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章节

「我们的运势正旺耶!」

事务所的会议结束后,一踏进电梯,黛玛立刻欣喜若狂地喊出来。

「有河都先生在,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就是说啊!」泉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他可是经济杂志上经常出现的企业家呢!连我们大学的教授也曾经大力称赞过他,说他是行销的天才。」

世人对河都的印象多半是评论员,但他的本业其实是行销业。他是一位精通如何将尚未广为人知的事物,推广到世间的专家。许多商品和人物,都透过他的企划而引发大规模的流行。

向全国推广Baby★Starlight,河都无疑是最强大的后援。

「是说,河都先生本人比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帅,我好惊讶。」

「就是啊!感觉像是令和时代的朴叙俊对吧?」

她们两人在小小的箱子里,嘻嘻哈哈地喧闹着。

「令和的朴叙俊,就是朴叙俊本人啊。」

我喃喃说道,她们两人便愣住了。

「怎么了?琉依,你好像情绪很低落。」黛玛说。

「没有啊。」

「你讨厌河都先生?」泉担心地问。

「也不是讨厌啦。」

「哦哦,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黛玛探头过来。好奇心十足的眼神,彷佛在说「我就是爱看热闹」。

她大概以为我对河都的提议有疑虑,是因为我跟他谈过恋爱吧?

在她们还来不及追问时,电梯已经抵达了一楼。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人好奇的眼神,迅速走出大厅。

公寓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那是一辆有着超过五公尺的巨大车身,特征很明显的古董车。

「哇!这车好惊人!」泉说道。

「感觉比海游馆(注释※)的鲸鲨还要大?」黛玛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响。

注11:海游馆是一间位于大阪的水族馆。

「那是什么车啊?」

那是Cadillac Eldorado。

虽然我对车子不熟,但我认得那辆车。车主也已经猜到是谁。我知道有一个人,非常喜欢那种像是从半个世纪前的美国,穿越时光来到现代的老爷车。

当我们走出大厅时,车门打开了。

「开会辛苦了。」

从驾驶座出现的人,果然是河都。

「咦?河都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说还有事情要办吗?」

黛玛和泉走向那辆车。

「事情已经办完了。我拜托大阪的商家修车子,我去牵车了。」

河都把手放在车子的引擎盖上。

「车子比预定的时间早拿到,想说看看大家还在不在,就绕回来事务所了。」

我猜想,他是想让我们看看他这辆焕然一新且引以为傲的爱车。

泉和黛玛用望着难懂艺术品的眼神打量着那辆车。

「这辆车实在太酷了,看起来像火箭一样。」

「停车位很难找吧?」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赞美,但河都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开车送你们。」

「可以吗?」泉问道。

「当然可以,别客气。」

河都迅速地要去开车门,似乎希望我们能亲身体验爱车的奔驰感。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泉正准备上车,黛玛却拉住了她。

「多谢你的好意,我们不坐了。」她用像是背台词的语气说着。「我跟泉还有地方要去。」

「咦?还有地方要去?是哪———」

泉感到疑惑,黛玛在她耳边说了悄悄话。泉立刻睁大眼睛,嘴巴打开成了「唉?」的形状。

「啊!对对对,我忘了、我忘了。」泉的眼神游移,拍了手掌。「我完全忘记我们还有地方要去。」

「讨厌啦———你的记性好差,振作点啊!」

两人进行了一段像是校庆演话剧般的生硬对话。

「所以,请河都先生送琉依一个人吧。」

接着,她们推了我一把,硬把我推到河都面前。

「等一下!你们两个!」

我喊了一声,但没有人要听我说,事情继续发展。

「别在意我们,慢慢享受吧!」

「对啊对啊,琉依接下来没有任何预定。」

黛玛和泉只对我眨了眨眼,彷佛在说万事俱备了。

我正觉得傻眼的时候,她们两人边说「辛苦了!」边快步离开了。

我目送着她们逐渐变小的背影。

「看来她们两个需要上演技课。」

河都苦笑道。

冰凉的皮椅、响亮的引擎声、淡淡的柑橘香,车内音响传来八○年代的西洋乐。

真怀念。彷佛只有这里的时间停止了,车内的一切都和当时一模一样。

我撑着下巴靠在副驾驶座的窗边,目光看向左边。

河都静静地握着方向盘。眉头微微皱着的侧脸,看上去像是认真,也像愁眉苦脸。和那时候的他一点也没变。

忽然,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当时才十几岁的我,总是偷偷地看着开车的河都的侧脸,深深爱慕着他。像那样对一个人深切地爱恋,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那都是唯一的一次。明知道是一段禁忌的恋情,却仍然无法阻止自己。

河都一边操控着凯迪拉克的方向盘,一边问道。

「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

「因为你在笑。」

「咦?」我看了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的确嘴角上扬。「因为你一点都没变,我觉得有点好笑。」

「就是啊!我特别吩咐修理的时候,尽可能维持制造当时的状态,连零件的细节也很讲究。电路系统也修好了,现在也可以收纳顶篷了。要不要打开变成敞篷车?」

河都兴奋地指着车顶,这次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确实笑了。

「为什么又笑了?」

「没什么。」

我摇摇头,转移了话题。

「话说,你是认真的?」

「什么?」

「你说要支援我们的偶像活动,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你们是足以站上偶像颠峰的优秀人才,我很乐意协助你们。还有就是,有点个人的偏好吧。」

「偏好?」

「我喜欢努力的人。每天在舞台上办演唱会,演唱会结束后又被强迫去应酬,遇到许多困境,历经许多艰难困苦,付出那么多努力却得不到回报,遭受残忍现实的打击。面对严苛的环境却还是持续努力,我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我想要支援Baby★Starlight。」

凯迪拉克碰到红灯停了下来。河都转头对我微笑。

「最重要的是,这是琉依你隶属的团体。」

因为他说得很干脆,我差点就按照字面的意思接受了。

「别开玩笑了。」

我注视着河都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道。

河都有些为难,眉尾下垂。「稍微绕到别的地方去吧。」绿灯一亮,他就在十字路口转弯了。

「要绕去哪里?」

「边开边决定。」

「你有时间可以这么悠哉吗?」

「只有今天无所谓,陪我一下吧。」

河都默默地操控着方向盘。

我靠在座椅上,凝视着他的侧脸。

胸口阵阵刺痛。

自从上车后,我一直在思考。

为什么事到如今他还要接近我?该怎么做才能跟他断得一干二净?

我想不出答案。

河都把车停在舞洲。这个位于大阪市内的人工岛,是举办大型音乐节而闻名的地区。

由于现在是寒冬的黄昏,四周很冷清。强风不断从海上吹来。

河都伸了个懒腰,头发被狂风吹乱。

「好舒服的海风啊!」

「冷死了。」

我压着随风飘动的大衣下摆。二月中旬的寒风,完全感受不到清凉。

「冬天的大海也有另一番风情啊。」

「你都在发抖了,说这种话没说服力。」

「我们走一下吧?这样身体也能暖和一点。」

在河都的催促下,我沿着海岸边延伸的木栈道走着。

夕阳在水面上一边勾勒出光线,一边慢慢沉入水平线。天空染成了蓝色和橘色的渐层。

「好美的景色。」河都的声音混杂在浪涛声中。「琉依你喜欢冬天的黄昏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跟我说过。」

「之前?」

那是四年多前的事情了。河都之所以绕来这个地方,是因为他记得多年前对话中的琐事吗?

我把视线移开,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从这里可以一览整个城市。」

河都倚在栏杆上,凝视着远方。

「也看得见事务所吧?」

「应该不可能吧?」

我也靠在栏杆上,和河都一起并肩眺望着大海另一边的市区。

「变了。」河都喃喃说道。

「你说城市吗?」

「不,我说的是你。这一个月,你变了很多。跟我在应酬时见到的你,简直判若两人。」

「会吗?」

「是真的。」河都凝视着我的双眼。「你眼底的光芒变强了,变得更加柔韧、更加脱俗,表情就像是豁出去了。」

「有没有豁出去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很拼命。毕竟在羽浦先生回来之前,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这些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一直在说谎的缘故吧?最近我甚至有一种错觉,认为羽浦真的只是离家出走而已。

「你真的变了。当初在应酬场合上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打算要退出演艺圈了呢。我很担心,也觉得很愧疚。」

「所以你才跟电视台交涉,帮我们争取工作吗?」

「对啊,毕竟当初是我推荐你走偶像这条路的。」

当初是河都说他的大学学弟要组偶像团体,建议我去参加甄选试试看。他提议我不妨在没有任何地缘关系的大阪从事偶像活动。

他热切地告诉我,学弟是一位优秀的社长,还说我有当偶像的天赋。很明显的,他想要结束这段关系。

我按照他的建议参加了甄选,合格了,然后离开了东京。

「我好像太多管闲事了。就算没有接到电视台的工作,你好像也没有打算放弃当偶像。」

我轻轻点头。

「直到一个月前,我的确认真想过要退出,也决定好要退出的日子。可是,黛玛和泉说想三个人一起继续活动。」

「这样啊。是她们让你改变了主意吗?」

河都温柔地笑了。「我有点吃醋。」他低声说。

对话中断了。

我们静静眺望着黄昏的景色。

太阳缓缓下山,天空的蓝色越来越深。

呼出的气息是雪白的,天气冷到骨子里去了。太阳下山后,气温变得更低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

万一把身体搞坏,影响到明天的演唱会就不好了。我正打算转身。

就在这时候。

「在山里找到了羽浦。」

眼前的景色晃动了。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感受不到寒冷。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回头看向河都。

「———果然是这样没错。」

河都悲痛地扭曲了脸,我越来越混乱了。

「什么果然是这样?你说找到了羽浦先生是什么意思?」

我激动地说,摇晃着河都的肩膀。

「我骗你的。」

「什么?」

「骗你的,没有找到羽浦。」

我意识到他在套我的话,同时也惊觉自己失态了。

「你果然和羽浦的失踪有关系。」

毫无预兆地切入正题。

「什么意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虽然陷入混乱,我还是假装不知情。

「不懂也没关系,刚才的反应是最好的证据。」河都用告诫的口吻说。

「你说羽浦先生在山里找到了,我只是很惊讶而已。你突然开那种恶质的玩笑,不管是谁都会吓到啊!」

「我委托了征信社,已经帮我调查清楚了。」

我好惊讶。河都也委托了征信社吗?肯定是退役警官隶属的大公司吧?如果是这样,那就完了。

「一个月前,去应酬的那天晚上,你在事务所附近的租车公司租了车子吧?是一辆大型厢型车。」

啊,死定了。

「我调查了你借的那辆车的GPS纪录。」

要被揭穿了。

「你们开车去了山上吧?正确地说,是泉的祖父拥有的私人森林。」

我们的秘密曝光了。

「羽浦在那里对吧?」

最后的防波堤瞬间倒塌,已经没有办法搪塞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悲观地想着终于被揭穿了,同时也很达观地想,事情果然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知道羽浦先生失踪后开始吗?」

「是啊。我心想,他的失踪或许与你有关,但充其量只是抱着些许的怀疑。直到拍摄整人节目时,才转变成确信。」

就是那个假的逮捕影片吗?

「我听说拍到了气势十足的片段,就到电视台看了影片。确实很有气势,应该说是气势太强了,强到非常逼真。于是我就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不只是你,所有团员都跟羽浦的失踪有关。」

河都的嘴唇在颤抖。肯定不是因为寒冷。

「告诉我,羽浦已经———死了吗?」

我不由得垂下了双睛,沉默是最好的肯定。

「在我的想像中,这是最糟糕的结局……」

河都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而我只是愣在原地。

不久,河都抬起头来,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说道。

「回车上吧。」

「去警察局吗?」

河都无力地摇了摇头。

「该怎么做,由你们来判断。你们团员好好商量,决定今后的事情。」

河都迈开脚步,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冰冻的风吹了过来。

夕阳西下之际,太阳发出暗淡的光芒,完全沉到地平线下。

我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泉家的对讲机。

门开了,她们两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欢迎回来!」泉精神抖擞地说。

「跟河都先生兜风怎么样?」黛玛露出贼笑。

「很开心啊。」

我开朗地回应,走进泉的家。

「你跟河都先生聊了什么?」泉眼神向上地望着我问。

「工作之类的,什么都聊。」

「好想知道什么都聊是指哪方面的。」黛玛的脸上写着「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随便搪塞了天真地向我问东问西的两人。

「总之啊。」我把装满酒的塑胶袋放在餐桌上。「要不要喝酒?」

「哦!好呀!喝吧喝吧!」

「演唱会前鼓舞士气对吧!」

我们各自拿起罐装啤酒,一起干杯。

鼓舞士气之会的气氛非常热烈。我们一小时左右就喝光了在超商买的酒,找到了泉的父亲藏在自己房间里的高级葡萄酒,继续欢乐的酒宴。

「不要喝太多喔,明天还有演唱会。」

黛玛一边说,一边喝干了酒杯里的红酒。眼神呆滞,口齿也不清楚。

「黛玛你自己最危险吧!喝得超醉的。」

泉拍手大笑,脸蛋比红酒还红。

两个人完全喝醉了。武道馆演唱会的歌单要选什么歌?巨蛋巡演要从哪个城市开始?我们兴奋讨论着壮大的计画。

虽然称不上八字没一撇就在幻想,但我能理解这样的心情。有了河都这个后盾,最终确实有可能成为让武道馆和巨蛋坐满粉丝的偶像。在几个小时之前,确实有着那样的未来。

为了不给黛玛和泉泼冷水,我静静倾斜酒杯喝着酒。

「话说回来,三人一起喝酒还是第一次呢!」

黛玛一边左右摇晃着脑袋一边说。

「真的耶。」泉满脸通红地附和。「不久前根本无法想像。我啊,实在很不喜欢黛玛。」

「喂!你讲得太白了吧!」

「因为我很怕你嘛!动不动就教训我。」

「因为我很讨厌泉啊!不过,你也很过分啊。在我面前总是畏畏缩缩的,甚至不敢跟我对上眼。我好担心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梅杜莎。」

黛玛和泉开心地聊着可能会吵起来的话题。有人说过,在互相说出对方讨厌的地方之后,也能笑着喝酒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伙伴。

我不由得吐了一口温暖的气息。

「唉,我有件事想问你们。」

我向兴奋的她们问道。

「你们为什么当偶像?」

「怎么突然问这个?」

「练习上脱口秀节目吗?」

黛玛和泉纳闷地歪着头。

「因为到现在我都没听你们说过,很想知道。」

我感觉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再也没机会问了。

「这么说来,确实没有认真说过。那么,从我开始发表吧!」

黛玛举起了手。

「我成为偶像的理由很老套,就是想改变自己。」

她像是在仰望过去,眼神看着远方。

「我啊,直到中学都很阴沉。去学校一句话也不说是理所当然,老是趴在桌上装睡。不仅是超越不起眼,而是连影子都完全消失的程度,没有一点存在感。」

「黛玛你吗?」我不由得问道。和现在滔滔不绝、开朗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无法想像。

「我以为你是从嘴巴生出来的。」泉似乎也同意。

「什么啦!我是胎位不正,反而是脚先生出来。」

黛玛用玩笑话回应。

「我想改变阴沉的自己,在中学毕业的同时,参加了Baby★Starlight的甄选。然后我幸运合格了,就这样当了偶像。因为这个原因,我跟父母大吵了一架,被赶出了老家,但是我不后悔。直到不久前,我都不愿意回忆中学时期,可是最近终于可以接受了。

因为有当时那段阴沉的日子,所以现在才能站在舞台上。正因为我知道影子,才能带给某人光芒,我是这样想的———不行,我喝得烂醉如泥,说了好丢脸的话。报告完毕!」

黛玛慌张地结束。

「好了,下一个是泉。你是我们的C位,一定会讲得很棒吧?」

「讨厌,不要帮我增加困难度啦!」

泉带着苦笑继续说。

「我成为偶像的理由啊,是因为看了琉依和黛玛的演唱会。」

「我们的演唱会?」

「嗯。你们知道我在难波玩的时候,被羽浦先生挖角了对吧?那时候我旁观了演唱会。」

原来有过这种事?我只知道羽浦在路上相中了她,黛玛也意外地瞪大双眼。

「进入Live House后,就看到你们站在舞台上。你们当时的模样,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琉依很酷,身旁的黛玛则是充满热情地表演。你们两人的温差,或者说是不平衡,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是我和黛玛两人时期的演唱会吗?当时正值团员陆续退出的紧急情况,懒得管后果会变成怎样,算是半赌气地表演。大部分观众的评价都不好,但似乎也有人觉得很赞。原来喜欢那场表演的人近在眼前。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偶像,但如果是这个团体,我愿意尝试看看。于是,我就加入了Baby★Starlight。报告完毕!」

泉害羞地说完了。

「我都不知道。」黛玛小声嘟囔着。「你从来没有跟我们讲过。」

「太害羞了,说不出口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黛玛你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

黛玛从一开始就敌视泉。对黛玛来说,一加入就同时成为C位的泉,形同抢走自己位置的掠夺者。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被自己吸引进去的。

「……对不起。」黛玛低声补充道。

「没关系啦,我总算告诉你们了,太好了。」

泉笑着说,并且看向我。

「最后轮到琉依了。」

「我很好奇琉依成为偶像的原因,而且你是唯一的初期团员。」黛玛说道。

两人对我投以充满期待的目光,我这样回答。

「因为在东京打工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推荐我去甄选。」

我隐瞒了推荐的人是河都这件事。

「嗯嗯。」

「然后呢然后呢?」

她们兴致勃勃地催促我往下说。

「没有了,就到此为止。」

刹那间的寂静过后。「怎么说呢?」

「好平淡喔。」泉和黛玛苦笑了一下。

她们对没有明确动机就开始当偶像的我很失望吧?缺乏自己的意志,随波逐流。一路走来我都是这样。

没什么大不了,我早就在漂流了。早在成为共犯之前,早在消灭羽浦之前,我就一直在漂流。没有抵达任何地方,一直持续漂流。

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餐厅非常安静,只有酒杯里的红酒逐渐减少。

黛玛和泉偶尔交换眼神。我可以从两人之间弥漫的空气中感受到,想必有什么问题想问吧?

「那个,琉依。」开口的人是泉。「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

我稍微挺直了背。听她的声调,应该不是愉快的事情。

「之前去澡堂时,你说的话是真的吗?就是,你说……你以前杀过人。」

泉放下酒杯注视着我,黛玛也投以严肃的眼神。

她们一直很在意吧?当时我单方面告知,却没有任何解释。

「是真的,我曾经杀过人。」

我简洁地承认了。

她们的表情蒙上黑暗的阴影。

「为什么?杀了谁?」

「泉,不要追问。」黛玛打断她的话。

「可是!」

「好啊,」我说道:「我通通告诉你们。」

我希望她们听我说。

「故事有点长就是了。」我先声明,同时解开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记忆。

我打开脑海深处的门,回顾拿着菜刀对准父亲的那一天。

被亲生女儿用菜刀相向的父亲相当狼狈。他惊慌失措,连话都说不出来。畏惧的模样让人难以想像他是一个用暴力控制家人的人,甚至觉得他好悲哀。

但是,我完全不打算怜悯他。

我拿着菜刀,只把头往后转。背后是遭到父亲暴力相向后,失去意识的母亲和妹妹。

竟然对妹妹也动粗,不能原谅。

我紧紧抓住刀柄,逼近他。

于是,父亲发出了既像咆哮又像惨叫的大音量,然后逃走了。全神贯注地冲出大门,驾驶停在车库的车子离开了。

引擎声越来越远,威胁离我们而去。

我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母亲和妹妹,伤势不算太严重,当天就回家了。

家人平安无事,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对方告诉我,父亲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据说是车子撞上了电线杆。车子严重毁损,父亲当场死亡。

由于从遗体采检到超标的酒精含量,警方便当作酒后驾车的交通事故处理了。

据说现场完全没有刹车痕迹。我不认为是喝酒造成的,因为他还没酩酊大醉到连车都开不了的程度。就算是逃出家门的时候,脚步也很稳重。

毫无疑问的,原因就是我。

亲生女儿对自己怀着强烈的杀意,父亲大概是失去了理智,没发现到自己开车暴冲;也许,他是出于自愿撞上电线杆。

父亲冲出家门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告诉家人,也没有告诉警察。

虽然罪恶感折磨着我,但威胁我们的存在消失了,更让我感到欣慰。

和平终于来临了。不惜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才抓到手的和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守护到底。

我要当母亲的支柱,同时保护妹妹。幼小的心灵做出了决定。

在那之后的日子非常安稳。

我们从独栋房子搬到公寓,开始上班的母亲每天都很忙,但她和之前大不相同,充满着活力。

我代替经常不在家的妈妈做所有的家事。妹妹总是在我的身边跟前跟后,一起帮我做家事。

虽然辛苦,但是过得很充实。不用害怕暴力和怒吼声的生活,让身心变得平静。最重要的是,我很高兴妹妹恢复了健康。每次看到她天真的笑容,我就感受到无比的喜悦。

过着俭朴但满足的生活,非常幸福。

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我大错特错。

事情发生在冬天。我从小学放学回来,上夜班回来的母亲和妹妹正在被窝里睡觉。她们抱在一起,规律地深呼吸。是相当熟悉的景象。

平常我会在不吵醒她们的情况下做家事,但那天我准备再度外出。我和班上的同学约好了要一起玩。昨晚母亲也告诉我,说今天不用做家事了,尽情去玩。

话虽如此,什么家事都不做就去玩有点内疚,所以我只有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就打算出门了。

结果,我听到妹妹在咳嗽。这么说来,晨间新闻说今天是今年最冷的一天。万一感冒就不好了。

我掉头回到房间,打开了暖炉。这样就没问题了。我望着睡得香甜的母亲和妹妹的睡脸,然后离开了家。

之后,我去朋友家玩到傍晚。

回家的路上,好几辆响着刺耳警笛声的消防车呼啸而过。我看了消防车前往的方向,黑烟不断往上窜。

失火了。同时背脊发凉。

———在我家附近!

我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接着变成小跑步,最后全力冲刺。我气喘吁吁地追着消防车。

追上消防车的瞬间,我瘫坐在路上。

视线的前方,我家的公寓着火了。那个一边吐着黑烟,一边升起火柱的房子就是———

在那之后的记忆非常模糊,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

公寓火警,母女身亡。

第二天的报纸上,应该有刊登这样的报导。

火灾的原因是暖炉。暖炉引燃了衣服,烧毁了公寓的其中一室。陷入沉睡的母亲和妹妹连求助都没办法,就这样被烧死了。

是我打开了暖炉,还把晒干的衣服放在旁边。我完全没想到这么做有多危险,就这样出门了。当母亲和妹妹身陷火海时,我在朋友家一边大笑一边打电动。

这是惩罚。

逼死父亲的天谴降临了。

罪恶的业火并没有降临在我身上,而是烧毁了母亲和妹妹。

那一刻,我内心的某个东西被撕裂,脱落并且永远消失了。

那究竟是什么,我至今还是不明白。我不知道该如何确认那个失落的东西是什么。

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知道。

无依无靠的我,被母亲那边的亲戚收养。在亲戚家中,我没有容身之处。他们觉得我很可怕,同时疏远我。

我注视着陌生房子的天花板,一直在思考。

我在哪里犯错了?该怎么做,才能够依然和家人在一起?

如果当时我没有开暖炉,如果当时我把衣服收好再出门。

已经太迟了。即使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又能如何?

母亲不在了,妹妹再也无法笑了。

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些事实,这就是一切。

从今以后,我将会不断失去吧?与家人的回忆、他们的气味和温暖,所有的一切都会一点一滴地失去。

从天真的笑容到最后的睡脸,全部都会被彻底夺走。

我将会花一辈子的时间,像被剥皮一样一点一点地遭受伤害。

我杀了我的家人,这是我应得的末路。

说完过去的一切,我闭上双眼。无法言喻的情感在内心翻腾,我等它平息后才睁开眼睛。

一睁开,就感到错愕。

泉和黛玛正在哭泣,泪水不断地滑落。

看到她们的模样,一股无法抑制的怀念涌上心头。

如果妹妹还活着,今年就是十九岁,和她们同年。

「为什么哭了?」

我不由得用对待小孩子的口吻问道。

泉吸了鼻子说道。

「……因为琉依你哭了。」

我恍然大悟,摸了自己的眼角。那里非常干燥。

「我没有哭啊。」

「你有。」黛玛用鼻音说道:「你只是没有流出眼泪,你一直在哭。」

「没这回事———」

我端起酒杯,将涌上喉咙的沉积内心的情绪,和酒一起吞了下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们,只好垂下双眼,盯着放在桌上的手。

泉和黛玛将她们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琉依,你不孤单,有我们在。」

「我们是分也分不开的,我们是命运共同体的。」

我凝视着她们。一股温暖的风,吹进了内心深处那个空洞。

「谢谢。」

我尽最大的努力,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就像这样,把手叠在一起好一会儿。

没有对话。但可以透过彼此手心的温暖,我感受到比言语更深的情感。

过了不久,聚会结束了。

黛玛和泉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替睡着的两人盖上毯子,凝视着她们的睡脸。我帮黛玛擦掉嘴角的口水,替泉拨开垂在脸上的前浏海。

「我出门了。」

我轻声说道,站了起来。

走出屋外,我拿出手机打了电话。

『喂?』

尽管是深夜,河都还是在电话响了一声后就接起来。

我静静地告诉他。

「我现在就想见你。」

河都指定的地点是郊外的一间废弃工厂。

黑暗中,矗立着一间大仓库。周围既没有民宅,也没有路灯。

这个彷佛遭到所有人遗忘的地方,停着一辆古董车。

那是Cadillac Eldorado,河都的爱车。

就是这里没错。我穿过禁止进入的铁链,踏入了工厂用地。

我走在碎石子路上,站在仓库前面。一打开铁卷门,刺眼的光芒就往外流泻。

仓库里面的模样,和我从外观联想到的完全不同。

宽敞的空间里设置了吧台,仓库深处有一个超过十公尺的巨大物体。那是一条用铁丝编织而成的鱼———是一条鲨鱼。

「嗨,琉依,我正在等你。」

河都从吧台的高脚椅上站起来。

「把你叫到这种地方来,真抱歉。」

他的声调依然稳重。彷佛傍晚那段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非常冷静。

我环顾四周说道:「这个地方好惊人。」

「我买下这间仓库,全部重新装潢过了。我没有告诉公司的人和家人,这里是属于我的别墅。我在这里喝酒,或是埋头创作,可以转换心情。」

「那个也是你做的?」我指着那条用铁丝做成的鲨鱼。

「是啊,那是我做的。」河都害臊地笑了。「铝线艺术做到现在,还是进步得很慢。」

我再度仔细观察周围。

「这里不是别墅,比较像秘密基地。」

这里四周人烟稀少,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再适合不过了。

我摸了外套胸口内袋,坚硬的触感传到了指尖。这是我的王牌。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它。

「哦!那双高跟鞋难道是?」河都看着我的脚,露出了微笑。「你还留着它啊?」

「嗯。」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跟超过十公分的高跟鞋,正红色的鞋底是它的特征。这是当初和河都一起生活时,他送给我的礼物。我睽违四年穿上了它。

「坐下吧,有不错的波本威士忌。」

在他的邀请下,我坐到吧台的高脚椅上。

河都慢慢喝着波本威士忌,我也喝了他递给我的波本威士忌加冰。强烈的酒精窜入鼻腔,在喉咙里燃烧。

「在进入正题前,能不能告诉我事件的经过?」

河都倒了第二杯酒。

「羽浦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他非死不可?」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向他坦白了一切。

羽浦对他的女朋友泉经常暴力相向,尤其在事件发生的当晚,对她下手特别重。泉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勒死了羽浦,而我和黛玛则帮忙将羽浦的尸体埋在山里。我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是这样啊。」河都用双手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那么,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决定了吗?」

「是的。」这是独断的决定,我将酒杯放回吧台上。「我不想去自首。所以,希望你保密。」

「意思是羽浦的尸体埋在山里这件事,你要我别说出去是吗?」

「对。」

羽浦的埋葬地点已经曝光。即使现在再做什么移动尸体的小动作,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我只能请求他不要说出这个秘密。

没有人会坦然接受放过罪犯的要求。若有什么万一,对策就在我的胸口内袋里。

「换句话说,你要我也变成共犯对吗?」

河都的双眼非常清澈,彷佛能看透一切。

我不由得想移开视线,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能够胆怯。

「好啊,我答应。这个事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河都回答得非常轻松,像是在回答街头的意见调查似的。明明这么做可能会让他失去辉煌的经历,甚至让他赔掉自己的人生。

但我并不感到惊讶,反而在我意料之中。我早就猜到他会同意。

接下来才是关键。

「答应的条件是?」

「这么快就达成共识了。」河都嘴角上扬。「我想拜托你做以前那个工作,就是招待达官显要。」

「你还在做那个工作啊?」

「而且忙得焦头烂额,让我有点困扰呢。」他苦笑道。

河都的副业到现在依旧很顺利。他从以前就为财政界的有力人士,介绍年轻女性。

他透过介绍女性,与有力人士建立起管道,或者透过掌握对方的弱点来施压,成功让自己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

河都不但是个创业者,也是个一流的皮条客。他拥有一大群口风紧又顺从的女性。

我也是其中一人。当我还在东京当酒店小姐的时候,他介绍我有收入更高的工作,于是我就去陪伴那些男人。

我并不想要钱。能帮助河都让我非常开心,成为他所需要的人,是我活下去的心灵支柱。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我又得回去做那种事了吗?光用想的就让我恶心想吐。

然而,这是无可避免的。为了隐瞒事件,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明白了,我做。」

「太好了,客人也会很高兴的。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你的忠实顾客呢,因为你任何要求都会答应。」

河都笑咪咪地说。

「其他两人应该也会很受欢迎才对。」

「等一下!」腋下有汗水滴下的讨厌感觉。「其他两人是谁?」

「就是黛玛和泉呀,我也会叫她们两人接客。」

我说不出话来。脑海中浮现黛玛和泉的脸蛋,她们会被赤裸的欲望摧毁,惨遭玩弄。

「不行,那两个孩子不可以!我一个人做就好。」

「我也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光你一个人划不来。」

「可是,我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她们两个完全没有那种经验,而且才十九岁。」

「你从十七岁就开始做了,她们也没问题的。只要清楚理解自己的处境,就能够下定决心。」

意思是要将她们逼到无法拒绝的境地吗?厌恶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心痛。」他用安抚的口气说:「学生时代就有交情的学弟过世,要求你们做这么严苛的工作,两者都让我很痛苦。」

少骗人了。羽浦的死以及我们的事情,对他而言都事不关己。河都的本性就像少年一样纯真、奔放,而且冷酷。

当时我无法察觉到他的异常。为了避免察觉,我选择视而不见。如今,我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河都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会支配他人,不惜将人当成物品来对待的人。

因此我再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了,想办法断绝联系。

然而,我失败了。虽然察觉到河都的异样,但我无法妥善处理。事情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拜托,请不要动黛玛和泉的歪脑筋。」

我希望她们不要被践踏、不要受伤害。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会连她们的分都做。三人份,不,我会做六人份的工作。」

「六人份?那样子你会垮掉的。」

「不会的!」

我不能垮掉。如果我倒下了,她们怎么办?

「你就那么想保护她们吗?你真的变了,琉依。」

河都温柔地眯起眼睛。

「这样我更不能同意了。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接客。」

「意思是做六人份还不够吗?」

「不是,无论是六人份还是十人份都无所谓。不管你接多少客人,那两个人也得接。」

「为什么?」

「我说过了,我喜欢努力的人。尤其是像琉依这样,为了保护某些重要的事而拼命努力的人,我更喜欢。」

然后,他继续说。

「我更喜欢努力的人溺水。」

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喉咙一阵抽搐。「什么跟什么……」我发出了像是呻吟般的声音。

「当你挺身想保护的人遭到践踏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河都露出白色的牙齿。

「有什么好笑?」

「从VIP包厢观赏别人的不幸,是最棒的喜剧啊!」

河都嘴唇扭曲,肩膀微微颤抖。他在笑。

这让我想起了在傍晚海边时,河都所展现的模样。当我认罪的时候,他用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双眼泛着泪光。

原来他不是在哭泣。那个时候,他在笑。

他觉得我们这群遭到罪行玩弄的人,实在是太好笑了。所以他一边流眼泪一边笑。

河都当皮条客或许不是为了公司或是营利,而是当作他的兴趣。

他想要观察那些被消耗、遭到剥削、逐渐消磨的人类,想要在包厢观赏那些正在溺水的人。他就像这样,打乱了许多人的人生。

河都提出想支援Baby★Starlight的活动,并不是受到我们的潜力吸引,而是想近距离观看我们这群提心吊胆、活在罪恶感中的人。肯定是这样错不了。

一股猛烈的恐惧忽然朝我扑过来。

原来我并没有斩断一切?原来我只是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到底计画到什么程度?」

「这是什么意思?」河都疑惑地皱起眉头。

「难道这一切不是你策划的吗?」

建议我走上偶像之路,并把我介绍给羽浦的人,就是河都。

「是你一手策划,让羽浦走向死亡一途的吧?」

「这样说就太跳脱逻辑了。我终究只是个观众,不会不识趣地操控站在舞台上的人。我当时确实认为如果你加入羽浦制作的偶像团体,一定会变得很有意思。不过,我完全没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河都喝光了第二杯波本威士忌。

「但是我偶尔会给予一些刺激。比如上个月应酬过后,我给了羽浦毒品。」

毒品,就是散落在事务所地板上的合成毒品吗?

「那些毒品是你的吗?」

「我自己完全不吸毒。比起毒品带来的幻觉,我更喜欢睁开眼睛看现实,现实有趣多了。只是呢,对于活得很疲倦的人来说,毒品应该充满魅力吧?像是跟偶像激烈争吵后的社长,应该会需要吧?」

那些毒品让羽浦和泉起了争执,羽浦也因此死亡。

「如果你没有给羽浦先生那些毒品,他现在或许还活着。」

「真是太有意思了。从观众席收到的谢礼,竟然变成了故事中的重要道具。」

河都的眼睛冷酷地闪烁着黑色光芒。那副容貌像极了他用铁丝制作的凶猛肉食鱼类。

我看错了。

这个男人是鲨鱼。他是先让人溺水,享受着人们挣扎痛苦的模样,再将他们吞噬的鲨鱼。

再怎么费尽唇舌,他都不会答应我的要求。

只能拿出最后的王牌了。

我把手伸进胸前的内袋,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

「那是———USB随身碟?」

「没错。」我将这个32GB的王牌亮给河都看。「这个随身碟里,有我工作时拍摄的影片,就是我在为你的客人服务的影片。」

我说出了顾客的名字,对方是会出现在新闻里的政商界大人物。

河都的瞳孔稍微放大。「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并不知道你现在还在当皮条客,但当时为了掌握客人的弱点,你会在工作现场偷拍对吧?」

那些不堪的丑态,是用来敲诈的好材料。

「我偷存了那些偷拍的档案。要是有什么万一,可以当作保险。」

其实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持内心的平衡。拥有这些无法泄漏的证据,让我觉得自己成了唯一能重创河都的人。我甚至认为自己在河都眼中,拥有庞大的影响力。出于这种错乱的想法,我偷走了那些影片档。

不久后我就搬去了大阪,所以没有机会用到它。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使用的。

然而现在,我把它拿出来威胁河都。

「如果你叫黛玛和泉也去接客,我就会揭发你所做的一切。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把档案上传到影片分享网站,预约好投稿的时间。时间到了,它会自动散播到全世界。」

「被你打败了,你居然暗藏了这种计谋。」

河都交互看着随身碟和我的脸。

「不过,这么做好吗?如果影片流传到全世界,琉依你也会受到严重打击喔!」

「我想也是。」要命的数位纹身,肯定会一辈子侵蚀我。「但是,我还是要做。」

「你是下定决心要赴死吗?」

「答应我,永远不要再和我们扯上关系。只要你答应,我就不把影片流传出去。」

「原来如此。」

河都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酒杯的边缘,点了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

忽然,视野剧烈地晃动。世界翻转了。

我从高脚椅上摔下来,一头栽到混凝土地面上。

叩的一声,头骨发出了不妙的响声。

发生了什么事?地震吗?我试着挪动身体,但动弹不得。

「劝你不要乱动比较好。应该说,你根本动不了吧?下巴被打的时候,脑袋会很晃。」

头顶上传来声音。我似乎挨揍了。

为什么?呻吟声取代了言语。

「如果你想散播影片,那就随便你吧!我们的客人中,很多都是特权阶级的人,他们会拼命掩盖丑闻,确保不会延烧到自己。不过呢,就算掩盖不了也无所谓,这样反而很有趣。站在行销的观点,这次会演变成多大规模的丑闻,我非常有兴趣。」

他的口气彷佛事不关己。与其说他很有自信不会延烧到自己,不如说是对这件事真的无所谓。

「只不过,我不能放任你为所欲为。」

冷酷的黑色瞳孔凝视着我。我得逃跑,可是我站不起来。只能在地面上爬行。

「我不是叫你不准动吗?」

河都一脚踩在我的腹部,发出了像踩断枯木般的声音。我肺部的空气瞬间被挤了出去,身体因剧痛而扭动。

河都骑在痛苦翻滚的我身上,我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动弹不得。

他举起拳头。下一秒钟,视野中火花四散,闷痛贯穿脸部。我吐血了,白色石头在地上滚动。是我的牙齿。

拳头又来了。火花和剧痛。

有人在喊叫。是我的尖叫声,知觉变模糊了。

第三次的冲击让头骨剧烈摇晃。

视野蒙上一层杂讯,任何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再度举起拳头,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发现我被绑住了。双手双脚被胶带缠住,倒在仓库的地板上。

「身体怎么样?」

声音从左边传来。我的眼睛肿起来,视野被遮住了一半,看不到对方的身影。我稍微歪了一下头,转向声音的方向。光是这么做就让我痛到冒出黏腻的汗水。

「沙特(Jean-Paul Sartre)说,最猥亵的东西是捆绑起来的女人肉体。我不这么认为。」

河都把高脚椅放在我面前,然后坐下。

「我只觉得脆弱可怜而已。」

他跷起二郎腿,俯视着我。

「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就是生为女人。女人的身体构造就是一场悲剧。因为子宫而痛苦不堪,身体娇小,肌肉也少。女人被创造成无法反抗、容易屈服的模样。因此,男人打造了以男人为主的社会,使其扎根,建立起剥削女人的系统。如此不合理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数百万年。话虽如此,直到今日,女人还是以悲剧性的构造诞生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不幸吗?这是完美的绝望。」

河都说得很快,垂下了头。

那张神情茫然的脸蛋,让他看起来彷佛是一个迷路的幼童。我觉得第一次看到了河都的真面目。

或许他也是一名漂流者吧?也许他不断在寻找、渴求,却始终无法靠岸。所以我才会深深受他吸引吧?

我躺在地上思考着这些事,脸颊碰到的混凝土冰冷到极点。原本模糊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

「你,」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要杀了我吗?」

「对。」河都点了点头。「如果放任你不管,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虽然很遗憾,但我要让你消失。」

曾经爱过的男人,竟然像处理大型垃圾一样,冷静地说出那番话。

或许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依旧有所期待,期待河都会特别看待我。因此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就这样傻傻地跑来见他。我确实既脆弱又悲哀。

「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埋在山里。我会完美地处理你的尸体,不让任何人找到。」

河都站了起来。我扭动身体企图逃脱,但他走了两步就追上了我。他先用胶带封住我的嘴,再把双手圈在脖子上。

「别露出那种表情,人生不过是一场喜剧。」

河都用力握紧双手,强劲的压力施加在我的脖子上。我呼吸困难,闭上了双眼。

到此为止了,我会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请祢救救她们。拜托祢了。求求祢,求求祢。

我祈祷着。这世上没有神,但我只能祈祷。

在翻滚的痛苦中,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家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底。母亲,还有———

好像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重物倒下的声音。

压在脖子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堵在喉头的气息一口气喷发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剧烈地咳嗽,同时睁开眼睛。

眼前出现了———黛玛和泉,悲痛让她们的表情扭曲。

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是临死之际的幻觉吗?

「琉依!」

她们带着哽咽的声音将我抱了起来。

好痛,这不是幻觉。

「太过分了……」

「为什么……简直惨不忍睹。」

两人解开我身上的束缚。旁边是碎裂的波本酒瓶,以及倒在地上的河都。他似乎昏了过去。

双手双脚的胶带被撕开,我的身体重新获得了自由。

然而,我还是无法独自站立。她们扶着我,一起朝仓库的出口走去。我的高跟鞋鞋跟发出「喀、喀」的声音。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用应用程式找的。」黛玛简短地回答。

「一个月前,我们三个都安装了GPS追踪应用程式不是吗?我们用那个程式,查到你的所在地。」泉补充道。

对了,我们确实安装了应用程式。我被逼到走投无路,甚至忘掉了这件事。

「对不起。」

「不要道歉。老实说,我甚至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知道,琉依变得这么狼狈,都是因为我们。」泉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过,别再不告而别了,这次是最后一次喔!」黛玛的呼吸在颤抖。

「对不起。」

出口近在眼前,再走几步就能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高脚椅从视野的边缘迅速飞过来。

飞在空中的高脚椅,以极快的速度撞到出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黛玛和泉大声尖叫,立刻回头看。

河都就站在那里,盯着地上破碎的酒瓶。

「那瓶是很难买的波本威士忌啊。」

他擦去从头上滴下的血迹,转向我们。

「要消灭三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呢。」

他慢慢地走近。

「快逃吧,别管我了!」

我动不了,至少要让她们两人逃脱。

「笨蛋!我说过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啊!」

「琉依你留在这里。」

黛玛和泉让我靠在墙边。「不可以,你们两个快逃。」我甚至无法站起来,只能无力地瘫在地上。

两人挡在我面前,企图要保护我。

河都慢慢地走近,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我们。

距离越来越短。

黛玛抓起倒在地上的高脚椅,用力往河都扔过去。高脚椅击中河都的大腿,他停下了动作。

同时,黛玛和泉冲了出去,她们大声喊叫,准备发起攻击。

黛玛挥拳想揍河都,但他弯曲上半身,揍了黛玛的腹部。娇小的身躯弯成弓形倒在地上。

泉企图用身体冲撞河都。但河都不动如山,轻而易举就举起泉的身体,将她摔在地面上。

冒着生命危险的攻击,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黛玛和泉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你们真的既脆弱又悲哀,我打从心底同情你们。」

河都眼神冷漠,慢慢抬起了脚。

「不可以!」

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他耳里。

河都轮流踢了黛玛和泉。每踢一次,含糊的惨叫声就响起。

「住手!」

我在地上爬行,试图控诉。

河都对我视若无睹,不发一语地行使暴力。两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小。他毫不留情地对脆弱的身体穷追猛打———

「住手!」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像要喷火般发烫。

黛玛和泉转头看着我。她们虽然虚弱,但还有意识。我注视着她们的眼睛,点了点头。

河都暂停了暴力行为,瞪大了双眼。

「真了不起。明明把你揍到暂时无法动弹,为什么要这么坚持?是因为你爱这两个孩子?还是因为身为共犯的诅咒?」

我不知道。无论是爱还是诅咒都无所谓,是什么都好,只要给我力量。

让我站起来,将我们维系在一起。

吸气,呼气。直视对峙的敌人。

「还想继续反抗?真是太勇敢了,我好尊敬你。」

然而,河都摇了摇头。

「你根本打不过我。」

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问题是,难道要我放弃、要我屈服吗?

很抱歉,我会挣扎到最后。即使难看,也要挣扎。

我不会让我们成为悲剧,也不会让我们成为笑话。

机会只有一次。竭尽全力所挤出的体力,只能够用一次。我要将一切赌在这唯一一次上。

河都用力握紧青筋浮起的拳头。壮硕的男性肉体,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人自然而然地感到恐惧。

我看向黛玛和泉,两人痛苦地扭曲着脸庞。

恐惧消散。没问题,绝对有办法解决。

我摆出架势,河都悠哉地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黛玛和泉抱住河都的脚,整个身体扒了上去。庞大身躯失去了平衡,膝盖跪倒在地。

她们太厉害了。我只是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就理解到我的意图。

「琉依!」

两人拼命压制挣扎的河都,同时呼喊着我。

我点了点头,弯下腰脱下高跟鞋,拿在手中。

光脚蹬了冰冷的地面。

我竭尽全力挤出最后的力量,冲了过去。

河都惊讶地瞪大双眼。

我知道自己无法击败你。但是,我们不会输。

我使劲将手高高举起。

我将高跟鞋砸在河都身上。超过十公分的锐利高跟鞋鞋跟,刺进他的耳道。

河都的身体开始痉挛。虽然在痉挛,仍然用手试图推开高跟鞋。力气真大。

我不甘示弱,用双手将高跟鞋压回去。但对方力气更大,我慢慢被他推回来。就在这时候,黛玛和泉一起冲撞河都。反作用力让高跟鞋插得更深了。

顿时,压力消失了。河都就像线被剪断似的倒下,在地面上剧烈地抽搐。

不停颤动的瞳孔捕捉到我,我们眼神交会。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河都笑了。也许是我看错了,但我的确看到他露出了微笑。

我凝视着河都,直到他完全停止不动。

「琉依,动作快!」

「快逃吧!」

黛玛和泉拉着我的手走出仓库。

外头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

「必须赶快离开这里!」黛玛环视着眼前的黑暗。

「我们坐这辆车走吧!」泉指着一辆凯迪拉克。「钥匙没拔。」

黛玛坐进驾驶座,泉坐进副驾驶座,我则是倒在后座。

凯迪拉克抛下车主,往前行驶。

「怎么办?要去哪里才好?」

黛玛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排档杆。

「总之先去医院吧。」泉回头看了我。

「不用了,没关系。」我用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可是你的伤势很严重啊!」

「没有外观那么严重啦。」其实我连说话都痛到不行,但我不想去医院。「回泉家吧,我们还得准备。」

「准备什么?」

我掏出手机,发现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对吧?」

黛玛和泉先是疑惑地皱了皱眉,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是Baby★Starlight四周年纪念演唱会的日子。

我们开着凯迪拉克抵达Live House,经纪人土井非常惊讶。而当我从车里走下来,他发现我满身是伤时,更加震惊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土井压低声音问道,用身体挡住了门,避免有人进入休息室。

「拜托你不要问。」

我摸着自己的脸。左眼肿得很厉害,遮住了一半的视野。我用市售的强力止痛药来缓解疼痛,但身体还是不停抽痛。

黛玛和泉虽然脸上没有伤,但手脚上也留下了惨不忍睹的暴力痕迹。

「现在请让我们专心准备演唱会。」

「……我明白了,我会在外面待命。」

土井转身准备离开,但始终没有走出休息室。

我们纳闷地看向土井。

没想到他回过头这么说。

「真的很抱歉,如果我能更早一点发现……」

虽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声调里充满着悔恨。

看来土井似乎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或许他和河都一样,在假逮捕事件中察觉到了什么。叫征信社停止进行调查的原因,不是出于金钱上的考量,而是为了保护我们。

「现在说这些或许太晚了,但如果需要我的帮助,请务必告诉我。」

土井把手伸进西装暗袋,拿出了三张细长的纸。是飞机票。

「我已经准备好了让你们隐瞒身份的手段。虽然准备得很匆忙,计画很粗糙就是了。」

从意想不到的人那里,听到了出乎意料的提议。

当我们还傻住的时候,土井平静地继续说。

「如果有会造成各位困扰、不能曝光的证据,请告诉我,我会帮你们处理掉。除此之外———」

「等一下,土井先生。」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非常抱歉。我的提议太突然了,让各位很混乱对吧。我从头再解释一遍。首先,关于隐瞒身份的方法……」

「不是的。」

我可以理解他说的话,所以才更混乱。

「你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吧?明明知道了,还是打算协助我们?」

「是的,我会协助你们。」

他毫不犹豫地秒答。

计画已经失败了。事到如今,我们很难再继续隐瞒我们的罪行。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成为共犯,不惜毁掉自己的人生吗?

「为什么?」

我简短地问道。

黛玛和泉也注视着土井,像是要揣摩他的真心。

「我是你们的经纪人,支援你们是我的职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如此。」

土井坚定地说道,并确实地与每位团员对视。他那认真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瞪人。

他的表情让我回想起至今的一切。当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他时,当他在Live House看着我们时,土井都是同样的眼神。

我曾经以为他在怀疑我们,认为他打算揭露我们的罪行。可是我错了。

土井一直在担心我们的人身安全及将来。

「接下来的事情,由你们三个人来决定。无论是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尽最大努力去尊重你们的选择。」

土井再次转身。

「今天的演唱会,一定要让它成功。」

语毕,土井走出了休息室。

「好多观众喔!」

黛玛在舞台侧边说道。

「因为最近的演唱会口碑不错,所以来了很多新观众。」

泉明快地回应。

「大家的表情看起来都好棒。」

笑容满面的表情、认真的表情、开朗的表情、专注的表情。观众席上没有一张脸是相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原来这里也有啊。」

黛玛感慨地喃喃说道。

「我以前的目标是要早点离开Live House,去更大的场地表演。但这里也有我追求的东西。」

我和泉深深地点头。

前些时候的我,或许无法理解黛玛在说什么。但现在我可以领会了。

我们是从泥沼一路爬过来的。一直以为追求的目标是在更高、更遥不可及的地方。但是,那些东西在泥沼中也能找到。我们在这片泥沼挣扎,早就已经拥有了那些东西,只是从未察觉到罢了。

土井也是如此。我以为他从事经纪人的工作,只不过是当成职业,对我们这个团体没有特别的感情。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我们,不惜放弃自己的人生。

或许,还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有许多事情,我们错过了、忽略了、失去了。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一切都太迟了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不,一定还来得及———

「唉,来围成圈圈喊口号吧!」

当我这样说时,穿着舞台装的黛玛和泉便回过头来。

她们将手叠在我伸出的手上。

「今天由琉依来喊口号吧!」黛玛说道。

「我吗?」

「今天是四周年演唱会,得让初期团员好好表现一下才行。」

听到泉这番话,顿时让我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当偶像的日子,虽然充满艰难的记忆,但奇怪的是,内心却很平静。

「四年前的今天,正好是Baby★Starlight成立的日子。」

那一天,我们也是围成圈圈打气后,才踏上出道演唱会的舞台。当时的团员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留下来。大家都从偶像毕业了,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

「出道的时候,原本是七人团体。」

之后经历了许多次团员加入与退出,最后变成了现在的三人组。

「有一段时间,团员多到可以组足球队,人数少了好多喔!」黛玛轻轻笑道:「现在连五人制足球都踢不了。」泉则是露出了微笑。

「嗯。不过,三个人很好。」

我握住了黛玛和泉的手。

「我很庆幸是这三个人。」

我们手牵着手,互相对看。

「一路走来经历了很多事,尤其是这一个月里。」

黛玛和泉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叠起的手上有着凄惨的痕迹,那是战斗的印记。

我们一直在战斗,将来也会持续战斗下去。

「今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是自首吗?还是借助土井的力量逃亡?

我们三个人决定在演唱会结束后再做选择。

「老实说,我都无所谓。只要我们三人可以继续当偶像,无论是监狱偶像还是逃亡偶像,我都不在乎。」

黛玛和泉天真地笑着。没错,只要有她们的笑容,我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我们三人就这样继续往下陷,陷到无法从谷底爬出来,我也笑得出来。我们真的糟透了,无可救药啊!我会像这样笑出来。」

我终于抵达了漂流的尽头。

这里,你们的身边,就是我的归属。

黛玛啜泣了,泉则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那,我们走吧!」

喊完口号后,我们站上舞台。

热烈的掌声响起,能容纳超过百人的观众席座无虚席。已经好久一段时间,办单独演唱会没有这么踊跃的情况了。

多亏了化妆和服装,观众还没有发现我们的伤势。

我一边挥手一边环视观众席,在刹那间停下了手。因为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戴眼镜的男性正抬头凝视着我。

没错,就是那个人。主推我的中学教师。

———你到底为了什么当偶像啊?

一个月前,他在特典会上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让他失望了。

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没想到他还是来看我了。

我先指着他,接着将手指指向自己。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看清楚吧!

看我为什么要当偶像。

我依旧无法用言语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想我可以用传达的方式来回答。

只要看了这场演唱会,一定能感受到。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这是一个适合传达心意的日子。

第一首歌开始播放。

观众随着前奏开始摇摆。黑发的脑袋摇摆的模样,彷佛昏暗海面上晃动的波涛。

我将手伸向那片黑暗的海洋,指尖微微颤抖。我慢慢地吸气。

布幕即将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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