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见圣诞老人的男人-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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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红灯停下来,黄灯也要停下来,绿灯要——不是要……)
(绿灯可以往前走。)
小男孩躺在床上,默念今天睡前的第一段咒语。因为小学老师严格命令大家:「这是寒假作业喔!一定要复诵十次喔!」
(红灯停下来,黄灯也要停下来,绿灯)
呃……
(绿灯——)
男孩不再扳手指,大把抓了抓自然鬈的头发。咒语的内容开始失去意义。
(因为——)
老师应该说得很清楚。路上最常看到的是这三种颜色。
但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红色,白色跟绿色吗?)
其实男孩内心的某个角落也明白,为什么街上充斥了显眼的红色、白色与绿色。这是跟一年一度的「那个」有关的颜色,跟「那个」有关的灯光,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很喜欢「那个」。一年前还在上托儿所的时候,他也很期待「那个」来访。但是现在「那个」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光是想到就很讨厌,所以他靠着无视这件事情来安慰自己。
「老师骗人。」
男孩试着把这句话说出口,反而是这句咒语比原本那句听起来顺耳多了。
公寓悄然无声,只有自己说话的声音寂寞地发出回音,立刻渗入墙壁与天花板。但是万籁俱寂总比从外面传来跟「那个」有关的快乐乐曲、歌声和派对拉炮的声音好多了。
妈妈在他有记忆之前就已经失去踪影,听说是分手了。至于爸爸最近突然忙碌起来,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回家。
「老师骗人。」
他又念了一句咒语,扳了两根手指头。这次一说完便难过了起来,其实他是很喜欢那位女老师的。
「老师人也不坏。」
说完又开始扳手指时,天花板的马赛克图案模糊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困了,还是由于掉眼泪。有着一头自然鬈的男孩最后扳着手指睡着了,平安夜寂静得像是只有这个房间结冻了。
几分钟——不对,是过了几小时呢?浅眠的男孩在意识深处听到铃声。
铃,铃,铃。
轻快的声音好像离这里越来越近,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接着感觉到类似羽毛的蓬松触感抚摸自己光滑的脸颊。
(这是什么啊?)
他睡眼惺忪地想要确认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是一张满是白色胡须的脸,他吓得差点失声大叫,赶紧用力捂住嘴巴。因为隐藏在戴得很低的红色帽子和胡须之间,有张温柔的笑脸。
他又用毛茸茸的毛皮磨蹭了男孩的脸颊,毛皮磨蹭得男孩脸很痒,他不禁笑出声来,慢慢发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身穿红色毛皮外套的胖伯伯,正在用外套的白色袖口搔男孩的脸颊,男孩深吸一口气。
(是圣诞老人!)
他慌张地起身,发现枕头旁边放了一个用绿色缎带包装的方形盒子。
(糟了!)
他发现睡衣有颗扣子松了,赶紧扣好。因为他觉得不整理好仪容,礼物可能会被没收。
但是男孩想多了,笑容可掬的圣诞老人,轻轻指了指阳台的方向。然后他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袋子,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回头看了看男孩,缓缓招手,像是呼唤他过来。
冷风吹进房间,吹得厚重的黑色窗帘飞起来。圣诞老人彷佛舞台的演员,消失在黑色帘幕后方,这时阳台又传来一声铃响。
「圣诞老人!」
自然鬈的男孩立刻追上去,推开缠在身上的窗帘,穿着袜子就跑出阳台,但是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自从家里只剩下父亲与男孩后,原本稍微点缀无聊阳台的蔬菜花盆也随之消失,通过十楼阳台的只剩下寒冷的北风。
(圣诞老人呢?)
站在空荡荡的阳台,男孩又念起刚刚背起来的咒语。
(圣诞老人停下来。)
他一抬头,黑夜中闪耀着白色星星,彷佛圣诞灯饰。
微弱的铃声不知从何处随风飘来,又随风消失。
刚学到的「冬季大三角」在男孩的头上发光,一颗小小的流星斜斜地划过夜空,男孩急急忙忙向星星许愿。
(圣诞老人停下来。)
但是圣诞老人再也不曾出现在男孩面前,而且早上应该要回家的父亲也不见踪影。小男孩见到真正的圣诞老人,却失去了父亲。
2
岩田举起啤酒杯说:「那时候的星星特别漂亮,每次到这个季节我一定会梦到星星喔!」
不知道他是对坐在正对面的枫,还是坐在斜对面的四季,或是对两个人一起说。他的身材壮硕,非常适合没有牌子的灰色马球衫。
岩田望向远方,他的眼神看在枫的眼里,像是在啤酒的白色泡沫当中寻找融化的某种东西——或是记忆的碎片。
「我想反正说了一定也没人会信,所以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日子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场梦。但是如果真的是梦,未免也太真实,真实到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发生过。」
这次他明显地瞄了枫一眼,大口喝下啤酒,用力抓一抓不需要涂抹任何造型品的自然鬈头发。
这是酒后戏言吗?枫重新想了想,应该不是。
(才喝到第二杯,就算是不善喝酒的岩田老师应该也还没醉。)
(而且他放下酒杯时也没有发出声响。)
今天是平安夜前一晚,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穿过位于碑文谷北边的目黑路,便能走到旧民宅改建而成的高级居酒屋「春乃」。太阳刚下山没多久,店里却已经快要坐满了。
掀开门帘,走进店里,右边是朝向后方厨房延伸的吧台座,坐得下五个人。左边是前后各放一张四人坐的木桌子,彼此之间有些距离。尽管店面不大,最近却成为这一带的人气餐厅。
生意兴隆的秘诀在于虽然名叫高级居酒屋,却不是那种让一般客人望而生畏的高档餐厅。老板娘身穿牛仔裤,招牌的炖牛杂美味可口。又或许是价格亲民,枫这些年轻人也消费得起。
「枫,你们需要点下一杯吗?」
枫跟四季坐在入口处右手边,岩田坐在两人对面。站在吧台后方的老板娘,满脸笑容地向三人劝酒。
枫不擅长大声说话,岩田代替她回应:「现在在讨论重要的事情,等等一口气点个十杯。」
四季讨厌无趣的玩笑话,听完这句话面无表情,店里其他客人倒是露出微笑。看到这番光景,枫打从心底觉得老板娘真是辛苦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这家店曾经沦为「居酒屋密室事件」的舞台,好险没有传出不好的评价,生意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对,应该说是生意兴隆更胜以往。
枫跟岩田能够趁尚未高朋满座之前便来到居酒屋,是因为两人都是小学老师,才有寒假这项福利。当然暂时见不到学生很是寂寞。四季则是小剧团的团长,工作时间自由,所以才能一开门就来。
「所以我要再说一次,实在不觉得当初的事情是一场梦。」
当岩田再次回到遇到圣诞老人的话题时,意外适合日式居酒屋的圣诞钢琴曲恰好告一段落。他是特意选在这个安静的瞬间开口,营造戏剧效果吗?
坐在枫隔壁的四季,留着一头到下巴长度的头发。他撩起长发,打断岩田的奇妙故事。
「你那是做梦啦!换个话题吧!」
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加上大红色的紧身高领毛衣,看起来却一点也不讨人厌。
「喂!不要随便结束别人的话题啦!」
岩田展现大两岁的学长威严。
「就算只是做梦也很有趣不是吗?消失的圣诞老人可是有趣的话题喔!」
两人是高中时的投捕搭档,所以四季才能毫不客气,以冷酷的口气回应:「就算是梦话,大家也不觉得好笑啦!我从来没有因为开头说是『好笑的梦』而笑过,因为梦里本来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设定都不奇怪。假设有人跟你说他昨晚梦见外星人,外星人真的跟他说『我们是外星人』。你觉得这样很好笑吗?」
岩田笑到啤酒喷出来。「这不是很好笑吗?」
「你脑袋没问题吗?」四季悄悄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学长拜托你不要笑了,举例的我反而觉得丢脸。」
枫看着两人对话,不禁要笑出来的那一刻——
入口的拉门传来轻轻拉开门扇的声音,结果错失笑出来的时机。
一位貌似四十多岁的男性客人向站在厨房的老板娘搭话:「我一个人。」
「请坐吧台,我们也很欢迎一个人的尾牙喔!」
男子相貌端正,双手仔细把全部往后梳的头发拢一拢,坐在枫等人附近的吧台,又把大衣仔细折好,放在大腿上。
「老是麻烦你把大衣放在腿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店内空间很小,没有地方挂大衣。」
「没关系,老板娘太客气了。」
看来是最近常来的回头客。
吧台后方的座位则传来客人呼喊:「那我呢?」
居酒屋充满人情,客人也个性温和——相较之下,四季持续冷淡的口气:「——为什么梦的故事一点也不有趣呢?这不是说法的问题,而是梦本身结构的问题。简而言之,梦本身没有任何客观性。」
「你又开始讲很难的话题了。」
「那我们把事情讲得简单一点。学长真的梦到消失的圣诞老人吗?没有人能证明你到底有没有梦到不是吗?别说是梦的内容了,连有没有做过梦,都没人能证明,这种话谁听得下去啊?」
「喂!」
岩田瞬间眯起眼睛。「你是说我在骗人吗?」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的意思是做梦这种话题连当下酒菜都不够格。」
「好啦好啦,四季,你说得太过分了。」枫看不下去,开口打圆场。
两人的争执总是像职业摔角比赛,不会真的吵起来。但是四季今天晚上说话未免太有攻击性了。
枫继续说:「我不觉得岩田的梦很无聊。我们来假设他的梦如果是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模仿爷爷说话的方式,在说出重要的台词之前先暂停一下。
「如果是真的,这可不是普通人消失,而是圣诞老人消失的谜题呢!」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轻轻按下录音钮,好让爷爷听听这个「故事」。
吧台座后方又传来客人呼喊:「那我呢?」
店里虽然人满为患,除了枫这一桌几乎都是独自来访的客人,大家默默小酌。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圣诞钢琴曲,引人陶醉,所以不会影响录音。
三人为了清楚录下对话,自然贴近手机。
——好紧张。
枫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立刻用右手压住胸口,闭上眼睛。枫还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正确来说是说不出口。
她一方面是怕破坏三人之间的气氛,更害怕的是恋爱这种意念,以及伴随恋爱的主动行为。
害怕的理由很具体,因为枫的母亲怀着她时,在森林里的教堂举办婚礼。当母亲挺着肚子,和爷爷手牵手正要走上红毯的瞬间,跟踪狂从森林里冲出去,朝她的胸膛刺下。
母亲送医剖腹产之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虽然母亲说不出话来,据说从她的嘴形看出来遗言是「宝宝」。
警方把染血的婚纱装进塑胶袋还给遗属那天,据说比一般婴儿乖上一倍的枫突然嚎啕大哭。
两位刑警看到枫哭泣的模样,年轻的那位转过身去,颤抖不已。年长的那位教训年轻的同事:「混蛋!家属都忍着没哭了,你哭什么哭!」然而他说这句话时,却也低头按着眼头,忍着不掉泪。
这些话是枫的父亲即将因为癌症过世时,躺在病床上告诉她的,当时的她才十五、六岁。
自此之后,即使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枫,都无法穿上令人联想到婚纱礼服的明亮色系。别说恋爱了,甚至很难跟成年的异性交朋友。
推理小说也是如此。枫最喜欢爷爷,唯一的兴趣是阅读爷爷书房里的藏书,尤其是国外的古典推理小说。但是听闻母亲死因后的好几年,她连半本推理小说也没翻开。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枫的脆弱心灵慢慢产生变化。如同爷爷所说,世上万事都是故事,推理小说也不过是故事。
推理小说因为是虚构的故事,所以才美丽。当枫终于想开时,才又拾起了心爱的推理小说。
(尽管如此——)
跟踪狂杀死母亲后,躲藏了二十多年。之前又伪装成听力语言治疗师,大大方方地进出爷爷家,跟踪母女两代「浅栗色头发的女子」。
「女儿的头发比谁都漂亮。」
在爷爷、四季与岩田的全力发挥之下,跟踪狂终于被捕。但是枫的耳朵深处依旧残留那名年过六十的「宠女傻爸」的口头禅。他经常夸奖女儿的头发,但是他其实没有女儿,真正夸奖的对象是枫。
如果是以前的枫,心灵早就崩溃了,甚至无法借助故事的力量振作。但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某种情愫,现在却温柔地支撑着她,枫也对自己的变化十分吃惊。
(初恋——)
现在坐在这里的两个人,似乎都对可怜的我有些好感。
(而且两个人……)
我不过是开始穿些颜色稍微明亮一点的衣服,只不过是这么一点小事——
(两个人都为此欣喜若狂。)
但是枫还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
(到宽敞的楼梯平台还差一阶——)
不行,我得赶快回到主题。
枫努力发出开朗的声音:「岩田老师,你可以再详细说明一次圣诞老人的故事细节吗?」
「嗯——」
岩田的手又放到可爱的自然鬈发上。「故事的舞台位于十二层楼高的公寓十楼,房屋的格局应该是两房两厅。那时候我跟爸爸住在一起,他经常隔天早上才会回来,我一个人睡在儿童房里很害怕——所以我那时候会躺在客厅的沙发床,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直到睡着。」
枫身为独生女,很明白当初岩田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正确来说,看电视不是为了入眠,而是想要摆脱寂寞。
「等到开始想睡了就关掉电视,不过我讨厌整个房间黑黑的,所以会留下厨房天花板的间接照明,把棉被拉到肩膀,闭上眼睛念起刚刚说过的睡前咒语。」
「这是你的习惯对吧!」
「对,那是我上小学的第一个寒假,所以记得很清楚。」
「所以岩田老师睡着过一次——问题是从这里开始。」
「对,我分不清楚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圣诞老人随着铃声出现,向我招手,叫我过去阳台——我跟上去之后,阳台却空无一人。从招手到我走过去不过短短十秒,圣诞老人就消失不见了,于是我又回到床上睡回笼觉。但是如同四季所说,关于圣诞老人的记忆也许是我梦到的。只是如果是梦,未免太鲜明了。」
圣诞老人消失在平安夜的夜空中,只留下一声铃响。
(这个谜题……)
未免也太引人入胜了。但是坐在隔壁的四季却托着尖下巴,默默无语。
枫毫无忌惮地继续问:「我想确认一下,附近没有其他可以跳过去藏身的地方吗?例如隔壁大楼的屋顶等等。」
「枫老师,这就是最离奇的地方了。」
岩田老师以前对推理小说一点兴趣也没有,现在则会向枫的爷爷借古典推理小说来看,似乎慢慢察觉到推理小说的魅力了。
「我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不过当时那一带的高楼大厦只有我家那栋。当时我虽然年纪小不太懂事,不过我敢保证附近没有能够跳过去的建筑物。」
「阳台两边又是什么样子呢?」
「从房间走到阳台,左边是结实的混凝土墙,因为我家位于边角。」
「那右边呢?」
「右边是隔墙,分开我家和隔壁家的阳台,上半部一路连接到天花板的混凝土墙,下半部——是长宽一米左右的方形隔板,发生紧急事件时可以踢破隔板,跑到隔壁阳台避难。但是隔板很坚固,我试着踢过好几次,以小学一年级男生的脚力根本文风不动。」
枫继续提问,好消除其他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沿着外墙爬到上面,或是跳到下面邻居家呢?」
岩田歪着脖子:嗯——
「外墙到上面或下面的邻居家大概距离二到三米,非常光滑,完全就是大家印象中的墙面。换句话说,左边是墙壁,右边是墙壁,上下也是墙壁,圣诞老人能消失的地方只有眼前的夜空了。」
大家暂时沉默了下来,此时枫的脑海中自然浮现节奏如同童谣的诗句。以前的推理小说作者经常以《鹅妈妈》收录的童谣作为题材,那些童谣实在过于浪漫又过于可怕。
(是谁杀了知更鸟?)
(麻雀说是我)
(一个小黑人觉得好寂寞)
(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
然后——
(圣诞夜里圣诞老人失去踪影)
(留下一声铃响)
即兴创作的余韵消失之后,枫想到一个「故事」——假说,于是继续说:「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岩田老师以为当时已经半夜了,不过这个神奇的事件搞不好是发生在傍晚喔?这个季节就算是傍晚,天也很黑了。」
岩田惊讶地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这只是个假设,只是假设喔……我认为圣诞老人走出阳台后,爬上外墙,然后朝外侧跳下去。」
「等一下。」
岩田整张脸皱起来,露出苦笑。「我家在十楼喔!跳下去会马上死掉吧!」
「不会,圣诞老人不会死掉,因为他在外墙已经安排好躲起来的地方了。」
「怎么会有地方可以躲?」
「先不管理由。」枫继续说下去:「圣诞老人其实是擦窗户的工人,阳台外是擦窗户的吊笼,只是岩田老师那时候年纪小,看不到外墙。你在天还亮的时候睡着,傍晚醒过来,因为外面天很黑,所以误以为是半夜。傍晚的话,擦窗户的工人刚完成一天的工作,公寓外墙还挂着吊笼也不奇怪吧。」
这么一来——
原本保持沉默的四季突然从薄薄的嘴唇冒出笑声。「好像擦窗户老师喔!」
四季看都不看枫一眼,撩起头发继续说:「又不是枫老师的爷爷。」
枫的爷爷当了很多年的小学校长,除了开学典礼等仪式,没人看过他在学校穿西装。他总是卷起衬衫袖子,在学校擦遍所有窗户,所以大家帮他取了「擦窗户老师」的绰号。
四季持续冷淡的口气:「我来代替学长回答吧,绝对不可能是傍晚的事。」
「为什么你敢这么肯定?这个季节就算是傍晚也看得到星星啊!」
「因为我前一阵子刚好演了以天文台为主题的舞台剧,所以可以这么肯定。你听好了,学长看到头顶是冬季大三角。大三角之一的参宿四是傍晚五点从地平线上升起,南河三跟天狼星则是要到七点之后才看得到。三颗星星爬到头顶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所以圣诞老人一定是在半夜来到学长家。擦窗户的吊笼怎么可能一路放到半夜?」
岩田接着说:「嗯,对啊!果然还是我在做梦吧!不过我记得很清楚自己看到了冬季大三角。」
枫无法反驳,所以改成问四季:「那么关于圣诞老人消失的手法,你有什么想法吗?」
结果四季说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谜题,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圣诞老人,坐上麋鹿拉的雪橇,飞向冬天的夜空里了。」
「咦?」枫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季那么会喝酒,难道已经醉了吗?但是四季露出认真严肃的表情。「学长睡着之后被圣诞老人吵醒,追着圣诞老人到阳台,圣诞老人却不知为何消失了。伤心的学长回到床上睡回笼觉,就是这样而已。」
「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只剩下两个可能性:一个是被圣诞老人吵醒之后的事其实是梦,而且学长自己也说了不知道到底是梦是真。既然如此,讨论这个话题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不喜欢这个可能性,另一个可能性只剩下对方是真的圣诞老人,所以才能在大家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消失。」
岩田又望向远方。「果然是梦或是幻想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四季接着说:「继续挖掘圣诞老人的真面目也没什么好处,就聊到这里吧!」
四季一口气喝完剩下来的烧酌调酒,像是想要打断话题。
他是天生个性如此吗?偶尔会窥见四季态度十分冷酷的一面。但是今天的态度总令人觉得冷漠得很奇怪,没有道理可循。
(啊——)
枫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四季这阵子对岩田如此冷漠了。
就在此时,方才坐在吧台座的四十多岁男性,也就是刚刚来的那位绅士,突然客气地开口:「不好意思。」
用发蜡抹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反射天花板的照明,大腿上折得工整的大衣显然是订制服,西装也是。虽然风格老旧,看起来是习惯好东西要用得久。完美的举止令人联想起好莱坞轮廓深刻的义大利裔演员。
「刚刚听到你们聊天的内容,似乎和『擦窗户老师』有关系,所以我想得跟你们打声招呼,不然就太失礼了。」
「咦?」
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性露出笑容说道:「因为我是擦窗户老师的学生。」
3
在枫反应过来之前,岩田先以满面笑容回应对方:「这真是难得的缘分呢!」
「我们还剩一些炸鸡,要不要来几块呢?」
这种时候的岩田非常善于交际,个性坦率开朗、和蔼可亲——这就是小朋友帮岩田取绰号叫「石头老师」,并且热烈仰慕他的理由吧。
「我不是为了吃东西才跟大家搭话的。」
「别这么客气,这也是难得的缘分,就跟我们一起坐吧!请请请。」
岩田拉开自己座位旁的椅子,邀请男子同席。
「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方从吧台座位起身,个子高挑的他看似特意缓慢移动,以免给人压迫感。
(哇!来了。)
枫在心里苦笑。
(这完全是美咲喜欢的类型。)
美咲是枫在大学时的唯一女性朋友,她和枫的性格相反,个性强硬。现在枫眼前已经浮现对方气鼓鼓的脸庞:你怎么没约我啦!
啊,不过仔细一看……
(对方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
「枫老师,你怎么在发呆!赶快把酒杯举起来啊!」
岩田正想叫大家干杯。「那么我们来干杯感谢今天认识新朋友……虽然还有点早,不过祝大家圣诞快乐!」
四季这时候举起手来,「Cut!学长,住口。」
「为什么啦!」
「『圣诞快乐』是只能对喜欢的人说的话,不是吗?」
四季的双肘抵在桌面,下巴靠在手背上。
「换句话说,圣诞快乐和『I Love You』意思一样,你说话时应该多注意用字遣词。」
「你这个人就爱在细节上啰嗦……这时候说句圣诞快乐也不会死吧!」
「就是你这种态度,国文才会越来越差。」
「好啦!那我重新说一遍……圣诞平安夜前一晚快乐!」
「烂死了,根本差到极点。」
四季轻轻摇头时,高个子的绅士捂住嘴,露出高雅的笑容。
结束普普通通的干杯仪式之后,三个年轻人先自我介绍,最后岩田询问绅士:「我们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对方先是为了名片发完而道歉,接着立刻从西装口袋拿出光芒黯淡的老旧原子笔,在杯垫写下「我妻」的字样。看起来很习惯写字的样子。
「故我的『我』,妻儿的『妻』,我妻。」
「我妻先生——」枫念出声音。
「谢谢你记得爷爷。」
我妻拢了拢全部往后梳的头发,一边望向远方,彷佛在回忆过去。
「我很喜欢擦窗户老师……他可以说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他小心地把装了温酒的酒杯端到嘴边,以免酒洒出来,真是个成熟的大人。
「这么说来,擦窗户老师或许跟我家老爹有点像。啊!这句话是多说的。」
他轻轻叹一口气,满怀感慨地说:「老师告诉我很多有趣的书,有一本书正好是这个季节收到的,标题应该是,对了,是《刺杀圣诞老人》(幻华创造出版,L’assassinat du Père Nol)。」
(这品味也太古典了。)
枫又在心里苦笑。
(很像爷爷会选的书。)
皮埃尔·维里(Pierre Véry)的《刺杀圣诞老人》是只有推理小说迷才知道的故事,内容描述在法国一个制造玩具的小镇上,平安夜里发生了圣诞老人遭人杀害的事件。故事舞台是制造玩具的小镇,感觉起来更奇幻了。
岩田也开口:「哦?我妻先生也喜欢推理小说吗?」
「嗯,算是喜欢。」
听到这句话,岩田的口气像是得到同好般热络了起来。
「那么请我妻先生听听我接下来想说的话,四季你也给我仔细听好。」
「什么事呢?」
「其实呢,圣诞老人消失不过是前言,今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发表圣诞老人与推理小说的崭新主张。」
四季眼睛睁得大大的,开始翻白眼。
「我妻先生,接下来会是你这辈子最无聊的一段时光。」
「喂!」岩田瞪了四季一眼,不过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标题是『圣诞老人=名侦探之说』。」
「我妻先生,我再跟你说一次,接下来会是你这辈子最无聊的一段时光。」
「谁能让这家伙先闭嘴啦?」
我妻啊哈哈地笑出声来。「我有兴趣,请务必告诉我。」
(嗯嗯。)
枫也有点——不是有点,是非常有兴趣。
倘若圣诞老人是「受害人」,相关小说就会是《刺杀圣诞老人》。即便圣诞老人的真实身份是「犯人」,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也毫不稀奇。毕竟圣诞老人随意进出豪宅也不奇怪,还背着适合移动尸体的工具——大袋子。但是没听过圣诞老人正是名侦探的例子。
「岩田老师,我很想听听看。」
「大家听好喽——这世上关于圣诞老人=名侦探的证据堆积如山。」
岩田喝了一口烧酌调酒,润了润喉咙。「首先最根本的证据是这世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而且这世上也没有警方特别请来解决困难事件的名侦探。」
四季开口:「这个证据太薄弱了。」
「算了,你先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圣诞老人和名侦探都会留胡子……我感觉是这样。」
「什么叫我感觉是这样?这不过是学长的主观意识吧?」
「你很啰嗦吔!还有其他证据啦!这个应该是最强大的证据了。听好了,名侦探通常都远离世俗对吧!」
「嗯,好像是吧!」
「对吧!原本名侦探这种人本来就不适合活在现代社会,换句话说就是在人生滑了一大跤的人。」
「所以呢?」
岩田得意地继续说下去:「圣诞老人也是一样,坐雪橇到处滑来滑去。」
在场三个人听到这句话都瞬间浑身僵硬。就在此时,背景音乐的圣诞歌曲逐渐淡出。
我妻轻轻地咦了一声。
「等一下,我妻先生,你刚刚说了『咦』对吧?」
岩田气呼呼地问道。
「你的反应好像我讲话失败,滑了一大跤一样。」
四季加上一句:「是滑了一大跤没错啊。」
枫也开口:「你说『好像』根本错得离谱。」
四季无视岩田正在闹别扭,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奇怪假说打从根本就不成立,先不管是不是名侦探,这个世上是真的有圣诞老人。」
岩田哇哇叫起来:「你说什么!你有证据吗?证据哪来的?」
「你冷静一点,证据来自二十世纪初期的一流媒体《纽约太阳报》(The Sun)主笔写的社论,直到现在仍旧是〈全球经典社论〉。那篇社论的标题是〈真的,维吉妮亚,圣诞老人是真的〉(Yes, Virginia, there is a Santa Claus)。」
枫也没听过这件事。
「社论的开头说一个名叫维吉妮亚的八岁小女孩投书到《纽约太阳报》。小女孩说朋友告诉她这世上没有圣诞老人,她问了爸爸,爸爸请她问《太阳报》,所以她请《太阳报》告诉她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圣诞老人。」
「——然后呢?」岩田似乎兴致盎然,把酒杯放下,整个人往前倾。
「面对维吉妮亚的提问,主笔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
四季的表情完全变成演员了。
「维吉妮亚,你的朋友错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没有圣诞老人呢?维吉妮亚啊,这世上是有圣诞老人的。」
四季以响亮的男中音重复应该是原文的句子:「Yes, Virginia, there is a Santa Claus.」
「维吉妮亚吗?」
岩田低声喃喃:「好可爱的名字。」
「顺带一提,『Yes, Virginia』开头的这个句子成为『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是确实存在』的说法,流传至今。」
「流传至今吗?」
「对,而且主笔接着说,如果世上没有圣诞老人,这个世界该会有多么寂寞呢?就像没有你一样寂寞。」
「呜呜——」岩田已经变成哭腔了。
「这篇〈全球经典社论〉最后是这样结尾的:『这世上没有比信赖、想像力、诗歌、爱,以及爱情更为永恒的事物了。维吉妮亚,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他永远不会死,一千年之后,不只如此,一百万年之后,他还是会跟现在一样,继续逗孩子高兴』——」
「维吉妮亚听了应该很高兴吧!」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维吉妮亚长大之后当了老师,晚年成为校长。当她遇上小朋友问相同问题时,便会送上那篇社论的影本,也就是换她当圣诞老人了。」
四季意味深长地瞄了枫一眼。「而且维吉妮亚校长很有名的是,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和长相。」
简直跟爷爷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岩田的口气充满感动。
「是我错了,既然报社主笔认为有圣诞老人,那就是有圣诞老人。」
我妻也跟着附和:「是啊!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
「但是——」
大概想要转换悲伤的气氛吧!我妻的口气像是要逗大家笑一般。「世上倒是没有名侦探呢!」
可是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寂寥。
「家父也常说不要老是看推理小说这种虚构的故事,世上根本没有名侦探。」
枫听了之后在心里偷笑。
(其实就在你身边喔!)
4
岩田回到自家公寓,把水槽的水龙头转到底,一边洗脸,一边大口喝下水,酒醉不适的感觉一直无法消除。在居酒屋时四个人气氛欢乐地自拍,大家笑闹成一团,开心地喝酒——其实这些都是演出来的。
圣诞老人消失的故事不是什么前言而是正题,而且——
(四季跟枫老师都注意到了。)
圣诞老人消失的事绝对不是做梦,证据就是他的枕头旁还放着礼物。里面装的是特摄英雄的拼图和两封信,他清楚记得自己玩着拼图,拼到睡着。
但是四季和枫老师都特意不多谈礼物,因为谈到礼物,势必得聊到父亲失踪。那天晚上消失的圣诞老人一定是同一天夜里失踪的父亲。
在天花板的间接照明下,岩田虽然看不清满是胡子的脸——追溯过往的记忆残骸,的确跟父亲相似。他一定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好让身形看起来高大健壮。
岩田没有父母与兄弟姊妹,在育幼院长大,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脸的。但是四季和枫老师果然不想让自己难过,才刻意避谈这个话题。
他拿起毛巾,仔细擦脸。毛巾像是抹去一层薄皮,唤醒童年时的记忆,那些回忆都很破碎,岩田也不确定发生的时间。
——这是闪回(flashback)。
记忆闪回中,岩田一家住在员工宿舍,每间房都住着一个家庭,十分热闹。但是不知为何,其他家庭一一离开员工宿舍,然后是发生那件事的那一天。
他走进父亲的书房,发现书桌上的故事书散发金色光芒,堆积如山。
「爸爸,念故事给我听!」
他拜托父亲念故事书,平常温柔的父亲竟然第一次对他大吼:「不准碰!」的那一天。
圣诞老人跟父亲同时消失,剩下他一个人之后——
除了礼物,父亲放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大人,一封是写给自己:「我知道你很寂寞,但是爸爸得去一个很寒冷的地方……」即便岩田当时还是小孩子,也明白父亲这番话实在太任性妄为,气到看也不想看,把信揉成一团丢到地上的那一天。
儿童咨询所(注释※)的女性工作人员牵着他的手,他尽管浑身僵硬还是继续往前走的那一天。
儿童咨询所:基于《儿童福祉法》所设置的机构,隶属各地方政府。权限包括指导家长育儿,接受家长咨询,调查儿童是否遭到虐待,以及执行暂时安置等等。
安置教养设施里的小孩围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难过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那一天。
赛跑时速度快到自己也吓一跳,冲过终点线时,人生第一次赢得掌声与欢呼的那一天。
明白道理,告诉自己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那一天。
(然后——)
崇拜育幼院的老师,决定自己也要当老师的那一天。
不知不觉,岩田已经醉意全消。他内心还是很想厘清圣诞老人消失的谜题,同时非常感谢四季与枫老师的体贴善良。
(无论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自己都能接受。)
岩田在心里下定决心。
关于对枫老师的感情,他和四季订定了互不侵犯条约。一是不先下手为强,二是尊重枫老师本身的意愿,两个人约好一定要遵守这两件事。
喝醉之后打电话给枫老师或许是违反条约。
但是——
岩田心想还是必须向枫老师坦承一切,请那位名侦探帮忙解决才行。
(不厘清真相,我只能原地踏步了。)
岩田立刻打电话给四季:「我这可不是先下手为强。」
5
隔天是平安夜,枫在那天下午去拜访名侦探。
「碑文谷先生,我要打扫浴室了。」
枫走进熟悉的爷爷家时,听到居家照护员有些客气的声音。昭和时代知名的说书人称号通常是自家地名,例如黑门町、稻荷町或是目白。爷爷也很喜欢自己的绰号「碑文谷」。
但是枫听到居家照护员有些阴郁的口气,立刻反应过来。
(爷爷大概没听到照护员说话。)
而悲观的直觉永远都会命中。从玄关笔直延伸的走廊尽头是书房,熟悉的女性照护员走了出来。对方皱起眉头,低声说道:「唉呀,枫老师。」
「今天爷爷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是很好。」
爷爷昵称这位貌似四十多岁的照护员「妹妹头小姐」。对方轻轻摇摇头,整齐的浏海也随之摇晃。
「他从刚刚就一直和你聊天。」
「咦?」
「啊,不好意思,正确来说是小时候的你。」
幻视!爷爷现在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幻觉了。
「似乎陷入嗜睡状态,但是睡一会儿应该就会恢复了。」
「是呀!」枫虽然正面回应照护员,心情却十分黯淡。
年过七十的爷爷罹患三大失智症之一的路易氏体失智症,有时也会取疾病英文名称(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的第一个字母来称呼,也就是「DLB」。
DLB病患的脑部与脑干会出现类似荷包蛋的深红色小型块状物体,也就是疾病名称的由来「路易士体」。首先出现的症状是运动迟缓、手部的颤抖,或是频频嗜睡等帕金森氏症的特征。
病情恶化之后,DLB最大的特征是帕金森氏症与血管性失智症不会出现的独特症状,也就是幻视。幻视可能是黑白,也可能是彩色,呈现的情况形形色色,但是共通点是栩栩如生、清晰明瞭。
例如蜈蚣在手背上爬来爬去,最后在眼前钻进静脉里;一群外国男性在房间里走动,对他人视若无睹;或是迷你小丑在盘子上跳舞,做出滑稽的动作。
令人难过的是可能会因为长相有点类似,而把家人看成其他人。病患对于幻觉的描述,有时会引来周遭的误会,例如,这个人疯了或是失智症恶化了。
但是爷爷情况好的时候,即便看到幻觉也能清楚认知到自己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幻觉。实际上有些DLB患者很期待每天起床时出现的奇妙幻觉,甚至有些人可以正向解读这些幻觉,还能把幻觉当作乐趣。
虽然用药和治疗很困难,不过如果左旋多巴(Levodopa)恰到好处地发挥作用时,不少病患就会再看到幻觉。有位早发性路易氏体失智症的患者,甚至在著作中明确主张:DLB不过是脑部故障了。
(但是——)
爷爷情况不好时,无法察觉自己看到的其实是幻觉。
例如最近爷爷对妹妹头小姐表示「我亲眼看到一大群松鼠跑进空调的排气口」、「希望你赶快把空调拆开来,好解救那群松鼠」,让对方十分为难。
现在爷爷的身体状况明显属于后者。
枫轻轻地敲了敲书房的房门,对爷爷呼唤:「爷爷,我来喽!」但是爷爷没有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稍微拉开装设得不甚滑顺的滑门,悄悄窥视室内的情况。映入眼帘的是瘦高的爷爷穿着睡袍,坐在电动椅上,凝视空中,好像在说些什么。
爷爷在半梦半醒之间,对眼前的某人说话。枫躲在门后,竖起耳朵聆听。
「啊哈哈,你一副希望我再念一次的表情,那我只再念一次喔!」
温柔的眼神与微微的笑意,看来爷爷正在对小时候的枫念故事书。
「在很远很远的北方森林里,住着一群耶诞老公公,每天都生活得很快乐。」
枫捂住了嘴,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书开头。
(是《耶诞老公公都在忙什么?》。)(青林出版)
这本知名的故事书是由嘉纳纯子幽默的文章,以及黑井健如同毛衣图案的温柔插图所构成,内容是描述耶诞老公公一整年的行程。
还看不懂字的枫,倚在爷爷身边。
(爷爷——)
(你再念一遍那本故事书嘛!)
那个比起听故事,更想向爷爷撒娇的自己就在爷爷身边。而那时候的爷爷——比谁都健康。
啊啊!我不能哭,我实在太软弱了。今天是平安夜,我可要振作起来。
「有一位耶诞老公公长得比别人高,胡子也比别人长,大家都叫他『耶诞祖爷爷』呢——」
爷爷念到这里,就靠着椅子的头枕睡着了。
(爷爷,接下来的内容是……)
枫悄悄走进书房,靠近爷爷。
(「全森林的耶诞老公公都很喜欢他」喔!)
她把爷爷敞开的睡袍拉好,拉起毛毯重新盖到脖子的高度。
6
枫瞄一眼书房用来丢空罐子的垃圾桶,看到今天的早报被揉成一团。爷爷有时候会没办法做垃圾分类,正确来说甚至会分不出哪些是垃圾,哪些不是垃圾。例如,爷爷根本还没读过这份早报。
她小心翼翼地把早报拿出来,从书房走到客厅。视线移到宝特瓶用的垃圾桶,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空罐子。虽然很难过,不过她学着用垃圾桶的状况来推测爷爷的健康情况。
「枫老师,不好意思,把这些事情交给你。」
「不用客气。」
打扫浴室的妹妹头小姐声音开朗,枫从她身上得到力量与活力。
枫拿起熨斗烫报纸,心情莫名地舒畅起来。报纸因为是用再生纸浆做成,非常吸水。熨斗烫过之后,意外地平整。
她目送妹妹头小姐离开,走进厨房洗碗,一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这时候书房传来爷爷清晰的呼唤:「是枫吗?」
路易士体失智症患者的病况,会在短时间内突然好转或恶化。
(也许小睡一会儿后好转了。)
「是啊!爷爷,是我!」她走进书房,发现爷爷眼睛发亮,判若两人。
尽管如此,她依旧慎重地推测爷爷的身体状况。声音听起来很响亮,气色很好,头发和服装等仪容也是判断病况的重要关键,而仪容也十分整洁。应该是自己整理到一个程度,才呼唤枫过来的吧。
(太好了。)
枫把花了好几天挑选的珍珠色咖啡杯拿给爷爷。「这是圣诞节礼物喔!」
挑选这个杯子是有理由的。赤川次郎有篇小说名为〈珍珠色的咖啡杯〉,收录于《杉原爽香系列》。系列小说的特征是主角与读者一同随着时间成长,每篇作品的标题都呈现独特的旋律。例如:〈象牙色的衣柜〉、〈黄绿色的行李箱〉,或是〈樱花色的中版大衣〉。
(明年春天,我或许会想穿全新的樱花色中版大衣。)
枫一边如是想,一边把烫好的报纸放在桌上说道:「我今天有件事情想找爷爷商量,好久没找你商量了。」
爷爷兴致盎然地听完语音纪录与岩田的电话内容,拿起装了咖啡的新杯子啜了一口之后,先是低声喃喃:「我妻吗?」
接着从睡袍的口袋拿出老花眼镜,把在居酒屋拍的四连拍拿起来,放大我妻的脸来看,露出微笑。
「真令人怀念,在他脸上还看得到当年的模样。」
「爷爷还记得我妻先生吗?」
「当然记得,他五到六年级的两年之间,应该读完了五十本以上我推荐的推理和科幻小说。」
「原来如此。」
(骗子,比我那时候还多。)
枫心中涌起些许嫉妒。
(既然如此……)
虽然是有点坏心眼,不过还是开口问问吧!或许爷爷已经忘了。
「顺带一提,我妻小时候说他长大想成为什么?」
爷爷还是校长时,不仅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连他们的梦想都记得一清二楚。
爷爷举起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回答:「我妻同学长大之后呢……是想当名侦探。」
「咦?」
现实生活中根本没什么名侦探之类的吧?枫回想起说出这句话时,我妻难以言喻的表情。
爷爷又接着说:「但是这很值得高兴吧!」
「尽管他没当成名侦探,却也实现了梦想的一部分。」
(梦想的一部分?)
「爷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把他的脸放大来看。」
枫照着爷爷的叮咛,把手机萤幕里的照片放大来看,映入眼帘的只有深邃端正的五官与全部往后梳的整齐发型。
「嗯……」
「你看不出来吗?」
爷爷露出笑容。「你仔细看,他额头上有剑道面具压出来的痕迹,代表他老实认真,年过四十依旧努力练习剑道,和小学时几乎没两样。另一方面,他自己主动跟你搭话,却又假装自己名片没了——这样不是人设相互矛盾吗?」
「爷爷,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爷爷又继续说下去:「这个人物设定还有其他矛盾的地方。我妻喝了酒之后这样描述我的外表:『或许跟我家老爹有点像。』你听了不觉得很奇怪吗?像他这样的绅士,对初次见面的年轻人提到自己的父亲时,怎么会突然叫『老爹』呢?实际上他接下来提到自己父亲时是说『家父』。『家父也常说不要老是看推理小说这种虚构的故事』。」
「真的吔!他改变了称谓,但是为什么他要改变称谓呢?」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开始提到的老爹不是他父亲。」
「咦?」
「我们来重新整理一下,忙着练习剑道,又不坦承自己的身份。俐落地拿出笔来,习惯做笔记,最关键的是他说了『我家老爹』。警察习惯叫自己所属的警察署(注释※)署长『老爹』,这么一来不就很清楚他现在从事什么工作了吗?他是刑警啊!」
警察署:相当于台湾的警察分局。
(刑警——)
如同昆虫会受到灯光吸引,名侦探也会引来困难的案件,而名侦探又因为神奇的缘分招来了刑警。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枫模仿某人把浅栗色的长发从额头撩起,甩掉奇怪的想法。
「但是真的有刑警喜欢推理跟科幻小说呢!」
「这很正常啊!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以警察为主题的戏剧,都不曾出现刑警阅读推理小说的情节呢?这就跟医生喜欢医学类的小说一样啊!不光是我妻,我相信喜欢推理小说的刑警应该多如繁星。」
「搞不好真的是这样。」
「提到星星就令人想到冬夜的星空,差不多该来进入主题了。」
爷爷完美地把话题拉回来。「来解答岩田小时候看到『消失的圣诞老人』,大前提是他完全没说谎,这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不是做梦,而且圣诞老人其实是他父亲。到这边都没问题吧?」
「对,圣诞老人跟岩田老师的父亲不可能同时消失。」
「这是没错,所以——」
枫因为紧张,咽口水时发出声响。
「如果是你,会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爷爷果然说出这句话。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岩田老师的父亲会失踪,所以把故事焦点聚焦在『圣诞老人消失的手法』好吗?」
爷爷温柔地表示同意。
「也就是解答所谓的『怎样杀』(howdunit)——怎么做,首先说明得出这点就够了吧!」
枫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推理:「故事一,耶诞老公公打开窗户,走到阳台,把绳子挂在阳台的栏杆上,再把绳子的另一头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怎么会编出这么讨人厌的故事呢?
「然后就跳过阳台的栏杆,上吊身亡。岩田老师那时候还是小男孩,看不到阳台外墙。之后,例如楼下的邻居发现圣诞老人的尸体,就在岩田老师不知道的情况下,也无人通知他的情况下,由警察默默搬走了。」
爷爷缓缓摇着头。「这是不可能的事。」
——太好了,爷爷否定我的故事。
「所谓的『之后』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要是有人发现上吊的遗体,岩田老师不可能没注意到外界的骚动。就算我们退一步,假设岩田老师睡了回笼觉,等到隔天天亮才有人发现尸体。有可能周遭的人体谅岩田老师还在睡,于是安静地搬走遗体。但是这也很奇怪。有个圣诞老人挂在公寓外墙好几个小时,而且这个圣诞老人还挑在平安夜从公寓十楼的阳台纵身而下,上吊身亡。对于四处寻找题材的大众媒体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题材了。实际上这件事根本没上新闻不是吗?」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没上报,要是平安夜发生了『圣诞老人自杀事件』,应该是媒体竞相报导的题材。」
枫放下心中大石,开始讲述第二个故事,她对于第二个故事有自信多了。
「第二个故事是,打开窗户,走进阳台的圣诞老人,从背上的大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她觉得爷爷双眼发光。
「这个推测不错,然后呢?」
「这个东西其实是吊床,圣诞老人把吊床的吊钩固定在阳台外墙的栏杆上,躺进吊床往外跳。」
「嗯,这个推理比第一个故事好多了。」爷爷继续说道:「但是还是有矛盾的地方,这也是时间差的问题。从圣诞老人招手走出阳台,到岩田老师走到阳台,应该不到十秒钟。圣诞老人要怎么在十秒钟里,从袋子里拿出吊床,把吊钩挂在某处又躲进吊床里,还要翻过阳台外墙呢?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而且圣诞老人之后要怎么回到阳台呢?不就只能在吊床里躲到天亮吗?」
枫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爷爷又轻啜了一口咖啡,彻底推翻枫的故事。「换句话说,第一个跟第二个故事都有破绽,实际还有故事X。」
然后——
枫连同咖啡杯买了另一个圣诞礼物,也就是一打的高乐斯香菸。爷爷看了一眼蓝色的香菸盒,说出了那句话:「枫,给我一根菸吧!」
爷爷喜欢法国的香菸高乐斯。尽管如此,罹患失智症之前,一个礼拜也不过是抽几根,枫想至少为爷爷保留这一点乐趣。
她为爷爷嘴上的香菸点火,发出宛如圣诞节蜡烛的光芒。稍微打开书房窗户,以免书房里的书沾染了香菸的气味。一开窗,院子里圣诞玫瑰所散发的柑橘类香气扑鼻而来。
当香菸的烟雾从口中冒出的同时,爷爷的双眼散发光芒。爷爷抽起高乐斯香菸时,透过紫色烟雾的萤幕看见真相的幻影。
他突然张大眼睛,凝视窗边的烟雾。过没多久,爷爷的视线移到枫身上。
「我看到画面了。」
「首先我们来思考岩田老师的父亲,为何要打扮成圣诞老人又消失呢?」
「这也是我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
「许多事实都在提醒我们父亲失踪的理由,例如公寓是公司提供给已婚员工的宿舍,但是某个时期之后,其他家庭都纷纷搬出公寓——这代表公司业绩下滑,即将倒闭。」
「原来如此。」
「我希望你留意岩田老师提到一个奇妙的回忆:他偷看了父亲的书房,想要去摸金光闪闪的故事书,结果遭到父亲训斥。为什么父亲不希望他去摸故事书呢?尽管他可能忙到没空念书给孩子听,小孩碰一下故事书不需要发脾气吧?」
「的确没错——」
「我现在看到眼前是堆积如山的金色故事书,而父亲就站在这些故事书前面。他唯一不希望看到故事书的人便是儿子。」
「我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书呢?」
「站在展示梦想的角度来说,那些东西的确可以说是故事书。但是客群不是儿童,而是像我这样的老人家,所谓的『故事书』其实是卖金条用的商品目录。」
这么说来,枫想起了某个事件。没多久以前,有件关于黄金的大规模诈骗事件震撼了全国上下。
这起大事件是利用「黄金最适合用来理财,其他理财工具都比不上黄金的价格稳定喔!」等甜言蜜语欺骗老人家购买实际根本不存在的金条,借此谋取暴利。
「发现理财投资其实是诈骗之后,社长死得很凄惨,公司其他干部也遭到逮捕,事件似乎到此告一段落。其实许多员工知道事情真相之后不知所措,因为他们真心以为自己销售的商品有价值,诚心诚意地贩卖金条,根本没想到自己沦为诈骗集团的一员。所谓『要欺敌,先欺己』——换句话说,他们都被洗脑了。」
「原来如此,原来岩田老师的父亲也是遭到洗脑,不是故意诈骗吗?」
「是的,或是社长把很多罪行都推到员工身上。宿舍里的其他员工四散奔逃也是因为即便是初犯,牵扯到金融诈骗还是重罪,十分可能遭到判刑。但是岩田老师的父亲良心不安,做好被逮捕的心理准备,暂时留在公寓,努力工作好赚钱赔偿受害人。妻子因此对他心灰意冷,和他离婚。尽管如此,他还是天天熬夜去打工,过着克勤克俭的生活,还钱给老客户。但是这种日子总有一天必须画下句点。」
「那天就是平安夜吗?」
「是的。」
爷爷的双眸流露同情的神色。
「他心想和宝贝儿子生离死别之前,好歹要留下一点回忆。我看到了——他扮成圣诞老人,满心感慨地摸着躺在床上的儿子光滑的脸颊,假胡子底下的笑脸,其实热泪盈眶。他决定去自首,从儿子面前『消失』。信上说的『寒冷的地方』指的其实是监狱。」
(消失……)
枫的心中浮现了那首像是《鹅妈妈》中的创作歌词。
(圣诞夜里圣诞老人失去踪影)
(留下一声铃响——)
枫回过神来,开口问爷爷:「那么圣诞老人是怎么消失的呢?」
「我希望你想起那天晚上异常安静。给已婚员工住的宿舍,而且还是平安夜,为什么会静得像是只有这个房间结冻了呢?换句话说,隔壁人家已经搬走了。」
「嗯,应该是。」
「父亲知道这件事情,于是扮成圣诞老人,把儿子叫起来,走向通往阳台的窗边,对他招手,要他走过来。男孩当然会追上去,这时候圣诞老人演了一出突然消失的戏。」
枫又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是什么样的戏呢?」
「父亲打从一开始便把自家阳台和隔壁阳台之间,长宽各一米的隔间墙拆下来。说是墙,其实那块隔板不过是塑胶制品,成年男子要是有心,使用一点工具便能轻松拆下来。因此扮成圣诞老人的父亲走出阳台,使出棒球滑垒的技巧,一口气滑进只剩骨架的隔间墙,躲进邻户的阳台,这样应该花不到五秒。」
「爷爷,可是啊……」
枫歪了歪头。「从拆下隔间到滑进邻户阳台这边我听得懂,可是这样岩田老师不是看得到通往邻户的洞吗?」
爷爷干脆地承认:「是啊!」
「父亲应该是使用了某个东西,像你刚刚认为耶诞老公公用了吊床,所以我觉得第二个故事推测得很好。但是我认为的某个东西不是吊床。」
「难道是……」
「你也注意到了吧!他打从一开始就把隔板贴在外套的背上。他在衣服里塞满棉花,假装成壮硕的耶诞老公公,其实是因为打扮成耶诞老公公也是手法的一部分。隔间墙大概只比成年男子的背宽一点,即便儿子看到背后,也不会发现。」
嗯——枫迟疑了一会儿:
「阳台的逃生通道用隔间墙上,写着大大的『紧急时请踢破隔板,逃往邻户』之类的字,背上要是有那么显眼的字,应该会发现吧——」
枫说到这里,突然啊了一声,捂住嘴巴。她不自觉地大声呐喊:「我知道了!」
「他爸爸利用圣诞老人背的大袋子,把背上的隔间墙藏起来,袋子里面也是软绵绵的棉花。」
「正确答案!」
爷爷露出笑容。「而且还有其他事情证明他把隔间墙贴在背上。岩田老师踢了好几次隔间墙,墙板不但文风不动,甚至连裂痕都没有。但是这也太奇怪了。我希望你回想一下,岩田老师双腿强壮有力,在育幼院赛跑时甚至会获得大家如雷的欢呼声。即便他踢不破隔间墙,至少也会让墙板出现裂痕或凹洞吧!这个隔间墙是用来逃生的通道,要是没办法一踢就破,便失去原本的意义了。但是为什么他使尽全力踢,墙却动也不动呢?我想你也知道,因为阳台的另一头是岩田老师的爸爸坐在地上,手用力撑着地,用背撑住那个隔间墙,旁边还放了袋子与铃铛。」
爷爷难过地皱起眉头。「咚!咚!背上传来的震动是他最后一次接触儿子了。儿子每踢一下,想必总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吧!」
「——嗯。」
「看到儿子每年都说很想见到圣诞老人却又见不到的失望模样,他很想让儿子见到一次圣诞老人——我看到他留给儿子的信了。即便被揉成一团,儿童咨询所的人员不可能没发现那封信。他们当然不可能丢掉那封信,所以那封信直到现在都还在育幼院办公室的抽屉里,等待岩田老师下定决心打开。」
爷爷又用力凝视了起来。
(难道——)
正是这个难道,爷爷在幻影中看到信的内容。
「哈哈哈,内容跟《纽约太阳报》写给维吉妮亚的回信很像。开头是『你知道的对吧!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喔!有些事情需要你爸爸去做,所以他暂时不能陪你了。他得去有点寒冷的地方,不过之后一定会变成一个伟大的爸爸,回到你身边。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就是爸爸了,最后让我转达你爸爸想说的话。』」
爷爷到这里稍稍歇一口气后开口:「圣诞快乐。」
冬风又带来圣诞玫瑰些微的芬芳。我记得圣诞玫瑰的花语是「不要离开我」。
(圣诞老人,停下来。)
岩田老师说他当时对着星星许愿。但是他潜意识里应该是祈祷其他事吧?
(爸爸,停下来。)
(爸爸,不要离开我。)
过了一会儿,枫开口问祖父:「爷爷,我可以告诉岩田老师这个故事吗?」
「嗯,我也在想这件事,因为内容对他可能太残酷了。」
爷爷用有点颤抖的手,把抽完的高乐斯菸头压在菸灰缸里。
「其实呢,还有一个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故事,而且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这个可能性。」
「咦?还有别的故事吗?」
「是啊!然后那个故事呢……」
爷爷望着枫,以严肃的神情开始讲述最后一个故事。
7
回到公寓家中时即将傍晚,窗外下起带雪的雨。
枫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岩田,电话另一头传来岩田轻声低呼:「好烫!」
「枫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好在烤点心。」
「我才要说对不起,在你忙的时候打电话打扰。」
「不会不会。是说……你爷爷说了什么呢?」
枫把爷爷思考的第一个故事——也就是岩田的父亲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经济犯罪的共犯,想尽办法赔偿被害人,却还是无法弥补,懊悔不已,最后决定与年幼的岩田分开——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但是,岩田老师啊,」枫很肯定地告诉岩田:「令尊一定在哪里过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嗯,是这样吗?」
岩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岩田老师,其实我爷爷还思考了另一个故事。」
枫和爷爷一样,认真严肃地说起最后一个故事,也就是岩田看到的是「真的圣诞老人」的故事。
岩田老师的父亲其实是圣诞老人,而金色的故事书是要发给全世界小朋友的重要礼物。他必须前往的寒冷地方根本不是监狱,而是据说在芬兰的圣诞老人村。
岩田老师所住的公寓是圣诞老人的日本分部,因为大家突然忙了起来,才会四散到世界各地。
「哈哈,这个故事未免也太夸张。」
电话另一头传来岩田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寂寞。
「圣诞老人怎么可能那么忙?他们一年才工作一次。」
「事情不是这样的,在圣诞老人的国家啊……」
枫简单解释《耶诞老公公都在忙什么?》介绍的圣诞老人一整年的生活:二月的时候,忙着读小朋友寄来的谢卡;三月开始制作礼物;辛苦的是五月,据说是因为所有圣诞老人都要量体重跟腰围,要是体重增加太多,麋鹿负重会太辛苦。
圣诞老人一整年都十分忙碌,岩田老师的父亲也是如此。
他到现在一定还是圣诞老人,他一心期盼有一天能摆脱繁忙的生活,去见岩田老师——
过了一会儿,岩田开口问道:「你爷爷真的这么说吗?」
「嗯,很认真的表情喔!」
「这样吗?」
「——嗯。」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岩田的哭声。
他努力挤出声音对枫说:「枫老师,谢谢你。」
一挂上电话,手机马上又响了,是四季打来的,背后传来喧闹的声音。
「我跟剧团的朋友来唱卡拉OK,我快速跟你说一下。」
「嗯。」
「因为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不能从我口中说出圣诞快乐。不过——」
「嗯。」
「今年情况不一样,可以请你打通电话给岩田学长吗?」
「咦?」
「然后对他说声圣诞快乐。啊,我要提醒你一下,只有今年喔!」
「——嗯。」
「喂!等一下!下一个是我!啊,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
四季听起来也是勉强自己发出开朗愉快的声音。枫接下来将近一小时,想着是否要再打电话给岩田。
8
夜晚的星空——形成冬季大三角的星星都躲在云里面。但是这群孩子从育幼院的窗户向外眺望,发出响亮的欢呼。
似乎是因为这次是时隔五年的白色圣诞节。摆设了圣诞节饰品的餐厅播放起圣诞歌曲,四处都是拉炮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个圣诞老人背着装了玩具与烘焙点心的大袋子,活泼地走了进去。从员工办公室走过来的圣诞老人,不知为何眼睛又红又肿。
小朋友看到圣诞老人又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圣诞快乐!石头哥哥!」
「嘘!不可以说出来啦!」
圣诞老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红色外套的口套里,调整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发出震动。但是年轻的圣诞老人似乎完全没发现,而且他打从心底开心地唱歌跳舞,一路玩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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