知识与经验,让他嗅到了可疑的气味。不能轻视这种直觉。
「下谷先生,你认为是羽浦先生在监视器动手脚吗?」
「这就是关键。」
下谷故弄玄虚地摇动着食指。
「如果监视器是羽浦先生动的手脚,你认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应该是为了消灭线索吧?」
我皱着眉结结巴巴地说。
「比方说,几点几分离开了公寓,穿着什么衣服,带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很匆忙,脸上是什么表情。光是公寓出入口的影像纪录,就包含了大量的资讯。这些资讯可能都和他的行踪有关,所以他才会对监视器动手脚,我想是这样吧?」
「哇喔!」下谷吹了个口哨。「几乎答对了,真敏锐。琉依小姐,真希望你能来我公司上班。」
「我考虑看看。」
我草率地回应,下谷便开玩笑似的张开双手。看来他是一个很喜欢夸张动作的男人。
「还有,羽浦先生是不是一个人动的手脚,也可以从影像中确认。要是你能回答这个问题,那算满分了。」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下谷竟然精准地指出了我刻意隐瞒的部分,寻人的专家果然不容小觑。
「琉依小姐说得没错,如果是羽浦先生动的手脚,就是为了消灭能找到自己行踪的线索。但这样就奇怪了,我反而搞不懂了。」
下谷的浅笑转变成一本正经。
「到底是什么线索,让他不惜特地对监视器动手脚也要消灭掉?话又说回来,都做到那么谨慎的地步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装作平常出门一样,这样监视器就不会留下线索了。毕竟那是他居住的公寓,他当然知道有监视器。这样的行为太不自然了。我想的越多,就浮现了另一种可能性。」
现在才要进入正题。我必须集中精神。
「对摄影机动手脚的人不是羽浦先生。和羽浦先生失踪有关的人,拔掉了监视器的记忆卡。」
「你的意思是……」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羽浦先生有可能被某个人绑架、囚禁起来。犯人来到这栋公寓,把羽浦先生带走了。为了消灭证据,才对监视器动了手脚。不过,犯人并不是强行带走羽浦先生,因为办公室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换句话说,羽浦先生毫无抵抗就离开了公寓。为什么呢?因为犯人是羽浦先生认识的人。」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光从监视器被动手脚就能推理到这个地步,不愧是寻人专家。我再次体认到对方很难对付。
不过,我不能慌乱。对监视器动手脚的当下,我就已经预料到,有人会推测羽浦是在公寓内发生意外。
下谷确实很敏锐。但毕竟只是推理,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是犯罪事件。警方不会因为这些推理就介入调查。
不要紧,目前还在预期的范围内。
我对自己这么说,同时凝视着下谷。
「真让人难以置信。」我摇了摇头,畏畏缩缩地开口问:「羽浦先生竟然被绑架了,而且对方是他认识的人……」
「让你感到不安,我很抱歉,但这是很有可能的,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不会吧?」我声音沙哑地喃喃说道:「有谁让你觉得很可疑吗?」
我用虽然不想问、但还是不得不问的无奈语调,问了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目前还没有,因为对象实在很多。」
「很多?」
「熟人朋友,还有生意上往来的客户。我正在询问各处的相关人士,你们的社长啊,在外面的评价很不好。」
下谷很傻眼地歪了嘴唇说。
「只会说大话、得意忘形、吊儿郎当、对女人不检点、胆子小却又脾气暴躁。我只是随口问了羽浦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结果大家都在骂他。连对第一次见面的我,都能把他批评到体无完肤,可见他有多糟糕。」
羽浦并不是那种受人爱戴的类型,但没想到竟然糟糕到这种程度。
朋友和熟人都讨厌他,和家人断绝往来。现在想想,羽浦的处境实在是令人怜悯。只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琉依小姐你们也很辛苦吧?在那种社长底下当偶像,操劳肯定是没完没了吧。听说工作环境和薪资制度也恶劣得很,不输给黑心企业。」
下谷露出明显的不悦,似乎是看过我们的合约书,或是听土井说过了。
「偷偷告诉我,琉依小姐对社长是不是也有不满?」
他压低声音问道。
我有点犹豫地说。
「说完全没有是骗人的,毕竟我们已经共事四年了。」
「我想也是,没有反而很奇怪。」
「羽浦先生有完美主义的倾向,老实说,我对那个部分很受不了。」
这是事实。我判断与其含糊其辞,某种程度的坦白,反而不会让对方怀疑自己。
「完美主义者啊。偏偏这种人自己做不到,却老是要求别人完美。我以前的上司就是这种人。」
「看来您也吃了不少苦啊。」
「我们彼此都一样。」下谷用一种看同胞般的眼神望着我。
「不过,虽然有我受不了的地方,但羽浦先生是个很可靠的人。所以我才没有辞职,还继续当偶像。」
实际上只是惰性罢了。
「况且,到处都差不多吧?我认为不会有哪个偶像,对事务所没有一丝不满。」
「原来如此,这意味着这个圈子有多么严苛。」下谷低吟道,低头看了手表。「哦!已经这么晚啦?真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
下谷将平板电脑放到桌子边。
看来他对我的询问已经结束了。我不知不觉放松了紧张的身体。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松懈,把脸凑了过来。
「最后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他竖起食指笑着说,但眼神没有笑意。
「你真的希望羽浦先生回来吗?」
他笔直地凝视着我,感觉想看穿我的内心深处。
我果然在名单里,也就是与羽浦失踪相关的嫌疑人之一。
对于这个唐突的问题,我并没有演出生气或不愉快的样子,而是说出了诚挚的感受。
「我希望他回来。」
一说出口,胸口便觉得难受。说出这些话让我再次感受到,我是衷心希望羽浦能回来。
如果羽浦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我们身边,我们三个也能一如往常地继续当偶像。
明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依然忍不住去期盼。
也许是因为我的话充满真切的情绪,连我自己都很讶异,下谷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我明白了,我会尽全力去找。」他用力点了点头。
「麻烦您了。」我低下头。
好不容易度过难关了,应该没问题。
下谷目前以犯罪事件的方向进行调查,对我的疑虑应该不会完全消除。
但最后的问答,让他对我的戒心一口气下降许多。我在嫌疑人名单上的排名,应该比较后面。
「今天占用你这么多时间,真的很抱歉。如果有别的问题想请教,我会再联络你,到时候再麻烦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
当我准备起身时。
「为了这些家伙,也得尽快找到它们的主人。」
下谷看向了放在房间里的乐器。爵士贝斯、Precision Bass,最后抬头看了低音大提琴。
「好大的提琴啊!这种提琴是不是管弦乐团也会用?」
「是啊。」
我将目光从低音大提琴上移开说道。每次看到它,脑海就会浮现羽浦的尸体。
「比一个大男人还大的提琴,搬运时一定很辛苦吧?」
一股寒意从背部窜上来。我故作镇静地回答道。
「重量也不轻,搬起来应该很费力吧。」
我的声音应该没有颤抖。
「光是搬动就像在做肌力训练。」
下谷只是轻轻一笑,并没有再继续延续这个话题。他也没有观察我的反应,而是转向CD柜仔细打量着。「好惊人的数量,可以开店了。」他喃喃说道。
看来他只是随便闲聊。大概是因为低音大提琴很罕见,才随口聊了一下。
身体的紧张感顿时消失。我硬撑着不让自己当场瘫软,勉强站了起来。
「失陪了。」
感受着心脏依然剧烈跳动的同时,我走出了房间。
虽然最后一刻有点惊险,但我撑过去了。话虽如此,还是无法放下心来。
毕竟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目标。
回到客厅,事务所的所有人都一起看向我。
「辛苦了。」
土井淡淡地说道。黛玛和泉因为不安而表情僵硬。接下来才轮到她们接受询问。
黛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一个轮到她。
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不能轻易开口。我只能默默祈祷。
对方很难对付,千万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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