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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公司的木地板上,有一名死亡的男子。

他是我们的社长。

几个小时前,他还精神奕奕,现在却一动也不动。

面对社长的尸体,我们三位团员愣在原地。

泉不断眨眼,黛玛则是神情恍惚地垂着头。

社长死了。被杀了。

「怎么办?琉依。」

泉问我。

黛玛也朝我看,彷佛在求救。

我也想知道。

我们该怎么办?

为什么社长会死掉?

我不由自主地回想今天的一切。

这么做毫无意义。即使回顾过去,社长也不会死而复生。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回想。

想起那段我们只是普通偶像的时光。

「琉依,我觉得你要更有危机意识才对。」

演唱会后的特典会(注释※)上,一名男性对我这么说。他是演唱会的常客,也是少数主推(注释※)我的粉丝。

注1:偶像在表演后所举办,与粉丝合照、握手或互动的活动。

注2:意指支持、喜欢、特别喜爱或推荐。

我们用拍立得拍双人照,一如往常地闲聊,他却突然要我「更有危机意识」,让我不知所措。

和谐的气氛顿时产生了变化。拍摄拍立得的兼职工作人员,露出苦笑旁观着。

男性一脸不愉快地继续说。

「刚才的演唱会,你偷懒对不对?」

「没有这回事。」

我满脸笑容地摇摇头。

这是一场集合复数偶像团体和粉丝的联合演唱会,会场热闹滚滚。

在Live House大厅设置的周边商品贩售区,购买了拍立得摄影券的粉丝排着队伍,和自己喜爱的偶像共度着快乐的时光。

所有的偶像明星都露出爽朗的笑容,打从心底享受着特典会。我也有露出同样的笑容吗?我没有自信。

「就算我们互相冲撞或把人举起来,你也没有反应,枉费我们把气氛炒得那么热。琉依你这样无动于衷,实在让人很失望。」

男性故意大声说道,叹了口气。他的眼镜像是蒙上一层霜似的,变成白色的朦胧。

「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说。」

我摆出一副有点受伤的表情。今天的Live House,禁止在观众席冲撞身体,也禁止高调地把其他观众举起来,这些事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比起花费心力让对方理解,接受所造成的负担比较轻微。

「琉依是专业歌手,在舞台上就应该全力以赴。」

男性每次发声说话,口罩就会滑落,露出他的鼻子。出油的皮肤上,黑头粉刺堵塞的毛孔格外明显。

空气变得相当紧绷。兼职工作人员慵懒地把玩着相机。

正在整队的社长似乎察觉到了异状,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和我四目交接的社长,立刻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视线,开始整理排队要和其他团员合照的粉丝队伍。

「其实我也不想说这种话,可是我是为了你好才说出来的。」

热切的口气像是在告诫问题儿童。他曾经说过自己是中学教师,还露出自虐又像自豪的笑容说,他的工作非常严肃,与偶像完全相反。

我不认为完全相反,偶像和教师非常类似。

偶像站在舞台上,教师站在讲台上,双方都在台上受到众人瞩目。

一个被推崇为偶像,一个被奉为神圣的职业,但同时也被人鄙视为不懂世故的一群人。

连私底下也被要求当一个符合形象的人,不断受到审视。

因压力而精神崩溃的人非常多。

「一旦松懈,你马上就会被淘汰。毕竟可爱的女孩多的是。」

他说得没错。可爱的女孩子多如繁星。

「总之,你要保持危机意识。」他再三强调,彷佛这里考试会出似的。

「说得也是,我会加油的。」

我点了点头,男性却顿时眉头深锁。

显然我的答覆并不符合他的期待。眼镜后方的双眼眯了起来,高昂的热情也逐渐消散。

我听到了咂嘴声。尖锐的威吓声,即使透过口罩也相当清晰。

「你到底为了什么当偶像啊?」

男性冷漠地放话道,接着转身离去。

我默默地目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对我失望了,认定我是一个无法挽救的问题儿童。他应该不会再来演唱会了,我失去了一位贵重的粉丝。

我并不沮丧,也没有因为应对失败而感到不安。

我的内心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这是因为心中平静?还是因为已经枯竭了?

你到底为了什么当偶像啊?

仔细想想,到底为什么呢?我没有深入思考过。

自从我被选为来自大阪的偶像团体「Baby★Starlight」的初期团员,至今已经快四年了。

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以演唱会为主要活动。外界称我们是地下偶像或是演唱会型偶像。

成立时是七人团体,但随着团员的加入与退出,现在的「Baby★Starlight」已经变成三人体制。

目前只剩下我是初期团员,其他团员都已经毕业不再当偶像了。

过去也曾定期举办单独演唱会,但现在的主要活动是在小型的Live House,与其他公司的偶像一起举办联合演唱会,每个月大约有二十场。

只要举办联合演唱会,每次就能招揽到十几个观众,但没有足以受邀参加偶像音乐祭那种吸引观众的能力。

中下。身为地区型的地下偶像,Baby★Starlight的等级就是这样。

为什么我要继续当偶像呢?

舞台上洒落的灯光,来自观众席的加油声,飞溅的汗水,充满整个空间的热气及高昂。

刚开始当偶像的时候,每次举办演唱会都能感受到非日常的气氛,并获得些许的满足感。

现在则是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像是生产线作业员一样,重复着规定的动作,等待演唱会结束。

那么,为什么要当偶像呢?

我在特典会结束前思考着,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琉依,拍照的时候,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当我们回到后台的休息室时,黛玛向我问道。

休息室里有些嘈杂。结束特典会的女孩子们,按照团体聚集在一起,一边收拾准备回家,一边愉快地聊天。

「只是被客人骂了啦。」

「真假?他说了什么?」

黛玛逼近了我的脸。红色眼影妆点出的双眼,流露出好奇。

「有人叫我不要偷懒,站上舞台就要全力以赴。」

「烦死了!」她皱起眉头。「演唱会结束后,累都累死了还要被说教,饶了我们吧!」

「他说得也没错就是了。」

我自己也觉得今天的演唱会糟透了。

最近在演出时,我常常有窒息的感觉。呼吸困难,甚至觉得很痛苦。或许是这样才让人有偷懒的印象吧?

「被人用正确的道理教训,这种最烦了。」

黛玛一边笑一边用身体清洁湿巾擦拭身体。身体湿巾独特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小型的Live House根本没有淋浴设备。

「你真能忍。如果是我,绝对会反驳。」

的确,黛玛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反击。她很像松鼠,虽然身材娇小,却非常凶猛。

我曾经看过好几次黛玛对不爽的客人回嘴,甚至滔滔不绝地用「白痴」、「傻瓜」、「垃圾」这种杀伤力超强的词汇。

她自己说过:「这是我身上的『地车(注释※)DNA』在作祟。」

注3:だんじり,西日本特有的称呼,相似的还有「山车」。

有人被黛玛这种「地车DNA」深深吸引,也有不少人因此退缩。事实上后者居多。

「琉依,你偶尔也要反击一下啊!如果说不过对方就动手,恶劣的客人揍下去没关系。」

「不可以使用暴力啦!」

「暴力型偶像也不见得不好吧?有的团体还办赏耳光会来代替握手会呢!趁现在竞争很少,可以开发蓝海市场喔!」

「很快就会因为客人的血变成红海啦。」

「你真会说话。我没有坐垫(注释※),给你一片身体清洁湿巾。」

注4:源自日本搞笑节目《笑点》,落语家进行机智问答,若答案好笑就能得到一块坐垫,反之则没收。

我用她递过来的湿巾擦了身体。

「不过说真的,我是认真建议琉依,偶尔也该坦白讲出来比较好。告诉客人你讨厌什么,也是一种很重要的沟通。否则会有粉丝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的结果,有人会将善意转换为憎恨。昨天的粉丝是今天的黑粉,这种事情稀松平常。

「如果没办法亲自反击,就让社长来处理吧。对于那种糟糕的客人,可以请他们禁止参加活动之类的。」

「社长啊。」

我想起了社长别开眼神,彷佛想避免惹麻烦的侧脸。

「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好好处理就是了,毕竟他一直把心放在C位身上。」

这时候,休息室的门打开了。

泉从门后探出头来。这么一来,Baby★Starlight的所有团员就到齐了。

「辛苦了!」

泉走进了休息室。她的五官端正、身材修长,散发著作为团体C位应有的存在感。不过,她的神情却有些胆怯,表情僵硬。

「辛苦了。」我回应道。

「好冷,门。」黛玛头也不回地皱起眉头。

「啊,对不起。」泉关上稍微敞开的门,尴尬地笑了笑。「今天真的好冷哦,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当然是因为冬天啊,现在是一月。」

黛玛态度冷淡。

泉的笑容更尴尬了,继续刚才的对话。

「我觉得一年比一年冷。小学时,即使是隆冬,我也穿着短袖在外面乱跑,被妈妈———」

「刚才的演唱会,你是什么意思?」

黛玛打断了泉的话,泉失去了笑容。

「咦?什么?呃?」

「不管是舞蹈还是歌声都糟透了。你不但完全跳不动,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我还以为只有你的麦克风开关没打开呢!」

泉微微垂下双眼回答:「我有点不舒服。」

「就算没有身体不舒服,还是很奇怪。我即使生理期来、痛到快死的时候,还是毫无失误地完成了演唱会。不管多难受都不能让粉丝察觉到异状,这样才算是称职的偶像吧?你缺乏作为偶像的决心。」

黛玛犀利地说道,跟笑着听我叙述粉丝骂我没有全力以赴时截然不同。

为了不让休息室里的其他团体听到,黛玛压低了声音,却继续责备着泉。

「简单说你就是缺乏干劲吧?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是地下偶像的演唱会,随便跳跳就好?」

「不是啦,我没有这样想,只是……」

「只是什么?」

「……对不起。」

「总之请你认真表演,不要扯团体的后腿。」

泉轻轻点点头,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咬着嘴唇。「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提着包包走出了休息室。

「她有话想说就直说嘛!既没有干劲也没有胆量吗?」

黛玛靠在摺叠椅的椅背上叹了口气。「怎么会让那种人当BabyStar的C位啊?」

这半年来,我听过这句话好几次。

在泉加入之前,Baby★Starlight的C位一直是黛玛。黛玛身为C位,从未怠惰过一分一秒,一直努力不懈。她的练习量比别人都多,表演在团体中也是最出色的。

黛玛如此尽心尽力,泉却抢走了C位的位置。

泉是一个没有当过艺人的大学生,无论是歌艺还是跳舞,都是黛玛比较优秀。

即使如此,公司还是选择让泉担任C位。

黛玛无法容许自己坚守的地位,被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而且同样是十九岁的女孩夺走。

「完全没经验的外行人当C位,简直是BabyStar之耻。」因此,黛玛只要抓到机会,就会严厉地找泉的麻烦。

即使半年过去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更加深刻。

黛玛一脸不悦地滑着手机,我从她的身后走过。

「我去打个电话。」

我离开休息室,沿着狭窄的走廊朝洗手间走去。

一打开女厕的门,我就和站在洗手台前的泉对上眼。她皱着眉头,痛苦地按着腹部。

腹痛似乎是她身体不适的原因。为了不让人发现,泉才会躲进洗手间。我的推测果然没错,虽然我并不希望自己猜对。

「生理期吗?」

我再次确认。泉摇摇头。

「让我看一下好吗?」

我将手伸向泉的舞台服装。小心翼翼地掀起廉价的缎面布料,发现她的心窝处变成了黑紫色。

是瘀青。看起来像是新伤,应该是昨天晚上或今天早上才造成的。烙印在她白皙细致肌肤上的黑紫色瘀青,彷佛是不祥的诅咒。

「太惨了……」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太痛。」她皱着眉头,露出雪白的牙齿。「医生也说一、两个星期就会好。」

「那是指可以静养的情况吧?」连外行人也知道,演唱会造成多大的负担。「这个瘀伤,不是意外造成吧?」

泉没有回答。

「是被男友打的对不对?」

我再问一次。一阵沉默后,泉无力地点点头。

又挨揍了。泉并不是第一次挨揍,她的手臂上也有凄惨的瘀青。我是在一星期前偶然发现到这件事,当天是年初的第一场演唱会。

泉说她和正在交往的男友吵架后被揍。对方哭着道歉说不会再打她,所以泉原谅了对方。

「你又挨揍了对吧?」

手臂上的瘀青还没消,这次又毫不留情地攻击了要害。

「因为那个人喝了很多酒,他好像一喝酒就容易冲动。」

身为被害者的泉开始辩解。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并不是来自对男友的用情之深,而是出于恐惧。或许连说这件事都让泉感到内疚吧?她加快了语速继续说。

「我知道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很烂,应该立刻分手。可是我觉得,如果我离开了,他真的会完蛋。」她沉默了几秒,低声补充道:「如果我说想分手,真的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后半段才是她的真心话吧?对方是一个才刚道歉又立刻施暴的男人,若是提出分手,他的暴力行为很可能越演越烈。

「你有找谁商量过这件事吗?」

我问道,泉摇摇头。原来她是独自承受这一切,甚至没有告诉朋友吗?她的父母因为工作关系住在国外,也很难依赖家人。

「不如报警比较好吧?」

心窝留下瘀青这么严重的暴力行为,警方应该会妥善处理。

「报警不可能。要是把事情闹大了,一定会让爸爸、妈妈担心,BabyStar也没办法继续下去。」

确实,如果社长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我们所属的偶像团体禁止恋爱,合约上也写得清清楚楚。过去曾经有团员因为被发现有男友,导致违约而退团。

利用合约强迫禁止恋爱,因违约而被开除,这两件事都不正确。然而,这个圈子里到处是泛滥的潜规则。偶像就是成立在扭曲的戒律上。

「没关系,你别担心。」泉勉强挤出微笑。「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解决。我会跟男友好好谈一谈。」

但像这种毫不留情攻击要害的人,真的能够冷静地听对方说吗?如果促膝长谈就能解决问题,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对方?

「你们谈的时候,我陪你去吧?」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不要紧,真的没问题。」

泉清楚地说道。这不是客气,而是拒绝。

我有些惊讶。她竟然对我保持距离。也是,毕竟我们只是隶属同一个团体,没有深交也是理所当然的。

「跟男友见面的时候,最好选有人的地方,比方说白天约在咖啡厅。」

语毕,正当我打算离开洗手间时,泉叫住了我。「琉依,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

「我不会告诉黛玛的。」

我接着她的话说,答应了她。上次她也同样要求我保密。

「谢谢你。」泉松了口气。「今天我会在洗手间换衣服。如果黛玛问起什么,就帮我敷衍一下。」

「知道了。」

「如果黛玛知道这件事,一定会非常生气。她会说『不敢相信你竟然跟男生交往,没有当偶像的决心』之类的。」

她模仿着黛玛的口气,鼻子哼了一声。

「她要论述怎么当偶像随她高兴,至少要比我吸引更多观众来看演唱会,再来说这种话吧。」

背后传来泉的冷笑,我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休息室时,已经换好便服的黛玛叫住我。

「你讲了好久的电话啊,跟谁聊啊?」

刹那间我听不懂她的意思,但随即想起我刚才用打电话当理由离开了休息室。

「跟公寓的管理公司,房间的空调有点问题。」

「是喔?」

黛玛含糊地回应,开始滑起手机。

我穿着舞台服装,就这样在摺叠椅坐下。

身体还残留着湿巾的香味。很人工,过度的甜腻。

很偶像的气味。

「也太塞了吧,完全动不了啊!」

事务所的社长羽浦,用手指敲着方向盘。

从Live House回家的路上,黄昏时分的高架桥上大塞车。昏暗中亮着的红色车尾灯,绵延不绝地往视线的遥远前方延伸。

「如果再早一点出发,就不会遇到塞车了。」

羽浦从后照镜看了坐在后座的我。「下次要更提早做好回家的准备。」

「对不起。」我低头道歉。因为我太慢换衣服,耽误了几分钟才出发。

「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羽浦懒洋洋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不过,我希望你学会理解时间的价值。」

「好的,我会注意。」

「不是注意就好,我希望你要有自觉。因为琉依换衣服太慢,导致我们从Live House晚了五分钟出发。你知道浪费了多少时间吗?」

「是五分钟吧?」

「不对,是十五分钟。」羽浦指着车内的其他团员。「泉、黛玛和我。你让我们三个人各损失了五分钟。也就是说,三人乘以五分钟,总共损失了十五分钟。这一点别忘了。」

「好的,对不起。」

「就说没关系啦,我并没有生气。」

如果我不以为意,没有为这件事道歉,就会得到无止境的唠叨。羽浦喜欢针对别人的错误仔细地指责。

「还有,光向我道歉就可以了吗?」

我也低头向其他两名团员道歉。

坐在我旁边的黛玛偷偷皱起眉头,对我表示同情。

坐在副驾驶座的泉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或许是疼痛减缓了不少,她的脸色好多了,但看起来不太自在。

大概是认为在洗手间的对话,害我延误了准备回家的速度吧?

其实我只是没有换衣服的力气而已,于是我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告诉她不用在意。

「真的完全没有前进耶!就算在环球影城排队,也不会排这么久!」手指敲打方向盘的声音越来越大。「再过不久,快递就要送到了。」

羽浦忙碌地操作着手机,开始打电话。

「土井,我要你去做一件很急的工作。」

接电话的人是事务所的员工。土井今天应该休假了,但羽浦没有任何歉意,直接切入正题。

「我要你立刻赶去事务所收快递。」

对话稍微停顿了一下。「什么?不行?为什么?」羽浦的声音变得很不耐烦。「回老家参加法会?唉!真的假的?那算了,不,不用了。你老家在四国吧?现在赶回大阪也不可能来得及。」

羽浦把手机扔在仪表板上,明显露出不爽的神情。「如果没有那十五分钟的损失就好了。」

羽浦映在后照镜中的双眼瞪着我。

我心想他又要开始唠叨了,这时候,FM广播电台播放了老歌。是八○年代的乡村摇滚乐。

「哦!是Stray Cats!」羽浦将汽车音响的音量转大。「果然很酷。」

「这首歌好有个性喔!」

为了打圆场,泉开朗地说道。

「很棒吧?Stray Cats可是最强的三人乐团。虽然吉他手兼主唱的布莱恩(Brian)·塞泽(Setzer)最有名,但我喜欢的是贝斯手李(Lee)·洛克(Rocker)。我太喜欢他了,甚至买了跟他一样的低音大提琴。」

心情变好的羽浦开始侃侃而谈,说起八○年代的音乐界有多么优秀,以及他过去曾经组过乐团,到现在仍然会定期租用音乐工作室练习。

他的话就像是朝会时校长的演讲一样冗长又无聊,但泉却笑咪咪地附和。我和黛玛则是强忍着睡意。

随着车内沉闷的气氛消散,车子也终于脱离了堵塞的车阵。

我们沿着御堂筋南下,抵达了位在通天阁附近的事务所。

虽然称为事务所,其实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格局是两房一客厅一饭厅加厨房,客厅当作办公室,其他房间则是羽浦的私人空间。也就是所谓的自宅兼公司。

事务所从梅田的办公大楼搬到这栋公寓,是在大阪宣布第三次紧急事态宣言的时候。

羽浦把车停在公寓的停车场,我们三人拉着装满表演物品的行李箱,跟在他后面一起移动。

三个行李箱在柏油地面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嘈杂声响。一踏进公寓的入口「不会吧?」走在最前面的羽浦就咂了嘴。

「电梯又停了,真是烦死了。」

电梯上贴着故障中的告示。屋龄三十七年,这栋跟羽浦同年龄的公寓,各处都出现了老化的迹象。

「没办法,只能走楼梯了。」

羽浦将双手插进口袋,朝楼梯走去。

黛玛指着自己的行李箱嘟囔道。

「你要我们扛上去?公司在七楼耶?」

「叫别人帮你啊?」

我看着慵懒地往上爬的羽浦。

「只会说一些挖苦人的话。」

黛玛提起装满东西的行李箱,开始爬楼梯。

泉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拉起行李箱,一只脚踩上第一阶楼梯。即使她腹部的疼痛已经减轻,但爬到七楼不但辛苦,或许还会影响伤势。

我用左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右手在后面支撑着泉的行李。

泉惊讶地回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光是爬上七楼就够累了,更何况还要扛行李,是双倍的疲劳。当我们终于抵达事务所时,尽管现在是隆冬,我们却都冒了汗。

看到我们气喘吁吁抵达事务所的模样,羽浦笑着说:「这是不错的训练啊!」

辛苦地爬到公司,却只待了十分钟左右。

我们只确认了这星期的练习课程和演唱会日期,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三人又沿着刚才爬上来的楼梯下楼,离开了公寓。

我和黛玛向搭JR线回家的泉道别,然后朝地下铁走去。

「有必要特地去一趟公司吗?要确认行程,在车上就能做不是吗?」

黛玛非常纳闷。

「他刚刚才说了什么时间的价值,结果却浪费我们的时间。羽浦先生真的很不会变通。」

黛玛最近经常表达对羽浦的不满。工作安排得不好、作曲的品味过时、脾气急躁,还有驾驶技术很差。各种不满都有。

不过,她不会当面指责羽浦。像松鼠一样凶猛的黛玛,面对主人却不会张牙舞爪。

「因为员工只有土井先生一个人,所以忙不过来吧?」

我并没有袒护羽浦,这是事实。事务所搬迁时,原本有四位员工,现在只剩下土井一个人。

「最辛苦的人应该是被使唤的土井吧?只是为了收快递这种小事,连休假都得接电话,简直难以置信。不过,土井先生本来就怪怪的,说不定本人不怎么在意。他总是面无表情,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

「我也从来没有看过土井先生的喜怒哀乐,难怪他学生时代的绰号是『机器人』。」

「机器人还比较讨人喜欢。」

听着黛玛的笑声,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震动了。刚刚才分开的泉,传了讯息给我。

〈今晚要和男友见面。〉

今晚?比我想的还要快。泉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她是否能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

〈加油!有什么事就联络我。〉

我回覆了讯息。

顿时,手机画面就切换了。

是羽浦打来的电话。

『还没搭上电车吧?黛玛也跟你在一起吗?』

羽浦急促地问道。他总是自顾自地说他想说的话。

「我们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

『有工作进来了,快回公司。』

电话瞬间就挂断了。

黛玛似乎听到了对话,无奈地垂下肩膀。

「烦死了!」

她肯定不是为了必须再爬楼梯而觉得烦。

我和黛玛回到事务所后,羽浦就催我们上车。

「今天是在北新地的店。」

羽浦对一个骑着脚踏车的老人按了喇叭说道。

外头已经很暗了。车子沿着日本桥的商店街行驶。

沿途有家电量贩店和动漫商店的马路上,年轻女性保持等距站在路边。

她们是女仆咖啡厅和主题咖啡厅派来拉客的人。寒冬的天空下,穿着迷你裙露出大腿,向路过的行人搭话。

「客人有两位,都是社长,千万要有礼貌。」

这几个月来,接待企业高层共进晚餐,就是派给我和黛玛的工作。这和以演唱会为主的偶像活动有天壤之别。

「聚餐倒酒是偶像该做的事吗?再说,如果是工作,我认为泉也应该参加才对。」一开始,黛玛相当反对。

「等你达到拍立得的目标业绩,再说这种话吧!只有泉每个月都有达到业绩,你身为团体的前辈,不觉得很丢脸吗?如果销售成绩不好,就应该在其他部分贡献一己之力才对。」羽浦这么说,我们不得不接下接待的工作。

我和黛玛的拍立得销售量逐渐下滑,只有泉的销售量稳定提升。泉支撑着团体重要的收入来源,是不争的事实。

「要好好款待客人喔!这些应酬对偶像的工作也会有帮助的。」

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已经应酬过好几次了,但从来没有接到任何工作。

无视我们的疑惑,羽浦显得相当亢奋。

「今天的客人很厉害喔!你们一定也认识。」

一脸扫兴望着窗外的黛玛,瞄了驾驶座一眼。

「谁啊?」

「见了面就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们,他们在我的人脉中,可是最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车速越来越快。

穿过道顿堀川,经过浪速区后不久,就抵达了大阪著名的娱乐地区———北新地。

应酬地点是一家料亭。

我们被带进包厢时,客人已经到了。

羽浦说得没错,对方果然是大人物。以分量而言。

客人是一位体重超过三位数的男性。一眼就看出他的身材并没有锻炼过,是不养生的结果。由于他穿着特大号的连帽上衣,看起来更显臃肿。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癞蛤蟆。

我和黛玛傻眼到不行,羽浦却卑躬屈膝地向他低头。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你们两个,快过来打招呼。」

「晚安。」我打了声招呼,黛玛则是小声说了声「安」。

蛤蟆男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迅速地将我和黛玛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眼神透露出他对女性品头论足相当经验老到。

黛玛谄媚的笑容眼看就要垮了。她的脸上写着「我最讨厌这一型的」,实在是没办法坐在旁边服侍他。

羽浦还没开口指示,我就坐到了蛤蟆男的旁边。羽浦和黛玛则是在对面坐了下来。

听说客人有两位,但另一位似乎迟到了。

蛤蟆男说先开始没关系,我们便开始接待他。

羽浦先是介绍了蛤蟆男的经历。

羽浦像是在叙述世界伟人的故事一样,介绍他是在东京经营活动企划公司的社长。我和黛玛则是夸张地惊呼「哇!」、「好厉害喔!」,这么做算是惯例,已经习以为常了。

蛤蟆男虽然谦虚地说没什么大不了,表情却是得意洋洋。他中分的发型在分界处已经变得相当稀疏,油腻皮肤的皱纹更是明显。虽然穿着二十多岁的打扮,但年纪应该接近五十岁。

我们坐下后,餐前酒就送上来了。

「这瓶香槟!是凯歌香槟(Veuve Clicquot)啊!让我们喝这么高级的酒没关系吗?」

羽浦夸张地往后仰。蛤蟆男露出了不整齐的牙齿笑了。

「这家店的鱼料理和凯歌非常搭喔。」

「不愧是社长。我对这方面完全没研究,真的很崇拜内行人。」羽浦当社长的时候,从未展现过如此低声下气的态度。「你们也要感谢社长啊!能喝到这么高级的香槟,都是托社长的福。」

比起跟陌生大叔喝这种高级的香槟,我更喜欢在家里喝自来水。这种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和黛玛都表达了谢意,羽浦又开始赞美蛤蟆男。

这一切都好虚伪。偏偏蛤蟆男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任谁听了都知道这是奉承,难道他真的听不出来吗?还是他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真心话,却还是享受着这个情况?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闹剧。

菜肴陆续端上桌,酒也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蛤蟆男变得口若悬河。

黛玛只会说「是喔」、「对啊」、「不清楚耶」这三句话,所以我负责发问,主导对话的方向。

「偶像的工作很辛苦吧?总是要眉开眼笑地应对那些恶心的宅男。」

「客人都是好人。虽然有时候很辛苦,但工作很快乐。」

我用公式化的回答,回应这个充满偏见的意见。

「但是应该有很棘手的客人吧?听说有些人很糟糕,会在特典会上缠着偶像不放。琉依有没有碰过不愉快的事情?」

「没有,我们公司在这方面处理得很好。」

我用讽刺的眼神看向羽浦,他竟然骄傲地回答:「保护你们是我的工作。」

咬着炸鮟鱇鱼块的黛玛偷偷地冷笑。

「确实如此,大人必须好好保护你们,免得有奇怪的家伙接近。要是交了男朋友,问题可大了。」

我的脑海闪过了泉的脸和她肚子上的瘀青。她现在应该和男友碰面了吧?希望一切能够顺利解决。

蛤蟆男红通通的脸靠了过来,打断我的思绪。

「琉依,你肯定也被客人追过吧?听说有不少人是为了搭讪,才来看演唱会。」

表面上虽然是随意闲聊,但他的表情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下流的意图。他似乎想把话题导向「那方面」。我对这种话题习以为常,但在演唱会结束后,全身疲惫的情况下,并不想听到这些。

「不可能,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蛤蟆男似乎非常意外,眼睛眨了眨之后,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也是啦,应该不会有人想追琉依。你虽然是偶像,但眼尾上扬,长得又很强势,不说话的话感觉很凶。应该说是有点可怕。」

他哈哈大笑,口水从长得像发育不良玉米的牙齿之间喷了出来。

「两眼分得那么开,真的有点像爬虫类呢!简直就像我在新加坡看到的巨蜥一样。」

「巨蜥?那个体型几乎是恐龙吧!」

羽浦跟着笑了起来。

大人们放声大笑,黛玛则是紧闭着嘴,垂下双眼盯着桌子。

「说不定舌头也像蜥蜴一样长,把舌头伸出来看看,快点。」

我开始觉得累了,不发一语看着蛤蟆男。

露出贼笑的蛤蟆男,嘴角逐渐下垂。「开玩笑啦!只是开玩笑。」他拍打我的肩膀,好像在说我破坏他的兴致。

被他触碰的肩膀变得好沉重,彷佛只有这个空间的重力变得特别大。

我甚至觉得时间流逝得好缓慢。感觉上已经过了半天,实际上我们踏入店里后,只过了一小时左右。

看来今天会很漫长。

当我要被相对论击垮时,包厢的门打开了。

还以为是店员,结果不是。

「抱歉,我迟到了。」

一名穿着西装外套的高大男子,低头示意后走进了包厢。

羽浦立刻站起来迎接他。他似乎是迟到的另一位客人。

「辛苦了,工作已经处理好了吗?」

「好不容易结束了。器材故障导致录影中断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完蛋了。」

高大男子摘下口罩,露出了真实的面貌。

「咦?」黛玛惊讶地指着男子的脸。「难道你是?」

「喂,不要用手指。」羽浦教训她。

男子温柔地眯起双眼。

「初次见面,我是河都。」

他爽朗地笑了。这个笑容和今天晨间节目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会吧?等一下!你是有上过电视的那个河都先生吗?」

「就是那个河都先生。他是市值超过一千亿圆的独角兽企业(注释※)的代表,也是大家争相邀请的媒体宠儿。」

注5:意指成立不到十年,但是市值超过十亿美元,且没有上市的科技公司。

「天啊!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名人!」黛玛的声音非常兴奋。

「河都学长是我大学的学长。我们加入同一个音乐社团,现在每年至少会见一次面。」

羽浦得意洋洋,从未看过他如此自满。

现场气氛沸腾,我静静注视着河都。

河都是一名创业者,经营一家以社群行销为主要业务的IT企业。

他一边经营公司,一边积极参与媒体演出,上电视节目评论时事。

端正的五官和稳重的语调,在观众之间颇受好评。他用经营者的尖锐洞察力,分析各种社会问题,同时也因为俏皮亲切的个性,获得了各个年龄层的广泛支持。

尤其是年轻一代对他不遗余力地支持,甚至出现了崇拜河都、模仿他的生活方式与言行的「河都族」。

毫无疑问的,在羽浦的人脉中,他确实是最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知道他们认识。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来这种地方。

「唷!河都,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蛤蟆男亲切地举起一只手,他们似乎认识。

但河都却愣住了。「哦,呃,你好。」他很含糊地打招呼,显然不记得对方。

蛤蟆男嘟囔了几句,咳了几声。耳朵红通通的,八成不是因为酒喝多了。

河都丝毫不在意地在空位坐下,然后对我微笑。

「好久不见,琉依。」

「好久不见。」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我今天会来的事,我特意叫羽浦保密,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没有,我真的很惊讶。」而且是相当惊讶。

视线交会之际,黛玛忽然插话。

「琉依和河都先生认识?为什么?」

「琉依还在东京的时候认识的。河都学长是琉依打工地方的客人,去过好几次。」

羽浦不知道为什么帮我解释了,于是我默默点头。

「是喔?既然是在东京的时候,那就是在加入BabyStar之前的事了。」

「对啊,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这么说,河都又露出了微笑。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寂寞,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既然河都学长也来了,那我们干杯吧!」

羽浦发号施令,接待再次展开。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轻松得多,相较于刚才简直是天差地远。

这都是因为黛玛一直在聊天。

「目前为止见过哪些知名人士?」

「录电视节目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的皮肤好好,都用哪个品牌的化妆品?」

对演艺圈充满好奇心的黛玛接二连三地发问,每一个问题河都都笑咪咪地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黛玛在应酬时讲这么多话。以往她总是板着一张脸,只做最低限度的回应,但现在却爽朗地笑着。

「我一直觉得河都先生在电视上看起来很修长,没想到本人更帅。我还以为是朴叙俊(注释※)来了呢!」黛玛投以仰慕的眼神。「存在感,或者可以说是气场很强。」

注6:韩国知名演员。

「当社长的工作就是要摆架子,散发出一副很厉害的氛围。」

河都用玩笑话回应,羽浦则是非常严肃地否定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河都学长从学生时期就已经有超强的气场了,演奏的时候真的会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羽浦热情地叙述着大学时代乐团社的回忆。这不是为了取悦对方的场面话,看得出来他是打从心底崇拜着河都。

与以往虚伪的应酬不同,气氛热闹且明朗。

但蛤蟆男就不太高兴了。

他几乎没有加入对话,时不时瞪着害他没面子的河都,大口喝着酒。

替丢脸的蛤蟆男打圆场,原本是我的任务;但如果他能安静地喝酒,等于是帮了大忙,于是我决定不理会他。

我和蛤蟆男默默喝着,桌子对面的三个人却玩得很嗨。这是一场冷暖差别相当激烈的应酬。

过了一会儿,蛤蟆男嘟囔着有工作要处理,走出了包厢。

不久,羽浦的手机响了,他也离开了座位。

包厢内只剩下我、黛玛和河都。

走出去的两人,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要是被问到什么,我会很困扰。

「我失陪一下。」

语毕,我站了起来。

我沿着走廊朝着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这时候,男厕那边传来很大的声音。

「羽浦,这是怎么回事啊?枉费我特地抽空来,这样太失礼了吧!」

「对不起。」

是蛤蟆男和羽浦。

原来他们在洗手间里讲话,难怪好久都没回包厢。

「那个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特地向他打招呼,他未免太没礼貌了吧?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小子实在太得意忘形了!」

「河都学长也不是故意的,我想他只是因为工作太忙所以很累而已。」

「我工作也很忙啊!你这样讲好像我很闲似的。而且,那两个女人完全不会对我献殷勤,是你说会带好货色来,我才赴约的。」

「她们只是紧张而已啦。面对社长,多少会有点紧张。」

「算了,我要回去了。我知道的店多的是,可以让我喝得更开心。」

「不不不,请等一下,社长!」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们似乎快从男厕出来了。

我立刻掉头,快步离开。

因为暂时不想马上回包厢,于是先走到店外。

外面早已被夜幕笼罩,闹区的大街上人潮汹涌。女公关搂着同行客人的手臂,从我面前走过去。

我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从化妆包里拿出香菸和打火机。

按下打火机,点燃香菸。

用力吸饱一大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白烟逐渐往上飘。我凝视白烟,心中的烦闷也稍微缓和了。

我非常明白,为什么无论香菸涨价涨得多凶,吸菸者始终不会消失。

冰冷的风刮过脸颊,夹着香菸的手指也冷到冻僵。但我仍旧慢慢抽着烟。

一直抽到剩菸屁股,我才把它塞进携带型菸灰缸里,然后立刻点了第二根菸。

倚着大楼的墙壁吞云吐雾时,突然有脚步声逐渐接近我。

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河都出现在眼前。他不发一语地来到我身边,也靠在墙壁上。

因为他什么话也没说,所以我也保持沉默,继续抽着烟。

河都静静地将手伸过来,拿走我嘴里的烟,将它放进自己的嘴里。

「你习惯大阪的生活了吗?」河都慢慢地吐出烟气。

「还可以,毕竟我已经住了四年。」除了工作,我几乎都待在家里就是了。

「那就好。偶像的工作还顺利吗?」

「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你真是不会说谎。」

对话到此中断。

我呆呆地仰望着夜空,河都站在我身边,肩膀微微颤抖地抽着烟。

「冷的话就回店里去啊。」

「这点冷还可以忍啦。」

嘴上说这种话,身体却在发抖,真是没有说服力。他还是老样子,非常怕冷。

我觉得傻眼,同时又感到怀念。就在这时候,传来了震动声。是从河都的裤子那里传来的。

「是你的电话吧?」

「啊,真的耶。我在发抖,没注意到震动。」

河都笑着掏出手机,一看画面又把它放回口袋。震动声依旧没断。

「不接没关系吗?」

「是工作的电话。」

我心想,你才不会说谎吧?

我把香菸抢回来,塞进携带型菸灰缸。

「是你太太打来的吧?要是她发现你在抽菸,又要捱骂了。」

没有等他回应,我就转身离开现场。

回到店里,我有点惊讶。

黛玛竟然坐在蛤蟆男的旁边。

她之前明明那么排斥,怎么会变成这样?

「琉依,你跑哪去了?快坐下!」

在羽浦的指示下,我也在蛤蟆男的旁边坐下。

「抱歉让您久等了,社长。接下来会好好招待您的。」

「嗯,拜托啦!」

蛤蟆男将手搭在我和黛玛的肩膀上。

一瞬间,黛玛露出厌恶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假笑。

羽浦满意地点头,彷佛在说「这样很好」。

这是羽浦的命令吗?我离席的时候,他命令黛玛态度好一点,有助于将来的工作是吗?

也许是考虑到我们可以接到新工作,黛玛便接受这个要求。因此,她不但坐在讨厌的男人身边,甚至忍受着对方的肢体接触。

刚才嚷嚷着要回去的蛤蟆男,心情变得好得不得了。真是单纯到让我佩服。

「我去订下一家店。」

羽浦单手拿着手机站起来。

「黛玛,社长的酒杯空了,快倒酒。」

然后走出了包厢。

还有下一家店?今晚的应酬看来会超过午夜十二点。

黛玛强颜欢笑,试图用笨拙的手势倒酒。

「不对不对,葡萄酒要这样倒。」

蛤蟆男碰触了黛玛的手。

「要把酒标朝向对方,然后拿酒瓶的下半部。」

他不断摸着黛玛的手,同时教她怎么拿。

「这、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拿。」

黛玛皱着眉,彷佛毛毛虫爬在她的皮肤上。她强忍住从心头涌上来的情绪,想出声制止但又哽在喉咙咽不下去。

「我明白了,我可以自己倒酒。」

「不不不,我必须好好指导你。你还不习惯喝酒的礼仪吧?跟你孩子气的外貌一模一样。」

蛤蟆男笑道。他是一个喜欢用取笑外貌来沟通的男人。

「哈哈哈!」黛玛嘴巴张着,但只是发出声音,甚至连笑意也没有。

她快要崩溃了,或许该换个人来斟酒。

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

「这里还像国中生一样。」

蛤蟆男突然一把抓了黛玛的胸部。

「你、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黛玛脸色大变地推开他。

「你的反应太严肃了吧?」他毫不退缩,而且笑得很不正经。「在银座,这样很正常。」

「那你去银座啊!新干线还有班次吧?」

「你怎么这种态度?只是摸了一下胸部,何必生气?」

「当然要生气!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黛玛!」

我叫了她,但她却停不下来。

「摸胸部根本是犯罪行为!」

「啥?我付了很多钱请你们吃饭耶!稍微要求一点回报也不算过分吧?」

「想做那种事,就请你去可以做的店里。我可是偶像。」

「什么屁偶像,只是无名的地下偶像不是吗?」

蛤蟆男露出发自内心的轻蔑表情。

「只要自称是地下偶像,阿猫阿狗都能当吧?门槛比便利商店的工读生还低。少在那里一副自以为很有身价的样子!」

我好像听见了有东西断裂的声音。

黛玛露出浅笑,那是她真的发怒时的表情。

「连付钱叫女人陪吃饭都没能力的猪头,胡说八道什么啊!」

怒骂声响遍包厢。

蛤蟆男目瞪口呆,我则是束手无策。这下子完蛋了。

「给我收敛一点!长得像烂掉的癞蛤蟆的家伙!」

黛玛站起来怒吼道。

「年纪一大把的欧吉桑,对年轻女生露出色迷迷的样子,恶心死了!个性也很差劲,真的令人想吐!光是坐在你旁边,我就会起鸡皮疙瘩!」

蛤蟆男相当困惑。「啥?你、你这臭女人在说什么?」

「你叫谁『臭女人』?你这臭男人根本没资格这样叫我!」

声音越来越大,恐怕就要惊动店员了。

「像你这种家伙,回妈妈肚子里重新来过!白痴!」

黛玛眼看就要扑过去,我抓住她的手。「我们走吧!」然后往出口走去。

「你、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蛤蟆男用激动的声音说道。

我将手放在包厢门上,回头说道。

「对不起,黛玛说了很失礼的话。我的感受也跟她一样。」

当我和黛玛走在走廊上,羽浦从前面走过来。

「在吵什么?」

「我们要回去了,请让我们去拿放在车上的东西。」

我说出了要求。「什么?」羽浦却挑起眼尾,显得相当不悦。

「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去外面再说。」

我和黛玛并肩走在前面。

店员窥探着我们的情况,羽浦一边在意店员的目光,一边默默跟上来。

我们不发一语地走到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

「这里就可以了吧?快说。」

羽浦挡在自己的车前面说道。除非解释清楚,否则我们是拿不到东西的。

黛玛不高兴地低着头。

我说明了在店里发生的事情。

听完蛤蟆男的暴行,羽浦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

「就这样?」

我怀疑起我的理智,他的意思是这点小事我们就打算回去吗?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我的胸部被摸了耶!这种事可以闹上警局的!」

面对黛玛的激烈抗议,羽浦却轻描淡写地回应。

「这点小事就报警,警察早就过劳死了。」

他开玩笑地继续说。

「你说胸部被摸,也许只是不小心碰到吧?那个社长很喜欢肢体接触,不分男女都一样。这是一种肌肤之亲,不要这么计较。」

黛玛语塞,说不出话来。

无法对话,继续说也徒劳无功。

「总之,今天先让我们回家。这种情况没办法再回店里去。」

「你白痴吗?」我的发言被羽浦断然拒绝。

「我千拜托、万拜托才安排了这次的聚餐耶!两个女人先回去了,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的脸会丢光!」

相较于我们,他更在乎自己的面子。

「况且,肢体接触这种事,你们在特典会上不是早就习惯了吗?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总之先回店里去,好不好?我会跟你们一起向社长道歉。」

「为什么我们要道歉?该道歉的是对方啊!」

黛玛悲痛地控诉道,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爆发。

「我之前也说过,这种应酬绝对不正常。我们是偶像啊!有演唱会和练习,该做的事情多得很。陪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公司社长喝酒,到底有什么意义?」

「都是为了工作啊!透过应酬建立关系,才能延续到工作上。」

「我们曾经因为应酬接到任何一次偶像相关的工作吗?我们已经接待过好几次了!」

羽浦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粗鲁地抓了抓头。

「现在还在准备阶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接到工作。」

「要准备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话又说回来,用这种方式争取工作,不觉得有问题吗?奉承有权有势的人来获得工作,这样很低贱耶!」

「低贱有什么不对?」他张大眼睛瞪着黛玛。「就算低贱也要争取到工作!」

第一次听到社长的怒吼声,场面顿时凝结。

羽浦因为自己的怒吼声变得更激动,脸涨得通红。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演唱会的观众和收益都越来越少,我们的团体几乎是靠泉一个人在撑。再这样下去,你们只会变成累赘,明白吗?」

我和黛玛都很清楚这一点。

「只是摸一下胸部,不要鬼吼鬼叫的!如果想继续当偶像,就把能用的东西都拿来用。不管用身体还是用什么,把工作争取到手!」

我感觉黛玛屏住了呼吸,侧脸上交缠着各种情绪。

「意思是只要能接到工作,跟那个老头上床也可以吗?」

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羽浦嗤之以鼻。

「无所谓吧?又不会少一块肉。」

黛玛的眼神异常愤怒。当咬牙声响起的瞬间,她也猛地举起了右手。

这下子不妙!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挥出去了。

掴耳光的清脆声音,响彻停车场。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羽浦、我、甚至是动手的黛玛,全都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因为没有人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人不发一语,望着突然出现的河都。

寂静中,河都轻抚着自己的脸颊,露出微笑。

「好有力的巴掌。」

这时我才明白河都为了保护羽浦,挡下了黛玛的巴掌。应该是看到我们走向停车场,才会追上来吧。

出乎意料的人物出现,让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瞬间消散。

在最后一刻,避免了更火爆的冲突。

「那个,河都先生,你还好吗?对不起!」

黛玛结结巴巴地道歉,激动的情绪转变成不知所措。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河都沉着地说道,转向羽浦。

「羽浦,今天先解散吧。」

「不,可是!」

羽浦支支吾吾,河都轻拍了他的肩膀后,他便垂下双眼点点头。

我和黛玛从车里拿出行李箱。「回家路上小心喔。」河都给了我们每人三万圆的计程车资。

「刚结束演唱会一定很累,谢谢你们。改天我再好好答谢你们。」

他目送我们离开,我和黛玛走出了停车场。

一回头,发现河都还在挥手。羽浦则是站在他旁边,依旧低着头。

「河都先生真是个好人。」

黛玛感慨地说。

我在她旁边啜饮着热咖啡。

偏离大马路的小路上,行人稀稀落落。

我正打算叫计程车回家时,黛玛问我:「要不要喝点饮料?」

因此,我们在便利商店买了热咖啡,把行李箱当作椅子,在店门前坐下来喝。

黛玛已经完全恢复冷静,不断聊着今天遇到的名人的话题。

「河都先生真是太慷慨了,居然给我们一人三万圆的计程车资。这才是真正的社长嘛!他戴的手表也超贵,好像是叫什么『江石当当』的牌子。」

「应该是江诗丹顿吧?」

我说道,黛玛便用力点了点头。

「对对对!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那个牌子的手表,随便一款就要五百万圆!只是用来看时间就要五百万耶,五百万!好惊人的世界。」

「真的。如果没有让时间倒流的功能,还真是不划算。」

对于当偶像但月薪不到十万圆的我们而言,那是难以理解的世界。

「是说琉依,你怎么没说你认识河都先生呢?」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呀,毕竟是以前认识的人。」

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几个月,但那都过去了。

「你说是在东京打工时认识的,是在酒店吗?」

「嗯,我在酒店打工,他是客人。」

我会认识河都,是当酒店小姐时接待过他。后来,他介绍的工作让我存到足以离开东京老家的资金,也因为他的推荐,我参加了Baby★Starlight的甄选。

多亏了河都的帮助,才有现在的我。但我并不觉得高兴。

「河都先生也会去酒店啊,怎么说呢?我有一点震惊。」

黛玛苦笑着说。她有点看不起贩卖性爱的特种行业。

「不过,总之啊,今天有河都先生在实在太好了。万一没有他出来调解,情况真的很危险。」

「绝对会演变成火爆场面。」

「没错。我一定会把羽浦先生揍到不成人形。」

「太超过了啦。」

「开玩笑的。」

目睹刚才那种情况后,这听起来并不像玩笑话。

「我真的气到快头晕,可是我知道羽浦先生也是走投无路了。事务所的经营情况很不乐观吧?」

「因为大家都辞职了。」

羽浦的事务所曾经有过好几个偶像团体。集合这些团体举办联合演唱会来吸引观众,增加彼此的粉丝,这就是公司的经营手法。

我认为当时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事务所只要主办联合演唱会,门票就经常售罄,有些团体可以在单独演唱会上,固定吸引超过上百名观众,甚至受邀参加大型偶像音乐祭。

创立了好几个偶像团体的羽浦,获得了优秀的社长兼制作人的好评价。

然而,随着全世界疫情爆发,情况骤变。

长时间无法举办演唱会的结果,就是粉丝逐渐流失。

流失的不只是粉丝,隶属公司的偶像也不断减少。

有些人跳槽到其他事务所的团体,有些人退出了演艺圈。

同事们纷纷离开,只有我和黛玛留了下来。

这时候,泉加入我们,变成了目前的Baby★Starlight。这也是现在羽浦唯一负责制作的团体。

稳定成长的中坚事务所,这几年内却沦落成实力单薄的小公司。

「我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和羽浦先生吵得那么凶。我通过甄选时,一想到可以加入他制作的团体时,明明高兴得不得了。」

黛玛仰望着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夜空,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十九岁还要稚嫩。

我忽然想问她这个问题。

至今我仍然想不出答案的疑问,黛玛会怎么回答呢?

「黛玛,你为什么要当偶像?」

「为了称霸天下。」她秒答。「这理由听起来好像战国时代的诸侯喔!」

「因为这就是BabyStar的目标啊!」

如同黛玛所说,Baby★Starlight是打着「从关西登上偶像界的颠峰」为口号成立的。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正在攀登又高又险峻的偶像山啊!」

「你说得对。」

朝最高目标前进,这个理由既简单又正当。实际上,形形色色的偶像们,都朝着灿烂发光的颠峰在努力。

「不过,越往上爬,就越会被最高峰的惊人高度吓到。」

许多偶像也都有同样的感受吧。

对于我们这种光是招揽几十名观众来Live House就得费尽心思的团体而言,能在巨蛋吸引数万名观众的当红偶像,简直是两个不同的层次。

「你觉得我们现在大概在山的几合目(注释※)啊?」

注7:登山路线的单位。例如富士山分成十个区间,故有十合目。

「BabyStar目前的所在地啊,我想想。」黛玛陷入沉思,喝了口咖啡。「大概是站在山脚下眺望四合目的感觉。」

「原来一步也没爬上去过。」

我们小声笑着。

「说在山脚下好像太超过了,但的确是远在天边。」

「确实。」远到无法掌握正确的距离。

「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停止往上爬。比起快乐的事,明明辛苦和困难多了好几百倍,偶像真是一个罪孽的职业。」

黛玛露出困扰的笑容。

「第一次站上BabyStar的舞台时的情景,到现在我还是记忆深刻。聚光灯打在我身上,用全身感受观众的欢呼声,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体验。当时我就想,我再也没办法离开这里了。」

舞台上隐藏着超越魅力的魔性,许多人都深受这种魔性吸引。正因如此,即使每天都过着艰辛的日子,也无法离开舞台。

对偶像而言,耀眼的舞台是能够亲身体会无上幸福的圣域,也是一旦踏进去就无法脱身的泥沼。

「BabyStar成立快要四年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下个月的成立纪念演唱会,我们非让它成功不可。」

「嗯。」我点头同意。「毕竟是久违的单独演唱会。」

我们的主要表演是与其他团体举办联合演唱会,所以自己的单独演唱会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活动。除了既有的观众,吸引新观众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会吸引新粉丝,并让团体越来越红呢?还是粉丝会继续流失,导致团体越来越退步?不可讳言的,演唱会的成败将影响今后的发展。

「如果下个月的成立纪念演唱会没有成功,那就真的完蛋了。失败后再挽回真的相当困难,我也十九岁了,已经不年轻了。」

在偶像的世界,二十岁就算阿姨。我今年二十三岁了。

「偏偏C位完全不用心。她啊,根本就没在思考团体的将来。」

黛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只要提到泉,她总是这个样子。

「今天我们在应酬时受了气,只有她可以在家里悠哉地休息。实在让人不爽,真的。」

「泉不知道应酬的事,没办法嘛。」

其实她没有多悠哉,她应该在和施暴的男友进行谈判。这并不是多轻松的事情,或许承受了比我们更痛苦的事。

但我不能将这些事告诉黛玛,因为泉已经再三嘱咐过我要保密。

「她现在一定是在有地暖系统的温暖房间里,吃着哈根达斯冰淇淋吧?说不定早就忘了演唱会上的表现有多糟,笑得很开心呢!」

黛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叹了口气。

「好好喔!她完全不用吃苦,活得真轻松。」

「没这回事。」

我的口气稍微强硬了些。

黛玛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泉也很辛苦啦,我想她也不轻松。」

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回答来搪塞过去,实在是错误的选择。

「她哪里辛苦?」

黛玛的声音毫无起伏。

「脸蛋小,对称的双眼皮大眼睛,皮肤是完美的冷色调冬季型人,侧脸漂亮到让人发笑,双腿纤细得吓人。住在大阪的蛋黄区,念的是知名的千金大学,爽买百货品牌的化妆品。如果要喝东西,肯定不会像我们这样坐在超商前面,而是会喝期间限定的星冰乐。你说这种人那里辛苦?」

黛玛平静地动着嘴。

「她拥有一切。每天都接收着相当于彩券头奖的幸运,毫不在乎地活着。对她来说,当地下偶像只是玩游戏罢了。明明拿出干劲就能爬得更高,她却随便表演,嬉皮笑脸的。我们拼命咬牙从事偶像的工作,她只是当作应征工作时,可以拿来替自己加分的话题吧?你说她到底哪里辛苦?」

泉有姣好的外貌,家世好,学历也高。我想地下偶像对她来说,就像是很稀奇的打工,是为大学生活带来刺激的材料。

泉没有错。跟她一样的女孩子多得是,轻松愉快也是地下偶像的魅力之一。

但是,黛玛无法忍受有人为了让学生生活的回忆更多采多姿,利用偶像并当成迈向未来的垫脚石。

她十六岁时离开老家,几乎等于是离家出走,无依无靠,为了当偶像赌上了一切。除了偶像,没有其他的依靠。

另一方面,泉则是在父母的庇护下,过着一帆风顺的生活。即使不赌上人生去当偶像,也绝对有光明的未来等着她。

这样的女孩缺乏豁出去的决心,却担任偶像团体的C位,不擅长唱歌和跳舞,粉丝却越来越多,这个事实让黛玛无法忍受。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女人竟然是我们团体的靠山。

泉的缺乏责任感实在是刺眼。

歌颂着青春且前途看好的女孩,既是光明也是剧毒。

泉所散发的光芒吸引着观众,同时也让与她站在同一个舞台的人,意识到自己的阴影有多么黑暗。

比任何人都厌恶泉的存在,却也比任何人都认同泉的才华,肯定只有黛玛了。

「抱歉,我一直滔滔不绝地讲,酒喝太多了。」

我们都明白这不是酒造成的。应酬的时候,黛玛跟我只喝了一杯香槟。

「能聊这种事的对象只有琉依,我的同伴只有你。」

我静静地听着她殷切的声音。

她认为我是同伴,或许是因为我愚蠢又可悲。

在特种行业卖身、已经过了偶像适龄期的女人,既是负面教材也是镇静剂。

一方面警告自己「不可以变成这样」,同时又能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安心感。

我对黛玛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她对我很温柔。

一位穿套装的女性从便利商店走了出来,用诧异的眼神朝坐在店前面的我们瞄了一眼,然后匆匆离去。

「她就像防野狗一样对我们充满戒心耶。我们可是偶像呢!」

黛玛发出冷淡的笑声。「唉,琉依。」目光凝视着天空。

「我们是不是已经完了?」

「没有完。」

因为我们根本还没开始。

黛玛可能误以为我在安慰她,扭曲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羽浦可不是这么想的,他认为我们的偶像生命已经结束了。」

她直呼社长姓氏的声音中,带着明确的敌意。

「接待也搞砸了,我们可能会被切割,像分岔的头发一样被轻易剪掉。如果只留下C位然后换掉其他团员,那真是糟到不能再糟,太好笑了。」

「你想太多了,羽浦先生再怎样也不会那么做啦。」

我在说谎,这个可能性非常高。羽浦已经断言我们两个是拖油瓶,若找到替代的人选,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们。

「我相信羽浦,才会努力当偶像。虽然不满和火大的事多得像山一样,但我一直在为团体付出。如果羽浦真的切割我,或者背叛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她的声音冰冷得令人讶异。

与内心的不平静恰巧相反,她的表情非常冷静,反差更突显了危险性。

「我差不多要回家了。」

黛玛从代替椅子的行李箱站了起来,将咖啡的纸杯丢进超商前的垃圾桶。

「一起回去嘛!」

不要让她独处比较好,我认为我应该陪伴她。

黛玛对正要站起来的我摇摇头。

「抱歉,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非常平静,但不容分说的口气。

「是吗?好,辛苦了。」

我半弯着腰回应道。

黛玛没有回答,拉着行李箱离开。轮子在柏油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远,不久后就听不见了。

我应该追上去吗?不对,就算追上去了,她也会拒绝我。

我再次坐在行李箱上,啜饮了一口咖啡。

咖啡早就冷透了,只剩下苦味残留在舌头上,久久不散。

电车还没有收班,于是我搭地下铁回到自己家。

卸了妆,洗好澡,换上作为家居服的运动服。

接下来只剩睡觉了,但我还没有睡意。

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菸。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考。

思考自己的将来,还有接下来的方向。

在抽完一根菸之前,我做出了结论。

我要放弃偶像这份工作。

今年就二十三岁了,这个年龄正适合转变人生方向。

就算转换了跑道,也不代表有光明的未来在等待我。高中辍学、只有驾照的我,要重新回归社会肯定困难重重。

然而,我无法回答自己为何要当偶像,每次举办演唱会都感到窒息,像我这种人没有继续站在舞台上的道理。

我对偶像并没有憧憬。只是因为通过了甄选,所以顺势从事偶像活动而已。

照黛玛的说法,我并没有作为偶像的决心。

下个月要举办团体成立四周年的纪念演唱会。在那时候退出,正好是个合适的时机。

我用菸灰缸将香菸的火熄灭,倒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黛玛和泉的脸忽然闪过我的脑海。如果我不在了,这个团体会变成什么样呢?她们两人能够好好相处吗?

不,反正现在的情况也不算好,无论我在不在都无所谓。就算我退出,她们也不会有什么想法。我们只是隶属同一个团体、一起活动的关系而已。最老的一个团员离开,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我这么想着,但她们的脸庞却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因此,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刹那间,今天一整天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随即失去了意识。

———我梦见了家人。

怀念的老家客厅里,父母和妹妹都在,三个人笑容满面。

我从远处望着家人,看到他们和乐融融的模样,心中充满喜悦。

我朝家人奔去,可惜无法如愿。脚明明在动,却无法前进。我拼命挥动双臂,让脚动起来,却依旧前进不了。呼吸逐渐变得困难,我感到害怕,渴望得到帮助。

可是,父母和妹妹却丝毫没有察觉,仍旧在笑。

我痛苦地挣扎,无法呼吸,恐惧地大喊。

然而,他们还是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

被震动声惊醒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看了时钟。睡不到一小时,吸了汗水的运动服紧紧黏在背上。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放在床边桌上的智慧型手机正在微微颤动。有人打电话给我。

一看到手机画面上显示的名字,心中立刻闪过不祥的预感。

我犹豫了几秒,伸手去拿手机。「喂?」

『怎么办……』

很窘迫的声音,足以让我察觉到对方的异常。

我一边把手机贴近耳朵,一边站起来。

『怎么办?羽浦先生他———』

啊!我用力握紧手机。

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希望我的预感是错的。

『羽浦先生不动了。』

眼前一黑,这才意识到我不由得闭上双眼。

眼底浮现了社长倒地的模样。

在激烈的混乱中,心中也有「果然是这样」的念头。

我早就担心会变成这样。社长和团员之间,说不定会发生无法解决的问题。

唯独一件事让我相当意外。

打电话来的人竟然是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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