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穿越时空的男人-章节

「救护车经过,请礼让!」

救护车的警铃声响遍目黑路。

「——请礼让!救护车经过!」

紧急救护人员以麦克风呼喊的口气越来越紧张,岩田握紧躺在担架上四季的左手。四季右手腕挂着点滴,指尖夹着测量血氧的机器。

旁边的年轻女性救护人员把血压与脉搏等生命征象输入平板,应该是要传给等一下收容四季的医院,好让他能赶快接受治疗吧!

四季盯着岩田的双眼,张开被氧气罩遮住的双唇。

「九鬼……九鬼呢?」

「我妻先生逮捕他了,一瞬间就制伏了对方,不愧是专家。」

「枫老师呢?」

「她在爷爷家躺着休息,她没事,你别担心。」

「太好了。」四季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四季,马上就要到医院了,你先不要讲话,好好休息。」

「对了,学长,让我告诉你我写的剧本关键吧!」

「我叫你不要讲话。」

「如果是九鬼刺伤的场面是最后一幕,只需要一直跟在枫老师身边就好,贴近到对方会嫉妒的程度……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这么做吗?为什么我要装扮成别人的样子,总是保持一定距离,伺机而动呢?」

「——为什么?」

四季气喘吁吁地笑出声了,氧气罩因为吐气而蒙上一层雾。

「这个理由只有学长才明白。」

「你该不会是因为……」

「对,因为我要是不这么做……」

四季说到一半,咳了起来。

「我要是不这么做,就会破坏跟学长签订的不可侵犯条约了。」

「你这家伙——」

四季面带微笑,缓缓闭上双眼,脸色瞬间越来越苍白。

女性救护人员对四季呼喊:「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但是四季毫无反应。

「队长,昏迷指数下降,从V2降到V1。」

坐在副驾驶座上,貌似队长的壮年男性转过头来。「联络收容的医院,告知对方先输血,交叉配对之后再做。」

「收到,AED(注释※)呢?」

注:AED(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称为「自动体外心脏电击去颤器」。

「先追加点滴观察,然后准备插管——」

「发绀!」

队长移动到后方,对岩田说了声「借过」,把他推到后方,盯着萤幕。

「这是出血性休克,很严重。」

「要用AED吗?」

「当然,剪刀拿来!」

队长毫不犹豫地直直剪开四季的衬衫与内衣。

警报声震耳欲聋,岩田只能忍受警报声如同偏头痛敲击脑部,茫然地凝视周遭的救护人员。

(四季……)

(——别吓我,四季……)

看来到医院还要好长一段时间。

2

悲愤、义愤,或该说是某一种安心。微暗的一楼大厅摆了好几个花圈,齐聚一堂的人群所散发的诸多情感形成复杂的漩涡。

冰冷无机质的清水模混凝土柱——上面贴了一张公告。公告上画了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向斜下方,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往下走」,果然公告内容也是一样冰冷。

人群遵循指示走下楼梯,途中的墙面贴了今晚主角的照片。那是几个月前的剧照,满面笑容引人落泪。

(四季,你真的很努力……)

枫穿了一身厚重的黑色大衣,忍住盈眶的泪水,推开沉重的大门。会场比大厅更暗,有些寂寥,在场的观众包括岩田、美咲,甚至还有我妻。

「没想到四季……居然这么快……」

我妻的手轻轻搭在忍不住呜咽声的岩田肩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四季看到你这样不会高兴的。」

会场瞬间亮了起来——

岩田仍旧重复刚刚说的那句话:「没想到四季……居然这么快……」

幸好四季虽然腹部遭到刺伤,却没有伤到肠子。因此他——虽然当时因为大量出血而陷入休克——只住院接受治疗一个月,就平安无事地回到剧团舞台了。

另一方面,九鬼以杀人未遂的罪名遭到起诉,移送检方。警方与检方都认定九鬼杀意明确,想必会求处符合的刑罚吧!

「大家好久不见,戏要上演喽!Show must go on!」

听到四季的致词,观众席传来如雷的掌声。据说四季为了今晚的戏,只特训了一星期,戏码是《十二月国度》。

(是布莱伯利!)

枫不禁心头一阵小鹿乱撞。想必是因为她在四季住院时送给对方《十月国度》,对方于是以这本浪漫的小说编了新戏。

但是戏剧内容完全出乎意料,竟然是百分之百的喜剧。《十二月国度》描述日本所有搞笑艺人突然都无法博君一笑,从一月一路失败到十一月,直到十二月的现在,整座日本列岛仍旧充满叹息。

(四季——又再挑衅我了。)

这种做法实在太符合总是瞧不起人的四季,就连回礼也跟一般人大相迳庭。正当满座哄堂大笑时,只有岩田一个人看着在狭小的舞台上东奔西跑的四季,一直按着眼头,忍住泪水。

3

表演结束之后,后台挤满了人,纷纷前来恭喜四季回到舞台。枫捧着一个迷你圣诞红盆栽,岩田带着一袋自己亲手烘焙的费南雪,默默等待人潮散去。

之前在练习室前看到的红色毛大衣与白色毛大衣女孩不见踪影,两个人看来不过是热得快也冷得快,一下子就对四季失去兴趣。

请进——听到邀请的声音,枫和岩田走进休息室,四季正巧对着镜子抹卸妆霜。枫不禁想起四季住院时,她每天轻轻地用毛巾为尚未恢复意识的四季擦脸。

他竟然为了我这种人,牺牲到这种田地。枫每次去洗脸台拧毛巾时,水滴总是和某种东西重叠落下。

话说回来,岩田总是唠叨着「这家伙胡子好少,跟小孩子没两样」,一边用电动刮胡刀仔细地帮四季刮胡子。

四季看着镜子对两人点点头。「谢谢你们来。不好意思,一边卸妆一边跟你们聊天,因为我们得赶快撤场。」

「没关系,老实说我很生气看到你改编布莱伯利的作品……不过今天晚上的戏剧一样感人喔!」

「谢谢。」

他虽然不和枫四目相对,却流露孩子般的纯真笑容。

「我妻先生跟美咲老师已经回去了吗?」

「他们都在拼命写问卷喔!都要写成长篇小说了。」岩田今天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想知道他们写了什么。」

枫把盆栽放在桌上,再一次悄悄看着镜子里的四季,结果上台时没发现的变化令她大吃一惊。

「四季,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

「嗯。」

卸妆后,四季的脖子跟手都露出好几个还没痊愈的伤口,看起来像是避开刀子才会出现的防卫性伤口。

「该不会是那时候受的伤吧!」

四季移开视线,口气冷淡地回应:「不是啦!这是……猫抓的。」

「咦?现在——」

「我就说是猫抓的,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四季似乎脸红了。

岩田张大嘴嘲笑四季。「所以我就说你不适合养猫,猫也是会看人的。」

四季停下手上动作,转身质问岩田:「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住院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CAT,可是它从来不曾抓伤我。」

「那是因为它爱我才会抓我,不过我对那家伙可没有任何感情,是那家伙擅自喜欢我而已。」

盐田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难得你讲话不合逻辑。」

「一般来说还是相亲相爱比较好,我不会骗你,劝你最好别养了。」

「吵死人了,你们先去庆功宴啦!」

「你就老实承认吧!CAT已经习惯我了,就交给我吧!」

「我要抓你喔!」

「你小学生喔!」

两个人正在抢CAT,大概等一下到了庆功宴一样会争辩究竟谁才适合养CAT吧!虽然不知道谁才是赢家,不过枫觉得自己已经错失良机了。

(明明我也想参加的。)

两人斗嘴起来,完全没有枫加入的余地。

这时候枫突然发现,自己也想养CAT不过是表面的理由,背后其实还有更深的含意。虽然很不好意思,却不得不承认的心声。

(嫉妒——)

是的,枫在对CAT吃醋。

4

枫钻进被窝,思考今后CAT的去向,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美咲打来的。

「枫,不好意思,你睡了吗?」

「没事,我还没睡。」

「庆功宴的时候我想这个话题可能太沉重,所以没说,不过其实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我来猜猜看,是我妻的事吗?」

(才不是。)

美咲在电话另一头低声笑了。

「嗯——也不能说不是,的确他本人比照片帅上好几倍,不用多问也明白他是单身,而且真的是我的菜。最重要的是他很温柔,又很成熟。可是那个人的眼睛没有在笑。」

「眼睛——」

「我不是说他很可怕,该怎么说呢……与其说他眼睛很僵硬,不如说是有什么原因,让他的眼睛因为悲伤而变得僵硬。就像肩膀僵硬到一个程度,连自己也没注意到肩膀其实很僵硬。他眼睛僵硬的程度大概就是这么严重。不好意思,我的譬喻很难懂。」

「不会,我懂,我很清楚你要说什么。」

僵硬的眼球和心痛。

「但是能够舒缓僵硬的大概只有时间,而不是我,至少现在是这样。」

「嗯……嗯……」

「怎么了吗?你在哭吗?」

「我没哭啦!你不要担心。」

「所以我要说的不是我妻的事,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嗯。」

「对方的名字叫铃,其实……她现在就在我旁边。」

美咲似乎很担心泄漏个人资料,口气听起来有些客气疏远。

「她来找我商量一件简直跟推理小说没两样的事件。」

美咲背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不好意思,老师。」

「她说最近身边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简直像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怕得她晚上都睡不着。所以我跟她说——我认识真正的名侦探,可以帮她解开谜题。」

对方这么晚还待在美咲家里,想必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打从心底害怕又或是烦恼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

这正是适合原本是校长的名侦探的好案子。

「我想完全没问题,最近爷爷的情况好到像是没生病一样。」

5

大家都配合得来的时间是平安夜中午,距离美咲等人来访,还有一大段时间。

枫和爷爷一起悠哉地走在冬季晴朗的碑文谷,小巷子像是迷宫交错复杂,没有任何一条路走起来会是相同的景色。加上庭院外侧的山茶花、大花三色堇与茶梅赏心悦目,这里实在是冬季散步的好路线。

转角住家的墙面装饰了麋鹿的灯饰。虽然白天看起来不过是灯泡与电线,当夜幕低垂,瞬间化身为栩栩如生的麋鹿。

原本是让所有人都雀跃又兴奋的圣诞节,但是今年的枫实在无法开心地度过,九鬼因为杀人未遂而遭到逮捕。根据我妻的调查,他涉嫌的跟踪事件超过一只手能数的数量,有些被害女性甚至就此失去行踪,关于九鬼的报导也日趋白热化。但是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做恶梦——应该都不会看见那张脸了。

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下,枫感觉到原本差点崩溃的自己又一点一滴地恢复了。也许有一天,自己能穿上樱花色中版大衣。

(而且——)

心情如此亢奋的另一个理由是爷爷最近格外健康。可能是处方调配得恰到好处,爷爷再也没看到幻觉,令人不禁要怀疑过去那阵子身体不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象征帕金森氏症的「手部颤抖」也几乎消失殆尽,步伐比起以前也稍稍扩大。参加日照中心的室内槌球大赛,成绩还大幅超过第二名,勇夺冠军。这或许是因为拼命持续的复健发挥功效。

爷爷握着拐杖,缓缓前进,眼看前方,对枫开口:「我可以提出一个奇怪的提议吗?」

「什么提议啊?」

「这一半是开玩笑——不对,希望你完全当作是个玩笑话听听。」

爷爷的眼神像是陷入梦乡,眼角出现微笑时的皱纹。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的病完全康复了……」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病完全康复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英国呢?」

「咦?」

「我是说如果,你不要太当真。不过这个提议或许有些突然。为什么要去旅行,又为什么要去英国呢?哈哈哈,突然听到,你当然会不知所措。」

爷爷说话速度变得比平常快,大概是害怕我拒绝他,说不要勉强吧!

(——不对。)

我明白了,爷爷不过是想玩「计画去旅行」的游戏,而且他希望我赶快加入这个游戏,所以才会凭着冲动说出这番话。

完全看不到幻觉,不再昏睡,行动如同年轻时自由自在,恢复到可以去遥远的欧洲旅行的「那一天」。

但是「那一天」不会来,不可能会来,最明白这件事的莫过于爷爷本人。

换句话说,这是——

(只有在爷爷身体状况最好的现在,爷爷跟我才能玩的游戏。)

「啊,我刚刚都是开玩笑,你就忘了吧!你也已经出社会,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且……」

「爷爷,我们去吧!」

「咦?」

「去英国啊!我们一定去得了英国。」

爷爷停下脚步。「真的吗?枫也想去吗?」

「当然啦!毕竟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家乡啊!」

(而且——)

就算只是说着玩,枫也明白为什么爷爷想去英国,因为那是当初爷爷与奶奶蜜月旅行的地点。

6

枫在客厅沿着桌子排好椅子,准备欢迎美咲等人来访。同时亲手把圣诞礼物——今年流行色的绿色毛衣——交给爷爷,接着按下按钮烧热水,准备泡红茶,剩下的时间都还足够两人好好聊一聊。

枫竖起右手,手肘顶着桌子,手掌托腮,对爷爷开口:「爷爷可以再多说一点关于蜜月旅行的事吗?」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我只知道你们当初是去英国。」

(我的眼睛或许也很僵硬,但是我必须松开僵硬的肌肉——)

爷爷坐了下来,双手压在桌上,调整臀部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抵在嘴唇上。「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你的奶奶,也就是夏米的娘家在新舄山区的梯田种稻米,到了冬天,积雪深达两公尺,连门都出不去。插秧跟割稻的时候必须请假去帮忙,也见不到朋友。这种时候唯一的心灵支撑便是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她总是把『只要一书在手,十秒钟便能飞到世界各地或是其他时代』这句话挂在嘴巴上。」

「我懂。」

这么一说,独生女的枫也是从小就喜欢看小说。

小说是枫唯一的朋友。如果看的是杂志或漫画,大人总是对自己啰哩啰嗦。

「那是两期以前的旧杂志喔!」(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也很喜欢那本漫画喔!主角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喜欢的漫画至少要记住主角名字吧!)

但是如果读的是国外,而且还是古典的小说,周遭的态度可就不太一样了。

大人留下一句「看小说吗?很了不起喔!」就走了,有时候甚至看起来像是害怕细小的文字排列,或是看起来讨厌枫反问:「你不读吗?」

枫觉得书店用来包书的书套,真是值得拿诺贝尔奖的大发明。当初那些大人一定没想到枫在读的书中内容是「银河与银河正面撞击」或是「航行于尼罗河的豪华邮轮上,第三名受害者遭到枪杀」等等。

「奶奶很讨厌故乡吗?所以才会优游在书本的世界里吗?」

「夏米的故乡把『铲掉雪』说成『处理雪』」,她似乎很想早早把故乡『处理』掉。所以她也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因为是源自北国短暂的夏天与米乡。所以我想她应该真的很想『处理』掉吧!后来她早早来到东京,我俩因而相识——总之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我们还在念书的时候就结婚了。当初去英国是毕业旅行兼蜜月旅行。」

爷爷明显害羞了起来。老实说,枫想问的正是「经历了很多事情」是什么事情,不过今天先不要给爷爷施加压力。

「不过选择去英国……奶奶应该很高兴吧!」

「是啊,她是很高兴,不过……和我想像的高兴不太一样。」

「咦?」

「我以为她喜欢的会是伦敦街头的建筑气氛停在福尔摩斯活跃的时代,例如在雾里若隐若现的伦敦塔,例如因为朝露而濡湿的石板路,彷佛二轮马车马上就要经过我们面前。最重要的是过去名侦探住过的贝克街——我以为她会因为这些地方而高兴,结果居然完全超出意料。」

「超出意料?」

「我们包下计程车,一路来到伦敦郊外车程两小时的地方,景色与市内截然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绿意的乡村景色,羊与牛从早到晚悠哉地吃草,放牧区和马铃薯田一路延伸到和缓的山丘,一群老太太在田地种下马铃薯的苗,听说从薯苗开始种,可以省下种薯的钱。凉风拂过脸颊,浓郁的草香搔得我们鼻子痒痒的。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哭了起来,开始说起意想不到的事。」

「她说什么?」

「风景完全不一样——可是这里跟我老家乡下的春天好像,来到英国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有多喜欢故乡,我现在才发现。」

(——奶奶……)

「一回国,我们就马上在春天造访新舄。搬到碑文谷之后,每年一定会回奶奶娘家两次。最后我们终于生下宝贝的独生女,妻子看到小婴儿浅栗色的头发,很高兴女儿像是蒲公英女孩。」

《蒲公英女孩》(宝瓶文化出版,The Dandelion Girl)是罗伯特·F·杨(Robert F. Young)的时空旅行大作,内容描述头发颜色跟蒲公英一样的女孩为了一生一世的恋情而穿越时空。枫不禁伸手摸摸母亲遗传给自己的浅栗色头发。

「我们一起讨论女儿的名字,名字当然是来自两个国家的乡村风景,散发香气的幼苗——香苗。那就是你母亲的名字。」

妈妈。已经不在人世的妈妈。在我即将出生之际,遭人刺伤胸部而死的妈妈。

「爷爷,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

本来滔滔不绝的爷爷突然发出呜的一声,陷入沉默。

「枫,你问我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残酷啊!」

爷爷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又变得更深了。

「香苗无论是外表跟温柔的个性,每一处都跟你一模一样。」

「爷爷,对不起。」

「不对,应该说是曾经跟你一模一样。」

「爷爷,我跟你说对不起。」

眼睛好痛,我不行了。可是爷爷应该更痛。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枫,你不用道歉,但是你问我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残酷啊!」

爷爷又说了一次。

「我现在已经见不到香苗,问我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残酷啊!」

这时候对讲机恰好响起,不知不觉便到了美咲等人来访的时间。

7

一走进客厅,美咲马上用手肘顶了顶铃,催促她打招呼。

「我是铃,念五年二班。」

铃比个子娇小的美咲再矮一点,顶着一头双马尾向爷爷鞠躬。

枫事前听过美咲说明,所以实际看到铃时丝毫不意外,右边的马尾比起左边小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压力影响,听说铃有拔头发的习惯。

「欢迎欢迎。」

爷爷或许是因为受人委托很高兴,一见到铃便面带微笑。枫事前跟爷爷说明过,所以爷爷看到铃依旧泰然自若。

「我可以叫你小铃吗?还是叫你『小铃小姐』呢?」

「叫我铃就可以了。」铃一边说一边规矩地并拢双腿,坐在椅子上。

「啊,不过最近很少人叫我小铃,所以听到人家叫我小铃比较高兴。」

「我明白了,小铃。你一定很喜欢喝红茶对吧!我们准备了红茶,你就尽情享用吧!」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正当枫想起身时,美咲体贴地说「我来」便走向厨房。

铃开口对爷爷说:「听说……您是名侦探,我可以叫您名侦探先生吗?」

「嗯,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喔!其实听到人家叫我名侦探,我也很开心喔!」爷爷看起来更心满意足了。

「小铃,那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听说你在学校有些烦恼?」

「嗯——正确来说……」

铃伸出右手,搔抓右边马尾的顶端。

「名侦探先生,这可是大事件,而且是跟我有关的事件。」

「哦?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铃窥视四周,稍微放低音量。「我们学校每一座楼梯都是十二阶……只有我教室前面的楼梯有时候会变成十三阶。绞刑台的楼梯不也是十三阶吗?所以我会被处死吗?」

8

枫在每个人杯子里倒了红茶之后,美咲在她耳边悄声说:「我去走廊等。」

「你就待在客厅里嘛!走廊有点冷喔!」

「没关系,我待在客厅里——她可能有点难说出口。」

或许她是因为这件事情跟铃吵架吧!美咲露出些许悲哀的笑容,走出客厅。

「小铃要不要喝红茶呢?要是太烫了就直接跟我说。」

「不会,温度刚刚好,很好喝。」

「那么回到正题,我们先不管十三阶楼梯的谜题——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会被处死呢?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小玲指着通往走廊的门扇。「是的,我对那个老师做了很过分的事。」

大大的双眸泪水盈眶,几乎要哭了出来。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安慰对方「不要哭」,听到这句话反而会哭出来。

爷爷温柔地安慰铃:「没关系,小铃,想哭就哭吧!」

「没事……我没事。」

铃拿起手帕按按眼睛,勉强忍住了。

「小铃对老师做了什么坏事呢?」

「我在美劳课时画老师,画到一半的时候都画得很好。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觉得自己把老师可爱的地方画了出来,尤其是小虎牙,但是、但是……」

铃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又要哭出来。

枫看不下去,开口安抚铃:「小铃,我们冷静一点。」

「拿起画好的画一瞧——却变成巫婆,小虎牙从嘴巴突出来,变成长及耳朵的獠牙。果然都是我不好,我……我只能被处死才行!」

「小铃,你听好了。」

爷爷使出当校长时的武器——任谁听了都会平静下来的男中音,温柔地对铃说:「就算把老师画成巫婆,在这个国家是不会被处死的,你不用紧张。」

「我要先说我真的很喜欢老师,有时候虽然很可怕,但我连老师这种地方都很喜欢,从来不曾讨厌过老师。」

「小铃,我懂,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

「我们看看其他地方吧!学校还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学校里全都是一些奇怪的事。」

铃双眼含泪,望向爷爷:「星期一,有个小女孩从没有人的厕所里出来。星期二,吃营养午餐想再添一碗的男生挨老师骂,说不准再吃一碗。明明平常很欢迎我们再添饭的。」

「最可怕的是星期三,走过音乐教室……看到以前的校长在里面弹钢琴。」

「校长弹钢琴很可怕吗?搞不好之前的校长刚好回学校来看大家啊?」

铃摇头表示否定。「因为……之前的校长,一年前就已经走了。」

9

明明房间开了暖气,铃却像是在打冷颤,枫轻轻地把毛毯盖在铃肩膀上。

「名侦探先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要是跟朋友说这些事,他们都说我骗人,可是我真的没有骗人。」

「是啊,你没有说谎。」

「那这次的事件——名侦探先生要怎么解决呢?」

「小铃,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有原因。」

「咦?」

爷爷难得提出没有道理的「解决篇」。

「你还是小学生,却能陆续遇上这么多神奇的事情,不是很值得高兴吗?比起没有任何刺激的平凡日子,你应该要觉得自己很幸运才是。」

「我很幸运?」

「小朋友遇上奇怪的事情应该要觉得兴奋刺激啊!像我就很羡慕小铃喔!」

「名侦探先生很羡慕我吗?」

铃今天第一次露出些许笑容。「为什么你很羡慕我呢?」

「因为你是魔法故事的主角啊!」

「故事的主角?」

「你知道怎么把十二阶楼梯变成十三阶的魔法,也知道怎么一瞬间把老师的画变成巫婆,而且……」

爷爷向小铃俏皮地微笑,眨了一下眼睛。

「还能为魔法王国的朋友——妖精盖出口。」

「哈哈哈,原来是我在厕所里盖了出口。」

「妖精应该也吓了一跳。而且你还因为有点想恶作剧,所以施出了不能多吃一碗的魔法,对吧?那个男生是不是有点讨人厌呢?」

「对啊!」铃终于笑出声来。

「名侦探先生连这个都知道,那个男生有时候会叫我『老太婆』,所以我才会对他施魔法。」

「对吧?最厉害的是你居然还懂得怎么让以前的校长复活。不是很厉害的法师,可是使不出这么难的魔法的,不愧是小铃。」

「哈哈哈……哈哈哈……」铃继续高兴地笑着。

爷爷的心理暗示似乎奏效。一如字面所示,真的是魔法,温和的态度与融化心灵的男中音,让铃相信了爷爷的说法。

铃露出幸福的笑容,笑得满脸都是皱纹,同时缓缓地闭上双眼,看来她陷入昏睡了。

当她的脸即将贴到桌上时,枫静静地塞了一个枕头,雪白的双马尾垂在桌上。枫在铃背上又披了一条薄博的毛毯。

「枫你看,小铃的睡脸很可爱吧!」

「真的吔!」

走廊另一头传来美咲啜泣的声音,这是枫第一次听到个性刚强的美咲哭泣。她打开通往走廊的门扇,小声呼喊美咲。

「小铃情绪稳定下来了,接下来应该会睡上一阵子。」

美咲哭到说不出话来,她发出像小孩呜咽的哭声,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奶奶做了这么多。」

铃其实是美咲的奶奶。她和枫的爷爷一样,也是路易士体失智症患者。如同爷爷推测,所有「奇怪可怕的事」全都是失智症的症状。

铃奶奶一直以为孙女美咲是导师,美咲打电话给枫的时候,她正在美咲家里。因为如果她真的是美咲班上的学生,那么晚根本不可能待在美咲家。

铃奶奶本来一个人住,因为身体不适才去美咲家暂住。那天晚上她不相信美咲是孙女,把对方彻彻底底当作「导师」。

美咲在话筒的另一头不想跟奶奶吵架,所以完全配合她所说的话。铃奶奶把日照中心当作学校,所谓的「老师」其实是照护人员,美劳课画的画其实是陪伴铃奶奶去日照中心的美咲画的。

因为幻视症状,才会瞬间变成巫婆的画;弹钢琴的人也是幻视的产物;至于吃营养午餐时不能多添一碗的「男生」,则是吃了几顿都无法感觉肚子饱的老人;每次算楼梯的阶数都不一样则是DLB的典型症状。

过了一会儿——枫、爷爷和美咲配着铃奶奶幸福的睡脸喝红茶。

这时候,枫的手机响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枫走到走廊,看了手机萤幕——出现的是她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

她的手往后伸,轻轻关上门,滑了一下萤幕。

「喂,枫老师。」

「嗯。」

「不好意思,我还是忍不住,啊,我不是想立刻见面什么的。只是有句话很想跟你说……」

「——是。」

「枫老师,生日快乐。」

电话另一头,传来小猫撒娇的声音。

枫按着红通通的脸颊,回到客厅,铃奶奶恰好微微睁开眼睛。

「小铃,你醒来啦?」

爷爷流露温柔的表情呼唤铃奶奶。

「啊,名侦探先生。我刚刚……可能说了什么没礼貌的话。」

铃奶奶环视四周,貌似大吃一惊。眼神不同于睡着之前,散发知性的光芒。

「名侦探先生,我其实生病了。」

美咲捂住嘴巴,轻声地说:「已经两个月了,这是两个月以来,奶奶第一次回过神来。」

铃奶奶又望向爷爷。「我……有时候会认不得孙女。虽然脑袋有一处明白对方是孙女,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美咲跟我小学时很喜欢的老师很像……我总是会把她看成那个老师。一看作老师,我就再也停不下来,把她当作老师,对她说话。」

铃奶奶又开始双眸含泪。「我自己也知道,美咲老是配合我演戏。像是早上来接我的车子不是校车,而是日照中心的车子。我明白学校不可能特别派厢型车来接学生,学校发生的各种神奇的事件也不是现实,而是我在日照中心看到的幻影……我的脑袋有一角明白这些事情。」

枫屏气凝神,继续聆听铃奶奶说话。原来铃奶奶也有病识感,她很清楚自己生病了。对于跟爷爷一样的DLB患者而言,这并不稀奇。但是病识感如同潮水,有时出现又消退。

「名侦探先生,」铃奶奶对爷爷继续诉苦:「我该怎么做才能不在意幻觉呢?我该怎么做才不会让美咲担心呢?」

「这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爷爷皱起眉头。

「其实我跟你得了一样的病。」

铃奶奶睁大眼睛。

「是吗?」

「嗯,一直到最近,我每天都受到跟你同样的症状所苦。例如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珍爱的人的脸投射在实际存在的人物脸上等等。」

爷爷的口气总是这么温柔。

「但是……听起来很残酷,不过生病就是这么一回事。想要自己消除幻影,却无法尽如人意。以我自己为例,吃药的效果最好。」

「但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药……对吧!美咲。」

美咲无言地点点头。

「所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这里不止我一个人,首先来问问年轻人的意见吧!」

爷爷挑起一边的眉毛,盯着房间一隅。

「我妻同学,你怎么想的呢?」

(咦?)

「四季,你觉得呢?」

枫站在门口,动弹不得。

「岩田老师又会编织什么样的故事呢?」

不光是时间,整个碑文谷的街道都结冻了。

(啊——)

这三个人当然不在房间里。

美咲捂住嘴,掩饰不住惊讶的表情。

(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爷爷的病——根本没治好,这阵子没看到幻觉不过是因为身体状况比较好一点而已。

爷爷再次环视四周。「你们都不熟悉病情,当然无话可说。」

「可惜大家现在都提不出意见。但是小铃——凡事端看你怎么想。要是你有什么烦恼,欢迎随时来碑文谷。这里总是热闹到吵吵闹闹。岩田老师在,四季在,我以前的学生我妻也常常露面。大家一定会站在你的立场,为你着想。」

(是啊,就像爷爷说的一样。)

我们家总是……很热闹。「而且内人在,小女也在。要是想喝酒,女婿也总会陪我喝上一杯。孙女枫温柔体贴,咖啡泡得比谁都好喝。」

客厅陷入一片沉默。铃奶奶的状况瞬间又变了,「恢复正常(回来)」不过是昙花一现。铃奶奶不知不觉又回到平常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把爷爷的话听进耳里。

她以蒙眬的眼神看着美咲——却又开心地露齿微笑。

「老师,我一直都没告诉你,其实我会施魔法喔!」

「——这样啊!小铃好厉害喔!」

「我最喜欢老师了,所以也要为老师施法。」

「咦?」

美咲继续配合奶奶演戏。「小铃施的是什么魔法呢?可以告诉老师吗?」

「我施的是……完全不会老的魔法。」

「奶奶——小铃,嗯,啊哈哈,那就拜托你了。老师很高兴喔!」

美咲低着头,再度以发抖的声音低语:「我很高兴喔!」

10

铃又回到小学生的模样,站在玄关微笑。

「帮我问名侦探,我还可以来玩吗?」

「小铃,当然可以啊!随时都欢迎你来。」

枫送走美咲等人之后,回到客厅,看到爷爷坐在椅子上,脸稍微往上抬,眼睛半闭。枫轻轻靠近,向爷爷搭话,试探他的状况。

「喂,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要去英国旅行呢?」

但是——爷爷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似乎又要陷入昏睡,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颤抖。

是颤抖吗?不对——爷爷又跟平常一样,正在弹奏看不见的钢琴键盘。

(Mi Fa So——So——)

(「你最好小心」)

(Mi Fa So So So La So Fa——Fa)

(「你最好不要哭」)

(Mi So Do Mi Re Fa——Si——Do——)

(圣诞老公公就要来了)

(原来是〈圣诞老人进城来〉——)

爷爷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什么,枫竖起耳朵仔细听。

他稍微靠右。「枫,不用勉强,用食指弹就好。」

年幼的自己在爷爷右侧弹琴,爷爷又朝左边瞧瞧,露出微微笑容。

「夏米,你稍微配合一下枫。」

(爷爷——)

爷爷、奶奶和年幼的自己坐在钢琴前,进行三联弹。枫觉得自己也看到爷爷坐在正中间,奶奶和自己坐在两旁一起三联弹。

她微微记得,二十年前爷爷在这个客厅时,当时客厅墙上没有任何辅助行走的扶手,家中支柱上记录枫身高的痕迹远比现在低得多。爷爷的手终于不再弹奏看不见的键盘。

「对了,枫也已经四岁了。差不多可以自己向圣诞老人许愿要什么礼物了。」

微微张开的双眼当中,只有右眼皮微微颤抖,应该是在眨眼睛吧!

「其实我跟圣诞老人村的耶诞祖爷爷是好朋友喔!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四岁的自己在爷爷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枫,怎么啦?没办法决定吗?那夏米呢?你想要什么呢?」

奶奶因为交通意外过世。但是现在爷爷脑中不是这么一回事,完完全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这里应该——不,妈妈一定也还活着。枫回想起医师曾经说过的话。

(「各类疾病当中,只有DLB患者可以进行时空旅行。」)

「对了!」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虽然没办法马上去,不过我稍微豁出去——不对,是请圣诞老人豁出去,让我们再去一次英国旅行吧!这次是全家一起去。」

啊!我之前好想去。

不对——现在也很想去。

大家一起去吧!

爷爷,你不需要是名侦探。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尊敬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

「不好吗?为什么两个人都不说话呢?」

DLB会看到幻觉,却不会幻听,所以幻觉中的人不会回应。

「果然送之后才会出发的旅行当作圣诞节礼物,太没品味了吗?」

爷爷举起右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口气听起来很苦恼。

「那么选一些别的礼物吧!不过——太太跟孙女的礼物居然要我来选,这可难倒我了。」

爷爷脸上浮现既高兴又不知所措的复杂表情。

「这可是非常棘手的案件啊!」

爷爷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向枫,眼神没有一丝犹豫,露出任何人都无法置之不理的满面笑容。「啊,你在那里啊!」

枫的眼睛痛了起来,僵硬的部分松开——热腾腾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流了出来,这是因为她明白接下来爷爷要说什么。

爷爷又眯起了眼睛,这次看起来很幸福,然后他盯着枫的脸庞——

果然,他说出了「脑海中依旧仍在人世」的母亲名字。

「香苗,给我一根菸吧!」

参考文献

·松野晋太郎《失智症 恢复笑容的治疗方式》(认知症 笑颜がよみがえる治し方)/主妇之友社/2021

·樋口直美《故障的大脑:路易氏体失智症患者的世界》(误作动する脳)/医学书院/2020

·小野贤二郎 着/三桥昭 监修《看见一匹长颈鹿花纹的马 从瞬间的幻觉中醒来》(麒麟模样の马を见た 目覚めは瞬间の幻视か)/Media careplus/2020

·森透匡《前刑警教你怎么判断谎言与心声》(元刑事が教えるウソと心理の见抜き方)/明日香出版社/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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