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最近得了感冒,没办法抽菸。爷爷吵着说孟秋夜晚寒冷,就该吃热呼呼的炖牛杂。枫于是趁着爷爷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带他去高级居酒屋「春乃」——那天实在不该这么做的。
爷爷搭上好几年没坐的计程车前往熟悉的店家,一路上滔滔不绝发表他对于日本酒的喜好。
「居酒屋就是该提供好喝的酒」、「好酒不用加热,常温喝就足以暖和身体了」等等。
所以枫原本以为爷爷喝点日本酒,配一点炖牛杂就能满足了。爷爷那天过于兴奋究竟是因为踏入久违的「春乃」,还是因为老板娘看到掀起门帘的人竟然是爷爷时,用围裙遮住自己又哭又笑的脸,温柔接待爷爷与枫一行人呢?
(不是——)
事情很简单,爷爷只是想要耍帅而已。
爷爷突然点了大杯生啤酒,好不容易用颤抖的双手举起酒杯,精神奕奕地主张:「果然炖牛杂就是要配啤酒!」接着又说要点跟枫一样的酒,开始点起透心凉的白酒等酒类。
他大口喝下啤酒,又点了跟孙女一样的冰饮——
应该是想做这些帅气的事吧?
(这样当然会感冒。)
枫很后悔。对于DLB的患者而言,绝对不能小看感冒这种疾病,一个不小心会导致吞咽功能下降,引发吸入性肺炎。既然感冒了,当然不能做抽菸等伤害气管的行为。
枫和垂头丧气的爷爷一同前往他们深深信赖的家庭医师诊所,干净的候诊室里放了一个小书架,除了跟DLB相关的书籍之外,也摆满了其他以医疗为主题的小说读本。
例如开拓推理小说新领域「医疗悬疑」的罗宾·库克(Robin Cook)的《昏睡》(Coma),以及因《侏罗纪公园》(新雨出版,Jurassic Park)成为当红小说家的麦克·克莱顿(Michael Crichton),年轻时为了赚取学费而写的《死亡手术室》(远流出版,A Case of Need)。至于旁边放的果然还是克莱顿的作品《天外病菌》(轻舟出版,The Andromeda Strain),这部恐怖的科幻推理小说彷佛预言了之后震撼全世界的新冠疫情。
枫不禁想起爷爷的口头禅「看了书柜就能认识这个人」,所以对医生涌起一股好感。能把小说——尤其是推理跟科幻小说直接放在职场,如此豪不遮掩的人实在很帅气。
当叫号叫到爷爷时,爷爷在轮椅上睡得正熟。枫轻轻推着轮椅,走进诊间。
「唉呀,看来睡得正甜呢!」
貌似五十多岁的女医生露出温柔的笑容,和枫记忆中的奶奶莫名有些相似。
她没有叫醒爷爷,而是招呼了一声「可以吗?」之后,轻轻地解开衬衫的钮扣,开始用听诊器检查。从她轻巧的动作可一窥经验丰富。目前爷爷难以保持站姿,枫打从心底感激诊所备有给轮椅患者使用的数位X光机。
爷爷不时张开眼睛,轻声喃喃道:「枫,你来啦?」但是再次叫号叫到爷爷时,他已经完全沉睡。医生稍微放低声音,口气温和,或许是不想吵醒爷爷吧!
「肺部很干净,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最好暂时不要抽菸。另外,我会开中药的感冒药,比较不会药物过敏。」
枫悄悄松了一口气。
DLB的特征之一是容易药物过敏,即便剂量轻微也可能引发过敏,导致出乎意料的副作用。找来了解DLB的医生当家庭医生,这种时候果然格外贴心。
「对了,你爷爷DLB的病情最近怎么样呢?」
「说到DLB——」
话题自然出现幻视。
「我发现爷爷最近看到幻觉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且多半是家母与我童年时候的模样。」
「是吗?」
医师瞥了一眼杂乱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年轻女子的独照,背景是尼加拉大瀑布。医生与照片中的女子都有一张圆脸——或许是医生的女儿吧?
「但是你不觉得这算是件好事吗?」
「咦?」
「如果病患看到的是可怕恐怖的幻觉,当然需要对症下药,例如暂时减少药物剂量,重新思考如何调整处方。但是你爷爷行动还算自如,而且看到的幻觉多半是令堂与你,对吧!」
「是。」
「既然如此,不需要勉强消除幻觉吧!你觉得如何呢?你爷爷看到你们的幻觉时,脸上都带着微笑吧?」
「——是。」
爷爷的确总是面露微笑。
「在圣诞老人的国度呢……」念绘本给枫听的时候,流露高兴的表情。
连弹〈鲤鱼旗〉时,脸上笑出了好几圈皱纹。
(但是——)
(但是医生居然说幻视是「好事」?)
爷爷听到推理故事时,的确会突然恢复知性,看见香菸烟雾背后的真相。这有一部分是他故意为之,可说是幻视延迟了DLB恶化。但是枫不太能接受把幻视当作一件「好事」。
看到枫流露疑惑的表情,女医生以淘气的眼神盯着她。「事情是好是坏端看角度,各类疾病当中,只有DLB患者可以进行时空旅行(Time Travel)。」
「时空旅行——」
「对,最近流行说『穿越』,但是我觉得传统的『时空旅行』听起来比较梦幻有意境。」
医生说完似乎有些害羞,摸了摸耳垂上的小猫形状耳环。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故意呢?不——医生应该是想到《夏之门》的猫——佩特先生吧!果然医生也是推理小说同好。
科幻小说大师海莱因同时也是时空旅行小说名家,作品包括《夏之门》、《行尸走肉》(All You Zombies)与《用他的鞋带》(By His Bootstraps)。包括电影《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这类科幻作品和本格推理小说就结局解开一切伏笔而带来快感这一点来说,简直是相去无几。
「我以一位男性病患为例。」
医生交叠起美丽的十指,继续说下去:「他在昏睡中梦到和小学时的好朋友丢接球。醒来之后,眼前出现的是相隔七十年再次出现的朋友模样,对方拿着手套,穿着短裤,站在他面前。」
「原来也有这种幻觉。」
「但是患者本人并没有发现朋友是幻觉,自己也回到当年的棒球少年,露出儿童般的笑容:『你投得很好嘛!』其实这位好友早已过世,当初举办丧礼时,他还摸着棺材,流下眼泪。但是他在看到幻觉的短暂期间能暂时忘却这项痛苦的事实,非常开心地低语:『我们来比赛,看谁能成为职业选手。』然后他又面带笑容,继续昏睡。」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他的确是——」
「是的,他实际上的确完成了时空旅行。虽然他没能成为棒球选手,却也是认真的上班族,为了家人努力工作,最后迎来人生的黄昏——但是他却在不知不觉当中,回到充满梦想的小学时生时代。这不是很棒吗?」
「这的确是场美梦。」
「DLB虽然没办法带领患者前往未来,却是有时回到美好过往的唯一手段。当然现实生活中不见得只有好事,但是罹患DLB——」
医生又露出微笑:「至少也不是那么坏的事喔!」
2
美咲的烦恼在于大家都说:「美咲老师,你一定没有烦恼吧!」
孟秋早晨,既寒冷又寂寥,还充满了烦恼。两人站在家门前的小巷,遭到不解风情的汽车驾驶按喇叭。
「老师,不去上课真的不行吗?」
站在美咲旁边的人,悲伤地摇晃左右两边发量毫不对称的马尾。
「小铃不需要勉强自己,不过……」
美咲小心翼翼地决定用字遣词。
「大家都在学校等你喔!老师马上就要来接你了。」
「真的大家都很欢迎我吗?男同学其实很讨厌我吧?」
「没这回事——」
正当美咲说不出话时,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从面前经过,两人正是当初打算在横滨跳海自杀的小学生。
「啊,美咲老师!」
「早安!」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向美咲打招呼,看起来精神抖擞。
「早安,走路要小心车子喔!」
可能是自杀未遂一事在学生之间蔚为话题,两个人一时之间拒绝上学。不过在导师与保健室老师的努力之下,终于重返校园。
两个人很有礼貌,也对站在美咲旁边的铃打招呼。但是害怕的铃并未回应,两人迷惘地看了看彼此,点个头便离开了。
「她们俩本来也一度没办法去上学,现在也回到学校了。小铃也要向她们好好学习才是。」
美咲原本以为自己口气很温柔,铃却仍旧轻轻摇摇头,左右毫不对称的马尾随之摇晃。
「老师,我很害怕……我觉得学校好可怕。」
一辆厢型车在美咲与铃面前停下来,侧滑门打开,驾驶座又传来温柔的声音。
「小铃,早安啊!朋友都在等你喔!」
铃的双马尾又摇动了起来——不过这次她是刻意晃动头发。
「你们这些老师说的话都一样!重点不是有没有朋友在等我……我就是觉得学校很可怕!」
铃抖动身体哭了起来。美咲无言以对,只能呆站在小巷子。
3
枫把爷爷送回碑文谷的家之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在回家路上,也就是通往学艺大学车站的路上,发现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她看了看萤幕,是岩田打来的。
「喂?」
「枫老师,不好意思,我又打破了互不侵犯条约。」
「这点小事没关系啦!比起这个,你为什么打给我?」
「其实我是想跟你商量四季的事,所以这样应该不算打破互不侵犯条约。」
「所以我说你不用在意这件事。」
「你现在有空吗?」岩田听起来像是刻意压低声音。
「我有空喔!」
枫走到大楼之间的空地。
「我最近完全联络不到那家伙,传LINE给他都是已读不回,留语音讯息给他也不回电。」
「这样喔!」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基本上人家不回我,也不会心烦气躁。」
「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是吗?但是他无视我到这个地步,我毕竟还是有点不耐烦。」
四季居然会无视岩田,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我明白。」
「我也去过他的公寓一趟,然后……没事。」
岩田不知为何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然后啊,我就看到有个很漂亮的女生从他公寓走出来,结果我莫名觉得尴尬就回家了。」
(漂亮的女生——)
枫装作毫不在乎。「这样喔?应该是他女朋友吧?」
「不不不,枫老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岩田似乎后悔自己多嘴,用听的也知道他很慌张。
「我想应该是他剧团朋友的朋友啦!」
「什么是剧团朋友的朋友?」
「是什么呢?」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
美咲说男性好友会在奇怪的地方相互掩护。
「总之那家伙很奇怪啦!」
美咲也曾说过男生只要遇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讲话就会大声起来。
「他剧团规模扩大,越来越忙是好事。但是居然买了小型的二手进口车,在东北泽借了场地来练习,还都不回我讯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想那家伙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哦……他居然还借了练习室吗?」
这才是枫今天第一次知道的事。
「我说他得意忘形是开玩笑的啦!我现在反而有点担心呢。」
「——对啊!」
「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呢?」
「那家伙星期六傍晚应该会在练习室排戏,所以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请你去看看吗?」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好几个可爱的声音:石头哥哥,轮你丢骰子了!听来他身边正围绕着许多弟弟和妹妹吧!
「我知道了,我会去瞧瞧,把练习室的地址传给我。」
「谢谢,我会连公寓的地址一起传给你,也是在东北泽。」
挂掉电话之后,枫暂时无法离开大楼之间的空地。四季的确是个怪人,但是他比任何人都珍惜岩田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枫觉得四周突然暗了起来。抬头一看,原本晴空万里的十月上旬天空,稍微出现几朵乌云。
4
枫在地图App的帮助之下抵达目的地的东北泽一带时,开始落下雨滴。她收拢薄风衣的衣领,又看了一次手机萤幕。
(没错,就是这里。)
这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两旁林立的是住商混合大楼,另一边的建筑物一楼出现套着绿色连帽外套的四季。
看来他已经排完戏,正要拉下铁卷门,总之他看起来很有精神。正当枫松了一口气,打算过马路时——
她和正巧瞄了自己方向一眼的四季似乎视线交错。但是四季马上转移视线,又回去拉铁卷门,看来应该是没注意到枫。
还是其实是……?
(无视——)
两个年轻女性早了枫一步跑向四季。「四季,今天排戏辛苦了。」
「戏排完了吗?人家本来好想参观的——」
「人家之前也说过,我们都是你的铁粉喔!」
是因为觉得天气冷,还是早一步换季呢?一个人穿着纯白的毛大衣,另一个人是大红色的毛大衣,在阴天下更是醒目。
(两个人都好耀眼——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
枫莫名地畏缩起来,躲进大楼阴影处。
「我要关门了,当心被夹到。」
四季避开与她们四目相对,拉下铁门,发出巨大声响。
尽管如此,女孩依旧毫不退缩,继续用撒娇的声音向四季搭话。「对了,你的生日快到了对吧!」
「所以我们又带了生日礼物要送你。」
「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对吧!所以我们心想应该送你推理小说。」
「这是我们一起精挑细选的小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杰作喔!」
两个人又得意洋洋地拿出书,果然也是用很耀眼的包装纸包好。但是四季看也不看,仰望下雨的天空,撩起头发,一副百般无奈的模样。
「不需要。」
「咦?」
两个人听到这句话终于流露畏怯的神色。
「为什么?」
「你都还没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要是不读这本书,可是会折寿一半喔!」
「所以我说我不需要。」
「喂,你怎么这样讲话!」
「对啊!」
耀眼双人组脸颊气得鼓鼓的。
「啊,要我收也是可以。」
这是四季第一次正眼看两人,但是仍旧面无表情。
「要我收也是可以,不过你们之前送我的礼物,我已经丢了。」
「咦?你丢了吗?」
红毛大衣女孩脸上失去笑容。
「因为留着也用不到,收到不需要的东西,丢掉也很合理吧!所以我劝你们把那本书带回去。」
雨势越来越大,白毛大衣女孩恶狠狠地低语一句:「——蛤?」
红毛大衣女孩把书往路上用力一砸。
「你太过分了!」
接着丢下一句:「真是浪费时间!」便拉着白毛大衣女孩的袖子走了。
尽管如此,四季仍旧面无表情地在铁卷门左右两侧上锁。
枫缓缓打开摺叠伞,走过马路,捡起那本书。
「四季,好久不见。」
「喔,枫老师。」四季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我不是很想说这种话……不过你有点过分了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最后书砸在地上,枫莫名涌起一股怒气。
「连礼物是什么也不看一下就拒绝,未免太过分了。」
但是她没说出下一句:「我也差不多该来挑你的礼物了。」
尽管还是包在包装纸里,还是看得出来书的封面歪了一边。
枫不禁流下泪来。「最近的四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四季撩起头发,刻意用力叹了一口气。
「我听不懂你究竟想说什么?」
「因为——」
四季叹了一口气,大大的眼睛斜斜往上瞟。
「麻烦死了。」
(麻烦死了?)
枫无法想像四季会说出这种话。
「算了,那我来说说为什么我不收生日礼物好了。」
「不用,算了。」
「不,让我来向你说明。首先她们说这本推理小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杰作,简直笑死人了。推理小说这个领域才出现两百多年,所以『百年难得一见的杰作』一定是史上顶尖的两本小说之一。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没看过?也不可能没有这本书。已经有的东西,再收一本也没意义。」
「我说够了。」
「然后她们还说:『要是我不读,可是会折寿一半喔!我最讨厌听到这种话了。那本书是有什么魔力吗?』不读就会影响我的寿命吗?反过来说,读了就能延长五十年的寿命吗?这种恶心又毛骨悚然的书,我才不想看。不仅如此——」
「我说够了!」
「咦?」
「太奇怪了,四季,你这样真的太奇怪了!」
枫抱紧书,从四季面前跑走。
风越来越强,摺叠伞都被吹坏了。尽管如此,枫仍旧毫不在意,继续往前冲。
5
一片湛蓝的晴空之下——驻日美军与航空自卫队的司令部所在地Y基地挤满了数万人。在岩田盛赞这是个散心的好活动之下,枫和美咲一起来参加Y基地举办的国际嘉年华。
这项定期活动是为了服务当地居民与飞机迷,活动期间免费开放民众进入Y基地。其中也有不少来自远方的一家人,四处都听得到方言。在一般人眼里,现在的国际嘉年华只是全国民众都可以参加的活动吧!
「不好意思,只剩下这点食物,大家自己拿,这边有枫糖浆,大家随便加。」
岩田从商店拿来盛了好几个方格松饼的小盘子。
「那家伙做事真是粗枝大叶,不好意思,全部都是松饼。」
「那家伙是谁?」
「我学弟是驻扎在这边的自卫队队员,下次我会吩咐他每一种都要留一个。」
「不用啦!」
从岩田的态度看来,应该是大学体育社团的学弟吧!
不同于枫客气推辞,美咲毫不客气地拿起松饼。
「岩田老师好温柔喔!一定很有女人缘吧!」
「没有啦!」
岩田整张脸堆满笑容,一看就知道在害羞。
「我没有桃花运,只有哑铃可以搬运。」
美咲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而枫却在内心苦笑。
(我敢打赌美咲绝对是在陪笑。)
但是美咲的优点在于即便是陪笑,看起来一点也不惹人厌。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异性也能自然交谈和赞美。
这一点果然是天生的吧!枫真心觉得美咲实在太耀眼了。
岩田笑容可掬地咬下松饼。「是说我也约了四季,但是他一样都没回讯息。」
「这样啊!」
岩田凝视松饼,低声说了一句「难得有机会可以品尝基地美食」,接着转头望向美咲。「对了,美咲老师,四季这家伙是怪人中的怪人,要是我不在,他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你是说那位四季吗?」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四季的事:「这个活动明明是戏剧的好题材,他居然不来,你不觉得很傻吗?对了,我忘记说了,四季是个鼻屎大的小剧团团长。」
枫立刻发现对于岩田老师来说,比起美咲来了,四季没来更是重要。
这时候一位身穿制服的小个子自卫队队员精神抖擞地走来,举起右手行礼。「石头哥哥——啊,不好意思,岩田学长!」
(原来如此。)
枫从称呼发现他们真正的关系。这个人不是大学也不是高中的学弟,而是育幼院的弟弟。
「欢迎大驾光临,好久不见。」
「哪里好久不见了?我们不是上个月才聚餐吗?」
「啊,我忘记了。」
「那时候我也跟你说了,你是我的骄傲喔!」
「别这么说。」
从他挺得笔直的背脊看得出来是打从心底尊敬岩田。
「祝同行的两位也玩得愉快,我先走一步。」
对方又行了一个礼,精神抖擞地离开了。
看到对方的模样,枫也心想:岩田老师是我的骄傲。
Y基地的开放嘉年华即将迈向高潮,隶属航空自卫队的飞行表演队要表演特技了,观众纷纷挤到跑道前方与对面。
对面的右边是飞机的地面展示区,对面的左边是表演用的户外舞台,眼前则是向左右延伸的美丽跑道。
「这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岩田兴奋地仰望天空。
「四季居然不来看,真是太傻了。」
跑道的另一边也是人山人海的观众,众人一起抬头仰望。
这时候——喷射机的巨大声响划开了干燥的空气。
飞机是从其他跑道出发的吧?六架飞机的身影突然从遥远的西方天空飞来。整齐划一的飞机喷出白色的飞机云,在蔚蓝的空中划出航线。
「是爱心!」
岩田的微解说音量完全不输给附近的欢呼声。
「一支箭射在爱心上,所以是邱比特。」
是啊,老是为了四季的事情烦恼也不是办法。
(我还是好好享受眼前的表演吧!)
于是枫拿出手机,开头是从正面缓缓拍摄,接着追寻空中的飞机队。
——就在此时,枫感觉到一股令人惴惴不安的异状。
「枫老师,这个星形是星形交叉。」
枫姑且不管岩田的解说,再次举起手机录影。
跑道对面的所有观众一同仰望空中的飞行队,毫无例外。或是举起手机朝空中拍。照理来说,枫应该会看得到所有人的脖子——应该要是如此的。但是为什么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枫再次从远景开始录影,先是画面中约五百人的远景,所有人都仰望天空。
是我看错了吧?枫拉近镜头,现在画面中是一百人左右的远景。
果然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看起来像是在仰望天空。
(不对——)
不对。方才的不对劲转化为明确的恐惧,枫的脑海中浮现希区考克《追魂记》打网球的场景。
继续拉近镜头,现在画面中约莫五十个人。
(啊啊!)
跑道对面——恰好是枫正前方的五十个人,位于镜头正中央的人物,对空中的飞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直勾勾地盯着枫的方向。
枫马上明白理由。
停下来!
不要看!
但是手指却不听使唤,继续拉近镜头,最后镜头里只剩下那个人。
画面里是一名笑得贼兮兮的光头男子,那个人一如往常,人中鼓得像是塞了棉花。男人的双眼继续紧盯着枫,把手机举到耳边。
枫的手机瞬间响起铃声,她害怕得动弹不得。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按下通话键呢?
那一瞬间——
身边的欢呼声化为静音,耳朵只听得到那个初老男子的沙哑声音。
「枫老师,好久不见。」
这个人曾经跟踪过枫的母亲并且杀害她,二十七年之后则是跟踪枫并且尝试绑架她,这是「宠女傻爸」的声音。
「为我高兴吧!我无罪获释了。」
6
棉被传来岩田的气味。
深夜,枫与美咲在岩田家——一间位于井土谷边缘的二楼公寓里。虽然是屋龄将近五十年的便宜公寓,却散发老房子独特的温暖气息。
「稀饭马上就要煮好了。」
从厨房传来岩田切葱的声音。
「岩田老师,不好意思……」——枫正想起身,却被美咲压住。
「你再躺一会儿,你刚刚才换气过度。」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已经好了。」
枫跪坐在垫被上,手轻轻放在胸口。看来已经恢复正常呼吸,身体没问题。
但是看到纯白的棉被,还是忍不住有些晕眩。纯白的婚纱染成红色,爷爷用力抱住母亲的身体,恍恍惚惚——心中的想像连同一股闷痛冲上太阳穴。
枫自己也明白,好不容易终于能穿上明亮的颜色,又要被打回原形。但是他不能让眼前的两人发现这件事。
「美咲,九鬼无罪释放是怎么一回事?」
「我查过了……但是你现在能听吗?」
「嗯。」
「那你冷静听好,我查了地方法院的官网,几个法庭旁听的部落格和社群媒体……发现他好像真的获判无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
首先是枫的母亲香苗当初遭到跟踪骚扰与杀害事件,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没有任何物证,因此采取不起诉处分。
接着是枫的跟踪事件——枫光是供述就已经害怕到不行,所以完全不关注审判后续发展——一样是缺乏物证,只有情况证据,所以地方法院法官判决「无罪」。对造律师主张录音机录下的「自白」可能是逼供的结果,因此并未获得采用。检察官也认为不可能胜诉,于是放弃上诉,也不再拘留——结果「宠女傻爸」——本名「九鬼」的男子在地方法院宣判无罪的当天获释。
「开什么玩笑!」美咲气到声音发抖。
「枫可能不记得了,你在基地差点晕倒时,是岩田老师抱住你。」
原来如此。
「然后我就把你的手机抢过来。」
「嗯。」
「对着电话另一头大吼:『你是谁啊!打电话来干么!』」
「——然后呢?」
「对方用很平静的声音说:『我只是要确认彼此的爱而已。』然后他又说:『你记好了,我会让阻挠我跟枫的男人一一消失』,讲完就把电话挂了。」
枫的脖子流下冷汗,脑海中自然浮现四季的脸庞。
「岩田老师……」
枫的声音比自己想像的大声。
「你联络到四季了吗?」
岩田正巧拿着煮稀饭的小锅子要走过来,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我还是联络不到他——那家伙究竟去哪里了呢?」
7
枫不想承认,但是——她很明白自己再度濒临崩溃。她害怕周遭的视线,也害怕把视线投注在四周的人身上。
除了身边最喜欢的几个人,她又害怕起接触其他人。她又只能穿回那些朴素低调的衣服,没办法穿上憧憬的樱花色中版大衣。
好险社会大众多少还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戴口罩不会显得不自然。枫搭电车上班时,尽量戴上偏大的黑色口罩来遮住脸庞,套上黑色大衣。
我这样简直跟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诗作〈渡鸦〉(The Raven,中文版收录于《爱伦坡惊悚小说全集》,好读出版)没什么两样。
打扮成这样反而更显眼吧!——尽管枫头脑明白,却无法阻止自己这么穿。如同〈渡鸦〉的主角遭到乌鸦左右,枫无法维持身心平衡。
她低头握着电车上的吊环,恐惧的心灵缓缓从脚边靠近。于是拿出手机传LINE给美咲,想借此转换心情。
「你星期天中午有空吗?可以陪我去买东西吗?」
枫很后悔,自从在练习室门口对四季大呼小叫之后,枫陷入自我厌恶。
她把两个女孩打算送给四季的书带回家——这或许是故意的行为——其实自己也想送礼物给四季。
美咲回了一个卡拉的贴图。应该是要说OK吧!因为是美咲,大家都会原谅这种搞笑哏吧!
(要是我传这种贴图给四季,大概会被他念上一小时。)
枫瞬间忘记恐惧,嘴角稍微浮现笑意。
正当她也想传个机灵的贴图时——突然全身起鸡皮疙瘩,她感觉正后方有人盯着自己瞧。
(不可以……)
(不可以回头。)
要是回头了,一定又会看到九鬼。对方又会挥动那把闪耀白色光芒的大菜刀,就像希区考克的《惊魂记》一样。
(电车上怎么可能——)
枫小心翼翼地转头,用眼角余光确认后方的乘客。
果然闪耀白色光芒的菜刀——
仔细一看,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明明是个老奶奶。)
结果根本没什么事,不过是个比九鬼高雅得多的老奶奶拿起白色手帕,按了按额头。
枫既悲伤又懊悔,对于跟踪狂的恐惧抹去了心中所有善意。
今天不同于平日早晨,电车里有九成左右的乘客。要是之前的身心状况,枫早就俐落地注意到博爱座,寻找是否有空位。但是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找空位。
岩田每天晚上都打电话来安慰她,所谓的「不可侵犯条约」早就形同虚设。他说还是完全联络不到四季,枫也好几次忍不住跑去四季家,却依旧大门深锁。因为枫担心的不只是自己。
(「我会让阻挠我跟枫的男人一一消失」——)
她的脑海再度响起九鬼说过的那句话。
8
十月是秋天的国度。孟秋的暖意消失殆尽,仲秋一来瞬间温度骤降。东北泽住宅区的连香树早已开始落叶,准备迎接冬天。
「讨厌啦——明明应该在这一带的啊!」
美咲气鼓鼓地盯着地图App碎念。
打从那天起,美咲似乎每天都心浮气躁。她跟枫一样,不对,她可能比枫更气九鬼居然无罪释放。
九鬼打电话来的第二天,枫马上联络警方——但是他现在获判无罪,警方无法监视他,也不可能因此限制他行动。年轻的女性警官听到那句「一一消失」时流露同情的神色,细心地做笔录。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只有美咲一个人,其他刑警反而告诫她挑衅的态度也有问题云云,并且告知必须要有更明确的受害情况,才算得上违反《跟踪骚扰防制法》。
枫也找上我妻商量,对方以温和的口气贴心表示最近可以见个面,花时间讨论怎么因应吧!他同时提醒要是发生任何问题,立刻换手机号码,通知换号码的人数也必须控制在最低限度。
岩田则是气得火冒三丈,他严格命令枫:「不准在外面乱晃!」基本上除了去学校上班之外,她都在家里——不过一直窝居家中,不免意气消沉。
(我得把书还给四季。)
(也想亲手把生日礼物送给他。)
(嗯——然后我也很担心他。)
所以她决定今天和美咲去下北泽购物,带着礼物一起去四季家。
「枫,应该是那里吧!」
L字形巷子尽头出现一栋时髦的建筑物——在走进尽头的最后一个转角前,美咲停下了脚步。
这栋公寓共三层楼高,大概有八~九户人家,远看就知道是擅长打扮的四季会看上的房子。虽然不太明白各类房屋名称的差异,不过比起普通的公寓,感觉起来用英文或法文称呼更合适。
仔细一看——最高处角落的房屋窗边,出现一个鲍伯头长度到下巴的人影。
(是四季。)
窗户内侧的窗帘虽然被拉起来,不过拉起来之前,的确看到一头长发摇曳。
「美咲,等一下,刚刚窗边稍微出现一个人影——是四季没错。」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总而言之,他平安无事。」
「我是说可以见到久仰大名的四季,真是太好了。」
「是这样吗?但是……他要是跟别人在一起,我该怎么办?」
「谁啊?」
「岩田老师说他看到一个美女,搞不好是四季的女朋友。」
「是喔?」美咲回应的声音莫名有些兴奋。
「也许我来是打扰了。」
「你来都来了,我又不讨厌这种事。」
美咲露出调皮的笑容。枫心想原来小虎牙也能展现这么多表情,同时往右转,笔直走向公寓。
「老实说,我爸妈住在东京,住家里也没问题,但是演员窝在老家不是很没出息嘛!」——枫想起当初四季说出这句话时,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阵子的四季和最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枫既在意四季的电话,持续联络不到四季更是忐忑不安。
公寓四周是橘色砖块的围墙,高度与枫的视线差不多。公寓附有平面式停车场,一辆朴素的深蓝色小车和显眼的砖墙形成明显的对比。
虽然这辆车看起来不像四季平常喜爱的华丽鲜艳的品味,不过靠近车子一看,仪表板上搁了几十张剧团的传单,所以这就是四季的爱车吧!尽管枫对车子没什么认识,光是看到驾驶座在左边(注释※),就代表这辆车不便宜吧!
注:一般日本车的驾驶座在右边,驾驶座在左边的车子是进口的外国车。
这代表剧团开始上轨道——还是四季比枫想像的更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呢?
停车场前方是朝左右延伸的庭院,种了约莫六棵的银杏树和麻栎。貌似管理员的男子顶着一头白发,驼着背,拿着类似扫把的东西把落叶扫在一起。
但是时间彷佛静止不动——无论怎么扫,落叶看起来根本没扫在一起。
不知从何处传来棕耳鹎的叫声。缓缓进入黄昏的季节——秋意越来越浓。
每到秋日时分,枫必定会再次翻开科幻小说界的抒情诗人雷·布莱伯利(Ray Bradbury)的作品。这个季节果然一如他的短篇小说集《十月国度》(The October Country)。
这本书正是枫藏在包包里要送给四季的生日礼物。这本短篇小说集收录的作品每篇标题都美得令人叹息,故事则篇篇珠玑,内容紧扣标题。枫特别喜欢的是大获世人好评的〈湖〉。
十二岁少年的初恋对象在两人曾一起游玩的湖畔失踪,少年长大成人之后结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但是有一天他像是受到湖的吸引,回到故乡,与少女再次相遇。结局凄美无奈。
这篇极短篇不到十页,可说是幻想小说、爱情小说——亦可说是史无前例的时空旅行小说。比起余韵悠长的悲哀结局,枫最为感动的是日文标题特意选择平假名(みずうみ)标示。英文原文是〈The Lake〉,倘若翻成汉字的「湖」,令人胸口一紧的独特魅力恐怕顿时锐减。爷爷也常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这篇小说标题只能标示成平假名。正因为是平假名,才得以呈现布莱伯利抒情的那一面。
枫长大成人之后明白,古典翻译小说当中有时隐藏了像这样的珠玑美文,寻找这些宝藏便是另一番乐趣。四季会明白这个道理吗?
(不对,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美咲微微向男子点头,朝右边的白色铁制螺旋梯前进,一口气爬到三楼。
走到三楼——眼前右边的住户应该是四季家,枫确认门牌上的名字再按门铃。
没有回应。接着轻轻敲了好几次门,还是没有回应。
「四季?」
枫小心翼翼地旋转门把——但门是锁着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回应呢?明明刚刚——刚刚经过那个转角时,枫亲眼看到四季正把这个房间的窗帘拉起来,而且看到之后马上走到这栋建筑物来的。
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断断续续的微弱咚咚声。
「有什么东西在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洗衣机。」
「四季果然在家吧?」
「那么……可能有什么理由让他无法出声?」
「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啦!」
美咲瞪视枫之后,视线望向左边的住户。
「邻居可能知道关于四季的事,我们来问问吧!」
美咲于是按了左边跟左边的左边的门铃,但是每一户都没有回应。她耸了耸肩走回来。
「我偷偷转了转门把,可是门都锁着,大家好像都不在家。」
从走廊俯视院子,白发男子仍旧悠悠哉哉地清扫落叶。
(他是管理员还是房东呢?)
(搞不好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消息。)
但是——不出所料,枫很害怕。虽然很难启齿,但是现在的枫实在没有勇气向陌生人搭话。
美咲似乎发现了枫的烦恼,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你等等,我去问问。」
「不好意思。」
「别在意,你也知道我可是老人杀手。」
美咲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下楼梯。从走廊的扶手往下看,美咲拼了命地鞠躬点头,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她。
她大概在说房屋里传出声音却没回应,拜托对方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方便吧?男性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从里面抽出一把给美咲。
(不愧是老人杀手——)
要是我也能像美咲一样事事顺遂就好了。不过美咲想必也有烦恼,只是平常特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吧!
过了一会儿,美咲一脸兴奋地走上三楼走廊。
「那个人果然是管理员,我答应他五分钟以内一定出来,才把钥匙借给我。」
「谢谢!」
「管理员也很担心,他说这几天都没看到四季的人影。」
(明明我刚刚才看到他。)
枫满心疑惑地再敲了一次门,把钥匙插进门锁,缓缓转动。
她打开门,和美咲一起脱下鞋子。
「四季——」
她一边呼喊四季,同时眼睛快速扫过前方的厨房兼餐厅。两坪多的厨房只有一扇小窗户,把手扣锁已经上锁。
发出咚咚声的是烘碗洗碗机。四季家的洗碗烘碗机跟爷爷家的一模一样,都是小型的桌上机。操作面板显示「标准模式(洗碗&烘碗)——剩余时间八十分钟」。这个型号的洗碗烘碗机标准模式应该是九十分钟。
(也就是说——)
四季刚刚果然在家。至少十分钟之前,他还在这里。
厨房桌上有一个大咖啡杯,里面剩了一点咖啡。枫轻轻摸了一下——还有点温温的。应该是因为经常清洗使用,所以只有这个咖啡杯没放进洗碗烘碗机里。
枫回头检视门锁。门锁结构简单,从外侧插钥匙转动门锁,内侧的门把随之转动为垂直或水平。
换句话说,十分钟前操作洗碗机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四季——站在玄关把门锁起来。既然如此,他人应该在后面的房间。
她鼓起勇气开口:「四季……你在吧?」
美咲也一起打招呼:「四季你好,初次见面,不好意思打扰了。」
就在此时——后方房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却出现奇妙的轻微声响。
两人屏气凝神,十秒——二十秒。红头伯劳的叫声取代棕耳鹎,打破寂静。
美咲悄声地说:「喂……我们要不要开门看看?」
「搞不好四季遇上什么危险,现在根本没办法呼救。」
枫害怕得双脚动弹不得——但是现在可能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她轻轻点头。「四季,我要开门喽!」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通往客厅的房门。
(咦?怎么会?)
枫惊讶得哑口无言,因为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对,正确来说只有一只小猫,黑色条纹的浅褐色小猫看到两人便喵了一声。
9
看起来大概几个月——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月大的小猫,照旧抓着厨房的门。
枫走进客厅,仔细观察客厅。看到四季的窗户位于右手边,从里面上锁。另一个窗户位于正面,也已经上锁。稍微拉开窗帘,立刻映入眼帘的是隔音墙,用来阻隔看似建设工厂的工地传来的噪音。能够离开这个房间的只有小猫大小的生物了。
空调大概是刚关不久,客厅还残留些许温暖,厨房却已经缓缓渗入寒气。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很像四季的风格。床铺、电视机附近的家具和镜子,以及唯一的例外之外,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
唯一的例外——要是说这房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放在窗边的纸箱吧!纸箱上用油性笔潦草写下「CAT!」大字,下方是「真正的梦想盒!」
往里头瞧,发现里面铺满了猫砂,方便小猫上厕所。
小猫现在换成去抓墙边的衣柜。
仔细一看,通往厨房的房门跟衣柜门上,净是小猫搔抓的痕迹。
小猫抬头仰望枫的脸庞,眼神似乎带着些许不安。
(对了——)
整个房子里还没确认过的就是这个衣柜,要是四季因为某些理由得躲起来的话——或是被藏起来的话,就只剩这里了。
看到枫犹豫不决的模样,美咲阻止了她,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打开衣柜门。结果——衣柜里果然没有半个人,也没有尸体藏在里面。
除了好几件舞台服饰,还有堆积如山的古今中外推理小说。美咲伸手碰了碰那堆旧书,只是扬起了一堆灰尘。
两人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情况……」
枫不禁自言自语了一句:「这简直是『玛丽·赛勒斯特号(Mary Celeste)事件』啊!」
「那是怎么一回事?光听名字就觉得好可怕。」
枫一边抚摸靠过来的小猫下巴,一边解说起事件。
(插图002)见附图
「玛丽·赛勒斯特号是海运船难史上号称最离奇的『鬼船』事件。」
「鬼船——」
「那是十九世纪末期的事,一艘英国船在葡萄牙近外海发现一艘船,船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损伤,只是在海上漂流——于是英国船靠近这艘船,船员胆颤心惊地走进玛丽·赛勒斯特号。」
「嗯。」
「然后呢……他们发现船上没有半个人,所有船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
「船上明明半个人也没有,火炉里却有火;船长室的桌上备有餐点,咖啡杯还微温,剩下一点咖啡。盘子里装了面包、培根与燕麦粥,水煮蛋已经用刀子切成两半。救生艇还留在船上。船上有大量的食物与饮料,没有一丝争执打斗的痕迹。从航海纪录得知船只与船员的姓名……事情就在这里告一段落。原本在船上的十名船员到现在仍旧不知去向。」
「真的假的……跟现在的情况根本一模一样啊!」
「是啊!」
(其实真正的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谜题已经解开,跟四季的情况不一样。)
枫望向窗外,外面的风越来越强了。
(「我会让阻挠我跟枫的男人一一消失」——)
九鬼最后丢下的那句话或许不是意指除掉,而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恐惧似乎会传染,小猫以年幼时特有的蓝眼睛看着枫,玩着枫的脚。
「你要来我家吗?」
枫抱起眼神似乎流露胆怯神色的小公猫,对方似乎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她当然不可能丢着小猫独自留在这个家里。
(我见到了这只小猫……)
取而代之的是,可能再也见不到四季的不安。
10
枫请美咲去还钥匙,自己则是把小猫——名字大概叫做CAT——藏在大衣里,悄悄躲在公寓的阴影处。毕竟不可能把小猫一直关在公寓里不管。
她于是留下字条:「四季,你去哪里了?我把小猫带回家照顾,你要是看到字条一定要跟我联络。岩田老师也很担心你。 枫」,离开公寓。
她用右手抚摸叫CAT的猫,总觉得有点瘦小。
仔细想想,其实事情处处都是离奇的谜题。
四季明明很讨厌狗,甚至曾经噘着嘴说:「我才不相信听不懂人话的生物。」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养起猫来呢?最近四季个性大变,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到底为什么态度变得这么冷淡呢?
不对,更重要的是——四季究竟去哪里了呢?
枫在脑子里汇整这次奇妙的失踪案件重点。在最后的转角转弯之前,她的确看到四季出现在边角房间的窗边。转弯后通往公寓楼梯的道路是笔直的巷子。
在这段期间——别说是四季了,连其他人也没看到。
螺旋楼梯只有骨架,没有墙壁,从四面八方都看得一清二楚。爬到楼上时,的确也有只有自己跟美咲两个人。假设四季因为某种理由而逃出家中,从外面上锁。
但是——三楼的走廊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趁着两人不注意时,冲下螺旋楼梯的可能性也很低——不对,应该说是零。螺旋楼梯是铁做的,走上去一定会发出声响。如果四季利用楼梯逃走,自己跟美咲一定会注意到。
而且——
(管理员也不可能没发现四季。)
四季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但是这时候就算去报警,感觉对方也不会认真搜查。
(还是先去找我妻先生商量吧!)
今天电话大概会讲很久吧!
11
隔天下午,温暖的阳光虽然照在碑文谷的街头,寒气却比昨天更为逼人。
我妻走进书房,向恩师点头致意。「不好意思,我来早了。天气预报说之后会下好几次雨。」
他吞下后面那句:「我怕西装湿掉。」在珍珠色的咖啡杯里倒进咖啡,慎重地放在恩师坐的电动椅旁的边桌。
「谢谢,是说枫在做什么呢?」
「她和岩田老师商量,要在家里多加一个门内锁,然后躲在家里。毕竟安全最重要。」
「安全最重要。」
恩师啜饮一口咖啡,挑起单边眉毛。
「也就是说,枫现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对吧!」
「我想应该不至于到严重的威胁,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我妻舔了舔嘴唇,好让自己放松下来。虽然说出这番话会让恩师担心,不过事态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要是不交代事情的全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坏事。
他拿出笔记本,里面贴了把录音笔的语音自动转换为文字的纪录。
接着一字不漏地念出枫交代的事,「宠女傻爸」——九鬼在地方法院获判无罪,航空表演时接到疑似九鬼打来的恐吓电话。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很难说出口」我妻谨慎挑选用字遣词,小心地继续说下去。枫又开始没办法穿着色彩明亮的衣服,也对初次见面的人抱持恐惧心理。
恩师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碑文谷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
「是,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了,我就把所有在意的事情通通报告给您。」
即便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情,也不得有些许遗漏。
他也提到这阵子似乎剧团开始上轨道,四季买了车还四处遛达,都联络不到人,岩田为此十分愤慨一事。甚至提到枫前往练习室找四季时,四季浑身是刺的态度让枫大吃一惊。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部分——枫和美咲两人拜访四季的公寓时遇上了离奇事件。他仔细地说明原本人应该在公寓的四季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出示枫提供的格局图,一口气交代完事件经纬。
恩师把老花眼镜慢慢放回睡袍口袋后,伸手摸摸高挺的鼻梁。
「除了房子里只剩小猫的部分以外,一切都跟『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一模一样呢!」
「是的,枫小姐也是这么说。」
「我妻同学,你本来立志成为名侦探,那么你知道这起真人真事的鬼船『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真相吗?」
「——我是在念国中时知道的。」
「不愧是我妻同学。」
爷爷把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朝上,请我妻继续说下去。
「『玛丽·赛勒斯特号』是全世界最有名的鬼船事件。这起事件之所以流传至今,都是因为《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的作者,也就是拜具有爵士称号的亚瑟·柯南·道尔(Sir Arthur Conan Doyle)的小说所赐。」
「嗯嗯。」恩师点点头。
「他以这起事件为题材写下的小说《汉巴考克·杰佛森之宣言》(J. Habakuk Jephson’s Statement)反应热烈,后人因此将事件加油添醋。最具代表性的证据就是英国船员上船后看船长餐桌上有『微温的咖啡杯』。喝剩的咖啡,切成两半的水煮蛋,却遍寻不着用餐者——视觉的想像立刻鲜明地浮现眼前,构成静谧恐怖的光景。因为这幕场景过于印象深刻,『鬼船』玛丽·赛勒斯特号的故事因此变得栩栩如生。」
我妻暂停了一会儿。此时突然下起雨来,声响如同夏日午后雷阵雨。如果气象预报正确,接下来应该会下起好几阵雨。
我妻关上书房通往院子的窗户之后,继续说下去:「其实呢——餐桌上根本没有准备好的食物。后人却加油添醋,加上火炉里有火,装了机油的小瓶子笔直挺立等细节。除此之外,柯南·道尔的小说不同于真相最大之处在于『救生艇还留在船上』,其实船上根本没找到救生艇。
所以这个故事根本没有什么谜团,一望即知发生了什么事。要么是遇上暴风雨,要么是燃油泄漏,总之船只发生问题,船员因此搭乘救生艇离开玛丽·赛勒斯特号,或许是他们判断继续搭乘玛丽·赛勒斯特号极有可能触礁。然而他们不但没能回到玛丽·赛勒斯特号,也没能漂流到岛上,而是连同整艘救生艇沉入葡萄牙的外海。」
「正确答案。」恩师满意地轻轻拍手。
微温的咖啡杯,切成两半的水煮蛋,船员留下船上的一切,突然失去踪影——
我妻第一次读到这起事件是恩师推荐的童书《鬼船——玛丽·赛勒斯特号之谜》,当时他幼小的心灵深受震撼,对于未知的异世界感到畏惧——畏惧的同时也是憧憬。
恩师认为儿童有时需要会吓到睡不着的可怕故事与令人雀跃的神奇故事,这些故事能刺激儿童的感性、创造力与想像力。
升上国中,知道真相时,我妻恍然大悟,却也有些失落。但这正是长大成人要面对的故事吧!
恩师继续说下去:「如此一来,没有任何杜撰的『四季消失事件』的谜题看来已经真相大白了。」
「咦?」我妻怀疑自己听错了。
「线索都一应俱全了吗?」
「对,不过以防万一,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是什么事呢?」
——糟了,刚刚忘记说了。
「我妻同学,麻烦给我一根——」
「不好意思。」
虽然于心不忍,不过我妻不得不打断恩师。
「碑文谷先生,枫小姐严格交代我只有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照办。」
「枫真严格,明明感冒都已经好了。」
「不好意思,就只有香菸不能碰。」
恩师露出我就是需要香菸的苦笑,抚摸脸颊。
就在此时,雨停了——阳光再度照进院子的薄雾中。
恩师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我妻同学,已故的作家向田邦子很讨厌昆虫。」
「昆虫吗?」
恩师是想表达什么呢?
「她讨厌昆虫讨厌到不会在作品中写到有虫字边的国字。不过她还是有个非常喜欢的『虫字边国字』,你知道是什么字吗?」
讨厌昆虫的人喜欢的虫字边国字——
「我实在想不出来,请告诉我答案吧!」
「那个国字就是——」
恩师以浪漫的男中音说出答案:「虹。」
我妻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薄雾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说到彩虹,大家多半联想到夏天。其实这种时候和冬季雨后也常出现彩虹,日文赋予这个现象一个浪漫的名称:『时雨虹』(注释※)。」
时雨虹:意指秋末冬初的阵雨。
恩师的脸几乎贴在窗户上,用力凝视窗外渺小的彩虹。
(难不成……)
(难不成,这次幻视的萤幕是彩虹——)
这次换成恩师打断我妻心中的喃喃自语。「我看到画面了。」
12
「枫老师不要站在那里,背一定要靠在把手上。」
在东横线的列车上,岩田小声交代枫。
「那里最安全,我会站在前面保护你。」
枫战战兢兢地靠在车门旁的扶手,岩田站在前方,像是一堵墙围绕自己。
今天枫本来想把事情都交给我妻,躲在家里避难——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耳聆听爷爷的说法,于是拜托岩田陪同,前往爷爷家。
两人近距离面对面,映入枫眼帘的是身穿粉红马球衫的胸膛。没想到岩田的个子这么高,她有点困惑。
「岩田老师——真是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我要是跟四季一样有车就好了。」
岩田露出苦笑之后,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严肃的表情低声开口:「但是……为什么重要的人总是从我眼前消失呢?」
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大概是想起了失踪的父亲吧!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电车驾驶踩下煞车,电车发出寂寥的叽叽声。正要穿过都立大学站铁轨下方时,雨突然停了。
岩田俐落打开大伞,仰望一眼天空又回头看枫。「我们还真是幸运,雨居然停了。」
话虽然这么说,他却以僵硬的表情开始折伞。枫把CAT交给美咲照顾,对方虽然在玄关抱怨连连,说什么「只有今天喔!真是拿你没办法」,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从枫手中抢走小猫就转身躲回家里了。
(反而是小猫应该没事吧?美咲会不会保护过度呢?)
枫一边挂念小猫,一边走在狭小的单行道。岩田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并忽然停下脚步。
「枫老师,麻烦你走在靠墙那一边。」
「咦?为什么?」
「要是车子撞过来就糟了。」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你想太多了啦!」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老实说,我连伞都想撑起来。要是真的怎么了,至少这把伞还能当作盾牌。」
「——对不起。」
岩田开始大步走了起来,枫抬头瞄了一眼对方的侧面。她乖乖照着走在身边的岩田吩咐,靠着墙壁走。
枫看了一下手表,离我妻到爷爷家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从这里到爷爷家还有十分钟,一定来得及。抬头仰望天空,太阳又开始躲在黑漆漆的乌云后方,可能还会再下一场雨。
枫心想:
(还有空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吗?)
(希望我妻先生不要淋到雨。)
13
(走哪边都一样啦!)
九鬼觉得太可笑,他也发现自己正在用力憋笑,导致人中比平常更鼓了。
不过雨停了是个好兆头。他摸了摸连帽外套前方口袋里的大刀子,雀跃地尾随枫与岩田。
14
盯着院子里的彩虹瞧过之后,恩师又躺回电动椅上。
「四季消失事件——这和他性格大变与生活型态改变有所关联。」
「改变——」
「他虽然平常就是走怪人路线,最近的态度和生活方式未免也太奇怪。冷漠到和朋友断绝联络,却又养起他本来讨厌的动物,例如小猫,展现温暖的一面。这种性格大变实在难以理解。」
「您说得没错。」
「那么他为什么要呈现性格大变的一面呢?」
恩师在我妻目前竖起食指。「所有解决谜题的线索已经齐全。首先从容易解决的部分开始吧!第一题是『为什么四季这么讨厌动物的人要养猫?』」
「是,这实在很奇怪。」
「请想想枫去造访四季的剧团练习室时,枫说当时她『觉得一瞬间和四季视线交错』。她说是『视线交错』,而不是『四目相对』,所以我觉得四季不可能没注意到枫。」
「嗯——」我妻陷入沉思。
「恕我冒昧,不过我觉得这里只是用字遣词的问题,能够这么肯定吗?」
「我妻同学,恕我冒昧。」恩师故意笑着模仿他。
「我相信枫的用字遣词,如果她说是视线交错就是视线交错。换句话说,四季注意到枫来,而且故意对她很冷淡。」
「故意很冷淡——」我妻皱起了眉头。
「我不懂,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而且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理由,故意和枫拉开距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理由之后再说明,先回到小猫的故事。四季的粉丝送他推理小说当生日礼物时先说了一句:『所以我们又带了生日礼物要送你。』四季也抱怨『很麻烦』。换句话说,那个礼物就是小猫吧!」
「——原来如此。」
我妻又打开笔记本,但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四季说他丢掉之前的礼物了。」
「他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我很明白四季的心情,他很讨厌听不懂人话的动物,虽然很讨厌,却不可能丢掉别人硬塞给他的小猫。反而是共度一晚之后,意外地产生感情。」
我妻心想,的确很有可能。
「但是四季毕竟是个什么事都要辩到赢的人,他的自尊没办法接受自己就这样随波逐流地溺爱起小猫来,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他故意给小猫取个毫无意义的冷漠名字——也就是CAT。」
我妻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样根本是《神探可伦坡》吧!」
「不愧是我妻同学。」恩师笑逐颜开。
「《神探可伦坡》可说是第一出把本格推理带进连续剧的戏。主角可伦坡刑警故意给太太买来的狗取了『DOG』这种冷漠的名字,好隐藏自己其实真心喜欢狗的一面,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溺爱DOG。他热衷于逻辑理论,同时也沉溺于毫无道理的『宠物之爱』。这种讽刺的一面充满了人味,在影迷之间是非常有名的讨论话题。」
「换句话说,四季模仿他敬爱的可伦坡,给小猫取名CAT吗?」
「一定是这样没错,他可是喜欢可伦坡到为自己剧团的戏配上《神探可伦坡》的主题曲。另一个关键字则是看得出四季违反自己的信条,其实爱上小猫的真心话——他在纸箱上写了『真正的梦想箱!』。」
「梦想箱是什么呢?感觉很神秘。」
恩师露出难受的表情。「所谓的『梦想箱』,也就是『dream box』,其实是安乐死野狗野猫的瓦斯室。」
「咦?」
「日本每年安乐死一万只以上的野狗野猫。换句话说,四季想对小猫说:『我绝对不会让你进去梦想箱』,然后『至少把这个纸箱当作真正的梦想箱』。」
「——原来全部都有关联,这样就真相大白了。」
我妻把手放在形状优雅的额头上。
「尽管如此,为什么四季会对岩田老师和枫小姐如此冷漠呢?难道是他太爱小猫,结果无心理会其他人吗?」
爷爷露出调皮的笑容。「他毕竟是演员,不是那么寡情的男人。冷漠对待岩田和枫必定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正是解答『四季消失事件』的关键。」
「嗯,不好意思,我还是看不出来。」
「换句话说呢……」
就在此时——不合时令的雷阵雨又轰然作响,遮蔽了恩师的话语。
15
即将走到碑文谷一带的镇守神神社附近时,硕大的雨滴打在住宅区的道路上。
「哇!从旁边吹来的风好强,枫老师,我们稍微躲一下雨吧!」
「——好啊,反正还有一点时间。」
两人从刻有「氏子中(注释※)」字样的石柱旁走进神社境内,躲进郁郁葱葱的麻栎树下时,雨势稍微减弱。
氏子中:参拜相同氏神的人被称为「氏子中」或「氏子同」。
枫望向正殿,一名身穿西装,貌似上班族的男性正悄悄双手合十祈祷,看起来似乎十分疲累。她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爷爷曾经来到这里进行百次参拜,弄得衬衫脏兮兮的。
(那位男士——究竟在祈求什么呢?)
枫想起爷爷说的话。
(任谁都有想祈祷、想许愿的时候,毕竟人生不见得总是称心如意。)
(但也正因为如此,人生才有意思——正确说来是「必须觉得有意思」。)
枫不经意地往旁边看,发现岩田也盯着男性鞠躬的模样瞧。对方动也不动,默默祈祷的模样似乎打动了岩田。
最后男性毫不在意背后湿透,伞也不撑便离开神社了,现在只剩枫与岩田两个人了。
枫传了一封简讯给我妻。
(不好意思,我还是很在意,所以会去一趟爷爷家。岩田老师会陪我过去。)
「岩田老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一说完,岩田缓缓地看向枫,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喔,好。」
「可以吗?」
「嗯,可以。」
「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所以我刚刚说可以啊!」
「我本来想在你爷爷家跟你说,但是还是两人独处时说比较好,然后……」
「是。」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可以啊!」
岩田突然转过身去背对枫,手往后背,稍息站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季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此时神社刮起一阵风。
彷佛受到强风驱使,岩田再度开口:「我会一辈子!全心全意!保护你!」
16
我妻把两支手机放在梳妆台上,私人用的那支手机突然发出微弱的声响。这不是公务机,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决定等一下再看手机,先回到与恩师的话题。「谢谢老师解开四季为什么开始养猫这个小谜题,但是这应该跟他失踪没什么关系。」
恩师调皮地瞪大眼睛。「哦,是这样吗?从以前开始,猫就经常出现在密室和不可能犯罪中。」
我妻露出苦笑。「老师,不要取笑我。」
「以前的推理小说的确会设计利用猫狗习性的圈套,搭配饲料与针线来打造密室。但是这次的猫不可能给房间上锁,而且还是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猫。」
「你说得没错,小猫跟失踪事件没关系。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离奇的状况呢?」
「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地方。」
「所以更应该从以前的推理小说来汲取线索。听好了,推理小说从以前就有一人扮演两角的故事,有时被害人本身正是凶手,有时则是目击者正是凶手。就连法国的推理小说家塞巴斯廷·贾毕索(Sebastien Japrisot)的古典推理小说《灰姑娘的陷阱》(Piège pour Cendrillon),当时书腰上的文案是『我是侦探,是证人,是受害人,更是犯人。我是所有角色,我究竟是谁?』」
「我想起来了,这本小说我读过,当时的文案很是震撼。」
「也就是一人扮演四角,卡特·狄克森(Carter Dickson)也有类似的作品。」
「嗯——,所以老师您想说的是?」
恩师斩钉截铁地表示:「四季为了保护某个人,一人分饰多角。」
「咦?」
「他应该是经常去旁听九鬼的审判,最后九鬼却获判无罪,当庭释放——这都是因为我能力不够,实在太丢脸了。」
后悔与赎罪——或者该说是愤怒呢?恩师额头出现深深的皱纹,呈现复杂的阴影。这是痛苦的皱纹,令我妻胸口一紧,悲哀又痛苦的皱纹。
「所以四季屡屡假扮成其他人,一直跟踪枫。例如岩田去四季的公寓时看见的女子。以四季的演技,打扮成年轻美女简直易如反掌。」
「老师说得是,他在舞台上的确扮过好几次女人。」
「又有一次——他在电车里打扮成老太太。枫转过头去时看到老太太用手帕擦汗,其实不是在擦额头的汗,而是单纯想遮住脸而已。」
「等一下。」
我妻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应该藏不住吧?就算四季是天才演员,男女老幼都能演,在电车里跟舞台上还是不一样。在电车上露出整张脸,即便是化成老妆——」
我妻突然停了下来。不对!四季没有「露出整张脸」。
「你发现了吗?对,如同枫戴了一个黑色的大口罩,四季假扮他人时也会用口罩遮脸。新冠疫情之后,大家都习惯戴口罩,总是戴着口罩也不会让人起疑,更何况是在电车上。」
恩师啜饮一口我妻刚泡好的咖啡。
「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也明白他买车的理由了。重点在于车子的颜色。」
「车子的颜色吗?」
我妻慌慌张张地翻开笔记本。
「四季喜欢显眼的颜色,车子却是朴素的深蓝色,跟平常的他一点也不搭,所以这代表——」
「嗯。」
「四季在保护枫的时候,尽量不想引起他人注意。」
「是啊!又或许是他会开车去监视九鬼。」
「你猜得不错,有车可用,行动范围顿时扩大许多。」
「回到正题——来思考四季为什么突然从『密室』当中消失呢?」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还请碑文谷先生解答。」我妻回答的同时,咽了一口口水。
「首先回到枫与美咲老师进入四季公寓的前一刻吧!」
「是。」
「这时候的四季跟『电车上的老太太』时一样,化妆成老人的模样。他故意把舞台妆用的粉底涂得很斑驳,再用眉笔在鼻梁与眼睛四周加上阴影,在额头与眼角画上皱纹。画到这个程度,就算贴近也看不出来是扮装。」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我明白了,化妆了又戴上口罩。」
「是的。四季扮装好之后,简单吃点东西,按下洗碗机,啜饮了一点咖啡之后,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关掉空调,正要拉上窗帘之际——没想到显眼的长发模样,被人远远就看到。这时候他还没发现枫看到自己,最后随意戴上白色的假发,锁上门,走下楼梯,打算上车。不经意望向公寓外的小巷,发现转角处竟然是刚闲聊完的枫与美咲老师,正朝着公寓笔直走来。」
「嗯,这里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妻忍不住摆出暂停的手势。
「为什么四季只有那天没去护卫枫呢?」
「这当然是因为他前一天假装成老太太时,在电车上从枫的背后偷看了枫的LINE,发现她跟美咲老师出门,所以判断星期天是跟美咲老师在一起,那就无须担心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站在四季的角度说明可能会比较好懂。他拉起窗帘的瞬间并未注意枫看到自己,走到螺旋楼梯底部时才发现枫跟美咲老师从正面走过来,大吃一惊。他不能让枫看到自己假扮成老人的模样,应该也想过躲回家里。但是他已经错过逃回家中的时机了。如果今天楼梯不是螺旋状而是直的,他正要走下来或是走到一半便会发现两人,赶快躲回家里假装不在。但是这时候他已经完全走下楼梯,即便赌一把冲回家里,跑在没有任何遮蔽的螺旋楼梯,一定会被人看到侧面与正面。而且老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更是引人瞩目。
想着想着,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这时候应该离公寓剩十公尺,不对,是五公尺。他当然也思考过搭车逃走,但是他已经没空拿出车钥匙,仪表板上放了几十张剧团的传单,一看也知道是他的车子,所以不能以老人的模样坐上车,这时候正所谓进退维谷。于是他逼不得已,只好穿过车子后方,急忙走向植栽,假装成管理员在打扫庭院。」
「所以四季从普通的老人改成假扮管理员。」
我妻在脑中重播了那天一连串的情况。
但是他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四季可以顺便假装在打扫庭院呢?我不觉得他能临时拿出一把扫把来。」
恩师干脆地回应:「是啊!是没办法。」
「但是他这时候——手上刚好有个勉强看起来像是扫把的道具。」
「勉强看起来像是扫把的道具——」
「枫告诉过你关于四季演戏的事吧!」
「咦?」
恩师突然改变话题,令我妻不知所措。
「我记得那出戏叫做《本格推理杀人事件》对吧?我也很想看看。记得枫小姐跟我说真正的凶手是饰演名侦探的四季——」
这时候他突然恍然大悟。
「啊!」
原来「勉强看起来像是扫把的道具」是那个东西。
「就是舞台上也用来当凶器的那个。」
「对,就是橡木拐杖。」
恩师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到了在舞台上扮演名侦探的男人手上,橡木拐杖也能千变万化。拿在假扮成老人的男人手上,立刻成为老人家手上的拐杖。至于拿在打算假装成管理员的男子手上,他把细长的拐杖反过来,将握柄插进落叶堆里,看起来就像扫把了。橡木拐杖一人分饰三角,不对,是一根分饰三角。但是要它胜任扫把的角色实在有点困难,所以枫才会说管理员明明手上拿着扫把,『落叶看起来根本没扫在一起』。这也是理所当然,用拐杖搅拌落叶堆,怎么可能把落叶聚集起来呢?」
我妻稍微笑了起来。「这样说四季很可怜……不过想像起来实在令人发噱。」
「而且——他是一边假装用『扫把』,一边窥视枫她们的行动。果然两人一如所料,先是往车子一探。仪表板上放了剧团的传单,想必马上发现这是他的车子。既然如此,已经没有用车子逃走这个选项了。他应该原本打算等两人发现自己不在家并且离开之后,再开车出门。但是这之后立刻发生了一起让四季更加大惊失色的事情。」
这时候我妻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啊!他本来想假装管理员蒙混过去,没想到美咲老师居然走下螺旋楼梯,直接来向自己搭话。」
「是啊!所以四季发挥得意的即兴表演。」
「即兴表演——」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套,拿出一大串钥匙,低声答应美咲『只能进去五分钟』,拆下自家钥匙拿给他。」
「嗯——真的是这样吗?四季真的有这么多把钥匙吗?」
「你回想看看,他至少有这几把钥匙。」
浏海后方的双眸闪闪发光。
「首先是家里的钥匙,然后是练习室铁卷门的两把钥匙,其次是二手车的钥匙,最后是在东京都的老家钥匙,这样至少有五把钥匙吧!让这些钥匙发出声音,再拿给美咲看,看起来很像管理员吧?而且他毕竟演技高超,美咲老师又只看过手机照片里的四季。他应该很有信心能赌赢。」
「——是啊!听您这么一说,的确很像四季会做的事。」
「当两人走进四季家时——他应该又发挥了第二个即兴表演,为CAT制定了某个计画。」
「为CAT制定某个计画——」
是什么计画呢?
「你还记得CAT的模样吗?它待在客厅,据说一直用力抓通往厨房与餐厅的门,后来还抓起衣橱门。两扇门被它抓得伤痕累累——如此一来,你应该能明白CAT的心情吧!小猫不愿意收起爪子,代表它不是在玩耍而已。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所以它一个劲儿地寻找某样东西。」
(啊啊——)
「我太大意了,现在才发现。」
「是的,CAT拼命寻找的正是通往夏天的门。」
恩师望向远方,继续说下去:「CAT和海莱因的著作《夏之门》的佩特一样。CAT寻找它这辈子还只经历过一次却非常喜欢的季节——他深信夏天一定躲在某一扇门的后方。」
(我——)我妻训斥自己。
为什么没发现呢?
为什么没发现这一点呢?
「四季当然明白CAT的心情。在这种情况下,他打算开车去监视九鬼,有时可能得外宿。出门前当然会关掉空调,家里因而越来越冷。所以他突发奇想,打算委托其中一人帮忙照顾小猫。」
「原来如此——所以管理员才会故意对美咲老师说:『这几天都没看到四季的人影。』这么一来,两人当然不可能丢下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猫不管——」
「冷静思考,当然觉得事情不对劲。首先是管理员的举止很奇怪,在这个重视个资的年代,即便只有五分钟,也不可能随便把住户的钥匙交给他人。只要注意到这个矛盾之处,很快就会发现管理员是四季扮的。」
事情的确如同恩师所言。扮装是古老的手段,却成为出乎意料的盲点。
《夏之门》与扮装——我妻心想:如果是小学时期的自己,现在可能老早就破解谜题。
「或是枫更仔细检查衣橱的话,便会在衣服后方发现各种假发与化妆品。但是在剧团演员这个身份的遮掩之下,她或许不会发现四季假扮成他人。」
我妻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假使今天是自己去调查四季的公寓,大概也不会发现吧!假设那里跟这个房间一样,有个适合用于妆扮的梳妆台——梳妆台上的手机恰好映入眼帘。
(对了,刚刚有人传简讯来——)
刑警的直觉突然警铃大作。
(搞不好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先对恩师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起手机。
(糟了!)
他赶紧确认简讯内容,但是恩师没有听见他的话,而是继续讲述故事。
「其他时候——例如四季可能打扮成低调的上班族跟着枫。当枫快要发现他时,赶紧采取其他行动好蒙混过去。但是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聊推理小说,代表我们不需要太担心。只要枫一直窝在自己家里——四季也持续守护枫的话,我们就不需要过度紧张。」
我妻急忙起身。
「碑文谷先生,糟了,计画出现变化。」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枫小姐现在和岩田老师在一起——正在来我们这边的路上。」
「你说什么?」恩师脸色大变。
瞪大的眼睛充满血丝,明显失去理性。
「碑文谷先生,您冷静一点,岩田老师陪在枫小姐身边,不用那么担心——」
「就是因为跟岩田老师在一起才糟糕!非常糟糕!两个人现在都身陷险境!」
恩师气喘吁吁地说下去:「四季在练习室门口故意对枫摆出冷淡的态度,就是因为他绝对不能让枫看到练习室里,充满关于九鬼的各种资料与照片。」
恩师想从椅子上起身,伸手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扶手。
「然后他故意表现出性格大变的样子,让大家大吃一惊是因为——」
「碑文古先生——不对,擦窗户老师!拜托您,赶快坐下来!」
但是恩师仍旧尝试起身。
「因为他下定决心,希望枫打从心底忘了自己。他秉持明确的目的,打算从枫的面前消失!」
看到恩师脚步踉跄,我妻赶紧伸出双手,在即将跌倒之际抱住恩师。
恩师紧紧抓住我妻的胸口,发出呻吟。「他的目的不光是当枫的护卫,而是想要真正保护枫!换句话说,四季不愿说出口的真正目的是——」
17
岩田仍旧背对枫,立正不动。
「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
他慢慢转向枫。就在此时——
一个沙哑的声音冒出来:「你们很恶心吔!」
用力踢土的声音转眼间便到两人身边。
「你们也差不多该搞清楚了。」
沙,沙沙。
「枫是我的。」
沙。
从树荫下冒出来的是「宠女傻爸」——九鬼。
他双手紧握一把大刀,使尽全身的力气撞过来。
岩田回过头去,脸庞瞬间扭曲,然后温柔地凝视枫。
「——去死吧!」
(啊啊!)
就在那一瞬间——另一个身影冲了出来,窜进岩田与九鬼之间。
枫发出哀号。另一个身影是打扮成上班族的四季,九鬼的刀子刺进他的肚子里。枫盯着汩汩流出的鲜血,不禁双膝一软。
18
当恩师失去往常的冷静之际,手机也发出哀号,电话另一头是正在哭叫的枫。
「马上……马上过来!四季……四季他——」
「不要挂断电话!」
恩师开口:「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
(要撒谎吗?居然要在擦窗户老师面前说谎。)
我妻迷惘了一会儿,想到这毕竟是紧急情况。
「老师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我妻告诉恩师立刻会回来,接着赶紧冲出门。
「你们人在哪里?」
(啊!四……四季!)
糟了,枫完全精神崩溃。
但是——电话另一头传来树木随风摇曳的声响。
是附近那间小小的八幡宫。
赶快跑啊!
拜托——拜托——
我的脚,动起来啊!
「枫小姐,我正在路上!」
然而我妻听到的不是枫的回应,而是一连串尖叫。
「不要啊——!」
过了一会儿,电话另一头传来有些崩溃的岩田声音:「喂!你这家伙!给我站住,不要动!」
他似乎制伏了某人。
接着是气喘吁吁的四季呐喊:「跟我的剧本一模一样!」
他的口气听起来得意洋洋。
「这下子你是真的要进监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