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深层海流──这股撞上「红土大陆」后沉进海底的海流，据说潜入至海底后，得耗费两千年的光阴，才会再度浮上水面。怪物、诅咒、死者的魂魄──人类寿命自不用说，海洋甚至凌驾于国家、文化传承等一切人类活动，因此一直以来都是人类所畏惧的对象。

穿过鱼人岛的海底洞穴后，便会抵达球体世界的后半部。

凭借上升海流在海中爬升，便由深海水域来到薄明层。从水深一千公尺处浮上来时，原本接近零度的稳定水温会开始剧烈变化。抵达温度跃层──受光层，就能隔着包膜船的泡泡，直接看见太阳光。此时，船员们终于可以期待从包围自己、宁静且沉重的死亡水压中获得解放，同时能够重新感受到，当初驱使他们前往海上冒险的那股冲劲……对于未知事物的憧憬与不安，以及交杂而成的情感。这为他们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情。

那道光的另一边就是新世界。

据说赌上高达七成的死亡率，好不容易抵达鱼人岛的海贼，多半一抵达新世界不久就会如此高声呐喊。

──我们不想死！我们要回归乐园……！

＊

戴着护目镜的骷髅，搭配黑桃标志的火焰海贼旗。

〈和平王牌号〉终于穿越海底一万公尺，通过了「红土大陆」。

「我想吃海带烤布蕾、海藻蛋塔跟昆布舒芙蕾～」

「你们是小女生吗？」

看见那群家伙坐在释放出特殊臭味的深海鱼火锅面前，怀念着充满少女色彩的「美人鱼咖啡」，艾斯目瞪口呆。

「艾斯船长你听我说！那些人鱼的歌声，还有食物温和不刺激的调味……」

「你们给我向暖炉看齐！」

「咕噜噜噜噜…………喵？」

得到深海鱼头的暖炉，连骨带肉地啃咬着，发出咀嚼的声响。

「你们以为是靠着谁的火焰，才能煮火锅的？」

「当然都是多亏了船长啊。抱歉啦，谢谢船长。」

〈和平王牌号〉的餐厅……吃饭的地方，摆着一个煮得滚烫沸腾的大锅。

在船上，柴火非常珍贵，加上恐于引起火灾，众人对于用火都会格外谨慎。然而，黑桃海贼团不同。毕竟他们的船长是『火焰果实』能力者，他只要凭借自身能力，便能起火烹煮食物。

「就算这餐饭跟猫食没两样，但是在海上能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就值得感谢了……」

「你那句话不是在称赞吧？艾斯。」

「对不起，老太婆。」

老太婆──也就是斑吉，她拿着两把铁汤勺敲击着，发出铿铿声响。一群人见状，立刻变得乖巧顺从，口中不断喊着「好吃、好吃」，夹起大锅里的食物。

「艾斯……关于刚才的事。」

迪斯悄声向他说道。

「嗯？什么事？」

「我问你是不是认真的。你该不会要去见那个男人……」

迪斯话还没说完，负责监视的船员便冲进了餐厅。

「船长！敌人来袭～！」

「好！」

艾斯期待许久似地站起身。船员们纷纷表示不想吃到一半丢下不管，口中边呼呼吹气，边搅动着锅子。

「你们全部给我听好！闲杂人等就不用管了。我们的目标是……抓一个厨师加入我们！」

「喔喔～！」

黑桃海贼团的成员们立即回应船长的号召。

＊

水平线的另一边，某座岛屿上降下了雷雨。

现在应该还是白天，但四周乌云密布。新世界即使在「伟大的航路」中，等级也截然不同。海面上降下火山弹；飓风比平常多蓄积了好几倍的能量，足以破坏一切。光是航行在海上，便有几条命都不够。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们已经准备要回去了！」

一名戴着船长帽的男人跪在艾斯面前，泣不成声。

「…………」

「你没确认我们这艘船的旗帜吗？还是说，你明知我们是黑桃海贼团，还是打过来了？」

迪斯代替船长提问。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想抢走你们的船……」

「──不行，艾斯老大！船舱是空的。」

爬上甲板的斯卡鲁报告道。

「我就知道……真是的，新世界的海贼团怎么都如此令人失望。」

艾斯很不开心。船上似乎没有他想找的厨师。

「这艘船已经破破烂烂了，能浮在水上反倒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照这样子看来，就算拖回去也只能报废。」

黑桃海贼团打从进入新世界之后，便遭遇敌人袭击……这次好像是第三次。但不知为何，敌船总在双方战斗前，就已经处于破烂不堪的状态了。

「所以说，我们只是想抢下这艘船回去而已啊！想开着它回去乐园……！唉，就看在我们是前辈的面子上……」

之后，他们便会这般异口同声地喊着想回去乐园。换言之，他们想回到某种程度还能以海贼身分叱吒风云的「伟大的航路」前半部海域。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够了，前辈，你已经没用了。」

艾斯举起手指，摆出开枪的姿势。

「唉……唉，那这样如何？我们当你的小弟好了，让我们搭你的船吧。还有，我不会害你……现在就折返吧！那样比较……」

轰──

艾斯指尖击出的火焰枪弹，贯穿了敌人的海贼旗，旗帜立刻烧个精光。

「抱歉，我对你的旗帜没兴趣。」

艾斯朝他的船员发出撤退指示。

「在新世界的大海，这好像是家常便饭呢。」迪斯低声呢喃：「掌控权力的人君临天下；被掌控者苟延残喘。至于拒绝受人掌控的弱者，就只能失去一切，逃回原本的地方。」

「真有趣！」

「回到我们刚才聊的话题……艾斯，你说要去见四皇，是认真的吗？」

「我以前开过这种玩笑吗？」

「……太快了！说到『红发』杰克──」

红发杰克可以称得上大海贼时代的代名词。

他过去和世界第一大剑豪·鹰眼密佛格决斗的那些日子，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话题。即使后来失去一条手臂，他现在仍是坐上了和「白胡子」艾德华·纽盖特、「ＢＩＧ　ＭＯＭ」夏洛特·莉莉、「百兽」海道并称四皇的宝座。

「政府那边的人，似乎是这么评价他的。」

──惹怒红发杰克会很恐怖。

顺便一提，白胡子是见到别人背信忘义会很恐怖；ＢＩＧ　ＭＯＭ则是破坏她的心情会很恐怖；至于海道，其存在本身就很恐怖……大家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情报来自何处，不得而知。

「虽然是传闻，不过有人说红发杰克曾经是海贼王的船员……」

如果将在当时已成为叱吒风云的海贼──白胡子和ＢＩＧ　ＭＯＭ视为旧世代，那么红发杰克和海道则属于年轻一辈的世代。而杰克似乎曾搭乘过哥尔·罗杰的船〈奥罗·杰克森号〉，为海贼王的直系。

「有一段故事。」艾斯开口：「发生在红发杰克于东方蓝失去一条手臂不久之前。」

年轻时的红发杰克，曾在东方蓝某座偏僻的乡下村庄里逗留。但是，红发杰克在村里的酒馆和山贼起了争执。山贼头目出言侮辱说海贼跟屎一样，并将酒倒在了红发杰克头上。

「你觉得红发杰克做了什么？迪斯。」

「……那个山贼已经死了吧？」

「不。红发杰克似乎傻笑了几声，跟对方道歉了。」

「怎么可能……？」

然而那场骚动，并未就此结束。

山贼盯上了村庄里某个小孩。那孩子是红发杰克的朋友，非常向往成为海贼。他无法忍受别人瞧不起海贼，因此跑去找山贼争吵。

一得知孩子被山贼抓住并遭受凌迟，红发杰克便与他的一伙人马，立刻出征消灭了山贼团。

──就算有人将酒或食物倒在我头上也无妨，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一笑置之。但是呢……不管有什么理由，只要敢伤害我的朋友，我绝不会放过那家伙。

红发杰克对那群山贼说了这番话。

「老大……你哪里来的情报？那种事，连我也不知道耶。」

「艾斯……你该不会见过红发杰克吧……？」

迪斯来自东方蓝，也是在那里碰上了艾斯。

不仅如此，艾斯的父亲正是大名鼎鼎的海贼王哥尔·罗杰──伙伴里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迪斯了。若红发杰克是海贼王的船员，对杰克而言，艾斯就是……已故船长的遗子。

「没有啦。」艾斯摇了摇头，继续道：「我没见过他……但是，我很想见见他。我对海贼王没兴趣，我想见的是在这大海贼时代，能够拿下第一名地位、爬上四皇宝座的男人。我想知道那个名叫红发杰克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或许能抓住什么头绪。这都是为了将黑桃海贼团的旗帜，高挂于所有海贼和船员都会通过的那座鱼人岛上。

「我知道你不是没考虑过……但对方可是四皇喔。一般而言，可是连想直接拜见一面都很困难的人。」

新世界的海贼，一切都跟别人不同。

首先是规模不同。白胡子海贼团上下称大船长艾德华·纽盖特为老爹，底下有十几名队长和船员。光是如此，就拥有超过一千人的大型战力；除此之外，他麾下还有数十支海贼团，总战力高达数万，并掌管着广大的领海。他在领海中的主业──便是透过围事来维持大海贼团。

从交易、管理港湾劳工、饮食业等正经的工作，到赌场之类的摊位、举办表演活动、各种设施的守卫保镖、走私武器、提供兵力参与战争为止……领海中一切经济活动，都与大海贼的围事密切相关。光是挂上一面四皇旗帜得上缴的保护费，就得花上好几亿或更高的价值。

海贼界的新面孔只要进入新世界，就必须到四皇其中一人那里请安问候，并且加入其麾下以换取安全。一般而言是这样的。

「──艾斯。我们现在并未挂上任何一面四皇的旗帜。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傻傻地过去，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啊！」

「斯卡鲁……你知道红发杰克在什么地方吗？」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艾斯？」

「红发杰克的话，我知道喔。」

就在此时，敌人的海贼船长插了一句话。

「…………？」

「红发杰克比其他四皇更难以掌握行踪，不过啊，我听说他最近以某座岛屿为据点……」

海贼船长说出岛屿的名字。

「你少胡说八道了……」

「不，迪老大。我得到的情报之中，也有那座冬岛的名字。」

斯卡鲁说道。

「去吧……你快去那里送死……！红发杰克不是那种会主动将对方怎样的人……他是个对自己人温柔，但是对外人毫不留情的男人。像你这种不懂礼貌的死菜鸟，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啊哈哈哈……！」

内心受挫、连活着返乡都已放弃的海贼船长，口中吐出了诅咒的话语。

２

「伟大的航路」上有春、夏、秋、冬四座岛屿，各自有四季，总共有十六种不同阶段的季节。夏岛的夏天最炎热；冬岛的冬季最严寒；春岛的春天最生意盎然；秋岛的秋天则最色彩缤纷。「红土大陆」其实就是由这四座四季岛连绵而成。无关于纬度高低，每造访一座岛屿，季节就会跟着变化。

「三道伤痕的骷髅」海贼旗──冬岛洞窟上高挂着红发海贼团的旗帜。

「今天真温暖啊。」

「外面下着雨夹雪，真稀奇耶。」

没想到下在冬岛上的雪竟然会融化。副船长斑·贝克曼回应他们的船长──红发男子。

「这种日子，通常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嚼嚼。」

「别说那种无聊的话了。你那张乌鸦嘴，常常会说中啊。」

扎着辫子头的男人，反驳像吃点心一样大口咬着带骨肉的圆脸拉奇·鲁所说的话。

既然成了四皇，应当在某座岛上盖一间有如宫殿的豪宅，过上极尽奢华的日子……大家很容易会这么想。当然，四皇中也有那样的人。好比ＢＩＧ　ＭＯＭ海贼团的夏洛特·莉莉，就是个老奸巨猾的女海贼。她有四十三名丈夫、四十六个儿子和三十九个女儿，全家总共一百二十九人。据说她靠着家庭、血缘跟配偶关系，掌控了万国领海，而她自己则在圆蛋糕岛的城堡里，过着成天享用甜点的生活。

而杰克则驾驶着一艘不怎么大的龙头船〈红色势力号〉，和他精挑细选的伙伴们，像这样在海上移动。

到了准备晚餐的时刻。

就在他们将捕捉到的猎物作为食材，正准备开始海贼宴会之际，洞窟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好似有人在旁煽风点火般，干部们围绕的营火火势突然变得猛烈。

「……在你们举行宴会的时候闯进来，真是失礼了。我被菜肴香喷喷的味道吸引，忍不住走了进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身上只披着一件披风，下半身穿着一条短裤。他就靠着那身打扮，走进这座大雪纷飞的岛屿洞窟。不知为何，身上还没有残留半片雪。

「从刚才一直吵吵闹闹的人，就是你吗？」

红发海贼团的干部彷佛早就知道有人会来般，坐着迎接男子。

──我认识他。

──那家伙是「火拳」……他还踢掉了七武海的位子。

「头头……不好意思，那家伙突然说想来跟你打招呼……」

负责把风的新人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晚了一步走进洞窟后说道。

「跟我……打招呼？」

红发杰克将柴火丢入火中。

火焰一瞬间摇曳──但是，火势立刻又恢复原状。

「…………！」

霸气。

是他给入侵者的下马威。然而，年轻男子正面承受住了他的霸气。

他才不是会因为这么点霸气，就昏厥过去的角色。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年轻男子──「火拳」艾斯告诉他。

「…………」

「请听我说……！抱歉突然上门，但是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很高兴见到你，请多指教。」

艾斯突然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这番出乎意料的举动，令杰克……不解地微微歪着头。

干部们面面相觑，有的人一脸困惑、有的人开口大笑，有的人则是兴味盎然地看着。

「我就照你说的……听你自我介绍吧。」

杰克无可奈何，只好也伸出一只手，并将手心朝上。这是用来表示……采取谦逊态度，互相提升对方的地位。

展现仁义之举。

这是海贼做人处事的规矩。只不过，显得相当老派……现在这个时代，应该已经不流行这种做法了。

「老子……不是……呃呃，我……出生于南方蓝巴铁利拉，在东方蓝长大，名叫艾斯。虽然还只是个初生之犊，不过靠着『火拳』这个名号行走天下。容我告诉你，我的悬赏金……呃…………是多少来着？」

「鬼才知道！」

「啰哩啰唆讲一大堆！」

干部们传来奚落声。

「我太粗心大意，搞错了顺序。无论如何，还请你见谅……！那么，家伙们，给我听清楚……我现在就来介绍中心人物。」

「…………你的伙伴在哪里？」

斑·贝克曼询问道。

艾斯转过身，而那里……不见任何黑桃海贼团的成员。

「啊……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说一堆人挤进来，会给你们造成困扰吧。」

「喂喂，你胆子还真不小呢。」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余兴节目？」

杰克脸上浮现出独特的笑容，看着艾斯，手则按在剑上。这时候，万一不请自来的客人犯了什么过错，就算被他砍死也无话可说。

艾斯稍微思索了一下……但是，他总觉得无法顺利做到，于是搔了搔头。

「啊啊，我请玛姬教我，还练习了很久才来，结果还是不怎么顺利啊。」

「玛姬……？」

这个名字，让干部们和杰克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艾斯拿起行李，接着取出来的是──

「酒……？」

「这是从我长大的东方蓝带来的酒。因为玛姬说过，海贼都是用这个代替寒暄的……」

杰克──收下了艾斯递出的大酒瓶。

他拔开栓子，直接灌了一口。

「真令人怀念啊！是遥遥酒吗！」

干部们开心地传着酒，喝了起来。

喝了酒──也就表示，艾斯似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你知道我以前在东方蓝待过一阵子吗？」

「对，我听说过。我住在佛夏村附近……你知道科尔波山吧？我是那里的山贼养大的。」

「佛夏村……真怀念啊。村长身体还硬朗吗？这样啊，原来是玛姬酿的酒啊……」

「不，那是进入『伟大的航路』之前，在罗格镇的酒馆买的。」

「喂，都是你害我往事涌上心头了。」

「不，我出海的时候，玛姬确实给了我她酿的酒。只不过后来船只失事，我漂流到了无人岛。总之，发生了那种事啦。」

「菜鸟会发生的事，都让你碰上了。」

「反倒是我们这些听众觉得丢脸。」

干部们回想起当年青涩的记忆。

「算了，只要玛姬平安就好。」

「那女孩一定变成一个不错的女人了吧……对吧，船长？」

「不晓得呢……」

看着眼前这群沉浸在佛夏村回忆里的干部们，艾斯继续说道：

「……总之，我弟弟老是把你的事挂在嘴上，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才想来见你一面，向你道谢……！」

「弟弟？」

「就是鲁夫。」

这件事先讲啊！

所有人都给出这样的反应。

「你是鲁夫的……!?咦……他还有个哥哥啊。原来如此，欢迎你来啊～快告诉我他们的事吧！」

杰克拍拍艾斯的肩膀，邀他坐进围绕着营火的圈圈中。

──宴会开始～！

３

所谓「一宿一饭之恩」。

既然已经互相寒暄过，也展现出仁义，那么将无居处的人当作客人招待，也是做人处事的常理。

──你们是怎样，不用客气！这可是宴会啊！

──噢，竟然有猫啊。

──好，暖炉，表演一下才艺！跳过这个火圈！

──咕噜噜噜……喵。

冬岛洞窟里聚集了两支海贼团，饮酒作乐、热闹非凡。

一开始被四皇这个招牌震慑住的黑桃海贼团成员，在一杯杯黄汤下肚后，变得活泼了起来。

「──原来鲁夫被寄养在山贼那里啊。」

从艾斯口中听到了大家的消息，杰克灌下一口遥遥酒，开始回想起往事。

「卡普那老头，说什么要好好锻练鲁夫，把他培养成海军。」

艾斯娓娓道来。

诉说起某一天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被寄养在科尔波山山贼达坦那里的事，以及鲁夫吃下『橡胶果实』变成橡胶人一事。

「他还随身携带着那顶草帽吗？」

「对。他说那顶帽子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哪有什么东西会比性命更重要呢？」

「他说因为跟你约定好了，总有一天要将你交给他保管的草帽拿来还你──等他成为海贼王后。」

之前艾斯提过有个村里小孩是红发杰克的朋友，就是指他的弟弟鲁夫。听说杰克失去一条手臂，也是为了救落海的鲁夫一命。

「没想到那个鲁夫，竟然是英雄卡普的孙子啊。」

不管杰克原本是否知情，但无论如何，对他而言，海军中将卡普与他有着很深的因缘。大海贼时代以前，若提到能与罗杰所代表的海贼相提并论的海军战力，就只有现在的元帅佛之战国，以及卡普中将了。

「我们结拜兄弟发誓，说好一到十七岁就要出海。」

「艾斯……你几岁了？」

听闻杰克这番询问，艾斯随即回答。眼前的四皇闻言，开始折手指数数。

「──这样的话，鲁夫……」

「他小我三岁，所以不久后就会出海了。他应该马上就会追上我的船才对。」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杰克看着艾斯，温柔一笑。

「…………」

「你刚才提到了罗格镇，对吧？你有看到那里吗？」

「那里？」

「处刑台。海贼王丧命之处……大海贼时代开始的地方。」

──去找吧！我把所有的财宝都放在那里了。

围绕着「ＯＮＥ　ＰＩＥＣＥ」你争我夺的大海贼时代，伴随着哥尔·罗杰的处刑，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遗言，揭开了序幕。

当时，年轻的杰克也站在设置着处刑台的广场一角……

「…………」

「嗯？」

「我当然看到了啊，那里可是观光胜地。不过我跟鲁夫不同，我对什么海贼王……不感兴趣。」

艾斯含糊其辞地说道。他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交代父亲的事情。

「是吗？」

「既然如此……你干嘛出海？波特卡斯·Ｄ·艾斯。」

啜饮着酒的副船长斑·贝克曼询问道。

「因为我早就决定满十七岁就要出海。之后的事……我不知道。我打算到了海上再慢慢找。啊啊……不过，我倒是下定决心，要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的名字震撼世界。」

杰克并未错过艾斯眼瞳深处翻滚沸腾的微微火光。

财富、力量，以及──

「名声吗？」

「哥尔·罗杰……对于世人或你而言，或许是个传说，但是对我来说……他只是个死人。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那男人已经遭到处刑了。」

所以，他对那种男人的称号一点都不感兴趣。

「你不想当上海贼王的话，要怎么提高名声呢？」

「四皇。」艾斯回答杰克：「首先，打倒四皇。」

「…………」

宴会的气氛顿时变得诡谲。

「哈哈哈！」

杰克一阵大笑，缓和了险些变调的氛围。

「……啊，不不。我并不是说盯上了你的项上人头。我们已经互相展现过仁义了，何况你还是我弟弟的救命恩人。」

「那可真是好险。只不过……罗杰曾经是我的船长……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很向往海贼王的，没想到并非如此。我一定是年纪大了，真不想变老啊！」

时代流转变迁。

就像从罗杰的世代，转变成杰克的世代一样。最后，这群菜鸟们的时代也会来临。时光流逝，犹如海流奔腾。

「我不小心给宴会浇了冷水，抱歉啊。」

「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代替余兴节目吧……你打算拿下四皇的谁？海道吗？ＢＩＧ　ＭＯＭ？还是，你该不会……」

「是白胡子。」

红发杰克跟他的干部们，全都看向艾斯。

──喂！这小子似乎想拿下白胡子耶！

──海贼白胡子比什么都更恐怖

──换作是我，就算要死一百次，我也不敢去动白胡子！

干这种事根本是吃力不讨好。听到白胡子的称号，所有小孩都会吓得痛哭流涕。他的名字就跟令人生畏的暴风雨、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同等。

杰克询问年轻的艾斯。

「很久之前，也有过一名七武海想拿下白胡子的人头……不过，我以为最近已经没有那样的笨蛋了。你为何会选白胡子？」

「说到罗杰的对手，当然就是白胡子啰……？再说，鱼人岛上挂着白胡子的旗帜。对于准备进入新世界的我来说，他是第一个挡住我去路的人。」

「喂喂，你该不会……」

「我将我的旗帜，挂在鱼人岛上了。」

艾斯在手中点起火焰。

「你烧了它吗？」

「你说呢？」

「…………」杰克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接着道：「算了，反正也轮不到我说些什么。」

四股势力互相牵制──由于四皇各自拥有强大过头的力量，因此想消灭彼此也很困难。即便获胜，胜者想必也会受到莫大的伤害。这么一来，剩下的四皇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世界非常广阔。然而，想包容人类贪得无厌的欲望、权力与斗争，这个世界还是稍嫌小了一点。

「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就算我拿下白胡子的人头……也不会对红发杰克你不义吧？」

艾斯毫不犹豫地发出挑衅。

他以这种口气，谈论即使在四皇中年纪辈分也最长的白胡子──视情况，被人解读为轻视杰克也无话可说。

──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好吗？

这是艾斯懂事之后，对自己所问的第一个问题。

他以海贼王罗杰之子的身分诞生。一出生，父亲就已是世界史上最邪恶的犯罪者。经历失去母亲、托付给山贼寄养后，他便过着在垃圾山里寻宝以求温饱的生活。

他才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旁人，寻求他们的同情和安慰。因此，艾斯并没有将自己就是罗杰之子一事据实以告，好寻求海贼王前船员·红发杰克的庇护。

诞生在世上，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对艾斯而言，他为了活下去而愿意敞开心房的人，只有出海之前在科尔波山义结金兰的两个人──鲁夫和萨波而已。

萨波早一步出海了。但是他运气不好，成了不讲理世界的牺牲品，葬送了性命。他横越了天龙人的船只前方，就因为这么点小事，船便被击沉了。

天龙人是隶属于特权阶级的世界贵族。他们居住于圣地马力乔亚，视其他人为下等公民，拥有许多奴隶。即使身为军队或政府中枢的人，又或者是各国的王族，在天龙人面前一样是接受掌控的一方。

失去萨波后，艾斯心中究竟想着什么？

他那时心中一定千头万绪，但是一切回忆都已不复以往。

──杀害萨波的敌人，是与自由相反的某种东西。

──杀害萨波的，是这个世界。如果不变得跟遭到处刑死亡、改变了时代的罗杰一样，是死是活都毫无意义。

因此，艾斯成了海贼。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认同我、讨厌我，我也要成为大海贼，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艾斯想成为海贼的出发点，就源自于此。

明明他对于素未谋面的父亲，心中也只有恨意。身为大犯罪者的孩子，一路走来受尽折磨的艾斯，为了一步一步往上爬、好好地活下去，最后也只得选择超越那个最坏的父亲，别无他法。

他必须变成大人物，好让人们改口，不再称他为「罗杰的儿子」，而是说「艾斯的父亲是罗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能跟罗杰干一样的事。所以追求「ＯＮＥ　ＰＩＥＣＥ」和海贼王是不行的。

用什么方法都好，总之得快点打响名声──哥尔·罗杰算什么，他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航行于这片新世界大海上的人，是波特卡斯·Ｄ·艾斯。母亲露珠怀胎二十个月，躲过世界政府的眼睛生下自己后过世，他一定要将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名字，扬名世界。

跟杰克聊着聊着，艾斯感觉到至今那股模糊不清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决了。

他将这些事隐藏在心底，告诉杰克：

「世上的一切都是我的敌人……七武海、四皇，甚至是天龙人，我要一一全部打倒。我要摧毁所有『巅峰』。用这道火焰……将我的名字高挂在旗帜上。」

──为了凌驾海贼王哥尔·Ｄ·罗杰。打倒白胡子艾德华·纽盖特，正是我……波特卡斯·Ｄ·艾斯的出发点开始。

杰克默默听着艾斯的话，打算让他尽情说个痛快。

「…………」

不知红发杰克眼中，现在映照着什么情景？

对世界怀抱着极其笼统的不满与愤懑，正因为年轻才会活得如此急躁。其实，所谓的菜鸟海贼，大多都是如此。

在那华丽猛烈的火焰深处，暗暗燃烧的火种究竟是什么……？

「我的事情已经讲够多了。比起这些，我比较想听你的事。」

「我的事？」

艾斯转变成听众的态度，表示想听杰克诉说。

「对啊……关于你的旗帜。那个骷髅上的三条线，就是你脸上的伤痕吧？」

艾斯看向杰克的左眼。从左边额头、上眼睑到脸颊，有着三道伤痕。

「这个吗？」

「鲁夫左边脸颊也有伤……不过，那个笨蛋好像是太崇拜你，想加入你的海贼团，为了展现出自己的毅力，所以才故意弄伤的。你的伤痕……怎么看都是在战斗中被人所伤。有办法让你受伤的对手，到底是谁……？」

能够让各路豪杰尊称一声四皇的红发杰克身受重伤，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杰克伸出三根手指，抚摸伤痕。

「这是……」

「让你留下那种伤的人，到底是多可怕的家伙啊？」

提到红发杰克的英雄事迹，就会想起他与最强剑士密佛格的一对一单挑。然而，以刀剑来说，会留下这样的伤口实在太不自然。这三道平行的伤口，比较像被钩爪抓伤。

「那是我在东方蓝失去一条手臂之前的事。」

「头头……？」

杰克谈及脸上的伤痕，似乎是很稀奇的事情。干部们看向他们的船长。

「在我脸上留下伤疤的……是白胡子海贼团。」

「…………！是白胡子吗！」

「不。是白胡子那里的一名小海贼。」

那男人连队长都不是，只是一名下属。

「怎么可能……那种人根本不可能造成威胁……」

「你如果觉得我在撒谎，就当我说的都是假话吧。」

杰克这么说道。难得他会反过来煽动艾斯。

──如果想取下白胡子的脑袋，不仅要打倒白胡子，还得打倒他那一伙人马才行。

「那男的，现在怎样了？」

「我也不清楚。那之后没过多久，这道伤就不再疼痛了……」

营火的木柴，啪地一声爆裂开来。

宴会的高潮已过，今晚的酒也见底了。在杰克的催促之下，小弟们立刻让出一条通往洞窟出口的通道。

宴会到此结束。

艾斯明确展示出准备与白胡子海贼团对决的态度。以同样身为四皇的杰克来说，既然已经互相打过照面并展现出仁义，他当然不会对艾斯造成危害；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不会为黑桃海贼团撑腰。

然后，他应该会去通知白胡子吧。告诉对方：接下来有一个名叫波特卡斯·Ｄ·艾斯的海贼说不定会过去你那里，他跟红发海贼团没有任何关系。这才是做人处事应有的礼仪。

四皇之间的冲突，会演变成震撼新世界的大事件，必须一开始就斩草除根才行。

对艾斯来说也一样，既然受到人家给予一宿一饭之恩，不在红发海贼团的领海中引起争端，乖乖离开才是应有的礼仪。换句话说，只要踏入白胡子的领海一步……他便会立刻刮起腥风血雨。

＊

在红发杰克的目送之下，〈和平王牌号〉离开了冬岛。

「──那家伙的霸气……从他还在外海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他本身就像一道火焰呢。」

「难怪冬岛的雪也融化了……那家伙一走，立刻又刮起了暴风雪。」

斑·贝克曼拉起大衣的衣领。

「你怎么看？」

杰克望向他聪明的副船长。

「打倒白胡子，但打倒之后又如何。从那个菜鸟说的话之中，看不见那个画面。」

斑·贝克曼陈述着自己的感想。

世上的一切都是敌人。要摧毁以天龙人为顶点的世界秩序，所以也要击垮四皇。艾斯所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实在不像海贼的作风。」

「我原本还觉得，他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表现得挺恪守礼节，结果没有人问，他就自己开始说了起来……那小子比外表看起来要来得纯真呢。与其说是海贼……更像是斗士。既然那么想摧毁世界，怎么不去加入革命军就好。」

对海贼王与冒险不感兴趣，也不想以七武海的身分猎捕海贼，更不愿加入海军成为民众的英雄。既然如此，不如投身于企图颠覆世界政府的势力──被称之为恐怖份子的革命军，还比较适合他。

「──是他自己画地自限了。照这样下去，他顶多只能停留在一艘船船长的位子吧。」

面对这名叫做艾斯的青年，斑·贝克曼看不出更高的可能性。

只要有薪柴，就能点火。

但光是如此，火焰无法燃烧。在没火的地方生火、燃烧一座山，一旦将附近燃烧殆尽──火灾就会渐渐止息。那之后，艾斯打算怎么做呢？

「他说过自己出生于南方蓝，对吧？」

巴铁利拉……杰克反覆思索着那座岛屿的名字。

「你很在意吗？」

「…………」

「听说他是踢掉七武海位子的菜鸟，我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嘛，像他那种误以为自己很厉害的小子，根本随处可见啊。吃了自然系果实，就觉得自己所向无敌了。」

斑·贝克曼叹了一口气。

「但是，有人推荐了那个误以为自己很厉害的菜鸟担任七武海。」

世界政府、战国和五老星，都很看好艾斯。

「就是这点让我不能理解……他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能力胜任七武海？若只是个自然系能力者，悬赏金顶多只到『亿』……但是现在波特卡斯·Ｄ·艾斯的悬赏金──」

踢掉七武海的结果，等同没把五老星放在眼里。这样的艾斯，其悬赏金呈三级跳。

这或许显示出他就是那么危险的人物，但是金额未免太高了。这其中肯定有其他的隐情，所以世界政府才会想以怀柔的方式拉拢艾斯，让他坐上七武海的地位吧……？

「──『我出生的时候，那男人已经遭到处刑了』。」

「嗯？」

「那小子根本就很在意罗杰船长的事情嘛……而且他最后还说了『哥尔·Ｄ·罗杰』这个全名。」

以现在的年轻一辈来说，实在太稀奇了。杰克微微一笑。

那跟他平常总是挂在脸上的沉默微笑有些不同。斑·贝克曼觉得，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船长像这样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