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章节
泉说她在事务所。
我搭上计程车前往现场。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公寓。电梯还没修好,只好爬楼梯冲到七楼的事务所。
事务所大门没有上锁。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打开大门。
进门的玄关,有两双眼熟的鞋子。
是羽浦的橡胶鞋和泉的短靴。
我瞄了静悄悄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透出灯光。
「不好意思,我是琉依。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应,寂静到有耳鸣的感觉。
但我可以感受到有人在这里,错不了。
我慢慢朝走廊走去,地板的冰冷透过袜子往上窜。每踏出一步,心跳就跳得越快。
不到十步的距离却有异常漫长的感觉。
我握住门把。室内依旧安静到让人毛骨悚然。脑海掠过了妄想,打开门的瞬间,似乎会有来历不明的东西袭击我。
———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回头。
另一个自己对我这么说。
因此,我回答道。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失去了回去的路。
我下定决心,将门把往右转。门轻易地打开了。
门的另一头是熟悉的办公室。
十坪左右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张大会议桌,乍看之下就像是企业的会议室。
为了随时能和客户在这里洽谈,羽浦花了很多时间设计装潢。每一样摆设都有他的讲究,也花了不少钱。据我所知,从来没有客户来访就是了。
而羽浦就倒在这个充满他的坚持的办公室中央。脸朝上,躺在他从国外购买的会议桌旁。
眼睛半开,舌头从红肿的脸垂下来,身体一动也不动。
毫无疑问的,他确实已经死了。
我曾经想过,那通电话也许是恶作剧,也衷心期望就是如此。但那个可能性完全消失了。
我静静地看着羽浦的尸体。虽然遭到巨大的冲击却不慌不乱,连我都认为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静。
环顾办公室,看到泉抱着膝盖,低头坐在房间的角落。长发遮住了脸庞,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还活着。这个事实让我松了一口气。
「泉。」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泉缓缓抬起头,用恍惚的表情看了我。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她的眼角有让人心疼的瘀伤。
「要不要紧?」
我问道,她稍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
「晚上我们本来要谈的,所以我来到公司,结果羽浦先生喝得很醉,根本没法好好谈。我们吵了起来,我提出分手,他就打了我。」
她零零碎碎说出这些话,让我非常震惊。
原来泉的男友就是羽浦啊!偶像和社长在一起并非不可能,但我完全没有发现到。
她肯定是彻底隐瞒了这件事。偶像与一位大她将近二十岁的社长谈恋爱,恐怕没几个人会欣然接受。
所以泉才不敢说出来。明明那么不安,却拒绝了我陪她一起跟男友谈判的提议。
我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羽浦先生打了你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逃走的时候,发生了拉扯。然后羽浦先生的头撞到桌子,就这样昏过去了。我心想,等他醒来,我一定会被他杀死。我真的很怕,陷入恐慌,完全没办法思考。等我回过神时,羽浦先生已经———」
她闭上嘴,开始颤抖。
我转过头观察羽浦,发现他的脖子像是发炎溃烂般变红,是用手勒过的痕迹。
脑海中浮现泉骑在昏厥的羽浦身上,勒住他脖子的画面,让我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我看到倒下的羽浦旁边,有东西掉了下来。是几颗仿印知名动画角色、色彩缤纷的药锭。
错不了,这是合成毒品。
「那颗药锭是羽浦先生的吗?」
「嗯。他想要我吃,说是会让我心情很好。」
羽浦似乎已经染上了毒品,甚至强迫泉也一起服用。让她服药到底打算做什么?我不敢想像。
我们的社长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内心的悲伤大于愤怒。事务所经营状况还很顺利的时候,羽浦负责打理公司主办的演唱会大小事,当时的他充满了活力。演唱会超乎预期的热烈,结束的当天,他笑着说:「多亏有大家,谢谢你们。」那笑容是千真万确的。
他肯定没想到,几年后竟然会死在事务所里吧?羽浦变色肿胀的脸,永远地静止了。
窗外,公寓下的马路传来一群人的喧闹声。似乎醉得不轻,音量大到连七楼都听得见。
我静静地听着嬉闹声。泉在我眼前发抖,羽浦则是死在我的身后。嬉闹声逐渐远去。
不能再这样手足无措下去了。
我打算站起来,就在这时候。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传来,身体像是被抓住心脏般的弹起。是谁?我转过头。
黛玛站在房间的入口。她好像是匆匆忙忙冲上楼的,羽绒外套夹在腋下,气喘吁吁。
为什么她会来这里?
我懂了,是泉。泉也打了电话给黛玛。她慌乱到不惜联络与她交恶的黛玛,向她求助。
黛玛踉跄地走进房间。娇小的身躯摇摇晃晃,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来到我们面前,再次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羽浦先生死了。」
我回答她有目共睹的事情,却无法说出「他被杀了」这句话。
黛玛说不出话,看了羽浦的尸体,然后瞪着泉。
「就是你干的对吧?」
泉只是颤抖,这是再好不过的回答。
「和社长私下交往,想分手却搞砸了,结果变成这样?」
黛玛似乎已经在电话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静静俯视着泉,彷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我无法预测情绪高涨的她会做出什么事。
黛玛向前踏出一步,我立刻做好防备。
但事情发展却和我料想的完全不同。
黛玛竟然把自己的羽绒外套披在泉的身上。手势充满了关怀,没有一丝责备。
「如果你没有动手,我就会动手了。」
泉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僵在那里。
我目瞪口呆,愣愣地站着。
「怎么办?」
黛玛没有和任何人眼神交会地问道。
「怎么处理羽浦先生?」
就状况而言当然是报警,还有叫救护车。
———我并不想听一般常识的答案。
我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黛玛,她的表情彷佛在这么说。
「我想要三个人一起继续当偶像。」
三个人。
一旦羽浦遭到杀害的事实曝光,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虽然起因是泉先挨揍,但她确实也勒死了昏厥后无法抵抗的对手。她的罪行会被追究,也会遭到惩罚,根本不可能继续当偶像。
即使如此,黛玛还是宣称她想三个人一起继续。
一阵沉重的静默。
一瞬间就像是一辈子那样漫长。
打破沉默的人是泉。
「我也是。」
她颤抖地诉说。
「我想继续当偶像。」
泉和黛玛互相看着对方,然后非常有默契地看向我。
意思是为了继续当偶像,叫我违背为人之道吗?我已经打算放弃演艺事业了。
我转身背对她们充满倚赖的目光,就这样离开房间,往走廊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
脚步声追了上来。
我在玄关停下脚步。连接室外的大门没有上锁,我将手伸向门把。
「琉依!」
两人恳求般地呼唤着我。
我转头看着她们。她们露出迫切的表情,彷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还带着些许稚气。毕竟两人都只是十九岁的少女。
她们的模样唤醒了我紧紧封存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我闭上眼,吐了一口气。
再次将手伸向门———上锁并拉上门炼。
「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接下来所发生的事,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到。」
我再次面对走廊,笔直地看着黛玛和泉。
「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继续当偶像吧!」
这一刻是命运的分水岭。
所以我明确地说了出来。
「我们必须让羽浦先生消失。」
我们三个人要继续当偶像的必要条件,就是隐瞒泉的罪行。
她杀了羽浦的事实不能曝光。
为此,我们该怎么做?
就这样逃离犯案现场是最蠢的,马上就会被抓到。
那么,湮灭现场的证据后再逃跑。这样也不行,外行人湮灭证据的手法,警察轻易就能看破。
一旦警察当作杀人事件来调查,要隐瞒犯行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隐匿杀人这件事。
只要尸体不被发现,就不会成为杀人事件。
因此,我们要除掉羽浦。
这么做才能让我们继续当偶像。
「消失?怎么让他消失?」
黛玛小声问道。
「支解羽浦。」
「支解。」她用说外国人的口气说出这个词。「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把羽浦的身体分成小块,让他回归大自然。」
我说得很委婉,但现场的气氛却变了。
「不行不行,绝对没办法!支解什么的,又不是鲔鱼!」
黛玛拼命摇头,摇到头发都乱了。
「不,我明白。确实,如果支、支解后丢掉或是冲掉,就能完美地消灭尸体。可是啊,说真的,三个外行人女生根本办不到吧?」
黛玛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就是了。」泉也脸色苍白地点头同意。
支解尸体是我们能够采取的最可靠的处理方法,但看起来她们两人似乎不太赞同。心理负担太大了。
那么,还有另一个方案。
「那就埋在山里吧!」
这个方法,三个外行人女生也能做得到。虽然无法完全消灭,但相较于支解,负担小太多了。不过,还是有问题。
「我也觉得用埋的不错。可是,要埋在哪座山呢?」
这就是关键。当然最好是不会有人进入的山,不需要担心会被任何人发现或挖掘的地方。但会有这样的地方吗?即使有,也得花相当长的时间才找得到。我们没有任何一点犹豫的时闲。
总之,只能一边移动一边寻找。
当我正思考着临时起意的计画时,听见了低声的自言自语。
「爷爷的山。」
泉忽然抬起头。
「如果是我爷爷的山,我想应该没问题。那里没有人会去。」
希望之光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座山在哪里?」
「在京都和兵库的县境附近,从这里开车大约一个半小时吧?」
「那这样晚上就能到了。」这距离实在是太合适了。「就决定那里吧!去泉爷爷的山。」
「不愧是有钱人,要感谢你爷爷啊!」
黛玛拍了泉的背。
这是她平常绝对不可能有的举止。
泉稍稍露出了微笑,但似乎意识到现在这种情况不应该笑,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既然目的地决定了,那就立刻出发吧!楼下的停车场应该有公司的车,开那辆车从高速公路过去,晚上十二点以前应该到得了。」
我制止了打算找车钥匙的黛玛。
「公司的车装有行车纪录器,还是不要比较好。万一后来被人看到影像就麻烦了。」
「哦,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租车去,上本町那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租车公司。」
租车虽然也会留下证据,但比起开事务所的车要好得多。
我一边用手机上网搜寻租车公司,一边说道。
「你们两个去找找看公司里有没有大行李箱,要能装得下羽浦先生的大小。」
在这个两房两厅加厨房的事务所里,要找到一个能够装下将近一七十公分的人类的容器,可能性相当低;但藏匿加上运送,这样的容器是不可或缺的。
「知道了,我去那边的房间找找看。」
黛玛带着泉朝羽浦的私人房间走去。
在她们寻找的时候,我透过租车网站预订了从今天起三天的厢型车。这样已经确保了交通工具。
「行李箱有是有。」
从房间回来的两人都闷闷不乐的。
「这个根本装不下。」
黛玛举起行李箱。尺寸正好适合两天一夜旅行,根本装不下尸体。
「我觉得羽浦先生只有这个行李箱,我没有见过比这个更大的包包。」泉这么说。
「那边的房间呢?」
我指向她们还没有进去过的那间房间。
「那边放的是羽浦的收藏品,里面只有乐器和CD,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打开了另一间房间确认一下。果然像泉说的那样,整排的柜子摆满了CD,墙边则立着三把贝斯。
「干脆直接这样运走吧?放进车里就不会被发现了。」
我摇头推翻了黛玛的提议。
「搬到车上这段路是最危险的。要从公寓七楼走楼梯下到一楼,一路上都得小心不让住户看到。」
「对喔,不能搭电梯。真糟糕。」
公寓的电梯从傍晚就故障了,必须走楼梯将羽浦的尸体搬下去。走到一楼必须花相当多的时间。
在这段期间,其他住户也很可能会使用楼梯。毫不遮掩地搬运尸体,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怎么办?暂时离开公司,去买个盛装的东西?但不晓得有没有卖能够装进一个大人的大型容器。如果是行李箱,容量可能需要超过一百公升才够。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还在营业的商店也不多,能否找到合适的容器呢?
我对着羽浦的尸体陷入沉思。
我身旁是垂头丧气的黛玛。
「怎么办?琉依。」
泉提心吊胆地询问。
听到她的声音,我不由得回想起今天的种种。
演唱会、被粉丝责骂的特典会、回程车内、应酬、与河都重逢、和羽浦争吵、在超商前与黛玛的谈话。
脑海中重播着各种场景。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想起这些,我的思绪却没有停止?我的内心深处有东西在呼喊。
记忆中隐藏着解决现状的线索。
我全神贯注思考,几乎要烧坏大脑的边缘系统,努力搜寻。
然后,我找到了。
「Stray Cats。」
我喃喃说道。这是羽浦敬爱的乐团。
我再一次打开放满他收藏品的房间,CD柜和乐器整齐地摆放着。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两人也从我身后探头看了房间。
「那个。」
我指向放在房间深处的乐器。
那是一把和Stray Cats的贝斯手一样的乐器———低音大提琴。
这种叫做Contrabass的乐器,全长比我这个一百七十公分的人还要高大。
「放那把低音大提琴的琴盒,羽浦应该也能装进去。」
「原来如此。」
「确实如此。」
身后传来了赞同声。
「可是,他有这么大的琴盒吗?我没看到。」
「我想他有。」
羽浦之前说过,他到现在还会租音乐工作室定期演奏。既然如此,搬大提琴到工作室的时候,应该会用专用的琴盒。
我走进房间打开衣柜,里面摆着放大器和效果器等设备。角落里放着一个低音大提琴的琴盒。
我从衣柜里拿出琴盒。这个尼龙制的软盒,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它已经用了很久,用来扛琴盒的背带也损坏了。不过,这样就够了。
琴盒大到让我必须仰头看,尺寸完全可以容纳我。
「这个不错耶,应该装得下。」黛玛拍了一下手,泉则是松了一口气。
容器找到了,接下来只需要把羽浦放进去。
我们回到客厅,在羽浦的尸体旁边摊开琴盒。
这个仿照低音大提琴构造的琴盒,琴身部分往横向膨胀,往琴颈的部分则是逐渐变细。
「把他的下半身放进琴盒的琴颈那边,上半身放在琴身那边。」
「知道了。」
黛玛垂下双眼照我的话做,尽可能不看尸体。
「放进琴盒之前,最好先固定一下。」泉拿起桌上的布胶带。「把胶带绕在身体上,就不会乱晃。」
泉非常冷静,刚才抱膝颤抖的模样,彷佛是一场梦。是已经恢复了平静?还是因为这些事与现实脱节太多,让她的情感麻痹了?不管怎样,现在该做的事堆积如山,她这样子非常可靠。
我们把羽浦的左右手腕和脚踝用胶带捆住固定,然后各自走到负责的位置。
我抓起羽浦的双肩,黛玛抓起他的躯干,泉则抓住他的双脚。
「一、二、三!」
一口气抬起来。
沉甸甸的重量传到双臂。就算三个人一起抬,尸体还是很重。
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是排泄物的臭味,据说被勒住脖子的时候会失禁。
「再抬高一点!」
「慢慢来,慢慢来喔。」
「从脚放进去。」
我们互相提醒,将羽浦放进琴盒里。虽然拉炼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但还是勉强能拉上。
羽浦完全被藏起来了。仔细看琴盒,会有一些不像乐器的不自然隆起,但这也没办法。
终于搞定了运送方式,接下来就是移动了。
「黛玛,你有驾照对吧?你去取车好吗?我跟泉把办公室整理一下。」
「知道了,我马上去。」
黛玛大概是不想跟尸体在一起吧?她快步朝玄关走去,但又突然停下脚步。「抱歉,我手上没钱。」
「哦,那就———」
「我来付吧。」
当我要拿出钱包时,泉制止了我,把将近五万圆的租车费用递给黛玛。
「你总是随身带着这么多现金吗?」
「全都是我的压岁钱,因为过年时有亲戚的聚会。」
「压岁钱啊,我从来没拿到过。」
黛玛仔细端详着现金,走出了办公室。
「趁现在把这里整理干净,等车子来了就能马上出发。」
不过,室内并没有特别乱。据说羽浦是头撞到了桌子,但没有看到血迹。
打开窗户通风,同时把地板擦拭一下就可以了。我和泉两个人一起做,很快就能够完成。
当我在考虑接下来的程序时,手机震动了,是黛玛打来的。
『琉依,可能不太妙。』
她一开口就这么说。
「怎么了?」
『我现在从楼梯走到一楼。』黛玛的呼吸有点急促,『入口那里有监视器,这个不太妙吧?』
「监视器吗?」
我完全忘了这件事。公寓的入口的确安装了监视器。
虽然羽浦是放在琴盒里运走,但若被监视器拍到我们搬运的过程,那就糟了。日后如果调查监视器的录影,我们肯定会被怀疑。
有没有不被监视器拍到,又能离开公寓的方法呢?
「外面的楼梯怎么样?除了室内的楼梯,还有一道衔接后门的室外楼梯。后门应该没有监视器吧?」
『等一下,我看一下。』
手机里传来的只有脚步声。
泉紧张地注视着静待回覆的我。
『不行,后门也有监视器。』
正门和后门都装了监视器。
想要离开公寓,就必须设法处理监视器这个问题。
好棘手。只是离开这里,竟然如此艰难。还以为解决了一个问题,没想到又冒出了另一个问题。有许多事情非做不可,却遇上了难关。
由此可知,我们所要做的事情是多么的鲁莽与危险。
但我并不打算放弃。
「我来处理监视器,黛玛你去租车。」
我挂断电话后转向泉。
「我下去一楼确认一下监视器的情况。泉,你负责收拾办公室,可以吗?」
她乌溜溜的双眼充满了不安,我好担心她。
「放心,我会想办法。没问题的。」
这句话毫无根据,连我都感到胆怯。
然而,泉却深深点了点头。
「嗯。我相信你,琉依。」
别这么说啊!听到这句话,我就非得想办法帮你不可了。
「别忘了上锁和门炼,我再联络你。」
我半跑半跳地来到一楼。
偏黄的灯光照亮的入口静悄悄的,非常冷清。
监视器安装在天花板的角落,彷佛在宣示「不会放过任何恶行恶状」,盯着整个入口处。
从入口离开果然是不可能的。无论怎么做都会被监视器拍到。
我移动到室外楼梯,检查了后门的监视器。
这里也不行,监视器安装在可以清楚拍到出入口的位置。
我在心中咂嘴,抬头看上面。
监视器镇守在高处,完全不放过我们的一举手一投足。毫不知情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把它敲碎吗?等一下,强硬的手段太危险了。我必须克制自己的冲动,冷静思考对策。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首先,先调查一下这个监视器吧。
我掏出手机,拍下了监视器的照片,然后用搜寻图片的应用程式查询。
不要几秒钟就查到了监视器的商品名称、制造商及价格。
接着,我打开了制造商的官方网站,查看监视器的商品页面。
这款产品适合户外使用,超高画质,夜间及黑暗环境的拍摄效果也非常清晰———我浏览着这些对监视方来说相当可靠的商品卖点。
SD记忆卡的录影时间最长可达六百小时,相当于二十五天。过了这段时间,储存在SD记忆卡中的影像就会被复盖。
也就是说,大约一个月之后,就无法检视我们的影像。
那么,干脆放着不管,静待监视器的影像被复盖?
不行,一个月太长了。公寓里有住户失踪了,第一个就是确认监视器。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压抑着焦虑的心情,我继续阅读说明书。
突然,有一句话映入我的眼帘。
我停下滑动画面的手指,慢慢逐字看文章。
假如是这样,或许有可能。等等,别急着下结论,我需要证据。
我下载了监视器的操作说明书,仔细确认细节。
然后,我再次观察上方监视器的构造。
果然没错。
我用手机打了电话。铃声才刚响,泉就接了电话。
「监视器应该有办法处理。」
把需要的东西告诉她后,我挂断电话。
不久后,泉便出现在一楼的后门。
「你说有办法,是真的吗?」
「真的。那个监视器是记忆卡式的。」
我指着监视器。因为说得不够清楚,泉有些困惑。
「这个监视器是把拍到的影像,储存在SD记忆卡那种形式。」
「是喔?我一直以为监视器的影像是储存在硬碟或云端。」
「我也是。」所以我才觉得束手无策。「记忆卡式的监视器,因为安装方式简单,所以很受欢迎,但是也有缺点。如果监视器里的记忆卡不见了,就没办法检查拍到的影像。」
泉瞪大了双眼。「也就是说!」
「只要把那个监视器里的记忆卡拔掉,就没有人能检查影像。我们也可以顺利地离开公寓。」
「所以你才在电话中说需要摺叠梯啊!」
泉举起从事务所拿来的摺叠梯。
「嗯,没有梯子就构不到监视器。」
我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
「趁没有人来之前,赶快把记忆卡拔掉。」
「嗯,梯子该放在哪里?」
我和泉将摺叠梯放在监视器的斜下方。
「那我上去了。」
我让泉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一阶一阶往上爬。视线瞬间提高。
我站在摺叠梯的最上面,看了天花板上的监视器。这个距离应该构得到。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免失去平衡。
「构得到吗?」泉问道。
「勉强可以。」我使出全力伸出手「构不到。」
虽然能碰到监视器,但构不到记忆卡的插槽。
我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还是构不到,身体有些摇晃。
「可以吗?」
「应该有办法。」
我用尽全力踮起脚尖。就差那么一点点,手臂往上伸到筋都痛了。够到了。
虽然手臂快抽筋了,我还是将手伸到监视器的后方,用手指按下记忆卡插槽。用指尖确认记忆卡从插槽弹出后,谨慎地将记忆卡拔出来。
「拔出来了。」
同时,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就这样踮着脚尖在梯子上摇晃,梯子跟着晃动。身体大幅度倾斜,感觉就要后脑勺往后地摔下去了。
「危险!」
泉像是抱住我一样把我撑住。
「谢谢你。」
我调整好姿势,看了手中的记忆卡。
SD记忆卡上面写着「64GB」。它有着超过本身容量的重量,这64GB承载着我们的命运。
我小心谨慎地把记忆卡收进口袋。
「这样后门的监视器就失去效用了,接下来是入口的监视器。」
入口的监视器中,记录了今晚我们来到事务所的影像,八成也拍到了羽浦和泉上楼的模样。这是必须确切消灭的证据。
入口比后门更容易遇到住户。
万一碰到住户,我很担心是否保持平静,也很害怕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幸运的是,并没有住户在入口现身。
我像刚才那样,爬上摺叠梯并拔掉监视器的记忆卡。监视器安装的位置比后门低,这次很顺利地就结束了。
我把两张记忆卡放进口袋,和泉一起回到事务所。
几十分钟后,租到车子的黛玛回来了。
准备好了运送尸体的容器,也解决了监视器的问题。
一切都已就绪。
接下来只剩让羽浦消失了。
「我们走室外楼梯,从后门离开。这样遇到人的机率应该会比入口低一点。」
黛玛和泉认真地听着我说的话。
我们在办公室里,针对计画进行最后确认。
「首先把尸体搬到车上。」
我瞄了一眼装着羽浦尸体的琴盒。
「然后,再把羽浦先生的私人物品搬上车。」
我指了放在地板的行李箱。
里面装着羽浦的几件衣物,还有一支已经拔掉电池的智慧型手机和笔记型电脑。这两样都是被查到会很麻烦的设备,必须连同尸体一起消灭。
「移动时要注意公寓的住户。虽然监视器已经失去效用,我还是想避免被人看到。」
「也是,万一被怀疑就麻烦了,而且时间也很晚了。」黛玛点头附和。
「更何况行李太特殊了。」
三个女人在深夜搬运大型乐器的箱子,格外引人注目。
不只是监视器的画面,也不能在人们的记忆留下痕迹。
「把所有行李都装上车之后,就向山上出发。」
我中断话题询问。
「有什么问题吗?」
黛玛摇摇头。
「可以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泉轻声问道。垂下双眼,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
「你们两个真的愿意吗?」
这是一个模糊的问题,但我能理解她在问什么。
我和黛玛默默凝视着泉。
「还来得及喔。」
泉指了玄关。
「只要走出那扇门,还来得及挽回。接下来的事,我会独自完成。今晚你们两个来事务所的事,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挨揍的眼周浮肿,眼眸深处充满了灰暗的决心。
她是认真的。即使我们现在离开,泉也会独自做到最后。她打算隐瞒今晚发生的一切。
「你白痴啊!」
黛玛强硬地反驳。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鬼话!」
「机会只剩现在,所以我更要说啊!」
泉更加强势地回应。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紧绷。
「对不起。可是,如果你们继续跟我在一起,一切会无法挽回。现在你们两个还可以回头,可以维持正常的生活。」
沉默流动在空气中。
遗弃尸体、协助犯罪、湮灭证据———
脑海浮现我们所犯下的罪行。
再也无法回归平凡。
「你是认真的吗?」
黛玛用劝导的语气说道。
「就算你要一个人做,首先要怎么运走尸体?羽浦先生虽然很瘦,但应该有将近六十公斤。」
「我会想办法运走的。」
「那埋在山里呢?挖一个足以容纳一个人的坑洞有多难,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难道你也打算一个人做?」
「我会的,我会想办法。」
「不可能啦!你自己最清楚这一点吧?」
「可是———」
「不准抗议也不可能停下来,这种情况你根本不可能单独应付。让一个人消失是无比艰难的工作,我们也豁出去了。结果你却迟疑了,怎么可以?」
「可是,我还是不能连累你们———对不起,明明是我打电话叫你们来,真的很抱歉。但是,你们最好不要继续跟我在一起。我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因为我夺走了一条人命。」
夺走。
泉那惨不忍睹的瘀伤、恐惧的表情、散落在地面的合成毒品。
不对。夺走的人不是泉。
「夺走一切的是对方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
「泉只是抢回来而已。」
她遭受了无数次的殴打,严重到在要害留下了瘀伤,面对恐惧,甚至差点被迫服用毒品。
自由、自尊、尊严———
许多东西都遭到剥夺。
泉只是把那些东西抢回来罢了。
「所以,你并没有夺走任何东西。」
黛玛猛点头。泉呆住了,僵在原地。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明白泉不想连累我们的心态,但我们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既然知道了,就没办法视而不见。所以没有人会退出,我们三个人一起动手。为的就是继续当偶像。」
这不是被强迫,也不是遭到威胁。
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才站在这里。
「对啊对啊,一切都是为了让团体存活。」
黛玛将手放在泉的肩上。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下责任和负担,这一切都属于我们三个人的。」
「真的可以吗?」泉的声音有些沙哑。「再也没办法回到平凡的生活了耶?」
「笨蛋。就是不想当普通的女孩子,才会当偶像啊!」
「黛玛说得没错。」
泉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们,泪水从白皙的脸颊滑下。
「———谢谢你们。」
「不要哭。」
「这个拿去用。」
我递给她面纸。
泉用面纸擦了眼角,然后擤了鼻子。
「对不起,我没事了。」
尽管她的眼睛周围因为瘀青和泪水变得狼狈,但眼中的昏暗光芒消失了。
「那,我再问一次。」
我看向她们两人。
「准备好了吗?」
黛玛和泉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这是暗号。
我们安静地开始采取行动。
我们三个人一起扛着琴盒走出玄关。因为背带损坏了,只能用手扛。
外面刮着冷风。
我们走在公用走廊上,尽可能不发出脚步声,朝室外楼梯走去。
「小心脚下。」
「这阶梯很陡喔。」
「慢慢来,慢慢来。」
我们低声互相提醒,从室外楼梯下楼。
必须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尽快把东西搬到车上。
然而,尸体真的太重了。即使三个人同心协力也很难搬,稍微松手就会掉下去。根本不可能用冲的下楼。
我透过琴盒感受着羽浦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一阶一阶走下楼。
快走到三楼时,早已气喘吁吁,身体也冒汗了。
「就快到了,再努力一下!」
我小声鼓励她们。
「手臂开始发抖了。」
「手指快断了。」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虽然看起来很吃力,但应该可以撑到一楼。
我使力抓紧手中的琴盒,谨慎地往下走,免得踩空。
忽然,附近的干线道路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可能是在等红绿灯时猛踩油门,震耳欲聋的巨声响彻四周。
平常让人感到困扰的噪音,此时却感激不已。它掩盖了我们发出的声响。
摩托车发出了更响亮的声音,然后引擎声逐渐远去。摩托车离开后,夜晚又恢复了静谧。
这时候,我们听到了。
铿!铿!铿!
恐惧侵袭而来,我们不发一语地互相对视。
是脚步声。有人从楼梯爬上来了。
摩托车声让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很可能是住户,就快走到我们这边了。
再这样下去就会撞个正着。
怎么办?我们只能赶快上楼,找个地方躲起来。
三个人想的事都一样。
我们同时掉头往楼上走。但因为太过焦急,动作变得乱七八糟。
突然转变方向,让每个人失去了平衡。
这下子惨了!正当我这么想,三个人的手都松开了琴盒。
装有近六十公斤重物的盒子摔在地上,发出不像乐器的闷响。
「嗯?」
楼下传来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快点。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我正要伸手去抓琴盒,整个人却僵住了。
羽浦的手臂从盒子里露了出来。
摔落的冲击让早已损伤的拉炼彻底坏了。
原本拉起的拉炼敞开了,羽浦的手臂就从开口垂了下来。
我把羽浦的手臂硬压回盒子里。
「怎么了吗?」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黛玛和泉凝视上一层楼,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她们的背影透露出强烈的不安。
来不及了,被发现了。
我虽然感到沮丧,却还是绞尽脑汁思考。
因为三个女人被困在楼梯中段,对方才会开口询问。应该不会想到我们竟然在搬运尸体。
该怎么回答?该怎么隐瞒才能脱困?
「我现在正要回家。」
我们还没回答,男子已经开口了。
好奇怪,明明还没有发问他。
我回头看了声音的主人。
没有看到那名男子,只在楼下的楼梯转角处看到一个人影。
「真假?你在难波喝酒?」
看来他接到电话,停在转角处讲话。
「完全没问题,我可以、我可以,马上过去。」
结束通话后,男子一边哼着歌一边下楼去了。
铿!铿!铿!
脚步声逐渐远离。
我们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不久后,脚步声听不见了。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立刻伸手去拿琴盒。
重新抬好琴盒,又开始下楼。
「大概少了五年的寿命。」
黛玛低声嘟囔。
接下来,我们没有遇见任何住户,顺利抵达了后门。
确认没有行人后,将琴盒搬到停在后门附近的厢型车上。
因为租的是厢型车,所以空间非常宽敞。
只要放倒后座,就能轻松放入装着羽浦尸体的大琴盒。坏掉的拉炼也用胶带紧急处理了一下。要是开车时尸体掉出来,事情就大条了。
我们再次回到办公室,将装着羽浦私人物品的行李箱装上车。
要搬运的物品都已经装载完毕。
我用导航系统搜寻目的地,也就是那座山周边的路线,预计抵达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后。
「要出发了。」
我启动引擎,发动车子。
厢型车在空荡荡的小巷中行驶。透过后视镜确认后方时,我看到了矗立在暗夜中的通天阁。
「总算出发了,虽然很惊险就是了。」
后座的黛玛紧贴着窗户坐着,似乎想尽可能和旁边装着尸体的琴盒保持距离。
「真的很惊险。」
坐在副驾驶座的泉叹了一口长气。
直到刚才都很紧绷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虽然很疲惫,但在车内不需要提防他人的目光和脚步声,精神上轻松了许多。
我调整车内的暖气说道。
「你们两个趁现在休息一下,到了山上才是重头戏。」
比搬运尸体更辛苦的工作,正在等着我们。
「琉依,累了就跟我说,我可以换班。」
黛玛对我这么说。
我和黛玛经常奉命驾驶事务所的车,早就习惯开车了。
「我没有驾照,会负责好好带路。」
泉举起显示了地图应用程式的手机。
「拜托你啦!只有泉知道去那座山的路。」
「嗯,包在我身上。」
听着她们的对话,我转动方向盘,在交岔路口右转。
我心想,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听到黛玛叫泉的名字。
深夜的马路十分空旷。
但我并没有踩油门,而是保持一定的速度谨慎地驾驶。
虽然想尽快抵达山上,但载着尸体的车子如果发生车祸,那就完蛋了。
平时习以为常的变换车道,还有高速公路汇入车辆时,我都格外小心。每当与对向车错车,或被后方车辆超车时,我都非常担忧,深怕会发生擦撞。
在耗费心神的驾驶中,泉告诉了我们要前往的那座山的事。
那座山是泉的祖父从熟人那里购买的,面积大约八公顷,差不多是两个甲子园球场的大小。
泉还小的时候,一家人常常来这里从事露营或赏枫等户外活动,但近几年似乎几乎没来过。
也曾经考虑过出售这片土地,但购买山林的买家非常稀少,没有买主出现。由于资产价值低,即使想捐赠给地方政府也遭到拒绝。
这是一片没有房屋的山林,几乎不需要税金等维护费用,因此一直将它置之不理。
是一个藏东西再适合不过的地方了。
车子从阪神高速公路一路向北,然后下交流道到一般道路。
下高速后再往前行驶几十公里,建筑物渐渐减少,文明的光亮也随之消失。
车子奔驰在山间道路上,周围没有民宅,也没有其他车辆。
车头灯将黑暗截成圆圈,在夜晚的深渊前进。前方是一片彷佛要吞没我们的漆黑,但心中没有恐惧。它掩饰了我们,让我们感到安心。
「很近,再一下就到了。下一个岔路口左转。」
泉交互看着手机画面和窗外。
黛玛从后座往前探出身子,看了泉的手机。
「过了岔路后大约再一公里。」
「知道了。」
我减慢了车速。
不久后,岔路出现了。车子左转,沿着山路继续往上开。
过了一会儿,泉指着前方说。
「到了,那里就是我家的山的入口。」
她指向的前方是一条勉强容纳一辆车通过的狭窄小径,还有一块写着「私人土地禁止进入」的告示牌。
「沿着这条路直走。」
我依照泉的指示,将车子开入私有地。我们在几乎和厢型车一样宽的小径上,以最缓慢的车速前进,来到了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
「车子最多只能开到这里。」
泉这么说。
我停下车。车灯照射的前方,有一间组合屋搭成的临时储藏室。
「储藏室里有很多工具。」
「那我们去拿吧。」
我关掉引擎,从车上走下来。
外面非常寒冷,夜晚的寒气刺骨难耐。
「好冷!这里真的是关西吗?」
「现在的气温是零下三度喔。」
从车里走出来的两人吐着白烟,摩擦着手臂。
泉从安装在储藏室大门上的转盘式钥匙盒中取出了钥匙,打开储藏室。顿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我们用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储藏室。里面有铁锹、头灯、工作用的棉手套等必要的工具。
我们各自拿着工具走出储藏室。
剩下的工作只有一项。
「要埋在哪里?」
「那边有个好地方,要走一段路就是了。」
泉指向储藏室后面那片漆黑的森林。
「你带路吧。」
「嗯,跟我来。」
泉迈开脚步。
「要进去那么暗的森林?我会受不了耶。」
黛玛带着叹息自言自语。
「怎么办?你要这里等吗?」
黛玛摇头推翻我的提议。
「不,我要去。」她瞄了一眼身后的车子。「一个人留在这里更难受。」
泉走在最前面,我们三人进入森林。
这片连月光都无法照射到的森林不但冰冷,阴暗的密度也更浓重。
我们只靠着手机的灯光,在这片像是泼洒了墨水的黑暗森林中前进。
枝叶掠过脸颊,蜘蛛网蒙上脸部,脚被树根和石头绊住。每次我都惊吓不已,黛玛则是好几次都尖叫出声。
只有领头的泉以稳健的步伐前进。或许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来过这里,但我认为这不仅仅是这样。因为她下定了决心。她把我们牵连进来,所以一定要坚持到底。
「到了。」
泉用手机的灯光照亮周围。只有这一带的树木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茂密,形成了一片空荡的地带。在这里挖洞,就不会被树根干扰了。
我踩了踩地面,确认一下触感。非常柔软,是富有弹性的黑土。我把带来的铁锹往地面一插,可以很轻松地翻起土壤。
「这里应该可以,我们回去拿东西吧!」
我们把铁锹插在地上,掉头往阴暗的森林走,回到了停车的地方。
打开车子的后车箱,将装着羽浦尸体的琴盒拿出来。
「这个怎么办?」
黛玛指着车内的行李箱。行李箱里装有羽浦的手机和电脑。
「行李箱不要带走。」我关上后车箱。「到别的地方,跟琴盒一起处理。」
电子设备最好先将其破坏后再丢弃。
我们打开了戴好的头灯。
喊着「一、二、三!」的口号,抬起箱子,再次走进森林。
在深夜的森林中搬运尸体,比在公寓搬运要艰难得太多了。
虽然不像公寓楼梯那样有很多落差,但树木和石头等障碍物却很多,路况糟透了。我们用头灯照亮脚边,小心谨慎地前进,还是被绊倒了好几次,差点摔落尸体。
抵达埋葬的地点时,我们三人都满身大汗,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等呼吸平稳后,我站了起来。
「动手吧!」
我拿起插在地上的铁锹。
黛玛和泉也分别拿起了铁锹。
接着,我们便开始专心地挖洞。插入铁锹,翻起地面,挖掉土壤。
即使是女人的力气,也能轻易挖掘地面。三人同心协力,应该在黎明前就能挖好。
我全神贯注地操作着铁锹,埋头工作。
黑暗的森林里,只有我们三人的呼吸声,以及挖土的声音。
大约两小时后,工作结束了。
我们挖出了一个长一点七公尺,宽度和深度大约八十公分的洞。
「好大啊!」
黛玛探头看着洞穴。
「这样够了吗?」
泉向我询问。
「连我都进得去,应该没问题。」
羽浦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不会有问题。
可以的话,我希望洞挖深一点更好,但要达到那个深度,我们既没有工具,也缺乏那个时间和技术。
「要埋了。」
我们三人一起将琴盒拖到洞旁边。
「埋之前必须先把羽浦先生搬出来。」
我用下巴指了琴盒。
「为什么?直接埋不行吗?」
黛玛的脸抽搐了,她不想看到尸体。
「如果不把他从琴盒搬出来,或许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变成白骨。」
我想要尽快消除他脖子上留下来的杀害痕迹。
「那就搬出来埋吧。」
泉用铁锹的尖端撕下补强拉炼的胶带。琴盒打开后,身体的一部分露了出来。
我们三人一起抬起琴盒,把尸体扔进洞里。
羽浦毫无抵抗地滚落洞里。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地面,却沉默地仰躺着。原本想脱掉他的衣服,但看到他已经开始僵硬,就打消这个念头。
羽浦的长浏海凌乱,露出了额头。他的额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痣,那颗痣好像让他很自卑,总是用浏海遮住。
我用铁锹铲起的土,覆盖在羽浦的额头上,刹那间那颗痣就不见了。
我们把土壤盖在化为蛋白质块状物的羽浦身上。
他死了。现在强烈体认到这个事实。
与羽浦的回忆涌上心头。
那些回忆并不美好。强迫我们接离谱的工作、对拍立得销售量发牢骚,都是这样的回忆。一点也不值得怀念。
然而,内心却感到不安。
我们正在埋葬社长的尸体,试图不让任何人发现,抹灭他的存在。我们正在犯下无法被原谅的罪行。
黛玛恶心到干呕。
泉则用力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了,依旧挥动着手中的铁锹。
我们默默地继续盖上土壤。
埋好后,我们把土壤踩得结实一点,让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平整。我们甚至在这一带撒上落叶和树枝,让埋葬的地方看起来不那么显眼。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所有的工作都结束了。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沉默地离开现场。
把工具放回储藏室后,我们上了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将车子掉头朝出口开过去。
我一边踩着油门,同时稍微打开驾驶座旁的窗户,从口袋里掏出香菸点燃。将白烟吹向打开的窗户时,才忽然惊觉。
跟她们两人相处时,我从来不抽菸。这次抽菸完全是无意中的行为。
我快速地扫视了车内,黛玛和泉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她们对团员会抽菸既不惊讶,对烟也没有任何抗拒,只是精疲力尽地瘫坐着。
我连抽了三根菸。
车内陷入沉默。没有人说话,就这样开下山路。
「我想洗澡。」
黛玛在黎明时分打破了沉默。
车子差不多要进入大阪市区。
「全身都是汗水和泥巴,脏兮兮的。」
「确实,黏黏的很不舒服。」
泉摸了自己的脖子。
「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洗澡?」
「这个时间不太可能有。」泉滑着手机。「搜寻后也找不到有营业的澡堂。」
虽然我觉得回家洗澡就好了,但我想她们应该不想独处,可以理解这样的心情。况且,我们还需要谈今后的事情,不能就这样解散。
「毕竟是大清早嘛!」黛玛在后座躺下。「这么早,应该没有澡堂营业。」
「有喔。」
我一边踩煞车一边说,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黛玛坐了起来。
「在哪?」
「我家附近有个早上就开的澡堂。」
我说出了澡堂的名字。
「真的耶,已经在营业了。」
泉把手机画面出示给我们看。
「那就去吧!」
黛玛一说完,号志就变成了绿灯。
我踩下油门,前往新的目的地。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抵达了澡堂。
穿过写着「汤」字的门帘,我们进入店内。
我们将泡澡费付给像铜像一样坐在柜台、不动如山的老奶奶,然后朝更衣室走去。
太阳尚未升起的清晨,更衣室里没有其他客人。
「我们包场耶!」
黛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
「这里很少人知道。」
我来过几次,无论何时来都很空。
「我上一下洗手间。」
泉叫我们先去洗,然后关上了更衣室角落的厕所门。
我和黛玛并肩脱下衣服。
总算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问了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泉?」
我想要三个人一起继续当偶像。
若不是黛玛说了这句话,或许我们会做出其他选择,也或许不会埋葬羽浦。
不惜犯下罪行也要帮助泉,理由是什么?
即使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也想三个人一起继续当偶像。我想知道她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我自己也不知道。」
黛玛一边脱衬衫一边说。
「一开始接到电话时,我还打算报警呢!同一个团体的团员杀了社长,怎么想都不是我们有办法处理的事,那是警方的工作。」
她接着说。
「但是,当我在事务所见到泉的时候,原本的想法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看到她脸上有瘀伤,全身发抖的样子,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以为她是无忧无虑的人生胜利组,没想到竟然遭遇到那种对待,我完全不知情,甚至没有尝试去了解。」
黛玛皱起眉头,像是在反省自己过去对泉那么冷漠。
「然后,等我回过神,我已经动手帮了她。虽然知道这不是我应付得来的事情,但身体却擅自动了起来。」
我懂了,也就是说。
「不是因为什么道理。」
「光凭道理是没办法三个人一起继续当偶像的。」
「嗯,确实没办法。」
如果报警,我们就再也无法一起当偶像了。因此,只能摆脱道理的界限。
「这样没错吧?我们只有这个选择。」
她是在问我?还是问自己?她的语调让我难以分辨。
黛玛没有继续寻求答案,我也没有再回应什么。
我们的对话悬而未决,就这样脱下所有的衣物,朝浴池走去。
浴池只有两种浴池和一个冷水浴,规模非常小,但包场让人有解放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泡澡对疲惫的身体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我们三人伸展了双腿,浸泡在浴池中。
「唔噫~~」黛玛发出低吟声,泉则是静静地闭上双眼。
她们看起来都很放松。
我也决定让舒适的温度来疗愈自己的身体。
全身的黏腻汗水慢慢被冲刷掉。山中的寒冷与长时间的劳动让身体僵硬,热水正慢慢将它舒展开来。
如此舒服的感觉,巴不得想永远在这里漂浮。
我轻轻晃动倦怠无力的手脚,仰望着天花板。
朝阳从天窗照射进来,柔和的阳光闪闪发亮地照耀着浴池。
如此宁静,早晨的澡堂简直是和平的象征。
这幅情景就像是牧歌般抒情,我甚至开始怀疑,之前所发生的事都是一场梦。
然而,我的双手依旧残留着羽浦的重量,排泄物的臭味也紧紧地附着在鼻腔里。那诡异的山中寂静、刺骨的寒冷、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以及踩踏在地面上的触感,都深深烙印在身体里。
随着时间流逝,或许这一切都会淡忘,但不会消失。无论身在何处、做着什么事,肯定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一切。当时的记忆历历在目,每次想起就会让我意志消沉。
「我问你们喔。」
客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泉轮流看着我和黛玛。
「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我?为什么要帮我?」
看来泉也在意这个问题。她一边用手拨开濡湿的头发一边问。一边的眼睛因为瘀青而肿起来,虽然犯下了滔天大罪,容貌依旧美丽。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就那个,对吧?」
黛玛慌张地看了我。她自己也无法清楚叙述帮忙的理由,为此困惑不已。
为什么要帮泉?为什么要参与杀人灭证的行为?
赎罪,这个词掠过我的脑海。
别开玩笑了。根本无法赎什么罪,无论怎么做都太迟了。
过去的记忆爬上心头,我感受到我的表情因为自我厌恶而扭曲,赶紧用双手捧水泼在脸上。
「因为是同伴。」我用体面的话蒙混过去。「泉是同一个团体的同伴。」
「我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黛玛附和道。
泉先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
「谢谢你们。」
接着她小声说道。
「如果没有你们,我想我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做到最后。真的很感谢你们。」
黛玛一脸心虚地点点头。
我却无法点头,因为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完成。
「现在才要开始。」
两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我们必须铭记于心。
「现在才是真正的起点。」
我们才刚从起跑线上起跑。
「我们所做的事,今后永远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隐瞒到底。唯有做到这一点,我们才能说出做到了这种话。」
即使疲惫到无法再踏出一步,无论遇到任何障碍,我们都不能够停下来,只能不停地向前奔跑。
跑到什么时候?到死为止。
「可是,我们做得很好不是吗?根本没有失败啊!」黛玛反驳道:「监视器没有拍到我们,埋葬的地方也没有人会来。」
「即使如此,还是有可能出现破绽。」
或许公寓以外的地方拍到了关键的证据,或是有野兽嗅到了腐臭味而挖出尸体。事件随时有可能曝光。
「毕竟我们没有准备完善就执行了这件事,最好抱着某个地方可能出错的想法。绝对不可能有完美这回事。」
在这个因AI监视系统日益进化的国家,完美隐瞒犯罪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会吧?」
泉发出悲痛的声音,黛玛诧异地皱起眉头。
我并不是想随意煽动不安,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
「所以我们要意识到事情并不完美,然后谨慎行事。今后或许会遭到质疑,或是怀疑我们。」
「就算是这样。」我低声说道。
「只要羽浦先生不被发现,一切就会安然无恙。如果没有犯罪的可能性,警方几乎不会介入。最重要的就是让周围的人,认定羽浦先生是自愿失踪的。在这个过程中,即使遭到质疑或怀疑,只要最关键的证据没有被挖出来,就不会有问题。因此,就算我们不完美也无所谓。」
即使不完美,也可能达成完美犯罪。
热气另一头的两人,表情有些呆滞。
黛玛抹去滴落在眼睛的水珠说道。
「我觉得你无时无刻都很冷静,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你也这么冷静。」
「确实。」泉点头认同。
「因为我有经验。」
「有经验?」
两人诧异地问。
「因为我曾经杀过人。」
我早她们一步离开了浴池。
我作了梦。
父亲在怒吼,母亲则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又是这个梦。即使身处梦中,依旧感到厌烦。
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我会梦到过去的记忆。
那是我六岁时的记忆。
那时候,我的家庭开始瓦解。
首先,父亲变了。
原本敦厚文静的父亲,变得非常暴躁,对小事也会大声嚷嚷。应该是因为他经营的公司业绩下滑。
不久后,母亲也变得闷闷不乐。
原本大方稳重的母亲,在每次与父亲的争执中都受到责备,因此变得胆怯,不小心犯错时又会被骂得更惨。这样的恶性循环,耗损了母亲的身心。她失去了笑容,总是散发着阴沉的氛围。
父亲怒吼,母亲脸色苍白地颤抖,变成了我的日常。
父母的不和对六岁的我来说,是一场撼动世界的悲剧。
所以每当父母吵架,应该说是父亲单方面的言语暴力即将开始,我就会躲进房间的床上,等待暴风雨过去。
我觉得很悲伤,但不孤单。
因为有妹妹在。
为了不让她听到父亲的怒吼声,我总是用手捂住她的耳朵。两岁的妹妹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什么事,总是笑得很开心。
她的天真无邪,拯救了我内心的阴郁。
在逐渐瓦解的家庭中,妹妹是我唯一的救赎。
年幼的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这个孩子。
———闹钟响起。
意识顿时清醒过来,我睁开了双眼。
眼帘后的回忆消失,现实重新展开。
清晨六点。宽敞的卧室静悄悄的,曚昽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
我掀开毛毯坐起来。好冷,身体沉甸甸的,尤其是颈部到肩膀特别紧绷。应该是因为昨天搬重物和挖洞的影响吧。
离开床铺前,我查看了手机。打开新闻网站,浏览报导。
大学学测、地震灾害的追悼会、艺人的外遇———
检查过全国新闻一览后,又查询了关西的地方新闻。
高速公路动弹不得、诈骗事件、本周末天气恶劣———
我仔细检查一遍,还是没有。没有任何报导提到在深山发现尸体。
我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卧室。
在洗手台梳洗后,我来到客厅,用手机浏览着社群,有人从背后叫我。
「早。」
泉走进了客厅,眼角的瘀青看起来还是很惨。
「早,睡得好吗?」
「不太好,半夜醒了好几次。」
我想也是。一、两天的时间根本没办法恢复过来。
「我要泡咖啡,琉依你要喝吗?」
「嗯,谢谢。」
泉从厨房拿出两个杯子。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量虽少但有进食,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心理状态就不清楚了。
我和泉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喝着热腾腾的咖啡。
浓郁的咖啡香窜入鼻腔,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客厅的门又打开了。
「早啊。」
顶着毛躁头发的黛玛走进来,用手搔抓着肚子,慢吞吞地坐在椅子上。
「黛玛也要喝咖啡吗?」
「要。」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没睡醒。
「不加糖加牛奶对吧?等一下。」
泉连忙移动到厨房。
早上总是起不来的黛玛眼睛半开,精神恍惚。
「口水流出来了。」
我这么说,黛玛就慢动作地擦了嘴角。
「久等了。」
一手端着杯子的泉,不知为何愣愣地站在原地注视我们。
「怎么了吗?」
「你们出现在我家客厅,感觉很新鲜。」
「的确,我们从来没来过你家。」
若非因为这种情况,我们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将羽浦埋在山中后,已经过了一天。我和黛玛没有回自己家,而是住在泉的家里。
希望你们可以陪我。由于泉这么说,才会促使我们来到她家。她的父母因为工作待在国外,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便拜托我们暂时住下来,我和黛玛答应了。
即使她没有提出要求,我们也不打算让她独处。
泉背负的东西比我们多太多。
罪恶感或良心的谴责若是压垮了她,也不令人意外。到那时,就无法隐瞒整个事件的真相。
泉的处境相当危险,目前我们必须在她身边支持她。不对,应该说是监视才对。保险起见,我在我们三人的手机都安装了GPS追踪应用程式。这么一来,无论谁在哪里,我们都能知道。可以的话,我希望使用这个应用程式的情况永远不要发生。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这么说。
「再次确认今天的行程吧。」
泉挺直了背,黛玛的双眼瞬间睁大。
昨晚我们也确认过行程,但三个人都疲惫不堪,脑袋无法正常运转。
「泉今天要去大学对吧?」
「嗯,今天开始是下学期的考试。这种时候还去上学,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最需要处理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毕了。」
趁着昨天,我们把羽浦的手机和电脑都彻底破坏后丢弃了。装着尸体的琴盒也处理掉了,目前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而且,缺考才是大问题。重要的是必须像往常一样,维持正常的生活。」
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必须让她继续扮演一个和犯罪扯不上关系的普通大学生。
「像往常一样。嗯,你说得对。」泉不安地说。
「没问题啦!我也会陪你一起去大学。」黛玛安慰她,喝着咖啡发出啜饮声。
不放心让泉一个人去大学,因此黛玛会陪她一起去。这是昨晚我们讨论后的决定。
我和黛玛除了偶像工作之外的时间,几乎都在打工。我在便当工厂做夜班,黛玛则是跑外送。这两份工作都是可以灵活调整时间的兼职,所以我们决定暂时专心当泉的后援。
「谢谢你,黛玛。」
泉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若是几天前,她肯定不会答应跟黛玛单独相处。
「我会趁你们去大学的时候还车。」
今天的行程就是这些。
不过,最重要的事还没有谈完。
「对了。」
我微微向前探出身子。
「土井先生可能很快就会联络我们。」
土井。他是事务所里唯一的员工,也是羽浦的下属。他负责事务所的会计工作,还兼任我们的经纪人。
上周末他放假了,今天开始应该会回来上班。
「事务所的钥匙放在信箱里,土井先生应该能顺利进公司上班。我认为他应该不会感到有任何异常。」
虽然非常不安全,但羽浦外出时,总会把钥匙放进信箱,让土井负责留守。土井这次应该也会判断是同样的情况。
事务所里已经打扫干净了,不会有任何让事件曝光的证据。土井应该不会起疑就开始着手处理工作。
「只是,不管过了多久,羽浦先生都不会回到事务所。」
土井会联络羽浦。但无论怎么等,都不会收到回覆。
「到时候,他就会联络我们吧。」
「毕竟最后和羽浦先生见面的人就是我们。」
黛玛和泉充满警觉地检查着手机画面。
「如果土井先生联络我们,不要慌张,要冷静应对。如果他问起羽浦先生,就说前天的演唱会之后就没见过他,这样回答就可以了。」
「知道了,我不会多说什么。」黛玛说道。
「演唱会之后就没见过他。」泉则像念经一样,不断重复这句话。
「其实我在想啊。」
黛玛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开口。
「如果土井先生知道泉跟羽浦先生在交往,这样不会很糟糕吗?他会立刻怀疑羽浦先生失踪跟泉有关系吧?」
「呃?」泉先是僵住了,然后急忙否定道:「土井先生绝对不知道!毕竟我连你们都没说!」
「可是你们会在事务所见面不是吗?说不定他偷看到了。」
「约在事务所见面,就只有前天晚上那一次。除了那天之外,我们有彻底防范,不让任何人发现蛛丝马迹。况且,我们单独见面的频率也不高。」
泉的声音越来越小。防范得再怎么彻底,她还是会感到不安吧?
不只是土井,对我们这些偶像来说,还有粉丝的火眼金睛。或许在某个地方被人看到了。
中坚地位的地下偶像,虽然粉丝数量远远不及主流偶像,但每个粉丝都很死忠。
有些人甚至会组织义警团,密切监视偶像。粉丝先泄漏偶像的恋爱消息,根本是家常便饭。
不过,羽浦和泉幽会,遭人目击的可能性应该不高。
「我也认为土井先生什么都不知道。羽浦先生不会做出被下属发现的行为,他没那么轻率。」
再怎么说,羽浦毕竟是圈内人。他很清楚禁止恋爱的偶像和事务所社长交往是多么严重的禁忌。
更何况泉是团体的C位。如果两人的关系曝光,就会丧失贵重的收入来源。他应该会谨慎行事,不让这段关系曝光。
证据就是羽浦专挑泉穿上舞台装后也不会露出瘀青的部位施暴,由此可见他非常狡猾。
唯独那天晚上,他会叫泉来事务所,是因为土井当时回老家了,人不在大阪。
「万一,土井就算知道你们的关系,也不至造成威胁。毕竟隐瞒艺人与社长交往是理所当然的,就算他怀疑你,追问有关羽浦先生失踪的事,你的答案也只有一个,对吧?」
「前天的演唱会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泉按照我教的一字一句重复说道。
「如果被问到羽浦先生的下落,就照这样回答。而且,一旦说出口的发言,绝对不能改口。发言如果前后不一致,会遭人怀疑。」
「了解。」黛玛举起一只手。「说是这么说,也可能不会这么快就联络我们吧?毕竟羽浦先生经常搞失踪。」
「对啊。只是一天没回公司,土井先生或许也不会特地来问我们他的下落。」
羽浦经常不告知行程就外出。即使有工作,也会毫不在乎地失联。土井早就习惯这种情况,会淡定地处理羽浦留下的工作。
「我曾经问过本人,为什么不理会我们的联络。」
泉这么说。
「他说当他想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就会完全不联络。因为这样,不只影响到工作,好像连所有的朋友都疏离了,但本人一点也不在乎。他说过,创作者孤独是一件好事。」
「光听这句话,好像是什么艺术泰斗。」黛玛露出苦笑。「他这样一整天失联,现场的工作人员可受不了。」
「不只一天,他曾经一星期不见踪影。」我回应道。
「啊!那件事我听说过。是我加入BabyStar之前发生的对不对?」
「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那是所有成员还是初期团员的时候所发生的事。
那是在疫情大流行,打破了至今理所当然的生活型态,口罩逐渐成为日常一部分的过渡期。
Live House的公演慢慢地重启,我们这些偶像也能渐渐开始现场演唱的时候。
羽浦忽然消失了。毫无预警,突如其来失去了踪影。
过了两、三天依旧音信全无,当时事务所的员工们到处打电话寻找人。无论是羽浦的家人还是朋友,大家都异口同声说不知道他的下落。焦虑在事务所内迅速蔓延开来。
一星期过去了,整个事务所乱成一团,差不多要濒临崩溃时。
这时候,羽浦忽然回到事务所。
「他去哪里?做了什么?」
黛玛和泉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他去全国旅行了。听说是去各地的Live House,宣传事务所的偶像。」
「真的假的?」黛玛疑惑地皱起眉头。「羽浦先生是那么热血的人吗?宣传这些业务,明明都是丢给员工去做。」
「况且,这种事情根本不应该没找人商量就独断独行。就算他是社长,这样也太扯了。」
二人指出了重点,一点也没错。
羽浦的解释让当时隶属事务所的员工和偶像,每个人都感到疑惑。
同一时间,有人发现北新地某家酒店的女公关,在社群的分身帐号上传了一张她和羽浦的合照。地点是一间豪华饭店的房间,两人一起干杯,背后是夜景。
那个时期,国家正好推出了振兴观光的计画,羽浦大概是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出门旅游吧?在疫情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事务所员工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社长竟然玩到忘我。
大家都非常傻眼,有几个人甚至辞职了。
当时只觉得他的行为是难以想像的失态。然而,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反而对我们相当有利。
如果这次土井也以为羽浦去旅行了,混乱发生的时间就能拖延得晚一点。羽浦失踪的事实,我希望大家尽可能晚点再发现。
为了让大家误以为羽浦去旅行了,我把羽浦的行李箱处理掉了,这样就可以争取一星期的时间。前提是一切都顺利的话。
「总之,不管土井先生什么时候联系我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不可以慌张。」
我做出结论,并把咖啡杯移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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