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操作死亡的男人-章节
法兰索瓦说:「我要去死。」
这间用来举办会议与活动的地下室一隅,传出一群少女的啜泣声。
「法兰索瓦,住手啊!」
「我们都是你的影迷啊!想讲的家伙让他们去讲就好了啊!」
「法兰索瓦,拜托你继续演戏,继续拍电影啊!」
房间里除了铁椅子以外,什么也没有。安装在天花板的投影机发出炫目的光线,使得冰冷凄凉的房间散发奇异的气氛。二十多名少女背后的布幕上,没有投射任何影像。
光线的另一边是名为「法兰索瓦」的美男子,无力颤抖的声音像是放弃了一切。「大家对不起。」
「我没想过得用这种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影子在光线中微微颤抖,他或许也在哭泣。
「听好了,我再说一次,大家听好了。」
少女们的哀叹声越来越强烈。
「我要去死,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所以我要去死,就在不久的将来——我要去死。」
这原本是舞台剧演员与粉丝充满欢笑的见面会,不知不觉中却充满叹息。但是法兰索瓦又说了一次「我要去死」之后,痛苦地继续说下去:「我想向大家道歉,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台了。正确来说,不是不敢登台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在悬崖上一样可怕。整个人晕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光线中的法兰索瓦——在逆光中的影子明显地摇晃。但是这群少女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或许注意到在黑暗的环境中,沐浴在光线之下会使人晕眩吧!
最后法兰索瓦突然改变语调,温柔地向少女呼吁:「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接着他开始操作投影机,播放自己演出的作品,如同平常的影迷见面会。
2
横滨中华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如长假黄金周期间。路上行人比想像中的年轻,枫看了有些吃惊。
透过窗户看到中华饭店里的客人,多半是一组两名女性或是情侣,年龄几乎都介于十到二十五岁。这一带除了店门口卖的小笼包与肉包子,还有一口大小的北京烤鸭,比脸大的台湾鸡排等等,都能随手买了走在路上吃。这代表这些美食已经普及到年轻人之间了吧!
(这里已经不是以前跟爷爷来的时候的模样了……不过现在的光景也很好。)
枫啜饮了一口中国茶,对眼前的美咲开口:「接下来想去哪里?吃过早午餐要不要散步到山下公园?」
「你是我男朋友喔?」
美咲用手遮住正在嚼杏仁豆腐的嘴巴,笑了起来。
「山下公园是情侣去约会的地方啦!我们去元町逛街买个过瘾吧!」
纤巧细致的指尖是完美的樱粉色美甲。枫想起来,美咲从念书的时候就很喜欢做指甲。
美咲每次把汤匙放进嘴里,就能看到她可爱的小虎牙。她很喜欢自己的小虎牙,无论父母劝她矫正多少次,她都坚持拒绝。相信自己,时髦可爱,完美无瑕。
(美咲跟我果然是天差地别。)
想到这里——
(哦,发现一个弱点。)
枫把手伸过桌子,拿下沾到美咲脸上的一小块芒果。
「美咲吃东西也会沾到脸呢!」
「你是我男朋友喔?」
美咲又发出哈哈笑声,最近开始留长的头发在肩膀附近摇晃。
可能是美咲个子娇小的关系,她的模样比学生时代看起来更年轻。现在虽然两人在不同的小学工作,不过她跟学生应该很合得来吧!
枫稍微瞥一眼店外,发现两个明显是小学中年级的短发小女孩一边前进,一边拿着手机比对附近的风景。尽管这一带越来越多年轻的观光客,比大家矮上一个头的小女孩还是很醒目。
美咲也发现了。「唉呀!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得叫她们不能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不过我现在不能动,没办法走过去,所以还是算了。」
两个小女孩似乎也发现坐在店里的美咲,不过她们连点个头都没点就看着手机走掉了。
美咲苦笑了起来。「无视就不行了。不能就这样算了,等我回去要叫她们罚写功课。」
「是啊!」
「比起处罚小朋友——」
美咲把点心套餐最后一道的杏仁豆腐吃得一干二净之后,丢了一个大直球。「最近你跟『他』怎么样?」
「嗯……老实说,我觉得还是三个人比较开心。」
「这也太奇怪了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是说居酒屋春乃又开张了,我们是在那里拍的照。」
「哼!」
美咲无精打采地把手肘撑在桌子上,瞄了一眼枫手机上的四人合照,突然又把脸贴近手机看了一次。
「咦?喂!这是谁?」
她把枫的手机一把抢过来,放大我妻的脸。
「今天的评审,请打分数!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嗯。」
「再一个人!」
「十分!总计一百分!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枫只告诉美咲四个人意气相投,交换了联络方式,没说爷爷推测我妻的职业是刑警。
「干得好!」
美咲盯着画面,强烈要求枫:你下次一定要帮我介绍,听到了吗?
糟了。
(忘记告诉她,我妻手上戴了戒指。)
美咲接着放大我妻旁边微笑的男子,笑着露出小虎牙,又把手肘撑在桌上。
「原来如此,枫喜欢这型的吧!」
「喂!」
「原来如此,嗯,我懂我懂,嗯嗯。」
「喂!手机还我啦!」
枫也知道自己已经满脸通红,为了遮掩害羞,她赶紧转换话题。
「比起我的事,美咲最近好像变得比较神秘了。」
美咲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这是有原因的。」
「咦?」
美咲暂时无视枫惊讶的表情,悄悄环视座无虚席的餐厅,贴近她轻声说:「在这里不方便说,我们还是去山下公园吧!」
背对以中华街的蓝色为基调的东门,朝大海的方向走去,没多久便抵达面对横滨港的山下公园。薰风习习,吹来的海浪气息搔得枫的鼻腔发痒。
往左走是红砖仓库,往右走是港见丘公园。坐落于两者之间的是山下公园,喷水池四周是五彩缤纷的大花三色堇与番红花。
继续往海岸走,海边是成排时髦的两人座长椅。每座长椅眼前都是美丽的海景,坐满了情侣,难怪这里是关东屈指可数的约会胜地。
但是这里不同于中华街的主要街道,年轻人并未如此醒目,映入眼帘的还有阖家大小与老夫妻等人。
「枫,这里有位子,我们运气真好!」
年轻的情侣正好起身,朝停泊在港边的观光船走去。
枫和美咲一起坐在长椅上,稍微休息。不知不觉,美咲戴起太阳眼镜,镜框跟美甲一样是樱粉色。
这时候,沿着海面飞翔的海鸥突然停在眼前的栏杆上。
「好大!」美咲压着大大的太阳眼镜,笑了起来。
看到这么大的海鸥,枫也在内心苦笑。但是眼前出现海鸥代表这里不是一般的地方,也是此地的魅力之一。
枫首先开口,继续刚刚说到一半的话题。
「解释神秘的理由之前,我想问你为什么选择来山下公园?要说人多的话,这里人也很多,为什么要特别从餐厅走来这里呢?」
「嗯——我想枫应该明白,例如聊到恐龙家长的事,在教职员办公室反而很难说出口,毕竟学生可能随时从办公室旁边的走廊经过。」
「是啊!」
「但是我们学校反而特意在学生练习运动会时,聚在旁边的教师用帐篷开会讨论困难的议题。附近的小朋友以为老师只是在讨论运动会的事,根本没想到其实是在讨论恐龙家长的问题。当然我们身为教师,都是秉持认真的心态在讨论议题。」
「原来如此,故意在人多的室外,讨论不能让人听到的话题是很令人意外的好方法呢!」
下次我也在学校提议看看吧——正当枫想说出口时,瞬间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G·K·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创造的名侦探——布朗神父的名言吗?
(要藏树就藏在森林里——)
这么说来,尽管一般人不知道那是推理小说的名言,同样的观念还是扎根于一般社会中。
美咲再度开口:「那我要进入正题了。」
枫悄悄环视四周,眼前是一片汪洋,唯一听得到她们说话的只有海鸥。
获得美咲同意之后,枫按下长椅上的手机录音键。
美咲等到枫开始录音后,轻声说:「这是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一名年轻演员自杀了,自杀方式很奇怪又离奇。」
3
(很奇怪又离奇——)
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美咲的表情却浮现阴影。
「那位演员跟我一样都是横滨人。他没有加入经纪公司,演的都是舞台剧。这一带从职业到业余的主要剧团作品,他几乎都参与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等一下。」
美咲从适合她娇小身材的大托特包里拿出手机。
「他才刚满二十五岁,艺名是——法兰索瓦。」
「法兰索瓦?」
「对,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混到欧洲血统,不过他五官端正,举止优雅,加上染成金色的长发,大家认为和艺名实在相得益彰。所以如果剧团要推出希腊和古罗马神话,以及法国大革命等舞台剧,他都炙手可热。对了,网路上搜寻得到照片,虽然是黑白的形象照。」
美咲滑了一下手机,把萤幕凑过来。
(长得真漂亮。)
萤幕里是男子的半身照。对方顶着一头金发,长相秀丽,表情严肃,微微斜向镜头。气质柔和,五官细致。但是——枫不禁心想:这个人要是多笑一点就好了,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
她想不到贴切的形容。
(该怎么说呢?该说是索然无趣的表情,还是百无聊赖的表情呢?)
总之一点也不适合当作形象照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内心隐藏了什么黑暗——散发一股刺激观者惶惶不安的气氛。也许他在拍摄这张形象照时,已经出现自杀的念头了。
「老实说,你对他一见钟情了吧?」
「我才没有。」
「你不觉得很可惜吗?明明一定可以更红的。」
「——是啊!」
即便是看在枫眼里,也是未来大有可为的演员。
「他主要是演舞台剧,还演了几出电影,不过全都是配角……正确来说,净是些小角色。明明是接下来有机会鸿图大展的演员,对吧?」
「美咲,等一下,为什么你对这个法兰索瓦这么熟悉呢?」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其实呢……我自己是有点喜欢他。」
「——原来如此。」
「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喜欢的年轻演员,居然比我早过世。」
美咲举起一只手,推了推太阳眼镜。
「老是饰演小角色也不见得是坏事。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获得那么多演出机会。而且喜欢他的影迷也很期待他之后的发展。」
「嗯。」
「所以法兰啊——啊!」
「没关系,你就叫他法兰吧!」
「所以法兰有好些比我更疯狂的影迷,听说有时候会举办见面会等活动。」
「见面会——是指和影迷的聚会吗?」
「你的说法很老派吔!」
美咲故意做出让太阳眼镜从鼻梁滑下来的反应,再推回去。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身为朋友要老实跟你说,以后不要再说什么『跟影迷的聚会』这种话了。总而言之,这个年代的女生不会这样讲话。」
「我知道了啦!」
故意让太阳眼镜从鼻梁滑下来这种反应才老气吧?——枫正想这么说时,突然想到也许美咲是不想让自己发现她真正的心情才戴太阳眼镜,看起来比平常更开朗活泼或许也是——
(因为那种理由……)
美咲也有她辛苦的地方。
「但是真正的事件是发生在见面会之后。」
美咲窥视四周后再靠近坐在旁边的枫,拿出记事本。
「恰好在一个月之前,某个冷门的新闻网站报导了与他自杀相关的新闻,标题是〈充满疑问的事发现场 新人舞台剧演员在自家公寓自杀未遂〉。」
「未遂——」
「对,在那个当下是未遂。」
所以是之后过世了吗?
「前一天影迷见面会上,他似乎好几次明示暗示要自杀。然后……他就跟预告一样,在自家兼经纪公司的公寓里自杀了。」
「现场是怎么样呢?」
「他自杀的方式很离奇。」美咲舔了舔嘴唇。
「他打算靠吃下大量非管制药物来自杀……结果半途因为太痛苦而呕吐醒来,他气喘吁吁地打电话给一一九:『我打算自杀,结果还是不想死……请你们救救我。』但是据说急救队员赶到时,法兰他,不对,法兰索瓦已经浑身瘫软,失去意识了。」
「嗯——」枫疑惑地歪了歪头。
「听起来很可怜也令人心痛……但是这样哪里离奇了?」
「首先法兰索瓦是仰躺在地上——直挺挺的右手伸向市话的话筒,他是用家里的电话打给一一九的。听到这边没问题吧?」
「嗯,因为他家也是经纪公司,所以另外拉了市话。」
「对,但是呢……他左手却紧紧握着手机。这很离奇对吧!明明手里握着手机,为什么要特意用市话叫救护车呢?」
(——这样的确很奇怪……)
这的确令人不禁觉得奇怪又离奇。
「该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吧?」
「嗯——报导没说到那么细,要是没电了应该会写出来吧?而且要是手机没电,标题应该就不会下〈充满疑问的事发现场〉了。」
美咲说得没错。这个时代严格要求公司必须遵守法规,就算是冷门的新闻网站,也不会为了煽情报导而扭曲基本的事实。
基本的事实——
「那我想问问基本的事情,法兰索瓦为什么要自杀呢?」
「他自杀的理由很明确,几个月之前,社群媒体上有人大肆攻击毁谤他。说什么『配角居然比主角还抢眼』、『没台词的小角色也太常跑出来了』,这还算是好听的,有些人甚至随便编造他的丑闻,四处扩散。」
「太过分了。」
「这完全是网路霸凌,成千上百、没有任何证据的坏话加速扩散……但是讽刺的是之所以会出现这些谣言——」
美咲停了下来,咬住嘴唇。
「讽刺的是这或许是因为法兰索瓦的演技和外表真的足以遮掩主角的光彩。但是人类往往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具备实力,尤其是像他这样心灵比一般人更是敏感的人,实在无法承受这番攻击。」
(真是太不可原谅了。)
枫虽然不认识法兰索瓦,愤怒与悲伤——各种情绪还是一并涌现心头。这个社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严酷无情的呢?
就在此时——停靠在港口的观光船汽笛一如每天中午,发出声响,划破晴空。望向观光船,结果——在长椅与观光船之间的喷泉前方,两个女孩正巧出现。
(刚刚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的小女孩。)
两人配合汽笛鸣声,轮流跳跃,模样甚是可爱。
当悠长的汽笛声停下来时,两人又继续看起手机,朝观光船的方向前进。
「那两个学生!」
看到美咲想站起来,枫一边劝阻,赶紧拉住她。因为她觉得现在不是流露情感的时候,这时候要是教训起学生,一定会冒出不该说的话。到时候可不仅是训诫,而是加速扩大的愤怒了。
「先别管学生了,你可以告诉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美咲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然后呢,出现那篇报导几个小时之后……他的个人经纪公司在社群媒体上公告『本公司旗下的演员法兰索瓦送往医院之后,方才在医院猝逝』。」
横滨港顿时悄然无声。
美咲等到海鸥叫起来时,再度开口:「经纪公司可能是担心相关人士为此骚动,立刻删除帐号。刚刚提到的网路报导也没多久就消失了。但是事件并未因此告一段落。」
「唉呀!」
「是的,该说是果然吗……出现『追随』他的人。」
4
枫与美咲为了躲避越来越猛烈的海风,躲到观光船右舷的阴影处。
这艘巨大的邮轮现在虽然长期停靠在横滨港,昭和时代初期可是在横滨与西雅图之间来回了好几次。直到现在,威风凛凛的船头仍旧指向海平线。抬头仰望,船身中央安装了精致的救生艇模型。
枫等人看不到左舷侧还有一艘救生艇,恰好适合海鸟歇息。
(救生——)
枫甩去脑中一连串不愉快的联想,小心翼翼地继续询问美咲:「追随……是他的影迷吗?」
「是啊!不过这件事只在这一带的学校与教育委员会(注释※)之间流传,没有被大肆报导。」
教育委员会:地方政府单位,负责学校教育、社会教育、文化与运动等事务。
「嗯。」
「刚开始是女大学生,才十九岁。」
十九岁,这么年轻的孩子也自杀吗?
「家人发现她倒在浴室里,看来似乎是服用了大量药物,也就是安眠药。好险急救发挥功效,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
「——太好了。」
「不过她的情况也很奇怪。这个女生在自杀前一天去美容院,把长及背部的长发剪成短发。」
「咦?」
「一般人在剪完头发隔天自杀很奇怪吧!」
「是啊!」
枫马上说出自己想到的故事。「她会不会是模仿法兰索瓦的发型呢?死之前想要更接近崇拜的人。」
嗯——美咲疑惑地歪了歪头。
「法兰索瓦留了一头长发,剪短头发反而更不像他了。那个女大学生可是剪到看得到耳朵。」
「这样啊!」
枫不是不能理解自杀前想整理发型与仪容,死得漂漂亮亮的心情。但是有必要剪得这么短吗?
「但是啊,第二个人更奇怪了。」
「还有别的影迷追随他自杀吗?」
「是啊!第二个是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也太年轻了。」
「她也是吃了大量的安眠药,父亲发现时整个人瘫在自家和室的棉被里。」
「嗯。」
「在她枕头边发现呕吐物,可能是因为吐了才得救。但是呢……她双手拿了套成圈的长绳子,不觉得很奇怪吗?」
「长绳子——」
「是原本收在仓库的绳子,说是很坚韧。既然如此,把绳子挂在楣窗上……你懂的吧?」
枫轻轻地点点头。美咲没有把「上吊自杀比吞药更容易成功」这句话说出口。
「两个人尽管捡回一条命,都还在住院,没办法说明详细的情况。现在唯一掌握到的资讯是两个人都是法兰索瓦疯狂的影迷。」
「原来如此,那么可能还会出现其他追随的影迷。」
美咲轻呼了一声,摘下太阳眼镜,大大的眼睛盯着枫瞧。看来她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哇……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本来以为两个人都没死,事情就会告一段落。」
美咲咬着镜架,过了一会才说:「法兰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然后……」
海风变得更加强烈,海鸥的鸣叫同时戛然而止。
枫握着手机的手冒出汗。「还会再发生一样的事情吗?」
为什么法兰索瓦明明握着手机,却要用市话叫救护车呢?
为什么女大学生去美容院把头发剪得漂漂亮亮之后,隔天却自杀呢?
为什么女高中生不选择上吊,而是选择不一定会死的服药自杀呢?
这些都是自杀版的「Whydunit」(为什么要做?)。
找到答案之前,可能会出现下一个追随者。
(要加快脚步,但是不能急躁——)
在五月的风中,枫轻轻按下停止录音键,然后开始寻找我妻的联络方式。
5
那天是黄金周长假的最后一天。枫坐在爷爷家玄关台阶上松开鞋带时,背后的对讲机正好响起。她转身稍微打开玄关门,在门缝近乎天花板的高度看到我妻五官端正的脸孔。发生这一串事件的地点——横滨市N区是我妻负责的地区,因此请他以询问消息为由,来爷爷家一趟。
我妻立刻弯下腰来,放低视线,向枫道早安。他都这么自然地体贴他人吗?
「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这回事,之前也是准时到。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是我想找机会来常常见擦窗户老师……不是,是碑文谷先生。」我妻害羞地笑了。
我妻之前来拜年时,幸好爷爷状况不错,两人一同怀念过往,聊得很开心。而且爷爷发现我妻的工作是刑警,枫再次惊讶于爷爷的推理能力。
「枫小姐,今天想向你介绍一个人,是我值得信赖的工作伙伴。」
我妻稍微往旁边站,门缝冒出一名微胖的男子,身穿显眼的格纹双排扣西装。
「枫小姐您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啊——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姓城之内,请叫我乔(注释※)。」
注:「城」与「乔」的日文发音相同。
城之内应该和枫一样快三十岁,甚至看起来比枫再年轻个几岁。对方伸出肥厚的双手来握手,每一根手指都柔若无骨,厚实得像是布偶装的布偶。
枫心想这个人的打招呼方式真像总统候选人,却还是受到对方影响,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回握。黑色镜框后方的双眼流露温柔的神情,彷佛感谢枫的支持。
我妻露出苦笑。「喂!你要握到什么时候?」
枫慌慌张张地松开手。「对不起。」
「我不是说你啦!要是城之内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代替他向你道歉。」
「没这回事。」
「不要看他这样,其实是在国外长大的语言天才,会说五国语言。」
「不用加上『不要看他这样』。」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行为举止莫名——不对,是彻底的西式作风。尽管如此,双排扣西装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被衣服穿」,看起来格外滑稽。
「比起介绍我,我更想赶快见见我妻先生口中的名侦探。」
「不好意思,让大家站着讲话这么久,我先去泡茶吧!」
城之内听到这句话,一边卸下肩膀上跟双排扣西装一点也不搭的黑色背包,一边说:「我不需要喝茶,可以借我Wi-Fi吗?」
6
我妻走上玄关台阶时开口:「岩田老师和四季在吗?」
「听说他们今天去大黑埠头打草野球。」
「哦,去横滨打棒球吗?今天天气这么好,打起来应该很舒服吧!」
我妻羡慕地伸了懒腰。「这么说来,他们俩曾经是投捕搭档对吧!」
「是啊!真不知道他们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
四季因为某些缘故而放弃过棒球,现在终于摆脱了阴霾,再次打起棒球。
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故事,而且这些故事都应该是快乐结局,也应该认定是快乐结局——这是爷爷的口头禅。
(我开始能穿颜色比较明亮的衣服,或许也是出于相同的道理。)
笔直的走廊——左手边是客厅,尽头的右手边是爷爷会待上一整天的书房。
家里寂静无声,彷佛没人住。枫请来多名居家护理员轮班,尽量避免爷爷一个人待在家里。但是实际上无法做到所有时间都有人轮班,现在大概正是空档吧。
当她要通过左手边的客厅之前,听到里面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枫立刻停下脚步,向紧跟着自己的我妻低语:「爷爷……今天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太好。」
「咦?」
爷爷身体状况好时,通常都坐在后方书房的电动椅上。需要去洗手间时则利用拐杖起身,自由行动,不需要他人协助。毕竟走路去洗手间也是重要的复健之一。
但是爷爷现在人不在书房,而是客厅;来自客厅的金属摩擦声想必是轮椅的声音。换句话说,居家护理员观察爷爷目前的状况,判断要是让爷爷坐在电动椅上就离开是件危险的事。爷爷要是使用拐杖,极可能会跌倒。因此把放在客厅的轮椅推过来,将爷爷从电动椅移动到轮椅,再把轮椅推到比较能自由移动的客厅。爷爷要是想上厕所,坐在轮椅上就不会跌倒。
「爷爷。」 枫敲了敲客厅的拉门。
「我是枫,我妻先生跟我一起来拜访。」
但是爷爷毫无回应。枫拉开门——果然没猜错。光是从门缝间看到的垃圾桶,就能明白爷爷身体状况不甚良好。
居家护理员应该是移动个子高的爷爷便已经费尽力气,没能顾及清洁吧!装可燃垃圾的垃圾桶里,竟然丢了还有水的宝特瓶。
爷爷今天连垃圾分类都做不好——代表书房的垃圾桶应该也是一样,等等又得烫早报了。
她缓缓拉开门,窥视客厅的情况——
爷爷靠在轮椅背上,头稍微往右偏。面无表情——这是DLB独特的症状「面具脸」。
枫悄悄靠近爷爷,用手背确认对方是否在呼吸。
(没事。)
接着轻轻从餐桌上的湿纸巾盒抽出一张湿纸巾,细心擦拭下巴上的口水痕迹。
要再抽一张时,瞬间扫过桌上的交办事项清单。
「断断续续的嗜睡」、「起床时也站不稳(多)」、「挪动到轮椅上」、「状态……C」——
城之内从门缝探出头来。「请问……」
「老爷爷还好吗?看起来他的状况……」
枫以唇语告知城之内「等一下」,继续窥视爷爷的模样。爷爷眼睛眯成一条线,凝视半空中。
他在做什么样的梦呢?还是什么梦也没做,只是单纯在昏睡呢?
轮椅又发出吱地一声,靠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正在抖动,有时抖得厉害,有时只是微微颤抖。这是帕金森氏症的典型症状颤抖吗?
(不对——这是……)
城之内又客气地问了一声:「我们是不是改天再来比较好?」
枫直勾勾地凝视爷爷的右手指。
(Mi Re Do-Re Mi La So)
(比屋顶 还高的)
(Mi Mi Mi-Re Do Re)
(鲤鱼旗)
枫瞧了瞧爷爷的脸,他的另一边嘴角突然微微上扬。
枫把耳朵贴近爷爷嘴角,听见轻微的说话声。「香苗,你明明是女孩子,却这么喜欢这首〈鲤鱼旗〉(注释※)。」
注:鲤鱼旗是日本儿童节的装饰。
(爷爷——)
「枫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不过我想这时候还是得明说,今天看来似乎有些勉强——」
枫转过头去。「城之内先生,不用担心。」
「咦?」
「爷爷现在正在跟童年时的家母在一起——也就是他已经过世的独生女。」枫一时语塞。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梦里弹〈鲤鱼旗〉这首曲子。」
钢琴不知何时坏了。
(但是爷爷又——)
「当跟我连弹的时候也是一样,最多只会练习三次,所以我想他应该就快回来这里了。」
「回来……这里吗?」
「对,然后,」根据之前的经验,枫充满自信地对城之内说:「跟他谈推理小说,爷爷会更有精神。」
7
三个人凝视坐在轮椅上的爷爷,把自己的椅子拉近餐桌。爷爷的右手还在颤抖——不对,是还在弹琴。右手最后终于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下来。
「爷爷,我跟你说喔。有个很悬疑的推理故事,希望你能给我们意见。」
爷爷仍旧面无表情。但是枫毫不在意,开始说起故事来。
从她和美咲在中华街的对话,在山下公园的对话——以及起因于法兰索瓦的「连续自杀未遂事件」的语音档,分成好几次播放,让爷爷听个明白。
但是爷爷的眼睛依旧紧闭。
「一定是睡着了吧!」
城之内似乎耐心用光了。
「特意叫醒他也不好意思,现在找他商量也只是浪费时间。我妻先生,我们差不多该道别了。」
「别这么说,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当作询问消息的一环。」
「询问消息?」城之内瞬间脸色大变。
「我妻先生,你听好了。这起事件发生在我们的辖区横滨。可是我们却来到远离横滨的目黑碑文谷,来问一个连家门都出不去的老头,抱歉,老人家的意见,这样叫询问消息吗?」
「你冷静点,碑文谷先生也在听你讲话。」
「哈哈哈,他究竟有没有在听都令人怀疑。」
城之内厌烦地耸耸肩。「做这种事情有意义吗?我人在警察厅的时候就认为……询问消息必须要有明确的意义。」
「所以我说你冷静一点。」
「现在发生这么多起犯罪事件的犯人都是外国人,所以我认为日本警方必须花更多心力来学习语言。接触住在日本的外国人,积极询问消息才是有意义的行为。结果现在来咨询非相关人士算是询问消息吗?做这种事情有意义吗?」
「是啊,的确你说得很对。」
「咦?」
「正因为有意义,所以我们才要来这里询问消息啊!」
尽管年轻的伙伴大力吐槽,我妻仍旧面露笑容,眼神流露对伙伴的信赖。
接下来,他对坐在轮椅上,动也不动的爷爷开始说话:「碑文谷先生,您应该听得到我们刚刚说的话吧?可能是因为不公开本名的缘故,还不清楚当事人的身份,不过先跟您说明至今掌握的资讯。法兰索瓦当然是艺名,据说他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我们就姑且叫他法兰索瓦吧!我想告诉您的是,在他企图自杀的前一天,他对影迷说了什么话。一位女性影迷参加见面会遭受打击之后,把他说的话写在自己的部落格。」
我妻拿出就连枫也有印象的黑色皮革记事本,念起「法兰索瓦所说的话」。
「我没想过得用这种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要去死,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
「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台了。正确来说,不是不敢登台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在悬崖上一样可怕。整个人晕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念到这里,我妻阖上记事本。
「这位女性影迷之后觉得身体不舒服,于是在每次见面会的电影播放环节之前便离开会场了,应该说好险她不是会追随法兰索瓦而去的热烈影迷。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得知的事实。为什么法兰索瓦不用手里的手机,而是特意用家里的市话叫救护车呢?为什么女大学生去美容院剪个漂亮短发之后,隔天却自杀呢?为什么女高中生不选择一定会死的上吊,而是可能获救的服药自杀呢?整起事件充斥了各种疑点,案发现场的情况实在难以理解,又不合逻辑。不仅如此,我们也不清楚影迷追随法兰索瓦的理由。」
枫不禁开口:「应该说只明白这些影迷为什么要追随法兰索瓦自杀吧?因为她们是法兰索瓦狂热的影迷,所以才会打算跟随他去死。」
「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枫小姐你想想,法兰索瓦可是当面拜托影迷:『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你这么一说——」
「这一切的确可以解释成这群女性影迷无视法兰索瓦的恳求,擅自行动。但是法兰索瓦本人直接恳求影迷:『大家绝对不要学我』,影迷却无视对方的央求而立刻自杀,这种行为未免也太鲁莽了。」
此时,暂时沉默的城之内开口:「既然如此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去医院等待这些女孩恢复意识,让她们接受调查才是上策吧!」
城之内的双腿明显地在桌子下方抖动,想必他已经不对爷爷抱任何期待了吧!
正当客厅弥漫尴尬的气氛时——爷爷突然喃喃自语。
「咦?爷爷,你刚刚说什么?」
原本闭上双眼的爷爷,现在却缓缓地张开。枫慌张地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爷爷却以现场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清清楚楚地说出:「《欲海惊魂》(Stage Fright),一九五○年上映。」
8
爷爷用枫送给他的珍珠色咖啡杯喝到第二杯咖啡时,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到一如往常。
「事情我已经全部听说了,接下来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爷爷缓缓环视枫、我妻和城之内的脸庞。
「首先应该从法兰索瓦与影迷的关系开始说起,法兰索瓦和这群女性不是单纯的演员与影迷的关系。法兰索瓦把某位传说中的伟人视为神明崇拜,因此他的一举一动自然都彻底模仿那位神明。他的影迷在他的洗脑之下,自然也无条件地爱上那位神明。」
「所以——神明的真实身份才是事件的最大关键吧,那么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爷爷并未马上回答,而是喝了一口咖啡。
「其实案件中处处都暴露了神明的身份线索。先从法兰索瓦表演的模式来看,他的外表与演技足以担任主角,却总是刻意扮演小角色。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争取多一点表演的机会好赚钱?」
「他又不是家庭教师。」城之内推了推眼镜,笑了起来。
枫有点生气——但是换个角度想,城之内在不知不觉中认真倾听起爷爷发言。
「枫,你听好了,法兰索瓦是个演员,而且是众所期盼的年轻新锐演员。想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也是演员这种人的正常心理吧!」
「爷爷说得没错——」
「但是他却坚持要演配角,而且还是从头到尾坚持演没有台词的小角色。看来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所信奉的神明也只演过配角。」
(啊……!)
某位知名人物的黑白照在枫的脑海中逐渐浮现。
爷爷再度开口:「我们来汇整一下目前手边的资讯。」
「如同字面所示,在电影史上被奉为神明的那位人物必定会出现在自己导演的作品,而且绝对不是主角,而是配角中的配角,没有台词也没有演技的小角色。但是他的友情客串不知不觉广为人知,成为他大量作品的稀有特征。
「他有时是路人,有时是抱着乐器上火车的音乐家,有时则是投影在窗户上的侧面影子。他的身材微胖,外表滑稽,一出现在银幕上必定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但是这些都是他规划的结果,一切都是为了电影效果。因为他总是利用自己滑稽的外表逗笑观众后,再把观众推进恐怖的深渊。搞笑与恐怖其实是一体两面,放声大笑之后袭来的恐惧更能让人背脊发凉。这位神明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嗯。」
「我想枫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位神明就是——」
爷爷在眼前竖起食指。
「那位神明就是『惊悚大师』亚佛烈德·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
「希区考克吗?我没听过这位大师。」城之内摸了摸双下巴。
枫有些调皮地想着,「真可惜,明明城之内有点像希区考克的」。
对于枫这类的古典推理小说爱好家而言,亚佛烈德·希区考克这个名字光是听到便足以雀跃三分。这位奇特的电影导演从一九二○年代起的半世纪,几乎只拍摄以推理故事为主题的惊悚片。
他这种古怪的心态——看在枫眼里是值得喜爱的心态——再次受到后人肯定。《时代》(Times)杂志在二○○七年发表的「一百位伟大的电影导演」当中,希区考克名列第一。
(记得——)
走廊尽头的爷爷书房不仅收藏了希区考克合计五十三部电影的DVD,连推理小说迷的希区考克长期以来担任编辑的《希区考克推理杂志》(Alfred Hitchcock's Mystery Magazine)都一应俱全。
爷爷对年轻的城之内露出笑容。「你没听过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以希区考克的角度来分析,便能解释法兰索瓦所有奇妙的行动。」
「所有的行动吗?」城之内惊讶地望向爷爷。
他似乎仍旧怀疑爷爷的能力。
「例如他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却故意把艺名取作『法兰索瓦』。这是因为他渴望成为最了解希区考克的好友,也就是法国的名导演法兰索瓦·楚浮(Franois Truffaut)。他想取代已逝的楚浮,成为最了解希区考克的人。」
那位众人盛誉为法国新浪潮旗手的导演——法兰索瓦·楚浮,他的代表作是《四百击》(Les Quatre Cents Coups),简直象征了心灵纤细脆弱一如玻璃的法兰索瓦与影迷之间的心灵关系。
「法兰索瓦还有其他行为证明他把希区考克视为神明,例如他的形象照。记得枫看到照片时,觉得很奇怪,不是吗?」
「嗯。」枫点点头。
「那是因为他模仿了希区考克的形象照。扭曲的嘴唇加上冷淡的表情,瞪视镜头——这正是希区考克拿手的表情——板着脸。」
(原来如此!)
听完爷爷解释,的确解开当时的疑窦。形象照的表情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正是所谓的「板着脸」。
希区考克光溜溜的头部,矮小的身高,体重却破百的巨大身躯面对镜头的模样浮现在枫的脑海。
爷爷在轮椅上挪了挪身子,对我妻开口:「你应该知道一些希区考克的知名作品吧?」
「我当然知道。」
「可以请你复诵一次最后一次影迷见面会时,法兰索瓦说的台词吗?」
「啊——是。」
我妻慌张地翻阅记事本。
「我没想过得用这种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爷爷立刻回应:「忏情记(I Confess),一九五三年上映。」
「我要去死,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
「美人记(Notorious),一九四六年上映。」
「我想向大家道歉,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台了。正确来说,不是不敢登台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在悬崖上一样可怕。整个人晕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欲海惊魂》,一九五○年上映;《深闺疑云》(Suspicion),一九四一年上映;《迷魂记》(Vertigo),一九五八年上映。」
城之内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妻先生,这个人究竟——」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妻挑起一边的眉毛。
「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询问消息了,你最好也记住这件事。」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
城之内又低喃了一次「真是太让人吃惊了」,回到椅子上。
「这些全都是希区考克知名的电影,但是,我妻同学,最重要的是法兰索瓦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枫,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应该是叫大家不要跟着他去死,不要模仿他吧!」
「照字面来看,的确只有这个意思。但是如果这句话里隐含了完全不同的意思,隐藏了其他故事的话——」
咦?别的故事?
「还是希区考克的电影吗?但是我不记得他有什么电影叫做『模仿』或是『约定』之类的……」
「那么我们来编织另一个惊悚的故事吧!」
轮椅发出嘎吱一声,爷爷把瘦长的身躯靠在轮椅背上。
「在说故事之前,枫,给我一根菸吧!」
枫稍微打开客厅的窗户,眼前立刻出现老旧的混凝土墙。
爷爷朝墙壁缓缓吐出高乐斯的烟雾,然后——他直勾勾地盯着飘在灰褐色墙面前方的烟雾说:「我看到了。」
「看到了?」
城之内在镜片后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到什么了?那里不是只有墙壁?」
我妻轻声劝阻:「你冷静点。」
爷爷状况好的时候,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在香菸的烟雾中看见真相的幻觉,他慢慢地用手指抵着太阳穴。
「他每次都会在影迷见面会播放电影,电影当然不是他演出的作品,而是大家应当喜欢的希区考克作品集。」
「爷爷,我打从根本觉得很奇怪……像法兰索瓦这样年轻的美男子,究竟为什么会迷上希区考克这么古老的导演呢?」
「的确乍看之下很奇怪,而且为什么他如此沉迷于希区考克的电影当中,却总是参与和惊悚片毫无关联的希腊神话与法国大革命的舞台剧呢?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推论出另一个故事:希区考克是可以自由操作死亡的男人。他在惊悚片的框架当中,持续描述人类的生与死。所以法兰索瓦在他的电影中,发掘人生在世的虚幻与孤独,也就是所谓人生的真理。实际上不少评论家以这种观点来诠释希区考克的一连串作品。」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说法……」
「对,我也不喜欢,这种观点实在很讨人厌。这些人真是大错特错。」
爷爷斩钉截铁地说:「希区考克不是那么平庸的导演。」
枫以前跟爷爷看过许多希区考克的电影——从他的电影当中挖掘人生的真理或是人生在世虚幻无常等艺术的主题,实在很奇怪。
以枫喜欢的《辣手摧花》(Shadow of a Doubt)为例:电影中有一幕场景是一群喜欢推理小说的男人聚在乡下的大房子里,讨论完美犯罪讨论得口沫横飞。家人听到厌烦,表示这实在再危险也不过了。
另一方面,一位英俊时髦的绅士恰好也在现场。他拿起报纸,没多久便折了一栋纸房子来逗孩子开心。其实这位绅士的真面目是从纽约逃来的连环杀手。
当天的报纸详细报导了杀人事件。绅士注意到标题,于是灵机一动,把报导的部分撕下来折成「纸房子」,以免屋子里的居民看到报导。讨论推理小说的这群男人是连虫子都不敢杀的好人,真正的坏人是折「纸房子」的温柔男子。
他晚年的杰作《狂凶记》(Frenzy)开头是政治家得意地站在泰晤士河畔演讲:「泰晤士河的水质在敝人努力之下,大幅改善,大家看看,很清澈吧!」
就在此时,河上漂过一具尸体,这段情节令人感到恐惧,却也是奇妙的笑点。这是导演计画讨好推理小说迷的情节。
(然后……)
然后——看在枫的眼里,这种愚弄观众的安排正是希区考克的真本领。
枫心中稍微涌起怒意,如果法兰索瓦把希区考克当作自己身为艺术家的人生导师,可就大错特错了。希区考克可是秉持工匠的精神在拍电影,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逗笑观众,彻底服务观众。误会希区考克的本质,把他当作神明崇拜才是失礼的行为。
枫甚至觉得模仿他人就像得意洋洋地否定恐怖片与搞笑,这是否定娱乐——进一步可说是否定希区考克。
(如果是四季,他会怎么想呢?)
枫的脑海恰好浮现四季的脸庞。
爷爷又盯着窗外的香菸烟雾瞧。「我看到了,他以沉醉的表情按下投影机的按钮,有时他会让自己投影在布幕上——就像希区考克在自己的电影里友情客串。影迷在黑暗与光明中看到他的投影,更是把他当作希区考克的化身,视他为神明。」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从喉头发出声响。
「最后一场影迷见面会时,他于是在尾声说了那句话:『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他宣布了自己的死亡,如此一来,这句话也可以解释成『大家绝对不要学我的死法喔!』」
「啊——」枫捂住嘴巴。
爷爷口中的惊悚故事终于涌现脑海。
「当然这时候他的影迷也没想到法兰索瓦居然会死得如此离奇。但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法兰索瓦重现了希区考克知名的作品。」
「是的,他重现的是一九五四年上映的《电话情杀案》(Dial M for Murder)。电影的海报是倾城倾国的美女葛丽丝·凯莉(Grace Kelly)仰躺在地上,一名暴徒扑在她身上,正要把她掐死,她的右手笔直伸往前方的黑色电话。」
城之内发出呻吟。「就是法兰索瓦自杀现场的光景。」
爷爷又继续说下去:「我看到了。」
「原本他把长发染成金色,也是模仿希区考克喜欢任用葛丽丝·凯莉等金发女演员。对他而言,希区考克是不得违抗的神明,所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成为憧憬的对象。」
爷爷持续凝视香菸的烟雾。「现在法兰索瓦正以他憧憬的葛丽丝·凯莉的模样死去。明明手上握着手机,却刻意模仿葛莉丝,摆出美丽的姿势,把手伸向家里的电话,打算营造另一起电话情杀案——」
爷爷背对香菸的烟雾,把高乐斯暂放在菸灰缸上,拿起咖啡喝一口。
「法兰索瓦的影迷看到自杀现场的报导后,应该马上就发现他是在模仿《电话情杀案》。之后看到经纪公司发表他在医院猝死的声明,更是大吃一惊,立刻下定决心要追随他而去,所以这一连串的自杀事件相当于本格派推理小说的『比拟杀人』的手法。」
(比拟杀人——)
鹅妈妈的童谣歌词又闪过枫的脑海。
(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道)
(我用我的弓杀的)
S·S·范达因(S. S. Van Dine)的《主教杀人事件》(天蝎座制作出版,TheBishop Murder Case)情节如同童谣〈是谁杀了知更鸟?〉,名为考科蓝·罗宾(Cochrane Robin,名字与知更鸟的英文发音相同)的男子被人发现时,胸前插了一支箭,名为史普林(名字与「麻雀」同意)的男子随之失去踪影;之后发生多起与童谣歌词相同的杀人事件。
(一个小黑人觉得好寂寞,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
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的《一个都不留》(远流出版,And Then There Were None)也是此类故事的古典名作。
(十个小士兵吃饭去,一个呛死剩九个)
童谣描述小士兵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一个都不留》的人物也如同童谣歌词所述,接连死亡。
至于这次的案子——
爷爷表示:「——这是所谓的比拟自杀。」
「然而即便是比拟自杀,他们受到法兰索瓦警告:『大家绝对不要学我喔!』所以自杀的手法当然是挑选《电话情杀案》之外的作品,甚至排除了法兰索瓦最后一次影迷见面会上提到的电影。例如《忏情记》、《美人记》、《欲海惊魂》、《深闺疑云》和《迷魂记》——重现这些电影的海报与名场景,严格说来也算是『模仿』。
法兰索瓦在对话中暗示这些作品,其实隐含了这些言外之意:『大人都不懂,对吧!』、『你们爱我,所以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对吧!』、『这是爱的暗号』、『不可以用我暗示的电影喔!』、『这样算是冒渎希区考克跟我』。」
城之内不屑地说:「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这样的话……其实整起事件算是扩大自杀吧!」枫的心中也同时浮现相同的四个字。
「扩大自杀」指的是不只当事人计画自杀,还把其他人卷进来一起死,这种死法实在是叫人感到无奈。
一个人去死好可怕,所以至少死的时候拉其他人来作伴。
(邪恶——而且可怕。)
(简直是「希尔达」。)
安德鲁·加弗(Andrew Garve)的代表作《希尔达,安息吧!》(No Tears for Hilda)。故事的开头描述总是开朗积极的美女希尔达惨遭伤害。然而随着情节推进,抽丝剥茧后发现她其实原本个性古怪邪恶。真正的希尔达是个超乎众人想像的坏女人。
法兰索瓦也是一样,他虽然是被害人,却个性邪恶,万分邪恶。他是个随心所欲操作他人生死的男人。
窗外原本轻轻吹动枝叶的微风,突然发出巨大声响。
爷爷继续说下去:「实际上这些女性影迷的自杀方式都很奇怪。先从女大学生的案例开始回想,她把长及腰部的头发剪成看得到耳朵的短发,在浴室自杀——她模仿的是哪一部希区考克的作品呢?我妻同学,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是《惊魂记》(Psycho)。」
「是的,珍妮·李(Janet Leigh)所饰演的短发女子没有任何前兆就惨死在浴室里,女大学生是打算重现那段知名的情节『冲澡间的惨叫』。」
《惊魂记》是希区考克摆脱短期的低潮,重新回到巅峰的代表作。一九六○年上映之际,珍妮·李是代表好莱坞的当红女演员,希区考克喜欢任用短发美女,而珍妮·李完全符合他的嗜好。观众当然也以为她是担任女主角……结果她居然惨遭杀害,这正是希区考克向观众设下的角色圈套。枫心想当时的观众想必大受打击。
爷爷面露苦涩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是女高中生的案例。她手上拿着坚固的绳子,现场是有楣窗的和室,也就是说她手上有恰好适合上吊的工具。但是她却也选择了不一定会死亡的服药自杀。换句话说,坚固的绳子不过是用来暗示希区考克的作品。枫,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就是一九四八年上映的那部电影。」
「是《夺魂索》(Rope)。」
「你说对了。海报画面很简单,只是疑似凶手的人物一只手拿着绳子,扰乱观众的内心——女高中生也是特意手里握着绳子,尝试重现名作《夺魂索》。」
窗外水泥围墙上停了两只麻雀,应该是从附近的竹林飞来的吧!爷爷对麻雀投以温柔的目光,啜饮大概已经变凉的咖啡。
「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最幸运的是好险女孩都是自杀未遂——终于成功摆脱洗脑,迈向积极光明的人生。」
「但是,」我妻皱起眉头来。「碑文谷先生,事件还没结束。」
是的。「因为今后还可能出现其他影迷追随模仿。」
「的确没错。」
爷爷同意我妻的说法。「想要彻底阻止影迷继续追随模仿只有一个办法。」
「咦?」我妻不禁微微起身。
「您是说有办法阻止影迷继续追随模仿吗?究竟是什么办法呢?」
祖父干脆俐落地回答:「那就是请法兰索瓦本人来阻止。」
这下子轮到城之内吓到微微起身。「怎么可能?」
「法兰索瓦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错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客厅瞬间悄然无声。
最后是枫战战兢兢地开口:「爷爷,法兰索瓦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你回想一下,关于他的死亡证据未免过于薄弱。首先是冷门新闻网站报导他离奇的自杀未遂——接着没多久,他的个人经纪公司便发表篇幅极短的惊人声明:『本公司旗下的演员法兰索瓦送往医院之后,方才在医院猝逝』。关于他的死亡消息就只有这则声明,而且自杀未遂的新闻、经纪公司的声明全都立刻删除得一干二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枫反驳爷爷的推论:「我不觉得有那么奇怪。毕竟名人自杀的报导本身便可能引发他人追随模仿,听说最近的媒体对于相关报导都格外谨慎。他们应该是担心网路上吵得沸沸扬扬,才会早早删除吧?」
「你说得也有一番道理。」爷爷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
「但是——法兰索瓦真的是那么知名的演员吗?」
「咦?」
「你想想,法兰索瓦不过是介于职业与业余之间的一介年轻演员,这种程度的小演员真的养得起个人经纪公司吗?」
「原来如此。」城之内伸出如同布偶装的肥硕手指,抵住下巴。
「这跟『绘师』的状况很相似。」
我妻开口问道:「绘师是什么?」
「画图的师傅,写作『绘师』。这是一群主要活跃于网路的插画家,据说很多绘师成立个人经纪公司,也有经纪人协助处理案件。真相是他们自己画画也自行负责接案。」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呢?」
「这个时代,中间有个仲介,事情做起来比较顺利。例如写信交涉报酬,自称是经纪人,谈起来格外迅速,这也是这个年代独特的个人经营方式吧!」
我妻充满感叹地低语:「原来社会已经进步成这样了啊!」
然后枫转向爷爷:「那么法兰索瓦也是——」
「是的,沉浸在自杀念头(suicidal ideation)——也就是渴望自杀的法兰索瓦如同预告,模仿希区考克的电影而试图自杀。但是他没死。他要是这时候住手也就罢了,偏偏他舍弃不了吸引他人一同死亡的梦想。所以他在医院里先以经纪人的身份,联络原本认识的冷门新闻网站,向对方泄漏法兰索瓦以离奇的方式自杀,送往医院的消息。」
「爷爷,那么他的个人经纪公司发表声明表示『本公司旗下的演员法兰索瓦送往医院之后,方才在医院猝逝』也是……」
「当然是法兰索瓦自己发表的,然后他再度联络方才的冷门新闻网站,请求对方删除报导『以免吸引他人追随模仿,影响社会』。最重要的是对他而言,只要影迷看到新闻跟留言便已足够。」
但是——枫垂下眼睛。「可是法兰索瓦也有值得他人同情的地方吧!」
「为什么?」
「因为他在社群媒体上遭受大量群众毁谤中伤啊!」
「那些毁谤中伤是真的吗?」
「咦?」
「我觉得很可疑。方才我也说过,法兰索瓦是以横滨为据点的小演员,真的会有成千上百的人在网路上来骂他吗?」
枫一时哑口无言。
「之前我去日照中心时翻阅周刊杂志,学到一个新名词:『数位自伤行为』。现在这种行为逐渐成为社会问题。」
「数位自伤行为——」
「例如『割腕』是肉体的自伤行为,数位自伤行为似乎是意指故意把辱骂自己的话语上传到社群媒体的行为。比起肉体的自伤行为,可以说是心灵的伤痛更加严重吧!」
「那么那些针对法兰索瓦的毁谤中伤——」枫发出痛苦的喘息。
我妻瞪着前方,双手抱胸,发出号令:「乔,是你登场的时候了。」
城之内已经起身,首次以绰号「碑文谷先生」呼唤爷爷,拿起看似沉重的背包提把。
「我想摆设器材,书房方便借我用一用吗?」
9
挂在客厅柱子上的时钟通知大家已经十点了。城之内回到客厅,脸上流露兴奋之情。
「果然一如碑文谷先生的推理。」
城之内立正向爷爷报告调查结果,彷佛爷爷才是他的直属上司。
「不单是我,网路侦查组也找到证据。网路上中伤法兰索瓦的两千条发言——上传这些发言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法兰索瓦本人的分身帐号。」
「这简直是希区考克的《惊魂记》。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认为错的都是身边的人。总以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不允许其他人有任何异议。要是遭受他人非议,他应该会这么说吧?『我现在受到如此不当的对待,敢对我有所不满,你才是有毛病吧!』」
爷爷的双眸难得流露愤怒的神色。「这已经不是扩大自杀事件,而是连环杀人未遂事件了。」
「事情很严重啊!」
我妻以右手捂住端正的下半部脸庞。「我应该早点发现的,首先他要是真的自杀身亡,应该算是非自然死亡,交由警方相验才是。警方也会立刻收到死者本名等个人资料。想要阻止杀人事件,就该像碑文古先生所言,立刻逮捕法兰索瓦,让他本人亲口阻止影迷自杀。但是……他究竟人在哪里呢?」
嗯……爷爷又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伸出细长的手指抵在下巴上。
「对于自杀未遂的法兰索瓦而言,除了监狱之外,最适合躲藏的地点就是医院了吧!毕竟医院有保密义务。但要是让疯狂的影迷来搜寻的话,应该早就发现他送进哪一家医院了,因此自然能锁定他目前躲藏的地点。」
(啊!)
枫灵机一动。
「看来枫已经知道他躲在哪里了。是的,法兰索瓦身为希区考克狂粉,为了躲藏而特意选择的医院,就是在自家兼经纪公司附近,医疗器材一应俱全,适合住院的医院。所以医院的种类是?」
爷爷特意询问枫。
「我想是骨科。」
可能是过于出乎意料,城之内高亢地呐喊:「骨……骨科?」
枫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法兰索瓦这次模仿的电影是《后窗》(Rear Window)对吧!」
我妻发出叹息:原来如此!
爷爷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枫。《后窗》是希区考克的代表作之一。剧情是主角喜爱拍照,因为脚骨折住院,在病房闲来无事,于是拿起相机,利用放大功能窥视隔壁公寓的每个房间。结果一个不小心目击了杀人事件的开端。法兰索瓦把希区考克视为神明,所以故意自行弄伤脚,躲在病房里,窥视影迷追随自己自杀,现在正为了计画得逞而暗自窃喜吧!」
窗边的窗帘随风摇曳。
法兰索瓦可能也躲在病房的窗帘阴影处吧!
「乔,出发了!」
我妻起身留下「要是知道对方的藏身之处,我会马上联络」,便急忙离开位于碑文谷的爷爷家。
10
不到一小时,枫便接到我妻打来的电话。我妻请求相关人士调查后发现,法兰索瓦果然如同爷爷推理的结果,住进家附近的骨科医院。但是当女警为了调查而前往病房时,法兰索瓦似乎发觉苗头不对——已经逃到不知去向。
(这家伙到底有多狡猾邪恶——)
枫的脑海中浮现销声匿迹的法兰索瓦神秘的外表与随风飘逸的金发,他或许是在扮演希区考克的《年轻与无辜》(Young and Innocent)。
幸好警方明天会公布法兰索瓦尚在人世的消息,希望借此阻止影迷继续追随他自杀。消息一公布,应该就不会再发生影迷自杀的事件了。
可能是松了一口气,爷爷想要再喝一杯咖啡。据说咖啡有益DLB患者健康。但是枫判断爷爷今天已经喝太多了,于是改成泡日本茶,倒进另一个马克杯里。
之前喝茶是倒进茶杯里,不过现在爷爷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茶杯于是换成了有把手的马克杯,以免烫伤。虽然枫不想承认——不过爷爷的病情的确是一点一滴,逐渐恶化。
枫刻意露出笑容,向爷爷开口:「要是爷爷不累的话,要不要看部电影呢?我们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好啊!」爷爷也眉开眼笑。「看什么好呢——对了,看你喜欢的《救生艇》(Lifeboat)好吗?」
「哇!真是太棒了!」
《救生艇》是在一九四四年上映。故事内容如同标题,描述八人乘坐的救生艇在海上漂流,算是一种密室剧。电影本身当然充满刺激,更有名的当然是希区考克电影必定会出现的导演友情客串。他平常总是混在行人或是人群中,这部作品却从头到尾只有八个角色。
希区考克究竟是如何进行友情客串的呢?救生艇底部掉了一张旧报纸,上面刊登了减肥药的广告。当时希区考克减肥成功,足足瘦了五十公斤。
广告中刊登了希区考克减肥前与减肥后——其实是从一百五十公斤瘦到一百公斤——的照片,完美达成友情客串。
希区考克本人日后回顾也表示:「那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那则报纸广告真是太赞了。」
正当枫这么说时——爷爷五官端正的脸庞突然扭曲,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大概是从附近竹林飞来的麻雀。
「麻雀,还有救生艇。」
爷爷呻吟般地低语:「嗯……可能性很高。」
他以右手掩住脸,对枫说:「拜托——」
「拜托,再给我一根菸。」
祖父凝视香菸烟雾,明显流露惊恐的表情。
「首先是女大学生,其次是女高中生——牺牲者的年龄越来越低。看在影迷眼里,『前辈一一自杀,接下来就是我了』也不奇怪。他们透过数次影迷见面会,欣赏了各类希区考克的电影,知名作品的概要想必都记在脑海里了。」
爷爷一脸严肃,继续说下去:「因此下一位牺牲者可能是幼小的女孩。」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爷爷猜想到下一个牺牲者了吗?」
或许是因为焦躁,枫其实整个人口干舌燥。
「没时间了,我简短说明。」爷爷继续解释:「首先,下一个牺牲者打算自杀的地点。那里——应该排满了朝向同一个方向的『座位』,就像电影院一样。」
「难道是——」
「那里汇集了所有令人联想到希区考克作品的事物与现象,例如往来于他所活跃的好莱坞——西海岸与日本的观光船,或是安装在观光船上的救生艇。更重要的是『那里』充斥了他代表作标题的生物。」
「鸟——」
「对,一九六三年上映的《鸟》。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大群鸟类疯狂攻击人类。短发的女主角在海上遭到海鸥攻击,头部严重受伤。所以下一个牺牲者会在海鸥群聚的胜地,也就是那里的大海自杀,换句话说就是——」
「横滨山下公园!」
「你回想看看,当初你和美咲老师在中华街看到小学年纪的女孩一边滑手机,一边比较四周的风景。和美咲老师四目相对时,尴尬地无视对方——这代表她们正在进行自杀地点的外景探勘。」
「居然是这个意思——」
她想起那两个像是中年级小学生的短发女孩。「而且她们之后在山下公园,配合观光船在中午鸣笛的声响反覆跳跃。这不是很奇怪吗?就算是小学生,配合汽笛声跳跃未免也太幼稚了。」
「对啊,这么说来的确是很奇妙的光景。」
「这是因为她们其实另有所图。汽笛是促使她们自杀的契机,她们当时反覆练习如何在汽笛响起的同时,跳下观光船的甲板自杀。换句话说,她们是在进行电影的彩排。」
「但是,爷爷——」枫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假设她们从观光船的甲板跳下去,下面是大海对吧?虽然我不是很想想像,不过结局不见得那么糟吧?」
「枫,你查一下吧!」
爷爷的眼神和声音都锐利了起来。
「横滨海水的潮位。」
枫慌慌张张地操作起手机。
「呃……满潮时是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公分,这样应该不用太担心。」
「但是黄金周的最后一天,这个时间点呢?」
枫仔细阅读萤幕显示的文字,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怎么会……糟了!」
「告诉我是多少。」
「今天是一年一度潮位最低的日子,干潮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一分。」
「潮位呢?」
「——是零。」
「她们计画跳海自杀的日子与时间再清楚也不过了。」
爷爷又继续凝视香菸的烟雾。
「接下来正午时分,观光船的汽笛正好响起——两人应该配合鸣笛,一起从甲板跳进下方的海里。」
「太可怕了。」
「她们的身体降落在浅滩的成片礁岩,受到剧烈撞击,残酷的海鸥包围娇小的身躯……唉!」
爷爷想从轮椅起身。
「这简直是《鸟》的剧情,拜托不要成真。」
爷爷的脚绊到轮椅的脚踏垫,高大的身躯大幅摇晃——
「爷爷!不要站起来!」
「不要靠近那些小孩,不准做出残酷的行为,住手!」
爷爷脚步蹒跚,即将倒下——
「我不是说不行了嘛!」
枫拼死抱住爷爷——结果两个人一起倒下。
映入眼帘的是旋转的天花板与摇晃的墙壁。
(——扶手!)
枫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修整房子时安装在墙上的扶手。尽管膝盖缓缓弯曲,还是勉强——勉强站住了。
她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在爷爷耳边温柔地说:「爷爷,没事了。」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太激动了。」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终于回过神来,爷爷用力吐了一口气,靠在轮椅上说:「枫,马上打电话给我妻。」
枫尝试打电话给我妻,手却颤抖个不停。
(要加快脚步,但不能急躁。)
她终于从通话纪录当中找出我妻的名字,按下通话钮。
「目前您拨的电话未开机——」
「怎么会这样!居然打不通!」
两次,三次。糟了,怎么会这样?明明刚刚才通过电话的啊!
(搞不好——)
现在打的是我妻的私人号码,他把手机关机了。他目前带的是工作用的手机。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所以只剩三十分钟。我现在该打电话给一一○,还是联络横滨的派出所——」
「两个都来不及,对方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光是解释给对方听就已经十二点了。」
「爷爷!」
枫全身冷汗直流。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该联络谁呢?这样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11
海鸥的叫声响遍饱览横滨港景色的山下公园,观光船停泊在山下公园,船长室下方的甲板上站了两个小女孩。两人浑身僵硬,手牵着手。
高度大概是二十公尺左右吧?下方一望无际的海洋四处冒出被海水打湿的岩石,貌似十分坚硬。即便如此,两人仍旧下定决心,四目相对。
没多久——告知中午时刻的汽笛声压过海鸥的叫声,响遍横滨的天空。
两人又再次四目相对,接着——如同前一天练习的一样,毫不犹豫地朝栅栏另一边跳下去。
「哇喔!」
身穿制服的四季收到枫的联络,从栅栏外侧的半空中拦腰抱住女孩,一样身穿制服的岩田则是抓住另一个女孩的手臂。
「四季接得好!」
「学长也是啊!」
12
「听说两人都获救了。果然跟爷爷说的一样近,从大黑埠头到山下公园,App显示车程是十一分钟。他们说为了赶到现场飙得很快,这话可不能告诉警方。」
枫把手机放在桌上,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发出一声叹息。
「爷爷也累了吧!应该没精神看电影了。」
「没这回事,听到她们平安无事,我反而打起精神来了。」
爷爷露出满面笑容。
「要来看什么好呢?是要看《救生艇》好呢?还是要看《辣手摧花》呢?」
枫表示都不是。
「现在不是看那些电影的心情吧!我已经决定好要看什么了。」
枫露出淘气的表情,看着爷爷的脸庞。「提示,一九五六年上映。」
爷爷应该能马上发现是哪一部电影,他害羞地又笑了。「那一部电影啊!」
「不好意思,麻烦你从书房把『那个』拿来。」
「嗯。」枫点点头。「那么——《擒凶记》(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是放在哪一个书架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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