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时哭泣的男人-章节

一房两厅的房子里,或许是东西极少,显得客厅空荡荡的。塑胶的碗公里是简单的早餐,白饭上放了一颗荷包蛋,淋上一点酱油。独居的我妻吞下早餐后,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表。

从必须抵达警察署的时间往前推算,时间还绰绰有余。以前上下班没有固定时间,不过年轻的刑事部长新上任以来,几乎每天早上都会举办晨会。

除却部分例外,新部长似乎认为不进警察署,直接到现场又直接回家会导致组织腐化。这应该是K县刑警的丑闻屡屡曝光后决定的新措施,老鸟当中有些人背地里抱怨,嘲笑晨会能报告的只有当天早餐的内容。

但是我妻认为这是值得赞扬的新方针,实际上多亏了晨会的福,好几次事件都因而在当天解决。晨会的确有效促进组织自行净化。

我妻把碗公和筷子随意放进厨房水槽,却十分仔细地擦干桌子,放上灰色的西装,以双手拉平布料。

西装的基本保养是用刷子刷。但是也不能太常刷,会导致西装泛光。用刷子刷不仅是为了去除灰尘与污垢,还能整理纤维方向,保持适当的光泽。

刷的时候必须谨慎小心,避免损伤布料。肩膀与领子处特别容易沾染灰尘,沿着缝线刷去污垢。

我妻稍微发现沉淀的污垢,想要清除这些污垢,势必得送洗。虽然他希望送洗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不可以太常干洗喔!衣物会受损。)

我妻的脑海又浮现那位女子的面容,浑圆的脸蛋让她显得更年轻。

(你平常总是乱七八糟的,至少仪容要打理好。)

这是她的口头禅。

她喜欢喝酒却不擅长喝,通常喝个两口就满脸通红。

那天夜里——即将进入仲夏的夜里是梅雨季期间难得的大晴天,空气干燥而且清爽。

他还记得稍微打开窗户,便吹进来一阵凉爽的风。对方似乎想要消除酒意,把烧酌调酒的罐子轻轻靠在脸上。

「我要不要告诉你,我喜欢你的三个理由呢?」

「赶快告诉我啦!」

「第一个是……额头。」

「额头?」

「你额头的形状很漂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所以最好露出来。」

「是喔?那第二个呢?」

「我还是不要说好了,越讲越害羞。」

「什么啦!讲到第二个了,就不要害羞了。」

「不是啦!不是那种害羞,该怎么说呢……说法本身很令人不好意思,你一定会笑我的。」

「哪有人这种时候笑出来的?」

「真的不笑?」

「我答应你不会笑。」

「那我要说喽!第二个是……你总是站在正义的这一边。」

「咦?」

「你看!你看!你不是笑了嘛!」

「对不起啦!不过好久没听到人家这么说了。」

「可是站在正义的这一边很棒啊!你像孩子一样,从不怀疑正义;不肯原谅坏人,还有穿着制服站在派出所前,挺直腰杆的模样。」

「不要再说了,我越听越觉得不好意思。但是……谢谢你告诉我。那最后一个理由呢?」

「我不要说了,绝对不要告诉你。」

可能是喝了酒又害羞的关系,她的脸蛋显得更红了。

早知道——那时候就继续逼问她了,结果现在落得永远都不知道第三点。

他视线往下,看见戒指反射的光芒。

(糟了。)

或许是因为悔恨,我妻刷西装的速度比平常快,又比平常用力。

2

当他梳完头,拢一拢头发,穿上西装之际,警察署配给的手机响了起来。画面上显示的是刑事部长的姓氏。这时间出门不会迟到,打来的理由只剩一个——「部分例外」。

他赶紧接起电话。「是我。」

「今天不用参加晨会,你能直接过去现场吗?」

「是,事件(山)现场在哪里?」

年轻的刑事部长告知位于辖区内的地址,又问了一句:「记得离我妻家不远」。

刑事部长虽然是上司,不过和我妻一样都擅长剑道,可能因而培养出运动社团成员的习性,重视长幼上下关系,对我妻说话很客气。

「不是不远而已,根本近在咫尺。」

「我明白了,麻烦立刻赶往现场。」

我妻穿上鞋子。「好,我马上过去。」

打开门,继续讲电话:「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八点○三分时刚接到通报,所以还不清楚细节……啊,稍等一下,是……是,好。我妻先生,急救人员已经确定有一人心肺功能停止,是……好。推定致命伤是刺伤。」

电话另一头传来刑事部长做笔记的沙沙声响。

(致命伤是刺伤——)

「我妻先生,详情请到现场向城之内刑警确认,应该是杀人事件。」

我妻急忙赶往现场的住宅区,控制脚步速度,以免行人起疑,应该花不到十分钟。尽管如此,心急起来还是不自觉变成小跑步。

(杀人事件吗?)

我妻一边跑,一边心想时代变了。包括刑事部长,现在年轻的警察已经不再使用事件(山)和杀人(杀)等行话了。当然他们也不会说犯人(星)和真正的犯人(真星)。其实这些行话原本是为了避免外人听懂才出现,现在却因为连续剧过度宣扬,几乎失去了行话的意义。

尽管如此,行话并未完全消失。例如越来越多警界人士采用「犯人」(criminal)和「犯罪」(crime)的第一个字母「C」来称呼犯人,等等要在现场集合的城之内就是属于这一派。

走进纵横交错的住宅区小巷,望向手机的地图App时,转角处传来城之内的声音。「在这里!」

「我妻先生年纪也大了呢!走得气喘吁吁的。」

「你也一样啦!」

两人一同气喘吁吁地苦笑,不过我妻脑中闪过「不想输给年轻人」的意念。

他跟在城之内后面,走到公寓的一户房门前,门口站了一名貌似主妇的中年妇女,对方害怕地皱起眉头。

「我们是警察,是你打电话通报的吗?」

「我住在隔壁,听到有人惨叫,从门缝偷看发现——」

「我们要进去了。」

他从皮包里拿出手套时,鉴识组的人员吵吵嚷嚷地走来。

「我妻先生,早安。请不要碰触门把。」

「我不会摸门把的,你以为我干了几年刑警?」

鉴识组的一名成员用类似冰块夹的工具,小心地打开微小缝隙的门扇。

两位救护人员正巧从客厅走出来,和他们撞个正着。两人神情哀痛地表示:「很抱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完全没有移动遗体,所以只好麻烦你们来鉴定。」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辛苦了。」

我妻看到躺在客厅的那个人,大吃一惊,顿时捂住嘴巴,对方是同一个警察署的同事。

3

剧场厚重的门扇后方,传来《神探可伦坡》(Columbo)的片头曲。这首曲子因为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交响乐团的高超演奏而脍炙人口。

这时候还不到观众入场的时间,所以观众席还没开灯。枫认为这或许是为了在正式开演前来增添推理侦探剧的气氛,所以特意不多开灯。

「枫老师,这里有台阶,当心。」

两人背对舞台,走在宛如脊椎的中央通道。岩田走在前方,拿着戏票和座位比对。走到中间时停了下来。

「我们的位子在这里。太好了,是正中间。」

岩田得意洋洋,自卖自夸好险早早拜托四季准备票一番之后,「枫老师,你应该觉得坐走道旁比较好吧!也比较靠近中间」,而他自己走进里面的位子,用力坐了下来。

「真的是最棒的位子呢!」

岩田皱成一团的笑容突然扭曲了起来,因为枫前面的位子来了一个顶着爆炸头的男人。

岩田在枫的耳边低语:「……枫老师,让我坐你的位子吧!不对,是你一定要跟我换位子。」

「没关系,我这样也看得到。」

「绝对看不到啦!」

岩田说得没错——大概视线的四分之一都会是爆炸头。

「我没关系的,你记得吗?我每次看戏时几乎前面都会坐着爆炸头的人。」

「我今天第一次听到。」

「这样吗?」

「我觉得这应该是很少见的情况。」

岩田皱起鼻子来。「可是我很常见,对方不是爆炸头,就是上半身特别长。」

枫差点笑出来。他散发不容抗拒的气息,把自己的位子让给枫。

(岩田人好好——)

岩田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悲伤地低语:「我真的常常遇到啦!」就在此时,通知开演的蜂鸣器响了起来。

四季是剧团「蓝色角落」的团长。这个团很小,团员不到十个人。但是四季一人身兼剧作家、导演和演员,以及演员不挑角色的演技充满戏剧性,逐渐发展为下北泽数一数二的人气剧团。

尽管现在只有男性团员,看来似乎丝毫没有影响。毕竟连同四季在内的所有成员,完全不在意角色的年龄、性别、国籍与时代。

这次「蓝色角落」的戏码是《本格推理杀人事件》。剧团散发的传单——岩田说现在的小学生是用「flyer」这个说法——醒目的文案写着「今晚,本格推理将遭到杀害」。

这也是四季故意写的吧!《本格推理杀人事件》沿用过去本格推理派小说的经典情节,从黑暗中响起的「砰砰」枪声和「彷佛撕裂丝帛的惨叫」拉开序幕。四季讨厌传统的翻译推理小说,枫心想这些安排都是他特意讽刺。

舞台一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古老西式房屋的大厅。大厅里有好几把厚重精美的椅子,沙发后方是壁炉架,还能瞥见烧暖炉用的柴薪。

这时候身穿格纹切斯特大衣,一副名侦探模样的四季终于登场。一手拿着时髦的橡木拐杖,另一只手捻着胡须,一脸严肃的表情。他的背后是一名气喘吁吁的矮小男子追上来,看起来像是助手。

「大师,出事了!你刚刚听到枪声了吗?」

「什么枪声?」

「你也听到了吧!有砰砰的声音啊?」

「啊,那不是枪声,是纸气球破掉的声音。」

「纸、纸气球?」

「我压扁的,反正我很闲。」

助手露出厌烦的表情。「你在搞什么啊?」

「我平常本来就会研究如何重现真正的枪声,以前的推理小说常常用老套的形容,什么『震耳欲聋的枪声』。其实呢,除非是使用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或发射麦格农子弹,根本不会发出那么响亮的声音。枪声最多不过是纸气球压扁的程度,怎么样啊?很像真的枪声吧!」

「不要做这种事啦!我还以为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应该还是出事了吧?纸气球压扁之后传来了惨叫。」

「什么惨叫?」

「你也听到了吧?有个女人发出如同撕裂丝帛的惨叫。」

「那不是惨叫,是撕裂丝帛的声音。」

「丝、丝帛?」

「是我撕的,反正我很闲。」

「所以你到底在干么?」

「以前的推理小说都会用『如同撕裂丝帛』来形容惨叫,所以我在研究撕裂丝帛的声音听起来到底像不像惨叫。看来比想像的更接近惨叫声。」

「你到底靠什么在过日子的?」

看着周遭的观众哄堂大笑,枫的心情却难以言喻。

(原来如此——)

今天晚上的剧情是,众人深爱的古典本格推理派小说将死在四季的手里。凶器是连希区考克也喜欢的「奇异的笑」,这想必也是另一个「故事」吧。

(这很像四季会编的故事。)

剧情就在众人奇异的笑声之下,顺利进行。枫趁着换幕时,把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

今天的剧场不同于四季刚当上团长时,用的破旧奇怪地下小剧场。尽管剧场本身老旧,椅子的扶手是充满风情的木制手把,沉重的门扇摸起来像是地毯,营造出古色古香的气息,正适合上演传统本格推理派小说。

(租金应该很贵吧!)

——就在此时……

她握着显得温暖的木制扶手时,左手的小指碰到岩田的小指,心跳加快。

两人都没有改变姿势,一秒、两秒。枫没办法移动手指,直到岩田略带热气的右手小指有些迟疑地挪开。枫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天啊!)

(不过是碰到小指而已。)

枫惊讶于自己的情感竟然如此激昂。

(怎么会这样呢——)

枫困惑地把左手放到大腿上。

她赶紧望向舞台,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显然快演到行凶的瞬间了,观众席的灯光完全消失,充满紧张气氛的背景音乐在一片黑暗中响起。就在非比寻常的气氛当中,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的屋主身上。

「别闹了,住手!」

一头白发的屋主原本流露老奸巨猾的眼神,显然转换为惊慌失措。

背景音乐的音量逐渐变小。他摇摇晃晃地往壁炉架后退,不过仍旧虚张声势。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继承了理查三世血统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当家,里奇蒙·里奇甘……不对。」

接近屋主的黑影脚步声停了下来。屋主用力清了一下喉咙,重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完全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才会出现的冗长名字,一副就是在本格推理派小说会成为受害人的样子。

「我可是继承了理查三世血统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当家里奇蒙·里奇甘甘……不对。」

他又清了一次喉咙,重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接近屋主的黑影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可是继承了理查三世血统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当家里奇蒙·里奇彭彭……不对。」

在他连续说错三次之后,瞬间遭到黑影打死。

屋主向下倒下,看起来像只蟾蜍。舞台布幕无视于尸体,缓缓降下,观众席的灯光也逐渐亮起——此时传来低沉响亮的男中音旁白。

「大家好,事件篇到此告一段落。」

这是四季的声音。

「接下来麻烦大家起身前往大厅,以便更换舞台道具。解决篇将于十分钟后正式上演。」

旁白一结束,又响起《神探可伦坡》的片头曲〈推理故事主题〉,脍炙人口的知性推理乐曲悠扬不断。枫心想安排得很有意思。

(打算趁大家休息的时候暴露犯人的真实身份与真相吧!)

换句话说,这是四季向观众揭示的挑战。不过枫觉得他有点坏心眼。

(这种剧情以推理故事来说,有些老套。)

又或许四季是特意以戏谑的方式来讽刺本格推理派小说,让枫露出苦笑。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了,我只有十分钟能解谜。)

她一边起身,一边快速反刍故事篇的情节。

岩田轻声低语:「不好意思,我要爆雷了。犯人是伯爵夫人。」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一脸坏心眼的模样啊!」

枫心想,看来爷爷的推理故事教育还有待加强。

***** 休息时间 *****

比起刚刚的大厅,换过背景的舞台化为朴素的客厅。房间四个角落摆放了四张椅子,坐了四名嫌疑犯,彻底呈现解决篇的气氛。

舞台正中央是一把旋转式的骨董椅子,坐在旋转椅上的四季——名侦探缓缓起身,右手摸着纤瘦的下巴开口:「杀害伯爵而且夺走保险库里庞大金钱的犯人——就在这里。」

随侍在侧的助手用力拍手。「我家大师终于要使出全力了!」

身穿礼服的伯爵夫人姿态艳丽,发出尖锐的声音:「态度可真高傲啊!你以为自己是何许人也?」

伯爵的「浪荡儿子」衬衫好几颗扣子松开,胸前的项炼闪闪发光。他瞪视侦探:「你现在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胖嘟嘟的上校双手抱胸:「别这么说,我们还是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身穿晨礼服的执事则是畏畏缩缩地问大家:「大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呢?其实我肚子有点饿。」

名侦探无视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首先来看看凶器吧!到现在还没发现疑似用来打死伯爵的钝器,你觉得凶器会是什么呢?」

助手回答:「应该是那个吧!就是暖炉里的拨火棍。」

名侦探一听到助手的答案,立刻否定地说:「不是,推理故事常常设定凶器是拨火棍,其实那么细长的东西根本没办法打死人。稍微一闪就打不到头,而是肩膀等不会形成致命伤的地方,反而激怒对方,遭到反击。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打在对方的穴道上,听到对方表达谢意:『谢谢你帮我按摩穴道』。」

「这么一说的确没错。」

「所以——凶器会是其他东西。」

名侦探环视每一名嫌疑犯。

「下一个着眼点则是不在场证据。众所周知,在伯爵推定死亡的前后一个小时,这里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伯爵夫人:「态度可真高傲啊!」

浪荡儿子:「所以我就说你现在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上校:「就听听他怎么说吧!」

执事叹了一口气:「大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呢?」

名侦探充满耐心地等待众人说完话,接着以戏剧化的手势拿起手帕擦嘴后开口:「我再说一次,犯人就在这里。」

说完再度缓缓环视所有嫌疑犯。

「现在已经锁定犯人到一定程度,所以来汇整截至目前所知的真相吧!首先真正的犯人在伯爵死亡时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现在正悄悄握着凶器——例如棍棒类的东西。」

名侦探大概是想加强戏剧效果吧?又坐到中间的旋转式椅子上并往后靠。他指着一干嫌疑犯,缓缓旋转椅子,灯光一齐变暗。

此时,名侦探后方突然打出一道聚光灯,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脸庞,这副模样完全是之前听说过的「光芒中的法兰索瓦」。

「换句话说,真正的犯人就是你!」

名侦探直挺挺地指向观众席的正中央,下一秒——刺眼的聚光灯便打在枫身边的岩田身上。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能是承受不了周遭好奇的视线吧!岩田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的左手拿着疑似木棍的东西。

「咦?扶手怎么被我拔下来了?是说这根本是棍子啊?」

「所以我说过了,犯人就在这里。」

名侦探位于灯光转亮的舞台上,露出邪恶的笑容。

「他趁着黑暗时,用那根棍子把伯爵打死了。」

岩田哇哇大叫,否定名侦探的说法,他同时望向手上的棍子,并发出呻吟:「我怎么会握着这种东西!」

他赶紧把休息时间用来取代扶手的棍子丢到地上。而摆脱嫌疑的角色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明明是个犯人,态度可真高傲啊!」

「所以我就说了,犯人只可能是那家伙,现在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我们就听听他要怎么为自己辩白吧!」

「大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呢?」

名侦探弯起右臂,右手放在腹部上,朝观众席恭敬地行礼。

「接下来是杀人的庆功宴,欢迎大家一起来用餐。」

「真正的凶手」岩田在笑声包围之下,走上舞台。剧团「蓝色角落」随即在舞台各个角落展开拿手的即兴表演。但是——枫在闹剧当中感受到四季掺杂在故事中的恶意。

传统的本格推理派小说中,恐怕不少角色因为名侦探跳跃式的推理而蒙受冤枉。而全球的读者并未发现这些破绽,听从舆论,随波逐流。

这些恶意同时也是针对枫本人吧?毕竟——枫早就发现这出戏真正的犯人了。

捏造岩田当犯人,即便是「嘲仿」(parody)仍旧有些勉强,他不过是搞笑的工具之一。

(故事一——)

(而且……)

(这恐怕是独一无二的故事。)

屋主在遭到杀害之前,特意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而且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既然如此,犯人跟他应该没交情,因此自动排除伯爵夫人等人的嫌疑。

不仅如此,这些角色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凶手当然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适合打死人的钝器——例如经常带着坚若磐石的橡木拐杖的人。这个人还宣称拨火棍不可能用于杀人,打算让大家忽视凶器其实是细长的物品。

(也就是说——)

真正的凶手就是四季——名侦探本人。

枫的推理结果正中红心。《本格推理杀人事件》最后以真正的凶手——名侦探默默地用手帕一个劲擦拭拐杖上的血迹落幕。

周遭的观众因为闹剧与恐怖的曲折起伏而浑身打颤。枫心想——这简直是亚佛烈德·希区考克的世界。

4

「希区考克吗?」

在庆功宴的喧嚣包围之下,四季撩起长发。

「我在创作时没有特别意识到希区考克,不过你这么说让我觉得很光荣。」

不同于过去,剧团包下这次举办庆功宴的水煮锅店,其他小剧团的相关人士与受邀的来宾纷纷聚集在桌子座位与榻榻米座位,热烈讨论今晚的戏剧。

从剧场规模到庆功宴,看到剧团「蓝色角落」成长茁壮,枫高兴了起来。

至于一看就知道在闹别扭的岩田则是坐在枫旁边,一个劲地喝酒。但是四季依旧无视学长,从正面角度直勾勾地凝视枫。浑圆可爱的眼睛——从四季的动作即可明白他很清楚眼睛是自己的武器。

虽然枫心想他会凝视自己也是因为醉得恰到好处,以及下戏后兴奋的情绪尚未平息。

「我也很喜欢希区考克,《擒凶记》之后的作品——除了纯粹的喜剧《谍网情鸳》(Mr. & Mrs. Smith)之外,我全都看过了。」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讨厌国外的古老推理故事呢?」枫故意这么说。

四季噘起嘴巴。「我才没有,我喜欢希区考克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走推理路线。其实站在推理迷的角度来看他的作品,解谜方式常常过于勉强,不少作品怎么看都不公平。我喜欢的是他的叙事风格,也就是彻底逗笑和惊吓观众的手法。换句话说,对于我们戏剧人而言,他的作品是相当于教科书等级。另外——」

糟了,枫或许按到不该按下的开关。

「枫老师,你认为最希区考克的例子是哪部作品的哪一段呢?」

「呃,我想想——」

「我心中最棒的例子是《追魂记》(Strangers on a Train)里打网球的那一个经典桥段。」

问了人家又插嘴,还自己先回答。来了!接下来换成谁来都打不断四季了。

「众所周知,《追魂记》是改编自派翠西亚·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的小说。我要先说,我从来没看过老套的原著,只稍微看过故事大意。」

骗人,四季一定看到滚瓜烂熟。

「听好了,海史密斯原作的主人翁是建筑师。」

「是喔?」

就算是枫也没背得那么熟。

「但是希区考克的电影却把主人翁莫名改成网球选手。你重新看过电影就会明白……其实根本没必要把建筑师换成网球选手,而且原著的《火车怪客》(猫头鹰出版,Strangers on a Train)其实是推理故事史上第一篇「交换杀人」的作品,因此名留青史。莫名增添运动色彩只是破坏故事,电影中也没几幕打网球的戏。既然如此,为什么希区考克要特意把建筑师改成网球选手呢?」

明明没看过,却能准确说出是名留青史的作品这一点,逗得人微微发笑。但是枫听到这里却兴致盎然。和爷爷一起看《追魂记》是国中时的事,当时只关注情节,没留意到导演的手法。

不知不觉当中,岩田也停下来,专心聆听四季发表意见。四季喝完剩下的烧酌调酒,客气地请店员再来一杯之后继续说:「《追魂记》的主角网球选手遭受个性异常的男子纠缠,强逼他杀人。他对于若隐若现的男子身影感到恐惧,却还是勉强自己依照原定计画去参加网球比赛。我认为最具备希区考克风格的场景就是这场网球比赛。」

这时候的四季是个彻头彻尾的演员。

「首先导演以长镜头捕捉观众席上的观众,他们追逐网球的动向,头一齐向右转、向左转、向右转、向左转,而且配合网球跳动的声音,充满韵律地向右转、向左转、向右转、向左转,整齐划一到像是事前说好一般。画面看起来很滑稽。」

四季举起右手,缓缓向前伸。

「镜头慢慢靠近观众席,观众的脸越来越大。大家随着网球跳动的声音,头反覆向右转、向左转。但是……只有中间的人动也不动,只有一个人像是人偶一样动也不动,盯着主人翁。电影的观众终于注意到坐在正中央这个动也不动的人,就是想要陷害主人翁的男子。他对比赛结果丝毫没有兴趣——」

枫咽了一口口水,因为她完全回想起来这一幕了。

「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希区考克就是为了拍这一幕才特地把主人翁改成网球选手。这幕戏的关键在于完全忽略现实。实际上看网球赛时,观众根本不可能跟着球的动向左右转头。小孩可能看腻了比赛,沉迷于漫画当中;有些人可能在意厕所的位置,东张西望。对于希区考克而言,情节真不真实无所谓,重点在于惊吓与逗乐观众。幽默中隐含恐怖,大笑中隐含惊悚,这才是希区考克风格的精髓。」

如同政治家演讲完会喝口水,四季则是以烧酌调酒代水。出乎枫意料之外,岩田这时候居然开口了。

「我也看过希区考克的电影喔!大半夜的电视节目播过。」

「哦?」四季望向旁边。

「那部电影叫什么?好像是「东东北」,不对,还是「西西北」,对了,是「南东南」!」

「你居然猜到十六方位当中完全相反的方向,是《北西北》(North by Northwest)。」

「就是那一出啦!里面有一段情节是阿伯遭到飞机袭击,那段有够可怕的。」

四季点点头。「那段也是名留电影史的场景,也就是『玉米田追逐』(cornfield chase)。

「主角走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背后出现豆点大的轻型飞机——突然那架飞机的机关枪发射起子弹,从背后发动攻击。主角立刻朝向观众的方向,也就是正前方挣扎冲刺。观众心想:天啊!这个人必死无疑!怎么跑也没用!这也是恐惧中隐含滑稽可笑。阿伯全力冲刺看起来有点可笑。」

(对了——说到可笑……)

「四季,我想起可笑的场景,所以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枫开口询问今天戏中唯一不明白的地方。

「有一幕不是设计岩田老师当犯人吗?」

岩田抱怨「居然说我是犯人那段很可笑」,枫置之不理。

「我知道你们以更换舞台背景为借口,安排所有观众在休息时间退场,并且趁这时候把岩田老师椅子的扶手换成棍子。」

四季露出调皮的笑容。「是啊!」

「那座剧场历史悠久,所以很老旧。观众席里只有岩田学长的座位左边的扶手坏了。管理人很过意不去,表示会马上修补,不过我们说没关系。对方现在应该快要修好了吧!」

「我们在替换的棍子上动了点手脚,让人握着起身时会掉下来。但是呢……」

枫疑惑地歪了歪头。「接下来是我不懂的地方。你给我们的位子有两个,你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谁会坐在面对舞台左边的位置。换句话说,你觉得岩田老师跟我——无论谁是凶手都可以吗?」

「怎么可能?枫老师是凶手的话,后面的即兴表演就演不下去了。正因为凶手是开朗又爱抢镜头的岩田学长,后面才能依照预定搞笑。」

四季盯着枫,故意缓缓撩起头发。

「这是很简单的圈套,也就是魔术界的『魔术师的选择』(magician’s select)。打从一开始我就安排岩田老师坐在那个位子。」

这次换成岩田惊讶地开口:「你在说什么?那是怎么一回事?」

「嗯……啊。」

四季像孩子一样咬起大拇指的指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让我来说明,你别看学长这副德性,其实他是路痴。」

「别看那句话是多的,而且我也不是路痴。」

「那学长现在来指北西北在哪里?」

「对,就是电影的那个《北西北》。」

「呃……车站在另一头,北边在那边,所以北西北是……」

岩田环视餐厅里一会儿,发出啊的一声。他手指的北西北方向角落的桌子,坐了一名眼熟的爆炸头男子,正在大快朵颐水煮锅。

岩田嚷嚷了起来:「那、那家伙……是你的朋友吗?」

「你这根本是造假!」

「你说得太难听了,这是表演采用的手法。毕竟比大家温柔一倍的岩田学长,怎么可能让枫老师坐在视线不良的位子呢?」

「你,你这家伙……究竟把学长当作什么了?」

「当作凶手!」

「才不是!店员,请给我一杯大杯啤酒!」

听到四季的笑声,枫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腿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瞥一眼发现是我妻传来的简讯。

(不好意思,临时麻烦你。明天我们可以去叨扰碑文谷先生吗?)

枫看了之后确定一件事。

(想必发生案件了。)

终于轮到真正的名侦探登场。

她把头发掠到耳后——这是枫想镇定心情时的习惯动作。眼前的杯子映照出浅栗色的头发,轻轻摇晃。

5

碑文谷的小路处处可见红色的一串红花朵,看了叫人放松心情。派出所前抬头挺胸,站姿笔挺的年轻警察身穿制服,连汗也不擦。她脑海中稍微闪过「我妻以前也是这样子吧!」

到了爷爷家没多久,阵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同时各家学校可能刚开始放暑假,成排房屋的某一处在平日白天也传来儿童嬉闹的声音。爷爷很喜欢孩子,这种时候他会格外高兴。

正当枫聊完四季的舞台剧与庆功宴时,我妻和城之内也到了。

「不好意思麻烦枫小姐,也麻烦碑文谷先生了。看来又让两位久等了。」

「不会不会,我本来就也要出门买东西。书房不大,我们改去客厅好吗?」

「当然,不过天气越来越闷了……可以借个衣架吗?」

我妻小心翼翼地把西装用衣架挂在拉门上方的横梁,看来他应该很珍惜这套衣服。另一方面,年轻的城之内把背包放在地上,西装则随意挂在椅背上。看在枫眼里,两人都很时髦。对待衣物的态度或许象征了两人的年龄差距。

大家围绕餐桌坐下,桌子中间有个用旧报纸折起来的盒子,里面装的是花生。爷爷很拿手摺这种只有上面可以打开的纸盒。这也算是锻炼指尖的复健之一,桌子上有很多零食盒,代表爷爷当天状态良好。

爷爷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手心朝上,邀请我妻等人也尝尝花生。这是西方人待客的方式吧?「我很喜欢花生,谢谢!」城之内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拿起花生大嚼特嚼,我妻则是坚持不吃,立刻报告起前一天事件的概要。

他拿出笔记本。「现场的情况怎么看都难以理解。被害男性三十四岁,是我们K县警二课的刑警,不方便直接透露他的姓名,对了——」

我妻瞥了枫一眼。「我们就叫他『佩特』吧!」

「咦?」城之内停下原本要去拿花生的手。

「干么要叫什么佩特?直接说猫田不好吗?」

我妻瞪了城之内一眼。「所以说不要讲真名!」

「夏之猫,也就是佩特先生,两位之前便知道了。」

(是《夏之门》〔独步文化出版,The Door into Summer〕。)

枫回想起国中时代幸福的阅读体验。科幻界大师罗伯特·A·海莱因(Robert Anson Heinlein)的时空旅行名著《夏之门》中的猫「佩特」非常怕冷。到了冬天总会去抓门,因为他相信家里总有一扇门会通往夏天。

我妻一只手摸摸后脑勺。「真拿你没办法,接下来的说明以本名称呼死者。他姓猫田,猫咪的猫,稻田的田。因为我们隶属的部门不同,所以不太熟。我们的交情是每年举办数次跨部门聚餐时会见到的程度,说到这里大家应该明白吧!」

爷爷点点头。他很适合穿粗蓝布的薄衬衫。

「猫田瘦骨嶙峋,眼神锐利,一副就是刑警的样子。仔细想想,用猫来比喻他可能有些失礼。他从不成群结党,像是孤独的一匹狼。偶尔不用值班的日子,也是一个人行动。绝对喜怒不形于色,也不会流露真心话。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人,老一辈的刑警就是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他打从根本……」

我妻不知为何,突然害羞地沉默下来。

「打从根本是正义之士,或是该说他个性耿直。最重要的是他不说谎,我知道这个人值得信赖。」

枫心想「我懂」,自己偶尔也会遇上这种同事。意志坚定,喜怒不形于色——

「他突然遭人杀害,当我发现受害者是猫田时,自然是大吃一惊。碑文谷先生,不过更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怎么了吗?」

「那个绝对喜怒不形于色的猫田,遗体脸上居然挂着泪水。」

红色的风铃挂在日照不甚充足的北侧窗边,轻轻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窗户全部关了起来,风铃仍旧不时在空调微风的吹拂之下,发出温柔的响声。但是枫觉得此时铃声与其说是带来凉意,不如说是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遗体脸上有泪水吗?」

我妻回答枫的提问:「是的,枫小姐。」

「其实不仅如此,整个现场都充斥奇妙的现象。」

「奇妙的现象——」

「事件发生在猫田家,在他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室内隔间只有房间与厨房的家。厨房连一个盘子也没有,房间则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厚实大手提包。故人周围散落了原本应该装在大手提包里的盥洗套组、装眼镜的皮盒、塑胶盘、叉子与汤匙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睡袋。他的遗物只有这些东西而已。」

「为什么东西这么少呢?」

「乔,麻烦你说明。」

「是。」城之内用手帕擦干净沾到手的花生油脂,从看起来时髦的骆驼绒背包里拿出东西。但是他拿到一半却停了下来。「说这么多没关系吗?这两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外部人士喔!」

枫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这个人到底有几个背包啊?

「你在说什么啊?最该隐瞒的受害者本名,不是被你说出来了吗?」

「我的确该为了这件事情道歉,但是这么轻易暴露调查中的案件——」

「现在无法判断轻易与否,总之责任由我来承担。」

「我知道了。」

枫预想城之内拿出来的会是平板电脑,没想到是皮革记事本。没想到他在这方面竟然如此老派。不过应该是内部规定使用记事本,以免资讯外泄吧。

「猫田先生遗物很少是因为他刚从住了很久的单身宿舍搬出来,遇害当天是他搬到新家的第一天。」

「原来如此。」爷爷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意外地少,不过日本的单身警察,尤其是年轻警察几乎所有人都住宿舍。理由是发生紧急情况时方便集合。」

「您、您好清楚啊!」

城之内似乎因为爷爷学识渊博而大惊失色,回应都变慢了。

「尽管如此,行李还是太少了,所以……」

爷爷看看了我妻又看看了城之内,像是在询问两人自己接下来的推测是否正确。「首先他是正义之士,在单身宿舍一路住到三十四岁……所以把所有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让给了相信正义又年轻可爱的后辈了吧!」

枫嗯了一声。

「我懂是懂,可是真的会把所有东西都让给别人吗?」

「俗话说,『醒时坐半叠,睡时躺一叠(注释※)』人只要明白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就算东西少,空间小,也还是能过日子。猫田先生在不用值班的日子也会一个人行动。那么他是去哪里了呢?我想应该是山林河边的露营区吧!他习惯独自露营,所以即便日常生活用品几乎都让给后辈,带着有把手的睡袋和大手提包装得下的日常生活用品便足以应付一晚了。不过衣服、电锅和微波炉等行李应该会寄到公寓去。我妻同学,你们鉴识差不多结束时,宅配人员刚好就来了对吧!」

醒时坐半叠,睡时躺一叠:日文俗语,意思是坐时只需要半个榻榻米,睡觉时只需要一个榻榻米的空间,象征人不需要多余物质,知足常乐。

「碑文谷先生,一切正如您所推测。」

我妻流露正中下怀的淡淡微笑,望向城之内。

「我妻先生,这个人……不对,这位先生究竟……」

「你这家伙到底要被吓几次才够啊?」

尽管口气不同,不过枫脑中也是冒出一样的话,所以在心里笑了。

(到底要被吓几次才够啊?)

爷爷请城之内继续说下去。「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何谓整个现场都充斥奇妙的现象吗?」

我妻也喊了一声:「乔!」

城之内又低头看记事本。「隔壁的主妇听到惨叫没多久后,从稍微打开的房门窥视房里,通知急救人员与警方是上午八点○三分,急救人员抵达现场是八点十三分。此时发现死者已经心肺功能都停止,我们跟鉴识组几乎同时抵达现场,那时候刚好是八点半。我们从微微打开的门缝向内看,发现猫田先生的尸体。」

「你好歹说『故人』或是『大体』,至少这种时候用字遣词要有礼貌。」

我妻使用连枫也知道的警方行话。

城之内耸了耸肩。「我知道啦!」

「第一位近距离观察故人的正是前辈,因此当时的情况,在下认为由前辈来说明应当比在下更为合适。」

城之内特意改变称呼隐含挖苦的意味,显然在闹别扭——

枫心想:跟年龄差距一大段的后辈共事也很辛苦啊!

城之内又抓起一把旧报纸折的盒子里装的花生往嘴里丢。

(啊啊——明明刚刚才擦过手的。)

枫在内心苦笑。但是我妻毫不在意,接着说明案情,果然是成熟的大人。

「接下来由我说明何谓『奇妙的现象』。故人是背后遭到刺伤,凶器应该是尖锐的刀类,由凶嫌带走,所以案发现场找不到凶器……我想这样您应该能了解。」

爷爷举起食指,抵在高挺的鼻梁上。

「我想是用来劈柴或是帮助点火的求生刀吧!那应该是猫田先生的东西,原本装在大手提包里。」

「我也是这么觉得。帆布材质的大手提包空无一物,附近则是塑胶盘与叉子、汤匙四散。但是……就是找不到刀子。所以这不是计画性杀人,凶手应该是因为什么事情而和猫田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手提包里的其他东西和求生刀一起掉出来,或是猫田为了自卫而把手提包倒过来,倒出刀子——总而言之争执的结果是凶手出乎意料地刺杀了猫田。意料之外的惨叫吓到凶手,他于是带着凶器惊慌逃走。过了一会儿,隔壁的主妇心惊胆跳地接近。这就是我的推论。」

「嗯,到这边我没有其他意见,然后……」

爷爷缓缓将手心向上,像是在邀请。

我妻跟城之内应该都没有察觉,但是枫看出来了,他发现爷爷的手微微颤抖。

(至少到最近。)

只要开始推理,就像施了魔法,爷爷的手自然停止颤抖。

(虽然很轻微,不过……)

(不过爷爷的病情——)

算了,现在不是担心病情的时候。

「故人仰躺在房子正中央。」

我妻继续说下去——「地板上积了一滩血。鉴识组表示死因应该是背上的刺伤引发了出血性休克或是大量失血而致死。猫田也是专家,接下来是我的想像,他遭到刺伤之后,应该发觉自己没救了。但是这里充斥奇妙的现象,所以我们才会如此烦恼。」

风铃又微微响起。我妻瞄了一眼风铃,红色的风铃或许唤醒了他看见一滩血的记忆。

「现场一共有两点奇妙的现象,第一点是刚刚提到的,我一进门马上看到故人的脸。他死前哭过,从两眼流出泪水。可能是遭到刺伤时非常懊悔,或是因为某些理由而不甘离开人世。但是平常绝对喜怒不形于色,个性坚强的猫田留下悔恨的泪水实在太奇怪。临终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使他流下眼泪呢?」

爷爷流露有些阴郁的表情。「嗯,这的确很奇怪。」

「当我察觉时,泪痕已经消失不见。我告诉过鉴识组人员这件事,但是他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哭又怎样,和事件没有关系。但是想到像猫田这样平时从不流露感情的男子,在黄泉之下可能还在流泪,我想好好思考他哭泣的原因。」

「我妻同学,你是个好刑警。」

「没有,您过奖了,我还配不上。」

爷爷对过去的学生露出温柔的笑容。「我衷心为你感到骄傲。」

「那么第二个奇妙的现象是什么呢?」

「是,第二点是故人……不知为何拿着不锈钢制的啤酒杯。」

「啤酒杯吗……?」

「是的,而且是容量多达五百毫升的大型啤酒杯。」

「不锈钢材质——应该是保冷效果绝佳的露营用具。」

「如同您所言,应该是从大手提包拿出来的。」

「只有这个可能性。」

「您也觉得很奇妙吧?明明只剩最后一口气,为什么要特地拿起啤酒杯呢?」

这次换成枫插嘴。「不可能只是因为口渴吗?」

日本也有在临终或死后沾湿故人嘴唇的习俗。

「听说大多数人临终时很想喝水。」

「嗯——」我妻拢了拢全部往后梳理整齐的头发。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从伤口的深度来看,猫田应该没有力气爬到厨房去开水龙头,最多只能在自己身体附近活动,而且……他本人应该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毕竟他自己就是现役的刑警,应当很清楚自己可能移动的范围和在几秒之内就会死亡。」

这番话隐藏了对伙伴的信任与坚若磐石的骄傲。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城之内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眼镜后方的双眸严肃地凝视我妻。

过了一会儿,爷爷开口:「我妻同学,有两件事情想请你确认。」

「是。」

「他应该跟你一样,有两支手机,一支公用、一支私用。案发现场没发现手机对吧?」

「是的,如同您所言,凶手应该连同凶器,一起把手机拿走了。数位组正在调查,不过对方似乎关闭电源,又破坏了SIM卡,所以至今尚未发现。」

「我也想对方会这么做,我还有一个疑问。从大手提包掉出来的遗物当中,还有其他装饮料的容器吗?我想应该会有一个保温效果好的水壶,希望你们能仔细确认一下。」

「这也正如您所说,地板上掉了一瓶跟啤酒杯一样的大容量水壶。但是为什么碑文谷先生知道这些事……」

「因为不这样的话,不合道理。」

爷爷如同四季饰演的名侦探,缓缓环视三人。

「让我们重新整理一次所有问题,说到这里,事件的谜团可以缩小范围到两个。一是为什么受害人流泪?二是为什么受害人手上拿着啤酒杯?解开这两道谜题,事件就解决了。至于解开谜题的关键字……只有那个词了。」

爷爷看了看枫。「你应该懂吧!」

「嗯,那个关键字就是……」

枫充满自信地回答:「死亡讯息对吧!爷爷。」

6

为了换气与爷爷终于即将展现的精彩推理场面,枫稍微打开称为「北窗」的窗户。红色风铃响起比方才更加优美的声响,邻居家绽放橘色花朵的万寿菊,连同室外的空气飘来药草般的香气,带来夏天的气息。

万寿菊的花语「真心」正符合爷爷温柔的个性,至于另一个花语应该是——「预言」。名侦探这种不可思议的人士提出救赎人心的解答,在周遭众人眼中宛如一针见血的预言。

但是预言之前有固定的仪式。爷爷一如往常,面对重新坐正的枫开口:「那么我先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会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仪式拉开序幕了。枫舔了舔嘴唇,说出自己唯一想到的故事。

「故事一。」

耳边传来城之内的低语:「现在是要干么?」

「你先不要讲话。」

我妻帮忙解围,她趁机继续说下去。

「猫田刑警临终时选择拿啤酒杯有其理由,因为他想借由死亡讯息暗示凶手的真面目。」

自古以来,推理故事有一种类型叫做「死亡讯息」。死亡讯息的第一人是「本格推理派小说鬼才」的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他早在出道作《罗马帽子的秘密》(脸谱出版,The Roman Hat Mystery)便已经使用这个手法。

他的代表作之一《X的悲剧》(麦田出版,The Tragedy of X),剧情如同标题,受害人在死前交叉自己的食指与中指,借此暗示凶手的身份;《暹罗连体人的秘密》(脸谱出版,The Siamese Twin Mystery)则是受害者遭人发现时,手里握着暗示犯人的扑克牌;《脸对脸》(脸谱出版,Face to Face)的受害者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脸……」便撒手人寰。

理应为昆恩最后一部长篇小说《错误的悲剧》(The Tragedy of Errors)也是采用死亡讯息的手法。《错误的悲剧》只有作品大纲,并未完成,却受众人盛誉为杰作,最近终于直接出版,昆恩的书迷为此欣喜若狂一事还记忆犹新。

但是这次的情况——

「他特意采用的暗号自有其理由,最简单的方法是用自己的血在地板上写下凶手的名字。但是如果凶手摺返回案发现场,一定会马上把血书擦掉。猫田刑警担心死亡讯息遭到凶手抹灭,于是选择握着啤酒杯来向第三人暗示凶手。」

「很棒的推理。」

爷爷缓缓地点了几次头。

「到这里都很完美,请继续。」

爷爷的赞美带给枫勇气,她继续发表故事。

「那么猫田刑警想用啤酒杯告诉大家什么呢?啤酒杯象征酒精,猫田刑警虽然于公不成群结党,总是单独行动,其实于私有个恋人会和他一起喝酒。但是因为某件事情而导致两人剧烈争吵,最后拔刀相向。既然是遭到心爱的恋人刺伤,自然会为此落泪,这就是为什么遗体脸上有泪水。」

枫悄悄窥视爷爷的表情。

「九十分。」

(咦?)

枫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拿过九十分这么高的分数。

「以故事来说近乎完美,既有浪漫爱情,又充满人情。即便把恋人换成好友,这个故事也能成立。遭到总是一起喝酒的亲密伙伴杀害,没有比这更无奈的事了。看得出猫田刑警从未流露的温柔。只是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可惜了……是指这个故事不可能成立吗?」

「对,这是扣分的理由。」

爷爷直勾勾地凝视枫。「你的故事只有一处不可忽略的矛盾,但是不解决矛盾点,故事便无法成立——换句话说,有另一个故事X。」

爷爷以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杯子,啜饮了一口方才泡好的咖啡。

「这个矛盾留待之后说明。这里先进一步分析猫田刑警这个人吧!他是个不出头的低调人物,总是单独行动,不成群结队。换句话说,他不受上下阶级拘束,对待所有警方同事都一视同仁。所以我妻,他真正的身份应该是隶属监察官的『警察的警察』吧!」

难得我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瞄了一眼城之内。可能回答时一个不小心便真的会违反内部规定吧!

「乔,我可以说吧!」

「我妻,没必要把事情交代到——」

「没关系,这是有原因的,你听了就明白。」

我妻对爷爷和枫微微点个头。「麻烦两位保密。」接着抬起头来,继续说明:「两位都是推理小说迷,我接下来解释的内容或许是班门弄斧。不过还是先从『警察的警察』开始说明吧!日本从警视厅、警察厅到所有都道府县的警察本部都设有监察官制度。监察官的职责是调查警察是否涉及不法,换句话说是发掘警方内部的不法行为。」

爷爷轻轻点点头,默默指示我妻继续说明。

「他们和现役的警方合作,暗中调查也是公然的事实。毕竟现场的事情只有现场的人才懂。」

「嗯。」

「监察官和奉命调查的现役警察,两者合称『警察的警察』。后者多半是秘密行动。」

「毕竟要是被现场其他人发现,可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虽然很辛苦,却有其必要。」

「是的,除了调查之外,也能抑制贿赂、捏造事件,以及与黑道往来等不法行为。因为知道有警察的警察,方能抑制不法行为,促进组织自我净化。」

枫想起以警察的警察为主题的电影《流氓警察》(Internal Affairs)。安迪·贾西亚(Andy Garcia)饰演进行内部调查的探员,现场的警官对他深恶痛绝,他却仍旧秉持信念,坚持正义。

(这么说来,我妻长得跟安迪·贾西亚有点像。)

「那么猫田刑警呢?听你的叙述,他正是合适的人选。」

「问题就出在这里,碑文谷先生,其实呢……」

我妻伸出右手,摸了摸全部往后梳的头发,似乎很困惑。

「如同您所推测,警方内部也四处流传他是『警察的警察』。所以如果他真的是和监察官合作的侦查员,代表这次的事件和『警察的警察』有关,事情可就严重了。如果对方是为了阻止猫田暴露自己的不法行为而痛下毒手的话……我们辖区的所有警察都是嫌疑犯。」

「的确如你所说,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极高。」

「原来如此,但是……我实在不觉得猫田是『警察的警察』。」

「哦?」爷爷挑起一边的眉毛。

「方便告诉我理由吗?」

「之前聚餐时,正好有机会和他独处,所以我就直接开口问了:『我绝对不会泄密,所以我只问这一次,希望你看着我的眼睛诚实回答。猫田……你是警察的警察吗?』」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紧张,我妻松开一颗衬衫扣子后才继续说:「他紧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不是,我真的不是。』」

城之内疑惑地歪歪头。

「不好意思,请容我插嘴,但是这句话实在称不上什么证明吧?」

「乔,你说得没错,是当不了什么证明。」

我妻干脆地认同城之内的发言。

「碑文谷先生,但是——」

他对爷爷说话时,一字一句都充满自信。

「我能够分辨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说谎。说谎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流露许多说谎的征兆。例如故意恼羞成怒;用非惯用手来摸脸颊,借此争取时间;用问题回答问题,就算是很简单的问题也假装听不懂,故意一一反问,好比说『你是在哪间银行领钱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之类的。过去大家称为『刑警直觉』的真相,应该是这些看穿谎言的诀窍。但是……我的直觉没有道理可言。」

我妻瞄了一眼城之内。「不同于城之内会说五国语言,我没什么学问,也没有值得自豪的优点。但是我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说谎。我必须再重复一次,这没有道理可言。要说我的做法不合理,的确是不合理。但是我对于自己这项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我妻热烈倾诉的口气打动人心。但是——一点也不合逻辑。

枫心想爷爷一定不会接受这种说法吧!但是爷爷露出温柔的微笑,双手十指交叉,把下巴靠在手上。

「我妻同学,我相信你,你说得很清楚。刚刚是我错了,猫田刑警没有说谎,他不是警察的警察。」

「您愿意相信我吗?」我妻缓缓吐了一大口气。

「但是如此一来,到这个阶段就束手无策了。案发现场附近没有监视器,别说是推测犯人形象了,连犯罪动机和死亡讯息都陷入一团迷雾。等到搜查总部成立之后,再容我们来叨扰商量了。」

「你不需要花这么多心力。」

「您说什么?」

「听完你的说明,我现在一切都已经明白了。既然如此——枫,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做了。」

(咦?怎么会?)

(爷爷未免也太快了。)

如同连续剧即将迈向高潮的效果音,窗边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爷爷瞄了一眼风铃,说出例行的那句话。

「枫,给我一支菸吧!」

然而爷爷一说完,却举起手来放在额头上。

「可惜高乐斯抽完了,帮我去隔壁家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个烟吧!」

枫默默自责。

(我怎么没发现呢?)

「爷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种时候我居然忘记补货。」

爷爷听了笑出声来。

「我没有非高乐斯不抽,只要是纸卷起来的烟,什么都好。」

枫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头。

「那我买什么烟都行吗?」

「一切都交给你了。」

枫感谢爷爷信任自己,同时急急忙忙套上放在玄关的凉鞋。

7

爷爷拿过枫递给他的新香菸,对着风铃下方的窗户缝隙,吐出一口烟。

「首先汇整论点,一是猫田刑警为什么会拿着啤酒杯?二是猫田刑警不是『警察的警察』。如此一来,除非和猫田刑警发生过严重的工作冲突,否则几乎可以排除所有警界相关人士。那么猫田刑警为什么会遇害呢?三则是最大的谜团——为什么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猫田刑警会哭呢?」

爷爷凝视着消失在风铃后方的烟雾,开口说:「我看到画面了。」

「首先来讨论第一点——啤酒杯究竟象征何种死亡讯息呢?猫田刑警究竟想透过啤酒杯传达何种犯人形象呢?我们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就会明白一切了。回想前一天,喜欢独自去露营的他带着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用品与睡袋,搬到新家去。隔天早上在新家遭到来访的犯人刺杀,受到致命伤……他在临终前留下暗号来暗示犯人身份。枫,假设你要独自去露营,于是带了保冷用的啤酒杯跟保温用的水壶来装饮料。首先喝啤酒时,你会用哪一种容器来装呢?」

「当然是用啤酒杯啊!」

「是啊!那么喝柳橙汁时会用哪一个呢?」

「呃……还是啤酒杯吧?」

「回答得很好,那么假设你想用保冷箱里的冰块来做冰咖啡喝呢?」

「还是用啤酒杯吧!因为冰冰的才好喝啊!」

回答到这里,枫啊了一声,捂住嘴巴。

「看来你明白我的用意了。」爷爷笑咪咪地举起咖啡杯喝一口。

「所谓大材可以小用,不锈钢制的啤酒杯既可以当啤酒杯,也能当玻璃杯,或是一般的杯子,实在方便。这时候我想请教精通五国语言的城之内先生。」

「咦?我吗?」城之内赶紧坐正。

「日文的啤酒杯(ジョッキ、jug)、玻璃杯(グラス、glass),以及喝茶或是喝咖啡都能用的一般杯子(カップ、cup)全部是外来语,那么玻璃杯跟一般杯子差别在哪里呢?」

「呃,我记得是——」城之内搔了搔令人讨厌不起来的双下巴。

「两者的差别在于『是否有把手』。例如装红酒的玻璃杯没有把手;马克杯有把手,算是一般杯子。优胜奖杯有把手,所以也算是一般杯子。」

「不愧是精通五国语言,真厉害。」

爷爷面带微笑继续问:「那么这些杯类的总称是什么呢?」

「当然是『杯子(コップ、kop)』啦!日文把荷兰文的『kop』和英文的『cup』混着用,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复杂的……」

这时候,城之内突然大惊失色。

「糟了!」

我妻露出疑惑的表情望着城之内。

「我妻先生,犯人是——cop!果然是警察!」

城之内站了起来,情绪依旧激动。「猫田先生在临终时,原本是想拿着令人马上联想到警察的玻璃杯,但是附近却只有一般杯子。不得以只好拿着也能当一般杯子用的不锈钢啤酒杯,赌一把会有人联想到警察。」

我妻嗯了一声。「以死亡讯息来说不会太肤浅了吗?人在危急的时候真的能挤出这么难解的双关语吗?」

城之内从鼻子哼了一声,一副「你根本不懂」的表情。

「不好意思,不过我妻先生这番发言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推理小说迷。正因为是危急时刻,猫田先生才不得不孤注一掷,刻意拿起啤酒杯,不是吗?我说得对吧!碑文谷先生。」

「你说得很对。」

爷爷看了看脸庞因为兴奋而潮红的城之内,转而望向我妻,眼神充满自信。

「我妻同学,你有个聪明灵敏的搭档呢!」

「可是……」

看来我妻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

「这么一来,第二道谜题就解不开了。猫田不是『警察的警察』,警察没有杀害他的动机。不对,有些情况可能犯人还是警察,只是背后隐藏了我们不知道的动机。但是目前我们无法更进一步逼近真相。」

爷爷这时候却说:「不,我们可以。」

「我已经看到故事的全貌了——你看。」

爷爷指了指风铃附近的香菸烟雾。

「真相就在那里。」

爷爷继续说下去:「第二道谜题——猫田刑警明明不是『警察的警察』,为什么非得杀了他不可?你在他生前曾经直接问过他是不是『警察的警察』,他立刻否定,而你相信他的回答。是的,他的确正如你所说,没有说谎。」

我妻歪了歪头。「我听不懂。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他的确不是『警察的警察』,他没有对你说谎。」

爷爷把微微颤抖的食指举到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因为猫田刑警的真实身份是『警察的警察的警察』。」

我妻发出呻吟:「警察的警察的警察——」

「我的确听说过有这种警察……」

「对吧!毕竟没有人可以保证警察的警察不会犯罪。」

爷爷拿起应该已经凉了的咖啡啜饮。

「猫田刑警正在秘密调查某个『警察的警察』,终于发现他违法的证据。但是就在即将向上级呈报之际,遭到对方杀害封口。」

「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最后是第三道谜题,也就是最大的谜题——为什么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猫田刑警会哭呢?首先请大家回想刚刚枫提出的故事。所有情节前后矛盾的重要关键正是眼泪。」

「这是什么意思呢?」

用看的也知道我妻咽了一口口水。

「大家听好了,首先隔壁家的主妇听到猫田刑警的惨叫,过了一会儿提心吊胆地凑过去看,从门缝发现似乎有人死亡,于是在八点○三分报警。你跟搭档城之内收到通知,和鉴识组的人员一同抵达猫田家时恰好八点半。我没记错吧?」

我妻瞄了一眼城之内的脸,彼此点了点头才回答:「是的,正如您所说。」

「如此一来,事件应该发生在八点左右。既然如此,看到猫田刑警哭泣就不合道理了。」

「原来如此!」我妻喊了起来。

「八点半的时候不可能还在哭!」

「对,假设他临终时多少流下眼泪,过了三十分钟不可能继续掉泪,泪痕应该也早就干了。要是脸上有条泪痕还算正常,可是不会再流出眼泪,也不可能再流出眼泪。因为尸体是不会哭的,这也是枫的故事矛盾之处。」

我妻发出沙哑的声音:「那我看到在猫田眼睛下方的『泪水』是什么呢?」

爷爷缓缓环视三人。

「解开事件真相的关键正在于那个『泪水』。猫田刑警以防万一,留下了两个死亡讯息。一个是象征警察的『cop』,另一个是『泪水』。大家别忘了,他是背后遭刺而死,正常来说,死亡时应该是趴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么为什么发现的时候,他是仰躺的状态呢?这其实有明确的理由。」

爷爷暂时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他为了让大家看到『泪水』,特意转成仰躺的姿势。」

「泪水——可是——」

我妻想反驳爷爷的意见,爷爷则缓缓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正确来说不是『泪水』,我看到他临终的模样。」

爷爷再度凝视风铃附近的袅袅香菸烟雾。

「此时的猫田刑警已经奄奄一息——所以他先捡起掉在附近的啤酒杯,放在身体旁边。」

爷爷更用力眯起眼睛。

「然后拆下两只眼睛的隐形眼镜,贴在眼睛下方,最后挤出仅存的力气,想把啤酒杯握在手上——」

「原来如此。」

我妻的声音变高了。「原来我是把眼睛下方发亮的透明隐形眼镜,误以为是眼泪了。」

「是的,别忘了现场遗留的物品当中包括眼镜盒。他打算把平常用的隐形眼镜当作死亡讯息,但是脆弱的抛弃式隐形眼镜没多久便干透,掉到地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枫也立刻恍然大悟。美咲有一次隐形眼镜掉到脸颊上,枫以为她在哭。当枫提醒她时,美咲发出咯咯笑声说:「我怎么可能在人前哭?这是戴隐形眼镜的人常有的事。」

我妻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但是猫田想利用隐形眼镜告诉我们什么呢?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鉴识组的人居然没发现遗落在大体附近的隐形眼镜呢?」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

爷爷再度环视三人的脸庞。

「真正的犯人奉警察厅命令,以『警察的警察』身份潜入K县警。从隐形眼镜(contact lens)容易联想到的人物——例如擅长外文,容易接触(contact)到外籍线人和黑道。他善用自己的身份,中饱私囊,却被猫田刑警发现。因此他前往猫田刑警的公寓,期盼以贿赂来拉拢对方。然而事与愿违,两人发生争执,最后他以求生刀杀害了对方。」

爷爷又继续说下去:「不仅如此,他还持有逃走之际,可以快速收起凶器跟手机的物品——例如便利的背包,而且现在以其他背包取代沾了血污的背包。」

枫啊了一声,捂住了嘴。视线一角是第一次看到的骆驼绒背包。

「最重要的是在鉴识组人员发现隐形眼镜之前,他是唯一可以先捡走的人。」

「难不成——」

我妻缓缓转身,看向坐在旁边的搭档。

爷爷再次开口:「很可惜,实在很可惜,因为犯人就是担任『警察的警察』的城之内。」

城之内仍旧面无表情,沉默地坐着。

「我刻意问你关于杯子的问题时,你大喊『犯人是警察』——应该是因为这时候还假装没注意到,未免太奇怪。但是那时候我仔细确认你的表情,发现你的手指抖个不停,就跟我一样。」

城之内继续盯着爷爷看,从鼻子发出一声冷笑。

「少把我跟你放在一起。」

但是爷爷无视对方耍嘴皮子。「对了对了,我还要补上一件事。案发之后你之所以比我妻早到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你是犯罪之后没多久便收到直接前往现场的命令,因此不过是走回去犯案现场。」

奇妙的是城之内的视线仍旧毫不退缩,一边的嘴角还上扬。

「碑文谷先生,您的故事有个非常大的破绽。」

「哦?是什么破绽呢?恳请您赐教。」

「猫田准备了两个死亡讯息,分别是令人联想到cop,也就是英文的『警察』的啤酒杯,以及让人联想到『接触』的隐形眼镜。到这里我没有异议。但是光凭这两点就判定我是犯人,实在是强词夺理。」

「为什么呢?方才我已经提出了明确的证据。」

「您提出的证据是,我是唯一能捡起隐形眼镜的人。这其实是不对的,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能处理掉隐形眼镜,而且还是很多人。」

「说得很好,请继续。」

「你凭什么命令我啊?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城之内继续挂着悠哉的笑容,以粗大的中指推了推眼镜正中央。

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输过吧!

「听好了,现场除了我之外,还有多名警官。说到这里,您应该明白了。大家很容易忽略其实鉴识组人员也是警官,而且是可以大大方方接触(contact)遗体的人。换句话说——没有人能否定鉴识组可能在我发现之前就捡走隐形眼镜。」

「嗯。」

「嗯什么嗯。算了,大家怀疑我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要怀疑就该连鉴识组一并怀疑。记得他们一共是四个人,换句话说,他们也可能是『警察的警察』,而且是真正的犯人。警方内部的问题反而让搜查更为混乱。至少这不是能够立刻锁定犯人的案件。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碑文谷先生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希望您别会错意,有证据的故事得是这样才行。」

城之内从头到尾都盯着爷爷瞧,说完又加上一句流利的英文:「Any questions?」(你有任何问题吗?)像是要把这段话作结。

爷爷也继续盯着城之内,满脸愉悦地托腮。看在枫眼里,爷爷似乎非常享受这场视线的对决。

「我呢……很喜欢玩星期天报纸刊的填字游戏。但是现在填字游戏比以前简单得多,乐趣也因而减半。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想追求人见人爱,往往会变得无趣。」

爷爷特意大动作耸肩,可能是配合城之内吧?

「既然如此——要是擅长语文又字汇丰富的城之内来设计游戏的话,我想身为作者的你和读者的我,一定能来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决。」

城之内的脸上失去笑意。「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报纸的事啊!我身体状况好的时候,习惯把一份报纸从头看到尾。至于身体状况不佳时,可能会一个不小心把当天的报纸丢掉,实在很丢脸。」

爷爷又夸张地耸耸肩,伸手拿取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零食盒。

「我以为你全部吃光了,没想到还有一粒。所谓『好酒沉瓮底』,不好意思,最后一颗就由我来吃掉吧!」

枫等人无言以对之际,爷爷缓缓地发出咀嚼的声音,把花生吃掉。但是他的视线从头到尾,不曾离开过城之内。

他接下来用有些颤抖的双手,拍掉花生屑。

「这么一来,这个零食盒就没用处了。我妻同学,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慢慢帮我把这个盒子拆开来吗?」

我妻如同人偶般听从爷爷的指令,拆开用旧报纸折成的零食盒,从摺进去的部分发现有篇社会版下方的小篇幅报导。

「我妻同学,请你念出那篇报导的标题。」

我妻惊吓过度,茫然自失,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是。」

他拿起报纸站起身,以低沉的声音念出报导的标题:

「〈K县警方疑似秘密成立『警察的警察的警察』部门 本部长以『可能造成内讧』为由否认〉」

我妻皱起眉头,俯视城之内。「这是怎么一回事?」

爷爷代替面无表情,沉默无语的城之内回答:「那是城之内第一次来到寒舍时发生的事。那天我人不舒服,一个不小心就把当天的早报丢进书房的垃圾桶。好险枫发现那份报纸,帮我烫平,悄悄放回书房桌上——然后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为什么社会版和政治版之间缺了一页呢?」

枫开始发现爷爷的意图。

「这代表有人因为某种理由而偷走那一页。就算不是我,应该也想知道那张报纸究竟写了什么!所以我去日照中心时,恳求工作人员给我那天的旧报纸。拿到旧报纸之后,我发现政治版没有什么特殊报导,但是社会版正好刊登了我妻和城之内隶属的K县警的报导。那么是谁在什么时候抽走那张报纸,答案显而易见。」

笑意从爷爷的脸上消失,朝城之内竖起修长的食指。

「所以我用那篇报导做成装零食的小盒子,翘首以待你大驾光临,好问问为什么你只偷走了一张报纸。」

爷爷的手看不见任何颤抖的迹象,颤抖的反而是城之内的声音:「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爷爷直勾勾地看着城之内,若无其事地回覆:「我不过是个失智老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

「我希望你想起来,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你自己说过:『我想摆设器材,书房方便借我用一用吗?』你走进书房,偶然瞄了垃圾桶一下,发现里面的报纸报导了『警察的警察的警察』。于是你打算处理掉这份报导,以免自己的身份曝光,同时也不希望他人发现你正在和猫田刑警起争执。

所以你抽出一张报导,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简直就像希区考克的《辣手摧花》的连环杀手,用报导自己杀人事件的报纸做成纸房子,以免住户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应该没想过我会拿垃圾桶里皱巴巴的报纸来看吧!多亏了枫平常帮我烫报纸。」

浏海后方的眼睛闪闪发光。

「接下来不用我多说,大家也明白。鉴识组的人没有机会偷我家的报纸,而且我妻没有偷纸的动机,唯一有机会与动机的就只有你了,城之内。」

爷爷瞬间转换为静谧的微笑。

「你以为年轻就能赢过一切,认为自己比谁都聪明,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是有凭有据的推理——不对,是真相。」

下一秒——城之内踢翻椅子,一个鹞子翻身便冲出客厅。

「乔!停下来!」

我妻追了上去。

走廊另一头传来城之内低沉的声音,像是换了一个人:「喂,你要逮捕我吗?」

他似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乔!」

「不要叫我乔!白痴还敢随便帮我取绰号。阿伯,我从之前就很讨厌你。」

「城之内,我要逮捕你。」

「不要笑死人了,你今天没带这个吧?」

喀嚓——耳边传来轻微的金属声响,那是扳击锤的声音。

「推理小说里的犯人都有固定台词的吧!最常听到的是『杀一个人跟杀两个人没两样』。」

「城之内,你冷静点。」

「其实呢……我觉得还满有道理的。的确不可以杀到第三个人,会被判死刑。所以呢,杀一个人跟杀两个人——」

枫在心中呐喊。

(怎么会这样?)

(你们快来啊!)

这时候,走廊传来开始打斗的激烈声响,听起来打斗不是一对一。

最后终于传来多名男性的呐喊:「抓到了!」

这些人是枫以买香菸的名义离席时,叫来的制服警察。

8

警方决定明天早上连同我妻,一起侦讯城之内。所谓的「意气消沉」指的就是我妻现在的模样吧!我妻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

爷爷温柔地安慰他:「让你逮捕自己的搭档未免太残酷,所以我才特地吩咐枫去报警。」

「可是——」我妻看了看枫。

「为什么枫小姐听出了碑文谷先生报警的命令呢?」

「爷爷吩咐我去买菸时对我说:『可惜高乐斯抽完了,帮我去隔壁家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个烟吧!』但是我到这里之前已经先去买了东西,明明知道我妻先生等人要来找爷爷商量,我不可能忘记买高乐斯。而且邻居家对面根本没有便利商店,而是派出所。」

「咦?」

「这算是我们之间的心电感应吧?我马上听懂爷爷希望我去报警,所以我一出门就直接往派出所走去,然后我也莫名感受到爷爷已经怀疑城之内是犯人了。这多亏昨天看了四季的舞台剧,恰好剧情是搜查方其实才是犯人。」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平常爷爷说出例行的那句话时,都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今天却看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那扇窗户。」

「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爷爷把那扇窗户叫做『北窗』,其实离真正的北方还有点距离。所以我看着爷爷的视线,确定他是要我去有派出所的那个方向,也就是……」

枫和爷爷一起说出希区考克那部电影的标题:《北西北》。

原本垂头丧气的我妻,脸上稍微出现笑意。

9

即将西下的太阳照进碑文谷的住宅区。恩师改坐到书房的躺椅上,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点头附和。

我妻低头道歉:「不好意思,都是我在讲话。碑文谷先生要是累了,尽管说,别客气。」

「我很有精神的。」

(——枫小姐,谢谢你。)

我妻在心中双手合十,向枫表示谢意。她说还有东西要买,麻烦自己帮忙照看爷爷,就出门去了。

其实是要留时间给两人独处吧,她一定是注意到自己有话想对恩师说吧!

(脚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贴近单杠,转一圈。)

暑假时,恩师每天陪我妻在操场练习单杠后翻。

(你升五年级,应该可以看这本书了。)

当时收到恩师送的《夏之门》。

两人促膝长谈了许多小学时代的回忆,聊得没完没了。

我妻不自觉瞥了一眼梳妆台,看见罩在上面的蕾丝,花朵图案复杂精致。

「好美的蕾丝罩。」

恩师露出欢喜的微笑。「谢谢。那是你师母缝的,已经用了超过二十年。」

「原来是这样。」

就在此时——恩师的双眸流露下定决心的神色,笔直凝视我妻的眼睛,接着开口说:「如果说错了,还请原谅。不过我妻同学,你跟我一样吧?」

「咦?」

「你也失去了最爱的妻子吧!」

突然被恩师说中,我妻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其实正想告诉恩师这件事,现在反而因为对方早一步开口,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恩师看到我妻哑口无言。「那我先分享我的故事吧!内人个子很娇小,喜欢坐在我对面看书。问她为什么要坐对面,她很害羞地告诉我:『因为坐下来的时候,我们视线一样高,随时都能看到你的脸。』我笑着打发过去,内心其实很困惑。因为我发现自己的想法跟她一样,于是马上求婚。地点是大学的图书馆。」

「咦?所以还在念书就结婚了吗?」

恩师望向远方,露出苦笑。「年轻人冲动起来真可怕呢!不过或许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长相厮守。」

恩师望向梳妆台旁的小小神龛。

「那天——那时候枫才十岁,我们夫妻俩还年轻力盛,相信自己可以代替一生下孩子便过世的女儿来养育孙女——至少我们以为自己可以。」

恩师的脸上失去血色,脸庞看起来只剩黑白两色,刻意抹消所有感情。

「但是我们错了,错得很离谱。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内人独自开车时猛烈撞上电线杆。据说是为了闪避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那个女孩跟枫年纪差不多大。」

恩师面无表情,一点一滴地吐出心声:「好险小女孩没事,但是内人却因此而过世。」

或许是无法继续忍耐,他的面部表情开始扭曲。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内人居然过世了。」

我妻看不下去恩师沉痛的表情,视线转向神龛。神龛里没有摆设遗照,大概是为了避免引发幻觉吧!他看到神龛里记录祖先名字的名簿里有个名字是「夏米」。

(享年五十四岁——实在……)

(实在是太年轻了。)

旁边写了「香苗」二字。

(这是枫小姐的母亲——得年二十一岁。)

(——等等,二十一岁?)

我妻知道香苗小姐是在结婚当天遭到暴徒刺杀身亡,但是没想过香苗小姐过世时竟然如此年轻。

(是我年纪的一半而已。)

恩师似乎是注意到我妻的视线,又恢复黑白两色的表情说下去:「不好意思,我说太久了。我妻同学,重要的是你的事。」

但是我妻的视线迟迟无法离开神龛,形状做成蜡烛的灯具旁,有一团手帕。恩师大概刚刚才在神龛前拜拜过吧!

(然后大概……)

用手帕拭去某些热热的东西,又把手帕揉成一团吧!把悲伤揉成一团。

(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尽管如此,还是要积极向前,以快乐结局为目标,不对,是一定要以快乐结局为目标。)

这是恩师的口头禅。

「如同碑文谷先生所言,内人的确过世了。」

我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为什么您知道内人过世了呢?」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枫他们在春乃遇到的情况吗?他们问你名字时,你故意拿出笔来写『我妻』两个字。明明只要交代一句『我姓我妻,我的妻子的我妻』就好了。今天说明猫田刑警的姓氏时,你没拿笔写字,而是直接说『猫咪的猫,稻田的田,猫田』。换句话说——你不想说出『我的妻子』这句话,一说出口便会痛彻心扉。这世上任谁都有一两件不想说出口的事。但是我妻同学,你也太见外了,就算告诉我也无所谓吧!」

我妻默默低头。

「——而且你婚戒深陷无名指,看来完全没拿下来过。另外,之前跟今天,还有以前枫给我看的照片,你都穿着订制的好西装。灰色,深咖啡色,然后又是灰色。而且……这样说不太好,不过设计都很老旧,显然是十年前做的西装。代表你一直很珍惜这两件西装,时时修改,一路穿到现在。看到你挂起来的西装没有标签,代表虽然不是名牌西装,却是订制的高级西装。我的推理正确吗?」

「是的。」

我妻的鼻头一阵酸楚。

「您全部说对了。」

「所以你太太是裁缝吧!」

「是。」

小学生时听到的声音又浮现脑海。

(脚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贴近单杠,转一圈。)

我妻是过世的妻子——

除了妻子为何过世——我妻把所有关于妻子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向恩师报告,例如妻子说有三个喜欢他的理由,而他至今还是不知道第三点。

过了一会儿,恩师凝视房间一隅说道:「那里站了一位年轻的女性,正是你心爱的太太。」

「咦?」

「我会读唇语,看得出来她有话想说。」

「她想说什么?」

我妻脑海浮现那些忘也忘不了的话。

(第一点是……额头。)

(第二点是……你站在正义的一方。)

「老师……」

我妻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内人现在……会告诉我第三点吗?」

「第三点呢——」

「是。」

「她说第三点是这样的……」

「是。」

「第三点是『你很喜欢我』。」

啊——老师别再说了。

别让我哭出来。

「但是……她也这么说。」

「是。」

「你还很年轻,现在也还是很有魅力,一点也没变,跟当初我遇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师,别再说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早已过了不惑之年。

「对了,她还说『我很高兴你至今仍这么珍惜西装,可是你差不多该订做新西装了吧』。」

(脚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贴近单杠,转一圈。)

「擦窗户老师。」

我妻不禁喊出几十年不曾使用的称呼,并直勾勾地凝视恩师的双眸。

接着——

「老师,您说谎了」——他打算这么说,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上次男子流泪是为妻子守灵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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