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章节

「咳……」

时滩身负几乎深达内脏的重伤,鲜血染满了他的衣服。

他大幅后仰,几乎要仰望向天──却于最后一刻站稳脚步,已迄今为止最大的力量踏稳大地。

然后,他笑了起来。

他全身冷汗直流,以不熟悉的回道勉强抑制出血,并一味地嗤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还有这一招……竟然靠这种方法破解镜花水月!」

「真是个砍不死的混蛋,竟然还活着啊。」

银城傻眼地说道,为了给予他致命一击,执起大剑。

下一秒,时滩左臂袖中却射出了奇妙的布。

「什么……?」

银城升起了戒心,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宛如生物般蠕动的布匹转眼间于时滩周围创造出龙卷风般的漩涡,并迅速旋转包住他的身体。

「那是……阿散井报告里提过的……」

藏有特殊鬼道的布,可强制对自己施展传送。

那是在瞬间移动彻底为禁咒的时代,由蓝染所创的特殊兵装。

目前确认到的案例有二,蓝染与市丸从屠杀四十六室的现场逃脱时曾使用过,同一时间,东仙也用其绑架了阿散井与露琪亚。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逃啊?乖乖被抓对你来说还比较好呢。」

「京乐,少说蠢话了,如果要我到死为止都被幽禁并过着无聊的日子,那还不如死了呢!」

时滩口中流淌鲜血,发出不似濒死之人、充满生气的嗓音。

「那你就乖乖被我砍吧。」

银城挥舞大剑,布匹的细缝却早一步闭合,当大剑劈开布匹之后,时滩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了。

「啧……被他跑了!他去哪了?」

空中楼阁 机关室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被逼到这个地步。」

时滩拖着一地血痕,走在陈列着奇妙仪器的房间之中。

「没办法,这次就玩到这里吧。」

他启动了几种仪器,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邪笑。

「不过,就请你们死在这里吧。」

接下来,就是时滩装载于楼阁之中的秘密手段。

以威力等同现世所说的核武的炮击;以及可散布足以媲美『金色疋杀地藏』毒素的灵子炮为首,各种为了防御现世人类的手段所准备的城塞兵器,正当他打算将之启动时──

「唔……?」

却无法发动任何一种。

时滩原以为是奥菈动了手脚,但这些兵器几乎都安装了若受人操控,魂魄便会通知自己的警报系统,而系统直到前一刻都并无异常。

在他感到怀疑时,装设于城内各处的所有通讯机器皆回响起一道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快活嗓音。

『嗨,你好、你好!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纲弥代先生说话吧?』

「……你是……浦原喜助吗!」

『不过啊,每当我在店附近找到飞来飞去的监视虫后就会捏爆它们,所以总觉得和影像厅有很长一段交情了呢。』

桧佐木自己也伤痕累累地喘着气,但一听见从空中楼阁传来的嗓音,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浦原前队长……!?您不是被抓了……」

而雪绪彷佛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于他背后插嘴:

「哪有这种事,我们只是招待他而已啊,把我们的状况完整告诉他之后,他就乖乖地跟来了。」

「等等!你们当时根本没时间说这么多吧!?」

「奥菈的身体里被放了监视用的细菌,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沟通不是吗?」

浦原与雪绪从见面之后,便一直以声音以外的形式持续『对话』。

雪绪令其飘浮于空中的画面三不五时会闪过干扰杂讯,以及浦原「叩叩」敲击手杖的行为,都是沟通的手段。

由于只靠摩斯密码的程度可能被时滩识破,因此雪绪透过电脑的程式语言,将日文转换成二进制,再以杂讯长短的形式显示予浦原看。

而注意到杂讯的规律后,浦原便以相应的形式回覆了雪绪。

为了瞒过监视虫,他也认真地让对方看到自己与奥菈对决,并趁着爆炸,刻意被雪绪的能力吞没。

雪绪简单说明原委后耸了耸肩,有些不甘心地咬牙,并瞪向传来浦原嗓音的空中楼阁。

「……不过,在他马上就注意到,甚至还用我们公司使用的原创程式语言回覆时,我真的觉得有点令人退避三舍呢,那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浦原喜助,连你也要妨碍我吗?」

时滩苦笑着说道,浦原的嗓音则是回覆:

『我倒要反过来问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妨碍你啊?』

「我是为了彻底解放灵王这个存在才创造了彦禰,拿只为此目的而生的他当祭品又有什么错?」

『都一样啦。不管是灵王陛下或彦禰先生,让拥有自我意志的灵魂当祭品以维持世界运作,根本就不正常。就连现在拿优哈巴哈的遗体当替代品,我也不觉得算十全十美的方法。』

浦原似乎切换了对外广播的按钮,仅对时滩所在的房间说话。

时滩呵呵冷笑,他散布着血腥味并更近一步地说:

「你这伪善者,你和我拥有一样的目的吧?你那养在穷酸根据地的人偶们,不就是为了这目的打造的?一旦发生紧急状况,你就会拿崩玉和大量魂魄塞进他们里面好取代灵王──」

浦原彷佛要打断他挑衅的言辞般,再次响起嗓音:

『如果你透过监视虫看到的画面是那样,就容我这么说吧。』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依然快活,却隐含令闻者背脊一凉的压力。

『你不但有眼无珠,措辞的品味也是零分。』

「……你打算到死都不正眼看待自己的欲望吗?」

『我可不打算假装自己是好人。话说回来,你要不要死心投降啊?你最后的王牌·彦禰先生不管打不打得赢更木先生,都无法应付剩下的所有人,这座空中楼阁如今也只是飘浮在空中的废铁了。』

浦原语气淡然地告知『我已经让所有系统失效』一事,尽管如此,时滩仍未失去笑容,他恶狠狠地瞪视着天花板。

「这样啊,这只是一座飘浮在空中的废铁啊。」

然后,下一瞬间──

时滩从怀中取出一根颜色不同的转界结柱插在地面,同时再以特殊鬼道轰向机关室的地板。

「这样就足够我乐的了,浦原喜助。」

空中楼阁传出一阵沉重的轰然巨响,下半部受到爆炸火焰所笼罩。

「喂,现在又是怎样!?」

凯蒂丝瞪大眼睛说道。

此时,空中楼阁的对外广播器再度开始运作。

『……啊──啊──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下面的大家听得见吗?』

「喜助那家伙……是不是搞砸了啊?」

夜一听见空中楼阁再度传来浦原的声音,便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虽然浦原不可能听见这边的声音,但夜一的声音彷佛了传到浦原那边,于绝妙时机传来下一句话。

『不是我哦,是纲弥代先生有点自暴自弃了。』

「……不好,那是不是会往下掉啊?」

一如京乐的低喃,众人能见到远比高楼大厦更巨大的楼阁开始缓缓地下降。

「算了,虽然挨了时滩那家伙好几招,但用瞬步就能勉强逃掉了吧。」

「事情好像没那么单纯呢。」

银城解除卍解,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微眯双眼观察附近的灵子。

仔细一看,弥漫于整个叫谷的浓烈灵子以空中楼阁为中心,逐渐剧烈地卷起涡旋,导致周遭气氛开始缓缓变化。

「他该不会……发动了转界结柱吧!?」

此时,对外广播器中传出的嗓音并非浦原,而是时滩。

『这次是你们赢了,尽管真的很遗憾,但我好像没办法杀光你们。』

「时滩……!」

京乐理解了对方的意图,不禁皱起眉头。

『没什么,只是让废铁从天上掉下去,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不知他的目的是妨碍他们,抑或是计划失败的泄愤──又或者他并无特殊想法,只是单纯想见识一下那幅光景。

虽然无法分析他的动机,目的却一目瞭然。

纲弥代时滩──破坏了飘浮系统,并打算将空中楼阁传送至空座町。

「喂……等等喔,那种大得夸张的东西要是从那样的高度掉下来……」

「嗯,空座町会消失吧。」

紧接在雪绪不以为意的发言之后,莉露多托语气冷淡地说道。

「对我们来说空座町怎样都无所谓,但那是重灵地吧?那里要是撞个粉碎,我可不觉得对这个世界毫无影响呢。」

「好了……那该怎么办呢?」

京乐调整自己的灵压盯着天空。

──更木队长的『野晒』或许可以砍断它,但他还在厮杀。

──说到底,就算摧毁了它,传送也不会停止。

──对破面和灭却师来说,他们也没有保护空座町的道理……

京乐摸索着仅凭死神们解决的方案,但在他得到答案之前,局势便更一步恶化了。

「等等!一开始炸开的部分要掉下来了!」

听见六车的叫喊后,众人皆察觉到了。

失去飘浮系统的空中楼阁的下半部于传送之前,即将先坠落至叫谷地面了。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遍体鳞伤,尽管如此,尚有体力的人仍为了回避意欲展开动作──

一道人影抢先众人一步出手了。

乍看之下,那个人只是对天空举起右手。

然而,周遭人们的灵压知觉却明确感受到了异状。

灵子以那道人影为中心如龙卷风般蠢动──在此人瞬间将手伸向天空时,逐渐坠落的楼阁碎片便聚合在一起。

坠落的速度渐渐趋缓,宛如时间暂停般静止于空中。

能理解究竟发生何事的人,便是完现术者与桧佐木修兵。

桧佐木望向那道人影──脸色苍白的道羽根奥菈,甚至忘了自己伤势的疼痛,扬声呐喊:

「别乱来了!你凭现在的体力做出这种事,可是会死的啊!」

再怎么保守地说,她体内的灵压都已经所剩无几。

虽然处于这种状况,她仍然释放出灵压,尝试『驱使』整座庞大无比的空中楼阁。

奥菈的脸色可说光是还能站着都算是奇迹,她浅浅地微笑说:

「您在关心身为敌人的我吗?您果然是个怪人呢。」

「我们已经不是敌人了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连抓走浦原前队长也是在演戏……而且,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彦禰那家伙吧。」

「不是的,这不是为了彦禰,只是我的任性妄为。」

她望向空中,但她视线彼端的不知是逐渐坠落的空中楼阁,抑或远比那更高、与『力量』化身相互厮杀的娇小人影。

而在桧佐木确认答案之前,楼阁中便传来了时滩的嗓音。

『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谢谢你啊,奥菈,我要感谢你在死前还为我担纲演出滑稽的猴戏丑角!』

这道嗓音充满着扭曲的欢愉,仅听声音,便可想像他那令人作呕的笑容。

『彦禰。』

时滩以黏腻的嗓音下达位于此地的最后一道命令。

『最优先事项,杀了奥菈。』

刹那之间──见到『他』的人皆误以为周遭时间是否静止了。

在众人回过神时,原本理应于天际与更木剑八厮杀的彦禰,已经站到奥菈背后了。

他究竟运用了何种步法呢?

不仅单纯是速度快,他以瞬间从万丈高空抵达此地的速度落下,却未扬起一丝尘埃便立于该处。

面对这几乎可说以灵压与技术扭曲重力与惯性的画面,令人不禁感叹其动作堪称极致,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无法立刻有所反应。

唯有一人能够应对。

明白彦禰纵使身处与剑八的酣战之中,也会不迟疑地立即前来砍杀奥菈的男子──

唯有桧佐木修兵犹如守护着奥菈后背似地,阻挡于彦禰面前。

「……桧佐木修兵先生,可以请您离开那里吗?」

彦禰的身影与稍早见面时不同。

他虽然身穿融合了死神与破面的独特装扮,但仍旧不改其基本上仍留有稚气的孩童形象。

然而,他的内在却产生了外貌无从相比的剧烈变化。

他的灵压畸形扭曲,宛如以虚的魂魄,强行桎梏了复杂交缠的死神与灭却师气息。

若是能见到其灵络,那将会是聚集了各种色彩的奇妙球体,早已不再呈现细长布条的形状了吧。

「……你打算杀了奥菈吗?」

「是的!因为那是时滩大人的命令!」

「奥菈可是在保护你啊,她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违抗时滩。」

「是这样吗?」

彦禰不解地歪着头,奥菈则说:

「请不要这样,这不是那孩子的错。」

桧佐木感觉到奥菈于自己背后强撑着微笑,他仅是无法言语地咬紧牙根,做出与彦禰对峙的觉悟。

奥菈维持着将手伸向天空的姿势对桧佐木说:

「请不要担心,您知道物理攻击是无法砍到我的吧?」

「……你真的能和平常一样吗?如果可以的话,你刚才早就化为雾消失了吧?」

「…………」

沉默即为她的回答。

桧佐木紧握『风死』朝彦禰踏出一步。

任谁看来,都明白桧佐木毫无胜算。

奥菈也心知肚明。

「您为什么要这么袒护我?」

「这不是为了你,只是我有必须和过去做出了断的事罢了。」

见奥菈仍旧一副无法释怀的模样,桧佐木一时之间无从回答,但回想起六车──如今站在自己的视野一隅──所说的话后,他便自嘲地笑了笑说:

「因为我好像很容易中美人计呢。」

桧佐木避重就轻地回应,仍然往前迈步──

「因为你是个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彦禰的好女人,所以我要帮你,就当作是这样吧。」

──伴随着总是如影随形的恐惧之影。

「您不愿意让开呢。」

彦禰认定朝自己走来的桧佐木是阻挠时滩命令的障碍,阖上双眼。

接着在他睁开眼睛的同时,不疾不徐地将『已己巳己巴』的刀身朝向桧佐木。

「太遗憾了。」

随着这句话,彦禰缓缓地任身体前倾。

不只是桧佐木,夜一与六车也随即摆出架式以对应,破面与灭却师们则为了查探彦禰的破绽与能力在远处观望。

照理说,古里姆乔就算率先扑过去也不奇怪,但因为稍早对时滩做出同样的事,导致他的伤势比其他破面更重,目前涅里耶尔压制了他的动作。

要动了。

正当所有人皆感觉名为彦禰的『死亡』象征即将移动的那一刹那──

空中落下有如雷鸣的一剑,连同周围地面将彦禰大幅震飞。

「……!」

桧佐木抵御着震波,并以『风死』挥落朝自己飞来的土块。

接着他看到的是以鬼神凶相恣意发笑的更木剑八,以及用自己的斩魄刀接下对方刀刃的彦禰。

「我们还在打吧!竟然东张西望!」

「……我原本想在被您追上之前完成任务的……真是遗憾。」

彦禰这么说道,脸上却略带喜色,开始于全身上下循环庞大的灵压。

「真奇怪呢,比起和其他人,和您对砍感觉最快乐了。」

「那真是太好了呢!」

两名魔人之间的刀剑交锋。

一般人光是面对这股剑压余波便难以站稳脚步,在这种状况下,所有人皆不经意地注意到了。

──这个名叫彦禰的死神,究竟和更木剑八交战了多久呢?

虽然不知道总共经过了几分钟,但光是能接下剑八的刀,便已是极为异常的事态。

周遭的人再度感受到彦禰是个无比凶恶的存在,而那两人则继续对砍厮杀。

「您不始解吗?」

彦禰施展出无数瞬击,剑八则劈出凶狠的一剑将之全数抵销。

「哈!对付像你这样的家伙,不是过愈多招愈有趣吗!」

见到他们从方才至今的种种交锋,凯蒂丝傻眼地开口:

「你们相信吗?他们在这种搏命的厮杀当中竟然还笑得出来唉。」

「那个恐怖的死神在和葛雷米交手时,也一直在笑的说。」

「话说回来,葛雷米那时感觉也有点乐在其中吧?」

然而,莉露多托听见伙伴们的话后开口:

「……天晓得,干我屁事。」

由于她语气冷淡的回答,凯蒂丝等人便不再讨论此事。

「暴牙混蛋奈奈奈,快点观察然后暂停他的动作啊。」

听见莉露多托冷静的话语,纳杰库普咬着牙说:

「再等等,他的模式过于复杂,和单纯但强到变态的蓝染又不太一样。」

纳杰库普说「希望再给我十分钟」,莉露多托叹着气说:

「我会祈祷你不会在那段时间被干掉的。」

灭却师们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时,剑八与彦禰也稍作交谈。

「你的身手变慢了喔?你很在意我什么时候要始解吗?」

剑八的一击令彦禰大幅后退。

「不要想些多余的事,重要的只有我们正在厮杀的事实吧?」

「……是啊。因为我要全力消灭您,然后再杀死奥菈小姐和这里的各位。」

「哈!不要太贪心了,要是你考虑到后面的事而保留实力,我就宰了你喔。」

「好的!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付您!」

彦禰如此宣言之际,蕴含于他体内的灵压开始更进一步地加速循环,使得其体内虚与死神的均衡崩解。

「灵压又要上升了吗……?」

京乐这么说道,与此同时,彦禰开始诡异地摇晃着身体,试图再度以斩魄刀摆好架式,然而──

他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这是因为他注意到自己与剑八之间闯入了一道人影。

「……桧佐木先生?」

彦禰对站在剑八面前的桧佐木修兵投以困惑的眼神。

他能理解对方为了保护奥菈,挡在自己前面的行为。

然而,他却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于此时介入自己与剑八之间的战斗。

而剑八似乎也一样,笑容于他的脸上消失,他对着站在自己前方的桧佐木背影询问: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剑八夹杂烦躁的灵压烧灼着周遭的大气。

周围的人也因为无法理解他如此而为的理由,纷纷感到困惑。

即使他打算出手相助,看起来也只会妨碍剑八。

说到底,桧佐木不会不明白擅自出手助阵更木剑八代表什么意思。

「桧佐木?」

「桧佐木……你这是什么意思?」

斑目的语气带着疑惑,弓亲也不小心忘记加上副队长的职称,以平时的口吻叫出桧佐木的名字。

最清楚阻碍更木队长打架代表何种意义的两人,因为不解桧佐木的意图而眉头深锁。

倘若回答稍有错误,桧佐木便无法全身而退。

就算先遭剑八砍杀的不是彦禰而是他也不奇怪。

若他真的回答『我来助阵』,剑八应该不至于不由分说地砍了他,尽管如此,他也很有可能说一句『碍事』,并以折断骨头的劲势揍飞他。

正因为深知此事,斑目他们过去在剑八对峙狛村与东仙时,两人不会与剑八同时应付这些队长,而是选择与队长们身旁的射场与桧佐木相对的形式相助。

然而──桧佐木口中却吐出了远比『助阵』更加恐怖的答案。

「由我来……对付这家伙,请更木队长不要出手。」

四周空气因双重意义而冻结。

大多数人紧张地心想『桧佐木脑子坏了吗?』,剑八的灵压也变得尖锐狠戾,彷佛足以静止周遭空气般。

「他……到底想干嘛啦!?」

「桧佐木……完蛋了啊……」

斑目瞪大了眼睛,弓亲则对桧佐木投以由衷怜悯的眼神。

如今,桧佐木说了一句最不可对剑八说的话。

面对正享受战斗乐趣的『剑八』,桧佐木竟然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说出「把你的猎物让给我」这句罪该万死的话。

「……我可以当作这家伙是来找我碴的吗?」

对剑八而言,尸魂界的未来与现世的安宁和乐皆为其次。

如今,眼前有一名可以毫无保留地试试自己身手的敌人。

那正为他的一切,可谓生存意义本身也不为过。

意即对他来说,猎物遭人横夺一事,只代表对方是前来剥夺自己的生存意义的『敌人』。

剑八将斩魄刀放到桧佐木的肩膀上。

他甚至不需要挥刀砍下。

只要顺势任凭蛮力下压,桧佐木的身体便会遭到超越常理的灵压轻易碾碎。

就某种意义而言,比起与时滩对峙,这是更明确的生命危险。

过去未曾有过的鲜明『死亡』,逼近桧佐木的后背。

然而──

尽管处于这种状况,桧佐木仍然语气淡然地开口:

「他……彦禰很弱。」

「什么……?」

弱。

桧佐木明白地这么评断立于眼前的彦禰。

他如此说道。

「你……想说能和我互砍的这个小鬼『很弱』吗?」

「是的。」

「那你就是拐弯抹角地在说我很弱吗?」

此时桧佐木沉默不语地摇了摇头,并越过肩膀回望剑八。

他的眼中确实有着恐惧之色。

这里站着一名死神,他受剑八的灵压所震慑,竭力压抑着几乎要颤抖的身躯。

「彦禰很弱,远比更木队长……不对,大概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弱。」

然而,这名『一般的死神』──尽管怀抱着这份恐惧,依然凝视着更木剑八,依循自己魂之所向宣告:

「更木队长继承了举世无双的『剑八』威名……不适合做出欺侮弱小这种行为……所以,就由我来对付他。」

「…………」

闻言,更木于静思几秒之后──彷佛对某人诉说似地喃喃自语:

「……嗯,对啊,八千流。」

「?」

因为声音太小,桧佐木并没有听清楚,不过更木随即恢复平时的状态对他说:

「……你竟然祭出『剑八』这个名字。」

「……对不起。」

「既然你用的不是更木,而是『剑八』这个名字,而,那我可就不能欺侮弱小了呢。」

他的部下们看见这么说并选择让步的更木,率先发出惊讶的叫声。

「咦!?」「!?」

不仅是斑目与弓亲,知晓更木个性的人都难以相信他会做出「于绝佳敌手面前退让」的行为。

更木扛着剑背向桧佐木,就这样站到奥菈与桧佐木之间,停下了动作。

他个脑中浮现出过去诞生『剑八』威名的一名武人女子身影。

「既然你都利用了剑八这个名字。」

然后,他发出了沉静得令人讶异──却又宛如一旦轻触即会使人溶毁崩解的寒气──的灵压,对桧佐木平静无波地说:

「要是你敢打得像个孬种……我就会在那小鬼之前先砍了你。」

桧佐木直接承受着这股足以令周围大多数人背脊打颤的灵压,只说出了一句话:

「是的……谢谢您,更木队长。」

之后,桧佐木便与彦禰对峙。

周遭有好几个人思考着「是否应该帮忙」,但听闻两人方才的对话,便理解桧佐木应该想要一对一。

想必没多少人对付得了那个有着死神样貌的『某物』吧。

或许只有黑崎一护或更木剑八,倘若想要追求确实的胜利,便是蓝染惣右介,如果不以蛮力取胜,浦原喜助或涅茧利或许也可以应付──至少,那并非副队长等级的死神能够只身挑战的敌手。

银城或许也能与之战得不分轩轾,但他目前与雪绪等人负责支援阻止空中楼阁坠落的奥菈。

无论如何思考,桧佐木于这种状况下都力有未逮。

不过他过去似乎曾见过彦禰,或许他怀有什么妙计,周围的人便决定默默观察桧佐木的做法了。

六车看见这个情形,捂着自己的伤口站了起来,他握着拳低喃:

「修兵,你可不要乱来啊。」

──因为你……没办法用卍解啊。

桧佐木修兵并未修成卍解。

他于历经六车与白的修练之后,仍旧未抵达卍解的境界。

──「虽然很遗憾……不过你的实力在这几天确实大幅提升了,就把那份成果展现给灭却师看吧。」

──「……是。」

在与桧佐木的这段对话之中,六车也注意到他懊悔地颤抖着拳头,但以结果而言,无法习得卍解也实属莫可奈何。

然而,六车心中却另有一股突兀感。

──我和白都以近乎致其于死地的决心出手。

──因为我觉得不逼到那种程度,他不可能习得卍解……

──我们并没有手下留情。

──修兵这家伙……有这么耐打吗?

桧佐木曾多次倒下,却仍然挺身站起的身姿,恍若出现于现世电影中、拥有不死之身的杀人魔。

不过,六车判断这种坚忍不拔之处正是桧佐木的个人特质,期待着他能于与灭却师的大战中学会卍解。

然而,连这份期待也并未实现,桧佐木三番两次败下阵,最后又被里杰这名优哈巴哈的亲卫队射穿身体,徘回于生死之际。

当六车听到事情的经过后,曾怀疑过一件事。

桧佐木修兵屡次战败,却绝不会丧命。

这些究竟是否全为『偶然捡回一条小命』?

倘若这并非偶然,那其中是否隐藏着桧佐木卍解的关键呢?

如今,桧佐木正与彦禰对峙。

桧佐木遭时滩所伤的伤势几乎并无回复。

见桧佐木以原本便非万全的状态站在自己面前,彦禰不明所以地询问:

「我不懂,您为什么不交给更木先生就好呢?」

「我说过了吧?更木队长会杀了你。」

桧佐木拿着『风死』摆出架式,对一脸疑惑的彦禰说: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阻止你的。」

「……我之前也说过了,凭桧佐木先生是办不到的。」

桧佐木露出苦笑回答:

「毕竟我刚才也说你大概很强嘛。但我搞错了。」

桧佐木紧握着『风死』,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彦禰,抱着并非怜悯,也并非敌意的情绪继续说:

「你连对时滩不在现场这件事也毫无动摇……你果然很弱。」

「才没有那回事!时滩大人说我很强。」

「你很弱,所以你才哪里都去不了……如果照现在这样下去,你哪里都去不了。」

「……那么,我现在就杀死桧佐木先生来证明!证明我已经强到可以帮上时滩大人的忙了!」

彦禰以充满自信的嗓音说道。

然而,桧佐木却否定了他。

「……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你叫喊着『如果无法帮上时滩大人的忙就要去死』……」

「对!不过,我已经比那个时候变得更强了!不会再输给任何人了!」

「恰好相反喔。」

桧佐木执起斩魄刀,宛如开导孩童的大人一般,以蕴含着甚至可谓慈爱情感的嗓音说:

「你那时候……大概是最强的。」

接着,桧佐木扔出了『风死』。

迅速旋转的刀刃逼向彦禰,撕裂周遭空气,并描绘出复杂的轨道。

黑色锁链缠绕上彦禰的身体,意欲顺势束缚他的行动。

然而,现实却是无情的。

那条锁链被彦禰轻而易举地单以臂力扯断。

刹那间,彦禰于一息之际拉近距离,凶刃散发厉光。

就在彦禰的身影穿梭而过后,桧佐木的身躯已经遭到拦腰斩断。

之后,桧佐木一分为二的身体颓软倒落──

「嗨。」

黑影对桧佐木说道。

身处于会令人误会是森林或深山之中的参天巨树上,锈色风车嘎吱作响地不断旋转。

一如往常的景色。

那是一面映照出生命循环的世界之镜。

生死轮回,一旦诞生出新的生命便又会毁灭,之后再化为崭新徐风,来回吹拂于树与铁之间。

于这片景致之中,桧佐木见到了对自己说话的『风死』。

他与稍早现身时的个体相同,呈现拥有人类外型的漆黑怪物。

「你还真乱来呢,你以为自己打得赢吗?」

「天晓得,不过对手若不是我,彦禰就会死,毕竟如果让其他人和他打,却要求『请手下留情,不要杀了彦禰』,这样根本说不过去吧。」

「哈!你想逞英雄吗?你以为自己可以跟小时候拯救你的六车一样吗?你以为自己可以像拯救了害怕死亡的你的东仙一样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不小心知道了一些彦禰的事,虽然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了。在这个前提下,我根本无法抛下一个连哭都不会哭的小鬼,只是如此而已。」

面对挑衅自己的『风死』,桧佐木语气淡然地回应:

「而且……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我总觉得可以像这样和你对话。」

「不要只因为隐约的感觉,就让人把自己砍成两半啦。」

化为人型的『风死』呵呵笑着,并靠着风车说:

「你是一路挣扎过来的吧?虽然崇拜死神,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所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为了成为理想的死神,照着伟大的尸魂界所准备的教材拼命往上爬,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啊……」

此时,『风死』暂时抹去了表情,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因某件事实感到心满意足般的笑容开口:

「你终于让我屈服了。」

「……什么?」

桧佐木不明所以地询问,『风死』则开始阐述自己的特性。

「我……虽然不像『虚白』或『野晒』那样,但也算有点特殊,比起其他浅打,更接近影子。」

桧佐木虽然在意虚白这把自己未曾听闻的斩魄刀究竟属于何人,但仍不发一语地等待他说下去。

「你崇拜死神,想成为充满死神本色的死神,所以我的一部分就变成了那种形状,像要割除性命的形状。」

「什么……!」

事到如今得知自己所讨厌的形状竟然反映了自己的心愿,令桧佐木惊讶得瞠目结舌。

「我是你的影子,当你接受了自己外在与内在的一切,且即使如此,依然顺从自己的魂魄拼命时,你就能让自己的全部臣服于自己,也就是可以让我屈服……但我好歹必须询问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种觉悟,所以就化为这种你最容易沟通的型态现身了。」

望着远比平时多话的『风死』,桧佐木苦笑着道出了谢罪的话语:

「嗯……我过去都误会你了,不好意思。」

他不可思议地能彻底理解『风死』所说的意思。

倘若『风死』为自己的影子,那么答案原本便在自己心中,只是自己过去从未察觉。

桧佐木这么判断,并对身为自己影子的『风死』宣告:

「我会献出来的,献出我的血和……性命。」

一阵稍强的劲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巨树的树叶,令风车更加剧烈地旋转。

「所以说,如果你也是我的影子……就借给我力量吧。」

此时──等回过神后,原本站在眼前的『风死』早已不见踪影。

「性命不只有生,献上性命并不代表要你去死,或要你杀人,因为死亡也包含『性命』本身,然后所谓的『鲜血』……是类似将你的性命燃烧至今的燃油,不管是金钱、使命感或是矜持……甚至是你所说的『恐惧』也无所谓,将他们全部加诸于我的镰刃之上吧。」

这道嗓音彷佛发自桧佐木的心中深处。

『风死』消失无踪的同时,桧佐木注意到风车已经静止,声音也从世界上消失。

「包含生死双极在内,能够自由自在地操纵性命──才算是『死神』吧?」

『风死』的力量流入桧佐木体内。

这并非代表灵压提升,而是单纯将『风死』的一切传达给桧佐木,近似于概念的力量。

这一瞬间,桧佐木接受了身为自己影子的『风死』,接受了自己原本厌恶的型态。

于是──性命循环宣告终止风死了。

「混蛋!你都对队长夸下海口了,不准那么容易就被干掉!快站起来!」

「不……他已经……」

斑目对着眼前的景象发出了怒吼,弓亲则是因为清楚见到桧佐木的躯体遭人一刀两断,因此用近似放弃的情感如此说道。

若有井上织姬或四番队的高手在场,他或许还能死里逃生。

然而,目前这些人都不在现场。

见到桧佐木自腹部上下分家的身体,认识桧佐木的人皆倒抽了一口气,其他人则露出「果然不行呢」的表情望着他──

唯有两人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不对……还没结束。」

剑八这么低语,京乐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对无法言语的七绪说『……不要紧的』。

然后,他为了将之后发生的所有过程牢牢刻划于心中,紧紧瞪着彦禰的背后。

「那就请您再度多多指教了!」

彦禰对于砍杀被自己评为亲切的桧佐木一事毫无罪恶感,重新面向剑八。

然而,剑八面无表情地对彦禰说:

「你是不是太猴急了呢?」

「咦?」

此时,彦禰也察觉到了异样感。

自己的手上缠着理应已经扯断的黑色锁链。

彦禰本以为这是扯断后依然残留在手上的部分,但他随即理解到并非如此。

他的身体遭人以强大的力气用力往后一扯。

「……?」

彦禰回头一看──

见到躯体应该断成两截的桧佐木,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唉……?咦……?」

彦禰讶异地发出低喃,桧佐木则露出与方才无异的表情站在原地。

见到桧佐木不发一语地凝视着自己,彦禰不明所以,维持惊讶的神情继续握着刀。

「我应该已经砍杀了桧佐木先生才对……这是鬼道引起的幻觉吗?」

「那是──」

桧佐木回答到一半时,又遭斜劈为两截。

「……这次真的砍到了!」

彦禰看见就这样倒地的桧佐木,并把缠绕于自己身上的锁链全部砍飞,确认它们掉落至地面后,转向剑八与奥菈──

「唉……?」

他再度发现锁炼又缠回自己身上。

然后,他再次回头看向背后──果然,毫发无伤的桧佐木站在那里。

真是奇妙,自己明明确实将他的肉体一刀两断了,但连桧佐木穿在身上的死霸装都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再生了。

彦禰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但他望向周遭的人,发现除了剑八与京乐,几乎所有人都一脸错乱地盯着桧佐木。

「喂……真的假的……」

原本正在『观察』彦禰的奈奈奈·纳杰库普顺道查看了桧佐木的灵压模式──以结果而言,他比周遭众人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自言自语:

「那个死神……相当危险啊。」

「咦、咦?好奇怪喔……」

彦禰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只一味地为了执行时滩所赋予的命令,再度砍向碍事的桧佐木。

砍断他的双臂,让他无法拿斩魄刀。

桧佐木虽然试图加以抵抗,却无法应对彦禰的速度,只能坐以待毙地任人劈砍。

彦禰心想这次终于得手了,并为了给予致命一击而望向桧佐木──

但当彦禰看过去时,桧佐木的双臂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既然这样!」

彦禰一挥手,朝桧佐木射出了虚闪。

桧佐木无从闪避,直接背其命中,胸口凿穿了一个大洞。

而见到心脏与锁结皆消失的结果,彦禰心想,这次终于杀死他了。

然而,桧佐木并未倒地。

他虽然呻吟似地往前倾──但当他又慢条斯理地撑起身体后,凿穿的孔洞早已填满,死霸装也恢复为毫无破损的状态。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就自己思考吧,时滩大人已经不会再告诉你了。」

时滩的灵压刚才即从叫谷之中消失了。

广播器中也并未再传来他的嗓音。

不知他是因为出血过多而死,还是逃离了叫谷,抑或是浦原对他做了什么。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此处已经不存在定义彦禰『世界』的人了。

至少,已经不存在告知彦禰对时滩而言符合其心意;对彦禰而言听来顺耳的世界者了。

「这有什么……机关吗?」

彦禰无法解释眼前所发生的事,为了厘清,他决定慢慢地杀死桧佐木。

他刻意放缓脚步,位于能观察到对方的位置,再度朝桧佐木使出斩击。

桧佐木虽然尝试以『风死』防御,刀刃却整齐地被砍断,就这样被对手以斜劈形式从脖子至侧腹一分为二。

彦禰心想应该慎重地追击,打算为了砍下他的头而靠近──

此时,他看见了。

在桧佐木断成两截的身体断面,每道伤口皆由一条漆黑锁炼锁所维系。

接着,下一秒钟,当他听见锁链发出「唰啦」声响,桧佐木两边的身体断面犹如绞车牵引物体般相互拉近,瞬间将桧佐木组装回原本的模样。

「什……」

彦禰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状况,不禁停下了动作。

他甚至没注意到锁链不知何时再度缠上了自己的身体。

「喂,吉吉……你什么时候把他变成僵尸了啊?」

听见凯蒂丝的问题,吉赛尔耸了耸肩并摇头说:

「人家才没有咧──那么恶心的东西才不是僵尸呢。」

「那也不是超速再生……那是什么啊?」

古里姆乔皱眉望着桧佐木,哈里贝尔则对自己身旁的涅里耶尔说出她察觉到的现象:

「不只有他有所变化。」

「什么意思?」

针对涅里耶尔的问题,哈里贝尔留意着周遭,并回答:

「这附近的灵压也转变为另一种感觉了。」

「…………」

彦禰感到错乱,并渐渐失去说话的从容心情。

他虽然能推测这属于桧佐木的斩魄刀能力,却无法理解那究竟有何作用。

彦禰透过时滩得知了几乎所有与斩魄刀有关的知识,甚至记住了时滩所掌握到的所有卍解情报。

时滩说能配合对手更换卍解毒素的『金色疋杀地藏』是最需警戒的能力,但目前彦禰无从得知桧佐木这份未知能力的真正面貌,他不晓得为了达成目的应该如何做才好,渐渐地愈来愈疑惑。

面对彷徨失措的彦禰,桧佐木仅是平静地开口:

「就让我见识看看吧,你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世界……?」

「对。」

桧佐木心中回想起稍早于谒见厅中,奥菈对他耳语的内容。

──「请您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拜托……?」

──「……请您以死神的身分为他祈祷,让那孩子的世界能够得到祝福。」

恐怕奥菈当时明白自己受到时滩监视,为了不被对方发觉自己已经背叛,于是只能那么说吧。

实际上,桧佐木当时也以为她的意思是『在彦禰成为灵王的世界里,你要以死神的身分臣服于他』,假使时滩听见了,应该也会这么想吧。

不过,他现在能明瞭奥菈的真正心意了。

她托付给自己的是彦禰的未来。

「真是的,为什么挑上我啊,找浦原前队长不就得了。」

望向燃烧自己性命、持续朝空中施展『力量』的奥菈,桧佐木纳闷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他绝不会辜负这番话,作为司掌性命者──作为一名『死神』,他堂堂正正地面对彦禰的世界。

「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告诉你而已。」

他将手上的『风死』双刀往左右抛出。

「这是作为一个胆小鬼……如何向自我妥协的方法。」

桧佐木抛出的两把镰刀顺势勾勒出螺旋轨迹,在他的头上盘旋上升。

『风死』的双极不断飞升,以桧佐木为中心凝缩这股涡流──最终,两者互相碰触,并消失于漆黑涡流之中。

之后,桧佐木平静无波地宣告。

道出作为一名死神的极致、那强而有力的话语:

「────卍解。」

锁链以集中于空中一点的方式凝缩,下一秒钟,便成为一个漆黑物体迸射飞散,化为漆黑的灵压厉风于四周呼啸怒号。

「   ────────风死绞绳。」

风停止了。

桧佐木手握不知何时回到手中的一双镰刃,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站在彦禰面前。

两条漆黑锁链于他的脚边延伸而出,各自环绕于其左右双臂,将他的身体与大地牢固栓系于彼此之上。

面对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彦禰更感讶异。

他为了查探这个卍解究竟拥有何种力量,而对四周张开了灵压知觉。

不过,那却将一项奇妙的现实回传至彦禰身上。

他感应不到一丝灵压。

当方才狂烈呼啸的黑风静止后,空气的动静便从附近彻底消失殆尽。

宛如在配合它一般,所有灵压扰动皆荡然无存。

远比尸魂界与虚圈更加浓烈的叫谷灵子,犹若时间暂停一般,静止了所有动静。

然而,那仅止于大地与大气。

奥菈依然将自己的灵压投向空中,剑八所散发的不祥灵压亦一如往常。

彦禰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他认为与其等待对方出手,不如选择直接攻击桧佐木。

斩魄刀砍出了比方才更加狠戾的一剑。

彦禰确认自己的灵压并无异常,坚信自己已经再度将桧佐木一分为二──

桧佐木却并未负伤。

正确来说,他的确砍杀了桧佐木──但在他砍到的瞬间,伤口立刻有如什么也没发生过般恢复原状。

无论刀锋如何深入,于刀尖一过的瞬间,伤势便会全数愈合。

与其说是愈合,更像消除了「斩过」这项事实。

刚才那种再生能力,果然属于卍解的初步阶段吧。

虽然不明白桧佐木修兵这名死神的体内发生了什么异变,但可以知道他在此地领悟了卍解,并在这个过程中透过『锁链』发动了再生能力。

锁链再度缠到大惑不解的彦禰身上。

「啊……」

他一如方才所为,试图再度扯断它们,却无法如意。

他愈扯、锁链就愈长,并更加紧紧纠缠。

这条锁链到底从何而来?

彦禰为了确认这一点,望向锁链末梢──

接着为之一僵。

桧佐木的头顶上方。

『那个』远远位于空中楼阁曾在的高度之上。

那与彦禰所知的任何东西皆迥然相异。

那是──一轮漆黑圆月,抑或是太阳呢?

巨大的黑色球体犹如以黑影照耀地面似地盘踞于高空,以无数黑线代替光芒,朝着大地与苍穹放射延伸。

彦禰的视力即刻识破了太阳的真貌。

锁链。

与连系『风死』始解的左右斩魄刀一模一样的锁链,正高速蠕动并聚集汇合,诞生出一个巨大球体。

当彦禰察觉此事的同时,桧佐木不发一语地水平举起所握的镰刃。

下一秒钟──自地面犹若无数烟火升空,自空中又宛如霖雨骤降,数千条『锁炼』牢固地栓系住地与空。

此外,有一把极粗的链束,恍若漆黑的参天巨树般垂落于桧佐木后方,使大地与黑球连为一体。

之后──原本束缚住彦禰的锁链瞬间解开,又随即融合为一条锁链,两端分别勾缠住桧佐木与彦禰的颈部。

简直如同正要执行一场彼此互绞的诡异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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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楼阁失去大半的飘浮功能,正在缓缓地坠落。

传送至空座町的指令已在执行状态,浦原正在进行某种操作──却于窗中见到漆黑的巨大球体,以及自该处延伸而出的无数锁链。

他查探那附近的灵压后,仍然未停下动作,却表情严肃地低语:

「那就是桧佐木先生的卍解啊。」

「这还真是……相当凶残呢……」

「总队长……这到底是……」

七绪仰望着出现于空中的漆黑太阳,开口询问。

京乐看向覆满桧佐木与彦禰周围的大量锁链,并道出他对于『风死』这把斩魄刀的推测。

「……我原本就觉得很奇怪了。」

「唉?」

「桧佐木副队长的『风死』乍看之下是双刀吧?但一般来说,并不存在双刀一组的斩魄刀,我的脇差……『狂』是『花』事后才诞生的斩魄刀,浮竹的斩魄刀则大概是出自『耳荻大人』的影响吧……」

「但是桧佐木副队长的斩魄刀……」

七绪回想起桧佐木总是操纵一对镰状刀刃的身影,不禁感到困惑──不过她很快地从目前所见的画面之中,归结出一个答案。

「那么,『风死』的本体就是……」

「对,大概吧。」

桧佐木始解状态的『风死』。

一双能追寻猎物至天涯海角的风车状镰刀。

而连系这对双刃的锁链究竟有多长呢?

「……『风死』并非镰刀形状的斩魄刀,连系它们的锁链才正是斩魄刀的本质呀。」

尽管彦禰对桧佐木诡异离奇的『卍解』感到困惑,却并未犹疑,他为了打破僵局而继续攻击。

虽然不明白原因,不过自己只是被锁炼缠着,并未被绑住,锁链本身也没有变成刀刃。

尽管这可能是某种事前准备,不过这也代表必须于它发动之前提前了结对方,于是彦禰竭尽全力攻击桧佐木。

他心想倘若将对方化为灰烬,或许就可以杀了他,于是轰出不遗余力的虚闪,但当笼罩桧佐木全身的光芒消散后,他果然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彦禰将灭却师的血装延伸至体外,试图侵入桧佐木的神经,血装却沿着桧佐木指梢伸出的锁链流向了外部。

那么,只要毁掉那颗黑色球体即可。彦禰如此作想,垂直劈下一道锐利且集中的虚闪,将之烧灼切开──

但一分为二的巨大球体之间再度伸出了锁链,与复原桧佐木的身体一样,当下便恢复回一颗球体。

──使剑士成为不死之身的卍解……?

──不对,时滩大人说,这个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过去并不存在使人单纯化为不死之身的斩魄刀,蓝染的不灭肉体乃基于崩玉的影响,而非斩魄刀赋予的力量。

考虑到斩魄刀的原理,今后恐怕也不会出现这种案例吧。

即使是拥有无上力量的卍解,也会像是为了取得平衡,绝对拥有某种弱点。

『斩月』为消耗大量灵压。

『千本樱』存在着无伤圈。

『野晒』将对使用者的肉体造成异常负荷。

『花天狂骨』有牵连友军的危险性,以及枯松心中所带来的共享伤痛。

而虽然只存在于始解,但连『镜花水月』也有可防止完全催眠发动的弱点。

那么,看似不死之身的『风死』卍解,也必定有着某种弱点。

彦禰为了寻找出它的秘密,继续施展攻击──

无论自己做什么,桧佐木都不会倒下,也无法扯落缠绕于自己颈上的锁链。

彦禰尝试远离此地,但每当他远离桧佐木一段距离后,大地便会伸出其他锁链层层缠绕自己,并强制拖回漆黑太阳之下。

「这到底……是什么啊……?这种力量……既然您有这种力量,为什么不砍我呢……?」

彦禰脸上象征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见彦禰不禁哀伤地这么询问,桧佐木则是淡然地回答:

「……不,我可以砍喔。」

下一秒钟,桧佐木放开双手握着的镰刃,一对镰刃有如融入地面黑影中似地消失无踪。

然后不知怎地,彦禰手上缠上了新的『锁链』,并迅速地于肌肤之上窜动。

每一个链环的表面皆出现细小利刃,切蚀着彦禰的手臂。

这虽然远不及剑八的一剑,却如链锯般无止尽地砍着同一部分,瞬间斩断了彦禰的手。

「唔…………?」

然而,彦禰注意到了。

自己本应被砍断的手,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原状。

他原本判断手被砍断是幻觉,却又不觉得那瞬间的痛楚是错觉。

然后,彦禰注意到了。

不仅是桧佐木。

自己的肉体也与对方一样化为不死之身了。

「该不会……」

「如果是像黑崎或日番谷队长的斩魄刀那般能够帅气砍倒敌人的卍解就好了,但我似乎不适合那种卍解。」

桧佐木自嘲地说完后,对着彦禰说:

「结果……我还是很害怕,害怕死亡,自从杀了东仙队长之后,我就非常怕杀死别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变成这种麻烦的卍解。」

卍解据说是映照出持有人心理的一面明镜。

死神自浅打之中引出沉睡的力量,再以自己的心锻炼斩魄刀的灵魂,最终以卍解形式令它的力量开花结果。

那么,桧佐木所抵达的灵魂又是什么型态呢?

那即为颠倒其心中恐惧的另一种恐惧。

倘若『风死』的始解有着割除性命的外型,得以使魂魄循环于世界之中──

卍解的力量便是一条暂停性命的流动以及停滞世界的封印锁炼吧。

栓系森罗万象,禁生禁死,漆黑太阳甚至能够束缚大气之中的灵子。

因此谓之『风死』。

世界停下了循环,被禁锢于没有进化,亦不会退化的锁链囹圄。

讽刺的是,这幅强迫性命停滞的画面,像极了并不存在生死界线的世界──

意即──像极了尸魂界诞生之前的世界型态。

「我和桧佐木先生、都不会死而已……?这有什么意义……」

「这当然并非永远,你一直砍下去的话,我总是会死的。」

听见桧佐木不以为意地如此说道,彦禰便不解地问: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那我只要攻击到您死为止就好了。」

彦禰不明白桧佐木刻意告诉自己破解方法的意义,于是如此询问──但答案极为简单。

「对,那样我就会死,但你也会。」

「……?」

此时,彦禰注意到了。

他从刚才开始屡次砍杀了桧佐木──但自己的灵压也随着这样的举动而略为减少了。

「怎么会……为什么?」

彦禰查探着自己的灵压知觉,并试着割开自己的手臂。

手臂果然立即再生──他也确认到使之再生的部分灵压是透过锁链所供应。

接着,彦禰继续朝桧佐木射出虚闪。

对方也即刻恢复了,但这一瞬间,彦禰感到自己体内被吸取了大量灵压。

自己的灵压透过锁链,蓄积于上空的漆黑太阳之中。

那颗锁链球体之中恐怕累积了大量灵压,并运用这些灵压恢复损伤的人或物品吧。

连系于漆黑太阳的人,将共享性命并均分灵压。

意即──彦禰愈伤害桧佐木,便愈会消耗双方的灵压来治愈桧佐木的伤势。

反过来说,桧佐木砍了彦禰也是一样的道理。

彦禰此时终于瞭解这种卍解的本质了。

这是在得有值得信赖的伙伴存在才能成立的机制。

如果双方在极度衰弱的状态下解除锁链,亦会解除彼此的不死之身。

然而,若以现状而言,有剑八或京乐这些并未连系于锁炼上的第三者在场,桧佐木的敌人想必会轻易被这些伙伴所斩杀吧。

作为代价,自己也会呈现濒死状态,但倘若能确实歼灭敌人,那或许正是死神之夙愿。

这种以拥有伙伴为前提的能力虽然奇特,不过反而也能推知几项事实。

首先,桧佐木的伤势虽然痊愈了,进行卍解之前的伤势却未恢复,意即那个漆黑太阳无法彻底恢复伤势,只能恢复到发动卍解时的状态。

若非如此,桧佐木应该会将锁链系到奥菈或其他遍体鳞伤的伙伴身上,灌注自己的灵压使之复原。

还有另一点──彦禰想到突破目前状况的方法了。

「桧佐木先生,能请您……解除这个能力吗?」

「你以为我会这么做吗?」

「在您愿意解除之前……我都会折磨您的。」

「……嗯,你果然会这么做吧。」

痛楚并不会消失。

苦痛也不会不见。

那么,只能彻底折磨桧佐木本人,强迫他解除了。

彦禰如此心想,并严肃地与桧佐木对峙,但──

──……折磨别人……

──要怎么做?

──就算将桧佐木先生一刀两断、斜劈为二,他也还是会站起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更让他感到痛苦呢?

倘若陷于这种状况的并非彦禰,而是时滩,他必定能想到远比砍杀更痛苦十倍、百倍的拷问,并喜孜孜地对桧佐木执行吧。

然而,彦禰不知道这些方法。

彦禰对时滩言听计从地排除敌人,无法透过自己思考出『仅为了折磨敌方的行为』。

因此,彦禰仅能竭尽全力地痛殴桧佐木,抑或砍伤他。

「……非常……抱歉。」

彦禰这么说并砍向了桧佐木。

出乎意料地,桧佐木并未抵抗。

如果他想做,应该可以像刚才一样切断彦禰的手或脚,或是出手妨碍他吧。

他恐怕只要操纵指梢上的所有锁链,即能轻易束缚彦禰的行动。

彦禰当然也不会轻易任他摆布,但这样可以大幅减缓他的攻击。

然而,桧佐木并未这么做。

「对……不起。」

若以彦禰的臂力殴打,会被剜去血肉、折断肋骨,并轻易碎裂内脏。

尽管能立即恢复,但倘若不断持续下去,可想而知,会形成超越普通伤势的痛苦。

话虽如此,桧佐木却再度站了起来。

令人费解。

为什么桧佐木这名男子,无论被杀几次都要继续站起来呢?

「请……原谅我。」

彦禰这么说,并打算再次挥剑,此时桧佐木苦笑着回应:

「既然都道歉了,那就不要这么做啊,我可没有被虐的兴趣喔。」

「……但是,我是为了时滩大人……」

「你说你之所以会折磨我……是时滩害的吗?」

「……!」

此时,彦禰的手臂停止了动作。

他的脸上明显闪过了动摇神色。

「你……知道折磨毫不抵抗的人是件『坏事』吧。」

「那……」

当时滩下令『折磨他们』时,彦禰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若时滩说「杀了他」,他便会杀人;若时滩说「让他活」,他便会让其活下去。

其中的善恶标准全由时滩代为判断,倘若有人要妨碍时滩下令,彦禰也会毫不迟疑地攻击并排除对方。

然而,现在却不同了。

他必须自己判断是非善恶。

为了完成时滩的命令,必须莫可奈何地折磨对方。

他虽然这么心想,但同时又不禁开始思考『是否有其他更简单的方法?』。

桧佐木彷佛看穿了彦禰的想法,他说:

「你心中难道不是有着是非善恶吗?折磨毫不抵抗的人,在你心中属于『不想做的事』吧?」

「…………」

「还是说,你要说『这是为了时滩大人』,把罪名推到他身上呢?」

「不对……」

彦禰脸色苍白,难以开口回答。

时滩的所作所为没有谬误,纵使被人们称为恶人,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时滩做的都是正确的──即使是如此深信不已的彦禰,却也无法忍受『自己不知是否正确的行动,将导致时滩被当作恶人』一事。

「您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呢?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不要事事都问人,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温柔亲切地对待你。」

「时滩大人……如果是时滩大人……」

彦禰从怀中取出类似通讯道具的东西,却没得到来自时滩的回应。

「怎么会……」

面对露出泫然欲泣表情的年幼死神,桧佐木的语气虽然严厉,却说出了顾及对方心情的话:

「你不是坏人,不是对时滩百依百顺的人偶,是可以顺从自己魂魄、靠自己双脚前进的人。」

桧佐木移动一根手指操纵部分锁链,从大地黑影之中取出一把形同再次始解的斩魄刀。

「如果你没办法攻击毫不抵抗的人,那我就跟你打吧。」

「咦……?」

「我必须教你的事多得不得了,我说要陪你练武,不用客气。」

桧佐木无视彦禰远比自己强大的事实,如此说道。

看着对这句话感到困惑的彦禰,桧佐木将『风死』的镰刃指向了他。

「不要犹豫,如果我是敌人,你现在早死了。」

「…………」

「和敌人交手时,随时都要远离半步,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桧佐木依照过去东仙的教诲,一字不漏地对他说道。

彦禰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为了不令自己更加混乱,他便像是拒绝桧佐木的话语般,挥开了『风死』的镰刃。

「啊啊……啊啊啊,请……请闭嘴!」

尽管他顺势再度砍杀桧佐木,但对方果然立即再生了。

桧佐木与彦禰交替位置,镰刃止于距离他颈部毫厘之处。

「啊……」

「你看看,刚才那样就又死一次啰?你不是比我强很多吗?怎么这么多破绽呢?」

彦禰或许是战斗的天才。

然而,他的经验却不够充足。有鉴于桧佐木过去所累积的锻炼、对手彦禰心生动摇以及自己『砍也砍不死』的特殊状态,使得桧佐木充分具备足以超越彦禰技术的可能性。

「不对……这样……不对,我变强了,为了帮上时滩大人的忙……」

「你……应该要对更多事物感到害怕,你的不足就是这一点。」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彦禰彷佛拒绝听进桧佐木所说的话,发出近似于哭喊的尖叫声,歇斯底里地不断砍着桧佐木的身体。

然而,每到了这时,桧佐木便忍受着这股痛楚,以『风死』的镰刃挥向彦禰的喉头、心脏、眼睛等无数要害的咫尺之处。

两人不断重覆同样的流程,简直就是成人死神陪伴着崇拜死神的孩童练武。

桧佐木回想起没有力量、遭虚袭击而哭泣时的自己──在屡次遭人砍伤之时,将镰刃止于毫厘之处,不断提供建言。

空中楼阁正自天空坠落,在这种时候,两人的一来一往可谓荒唐滑稽,但正在阻止其坠落的奥菈尽管忍受着痛苦,却看似满足地守望着他们的互动。

桧佐木修兵并非预言家,也并非全知全能的神,当然无法知晓自己的未来。

他不像黑崎一护,是个能留存于众人记忆中的英雄。

不像更木剑八,拥有纯粹的力量。

不像浦原喜助,具备高超的智慧。

不像涅茧利,拥有精湛的技术。

不像朽木白哉,具备凛然的格调。

不像日番谷冬狮郎,拥有天赋的才华。

不像山本元柳斋,具备长年的经验。

不像京乐春水,拥有绚丽的光采。

不像狛村左阵,具备不凡的气魄。

也不像六车拳西,拥有果敢的豪情。

因此,亦因为如此。

支撑着他的特质唯有作为一名死神应有的矜持。

唯有步出东仙要所赋予的正义大道的双足。

正因为如此,他──

正因为他愚鲁憨直地持续行于这条道路之上,或许才能不断地忍受反覆死亡、忍受痛苦,以及忍受接连袭来的虚无。

单论时间十分短暂,却也是桧佐木自超越百次的死劫之中复苏的瞬间──

彦禰气喘吁吁地跪了下去。

他那足以与剑八匹敌的庞大灵压终于即将告罄。

当然了,那同时证明了桧佐木的灵压也将要归零。

桧佐木仅靠着精神力站在瘫倒的彦禰面前,以蕴含自戒意义的话语说道:

「这个世界并不温柔啊,光只是活下去就很可怕了。」

桧佐木回想起过去的自己,然后──忆起那名教导自己如何活在这般世道的男子面容,以自己的话侃侃道出:

「正因为如此,你要对其他人温柔……我也会尽可能这么做。」

面对即将失去意识的彦禰,桧佐木瞄了一眼京乐说:

「……我要解除卍解了……请不要在那之后就砍杀彦禰喔。」

「咦?我看起来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坏蛋吗?」

京乐耸了耸肩,但之后又一脸认真地回答:

「你放心吧,要是我敢那么做,那位小姑娘会停止支撑空中楼阁的。」

抬头一看,空中楼阁附近的云已经产生了异状。

附近的云逐渐开始消失,范围已经即将逼近空中楼阁了。

「已经传送到那种地步了……」

桧佐木选择相信京乐的话,开始解除『风死』的卍解。

灵压将尽的彦禰已经不会造成威胁,他认为只要以简单的白伏令他睡着即可──

他于双方灵压即将告罄的状态下解除卍解,在这瞬间──那件事便发生了。

彦禰的斩魄刀发出光芒,虚状异形从中现身──『已己巳己巴』袭向了彦禰的身体。

「什么……」

由于事情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际,使得周遭的人反应皆慢了一步。

然而,有一道人影在这种状况下掩护了彦禰。

正当『已己巳己巴』的利牙意欲撕裂彦禰的头时,于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彦禰的是──霎时介入双方之间的奥菈。

由于她集中所有灵压驱使空中楼阁,导致自己的身体无法雾化,侧腹被刨开了一个大洞。

「啊……」

「奥菈!」

桧佐木不顾自己也已经奄奄一息,奔向即将倒地的奥菈身边,支撑住她的身体。

另一方面,自彦禰分离的『已己巳己巴』当下吸收了附近的灵压,无比迅速地膨胀起自己的身体。

『……还差一点,吾即可彻底啃噬灵王碎片。』

「这个混蛋……」

此时,咬牙切齿的古里姆乔视线彼端的『已己巳己巴』,变身为不祥的模样。

『然而如今,一块碎片便已足矣。』

它与彦禰分离之时,就已经夺走了彦禰体内的部分『灵王碎片』了吧。

它以先前无可比拟的速度吸收大气之中的灵子,凝结为更加不祥的灵压,阻挡于桧佐木等人面前。

『此即灵王碎片呀!哈哈、哈哈哈!没错!吾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啊!』

仅凭部分灵王碎片已赋予『已己巳己巴』莫大的力量,它减弱真名呼和尚斩魄刀的力量,取回了自己遭涂改的真名。

同时之间,它的灵压爆炸性地膨胀,将远比原本状态更加浓烈的虚的气息散布于叫谷之中。

接着,它为了歼灭在场所有人,踏出向零番队复仇的第一步──意欲扬声高呼自己的真名。

『与绝望共同刻划于汝等之身吧,吾之真名乃────』

「喂。」

『?』

『已己巳己巴』听见背后传来的嗓音而回头──

便见到高高地跃至空中,手握远超自身身高的巨大斩魄刀『野晒』的恶鬼身影。

「别白耗我的时间。」

之后,他挥下连巨大陨石都能劈开、犹若鬼神的一刀──

『已己巳己巴』最终仍旧未能说出自己真正的名字。

然后,『已己巳己巴』连同灵王碎片在内,大半力量皆遭『野晒』击碎,恢复成褪色刀剑形状。

「什么嘛。」

剑八俯瞰刀刃处处残缺且不知是否留有意识的斩魄刀,意兴阑珊地咒骂:

「你的名字叫『喽啰』就够了。」

「奥菈!你振作一点!」

桧佐木如此喊道,并让奥菈躺到地上。

七绪试图对她施展回道,但奥菈只稍微摇了摇头,她用手捂住伤口站了起来。

「我……不要紧,请把治疗用到彦禰……」

她一如方才掩护彦禰那般,依然将他抱在怀中。

彦禰几乎丧失了所有灵压,他意识蒙眬地缓缓睁开眼:

「……奥菈……小姐……?」

「……不要紧的,彦禰大人,请好好休息。」

她道出作为『新任灵王的部下』所说的话──七绪看见她的模样,却觉得奥菈的眼神并非部下,而是一位母亲。

奥菈将彦禰交给七绪,再度将专注力放回空中。

「喂,你想干什么?」

听见桧佐木的话,奥菈即使脸色依然苍白,仍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说:

「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喔。」

传送区域触及部分外墙,时间已经刻不容缓。

此时,空中楼阁的对外广播器中再度传来浦原的嗓音:

『让大家久等了!』

下一秒钟──巨大的黑腔便于空中楼阁的下方张开了口。

见到比大虚或弗勒所打开的黑腔更加巨大的漆黑裂缝,所有人都理解了奥菈与浦原的目的。

『没错,我早就透过和佛拉尔贝尔纳社长的对话,讨论过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了,我虽然使尽了手段,不过现在这样就是极限了呢。』

见到身为死神的浦原打开了大到难以置信的黑腔,破面们纷纷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涅里耶尔则放弃似地叹气:

「黑腔又不是垃圾场……但现在是这种状况,也没办法了。」

「……有这种大小就足够了。」

奥菈驱使大气中的魂魄,试图朝空中跃去。

「喂……你要走了啊。」

桧佐木看到奥菈的伤势,理解她处于连生存皆难以延续的险境。

在这种状况下控制巨大空中楼阁坠落,根本与自杀无异。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大概都无法阻止她了。

既然如此,桧佐木便心想「至少要让她对彦禰说些什么」,但奥菈察觉到他的心思,她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说:

「……我第一次用这双手抱紧了他,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啊……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是的,也请桧佐木先生多多保重。」

奥菈此时露出的笑容,似乎并非平时那般机械性的微笑──但桧佐木没有询问那抹笑容的真意。

反而是瘫倒的彦禰慢慢地伸出了手。

「请……请等一下。」

奥菈望向彦禰,露出比看着桧佐木时更明显由衷显露慈爱之情的微笑,说出道别的话语:

「还请保重。」

虽然是极短的一句话,但对奥菈而言已经足够。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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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彦禰试图说些什么之前,她的身影转为烟雾。

这是她在方才的时间点甚至无法办到的行为,光是这样都会造成严重负担,但她应该是想借此对彦禰展示自己依然安好。

之后,空中楼阁经由奥菈的手改变了形状,缓缓消失于黑腔裂缝之中。

同一时间,空间传送似乎结束了,飘浮于叫谷空中的云已经彻底消失。

彦禰朝着那片天空伸出了手──最终露出难以言喻的哀伤神情,以若有似无的嗓音低喃:

「我没有完成时滩大人赋予的任务。」

「……对呀。」

桧佐木认为那应该是自言自语,却仍刻意回应了他。

「我为了时滩大人……想要杀死奥菈小姐……我到现在还是认为……那是为时滩大人做出正确的事。」

「这样啊。」

然而,桧佐木注意到说出这些话的彦禰,眼中有着些微迷惘。

那么,他应该能自己找到答案吧。

桧佐木如此心想,于是并未在此时责难时滩的所作所为。

此时,彦禰沉默片刻后,明确地向桧佐木询问:

「为什么……奥菈小姐愿意帮助这样的我呢?」

桧佐木心中浮现出许多答案,但他总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由自己回答,于是刻意敷衍过去:

「别钻牛角尖了,她是因为想这么做才做的,这样不就好了吗?」

「……因为想……这么做?没有、任何理由吗……?」

或许是部分灵王碎片遭『已己巳己巴』夺走之故。

彦禰的灵压残量与桧佐木理应差不多,却憔悴得无法动弹,尽管如此,他仍然说:

「我听说……奥菈小姐……就像我的母亲。」

桧佐木听到这句话,随即彻底理解了奥菈的行为。

「……这样啊,那就更不需要理由了呀。」

彦禰在这之后暂时沉默了一会儿──

他首度道出了与时滩的想法无关,顺从己心的话语:

「我有一天……能叫奥菈小姐『母亲』……吗……?不对……我到底有没有……那样的资格呢……」

听见彦禰声音细弱蚊蚋地这么说道,桧佐木耸了耸肩。

「要是你不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

伤痕累累的桧佐木为了不表露出虚弱的模样,强撑着地对彦禰露出苦笑说:

「小孩对妈妈撒娇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尸魂界 纲弥代家主屋

「哈哈……哈哈哈哈!人活久一点,就会遇到这种事呢。」

杳无人迹的纲弥代家内厅。

时滩运用以此处为座标──而非空座町──的小型转界结柱,自叫谷成功逃至尸魂界。

尽管如此,依然不改他身负重伤的事实,他拖着血痕,慢吞吞地走向宅邸后方。

「也罢,这会成为很好的经验,人一旦被逼上绝路,一群穷鼠也能杀虎呀,虽然我还有好几张牌,但到伤势复原为止,都暂时躲起来吧……」

包含自我警惕的意义在内,他如此喃喃自语,并拉开了当家室的门──

此时,他感到一丝微小的突兀感。

房里的气氛与平时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确实身负重伤,却感到另一股寒意窜过全身。

「……?」

有人在这间房里。

无论是佣人或客人,甚至是武艺高超的暗杀者,应该都无法轻易进到这个区域。

这里布下了多道结界,除了流有纲弥代家血脉的人,其余人等皆难以踏入此地。

若为队长等级的死神,或许便有可能穿越结界。

「……是蜂家第九代吗……?还是朽木白哉……?」

时滩想起了半天前遇到的隐密机动司令官,以及不久前遭自己侮辱的四大贵族的脸。

于失去斩魄刀且大量失血的状态下,应付队长等级并得以幸存的机率相当低吧。

尽管如此,时滩仍然狂放不羁地笑着。

──真有趣。

──如果无法跨越这种余兴节目,就无法东山再起。

时滩抱着测试自己的用意,不躲也不藏地踏入房间之中。

「是谁?竟然胆敢踏入纲弥代的宅邸,是不是过于僭越了呢?」

此时,自房间后方、当家座椅附近的暗处传来了一道回答:

「唉呀,这还真失礼了呢。」

「你是……」

「因为这里毫无人烟,所以我还以为是空屋呢。」

「是涅……茧利啊。」

见到他后,时滩苦笑着说:

「……把京乐他们送到叫谷是你干的好事吧?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应付那里呢。」

「那里交给可以远距操纵的分身了,现在在这里的我或许也是分身。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没什么差别呢。」

「我不认为是京乐指示你来的,你是来抓我的吗?还是为了卖个恩情给四大贵族呢?」

「就算卖恩情给现在的你,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用。虽然说就算你处于万全状态,我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茧利语气淡然地回答时滩的疑问。

「我只是对于身为四大贵族之首的纲弥代家刻意进行的『创造灵王』的实验有兴趣,现在叫谷的结界出现漏洞,与此同时,我装在涅骸部队身上的监视虫也回传了资料数据……」

时滩逃走后尚未经过多久,但涅茧利看似已经掌握所有来龙去脉,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并摇摇头说:

「纲弥代时滩,就算搭配留在这里的资料一起看了,这个实验也只有外行人临时起意的水准吧。如果一开始就把这计划交给我,至少灵王容器的完成度会大幅提升。」

「呵呵……但你没有说会完成我的心愿呢。」

「为了提高灵王容器的完成度,最碍事的就是纲弥代时滩这个存在了,当这计划交到我手上时,我当然会首先排除你吧?如果你随口胡诌为了大义要全权委任于我倒也就算了,但如果被玩票性质的人插嘴过问,我可就头疼了呢。」

「你为何要问这么天经地义的事呢?」──茧利难以理解似地用这般语气说道,时滩忍着伤口的剧痛苦笑:

「哈哈……这还真是严苛啊,但我才不可能为了什么大义创造彦禰呢。」

时滩眯起眼睛,嘲讽着茧利方才说出的『大义』两个字。

「为了娱乐之外,我根本没有创造灵王的道理,如果你看过涅骸部队的资料,就能理解我所说的尸魂界罪孽深重的程度了吧?这个世界建立在背叛和恶意之下,在一群罪犯的贼子贼孙落魄地你争我夺的世界根本不需要什么大义!这个世界应该基于娱乐和欲望而运转至枯竭,不是这样吗!」

「那只是看法不同罢了,以过去罪业为理由,不断抗拒世界的变化可是一种怠惰呢。」

「哈……浦原喜助也好,你们这些科学家一个个都这样,口口声声说要让世界运转或创造新的东西……但不管你们胡扯什么漂亮话,你们都只是沉溺于知识欲、被这世界任意利用的奴隶罢了!」

听时滩口中道出浦原喜助的名字,并将对方与自己划上等号时──茧利稍微眯起双眼,充满怜悯地摇了摇头说:

「哎呀呀,你用浅薄的知识谈论科学家,还真是令人头疼呢,简直就像是无理取闹的幼童呀。」

「对!我不否定!撕扯嘲笑在自己眼前爬行的虫子,和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让自己充满快乐是同一件事!我和你没有差别,都只是踩踏蚁群、因缘巧合下成为了强者的人而已!你也是这样对吧,涅茧利!」

时滩不顾自己濒临死亡,吐着鲜血,同时嗤笑嚷嚷。

「好了,你要怎么办呢?要和我联手吗?还是和我厮杀呢?或者是把我和其他废物一起做成塞在玻璃罐里的实验体,永远折磨我呢?不过,不管你选择哪一种,你都给我记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我正是尸魂界累世罪业的化身!」

忽略贵族身分、目前没有『艳罗镜典』的时滩面对涅茧利,根本不可能处于优势,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贵族权势对涅茧利起得了作用。

尽管如此,他依然以自己的享乐为优先。

茧利没有回应时滩的话,反而语气淡然地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对什么感到愤怒,但我只是来观察你研究的末路而已喔,算了……无论如何,我就为擅自闯进这间房里道歉吧。」

茧利此时别开了眼神,兴趣缺缺地继续说:

「附带一提──我也为我没有重新上锁而道歉。」

「……?」

时滩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下一秒钟──时滩背后感到了一阵撞击。

「……什么……?」

他甚至无暇感到痛楚,便领悟到有个冰冷的东西深入自己体内。

「啥……咳……」

时滩发现自己腹部长出了一把刀。

时滩过去观察过数千数万把斩魄刀,所以随即察觉到了。

那仅是一把甚至并未始解的区区浅打。

站在眼前的茧利一步也未动。

不仅如此,他彷佛对时滩已经毫无兴趣,眺望着放在房中书架上的资料封面。

「怎么……可能……是……谁……」

时滩转过身,背脊嘎吱作响,然后发现那里站着一名眼神留有一丝稚气的黑衣少女。

「……?你是……谁……?」

他瞬间以身高判断时,原以为对方是碎蜂,事实却并非如此。

时滩发现她所穿的黑衣,与过去自己为了嫁祸杀害纲弥代族人的罪名,自导自演并收拾掉的暗杀者一族衣着相同。

「……原来、如此,事到如今……才来完成委托啊……?」

时滩差点心想「真是个讽刺至极的末日」时,听到了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语。

「委、委托……?你在……你在说什么啊……?」

颤抖的嗓音,以及连基本功都没学好的握刀方式。

纵使只理解这些,时滩也能明白她与熟练暗杀者相去甚远,只有几乎等同于门外汉的学徒本事。

「大家的……仇……!纲弥代时滩……!你……!杀了我的家人……!」

少女泪眼婆娑并这么说道,时滩愣了一会儿后──吐出大口鲜血,挤出一句空洞的话:

「报你父母……的仇……?」

「没、没错!你杀了、大家……」

自时滩眼中看来,她眼中所浮现的情感与暗杀者相去甚远。

这个不知名讳的少女仍旧拥有家人、亲情这种理应率先抛弃的障碍,与时滩心中所想且曾见过的暗杀者们不同,属于尚未成熟的存在。

「你竟然为了那种东西……来杀我吗?」

「你竟然说……那种东西……!?」

黑衣少女瞪大了眼睛,情绪激动地再三刺向时滩的背。

茧利宛如对眼前惨剧毫无兴趣似地阅读自己看到的书籍,唯有利刃刺进血肉的声响,以及翻卷书页的声响于房中轮流回荡。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手中拿着浅打不停刺穿时滩身体的暗杀者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

然而──尽管如此,时滩依然站着。

「这样……就……结束了吗?」

「呜、呜哇……」

见到时滩气势逼人的模样,类似暗杀者的少女心中的恐惧不知何时已然超越了憎恨,因为一股与方才不同的情绪开始瑟瑟颤抖。

面对这种『敌人』,时滩缓缓地撑起倒向前方的身体。

他体内传出有某种东西撕裂的声响,口中亦源源不绝地涌出鲜血。

死。

任谁都能明白纲弥代时滩逐渐走向这种命运。

若挤出仅存的力量施展随意一招鬼道,应该即能轻易葬送眼前这名青涩的暗杀者吧。

然而──时滩的双眸已经并未望向暗杀者了。

他挤出最后残存的力量,所采取的行动为──

并非因畏惧死亡而哭喊。

并非针对遭受自己所鄙视之人杀害的命运所展现的愤慨。

并非于临死之际对妻子与东仙等人述说忏悔。

并非歼灭给予自己致命伤的暗杀者。

并非对茧利留下任何遗言──

「……哈哈……哈哈哈……」

他仅是嗤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我……我就要在这里死了啊!竟然不是被我耗费漫长时间培育恨意的东仙,而是被这种……根本不值一提的喽啰因为报仇雪恨而杀掉!这个、这个就是得到纲弥代家一切权势的我、正确继承了尸魂界罪业的我的末日吗!哈哈哈哈哈哈!」

「呜……啊啊……」

暗杀者被不断吐血却持续大笑的时滩所震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

另一方面,茧利则是不发一语地稍微从书页中扬起视线,面不改色地听着时滩最后的话语。

接着,时滩对着并非现场的两人,而是不在现场、与自己素有孽缘的男子说:

「活该啊你……活该啊你,京乐春水!」

时滩灌注所有即将消逝的生命,这名身为四大贵族之首的男子口吐大量鲜血,一味地、再三地呐喊着讥嘲的恶言恶语:

「我的命脉就到此为止啦,京乐!这代表你们甚至赢不了这个不知名的小丫头!你根本碰不到我一根汗毛!终于!我终于能让你大吃一惊了吧!真遗憾啊,真可悲啊!死神们!这样你们就永远无法惩罚我了!」

他唯独音量仍然宏亮,脸上却失去血色,呈现未赢来死亡实属奇迹的样貌。

如今光是伤势所带来的痛楚,应该就令时滩无法随意说话,尽管如此,他仍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虚空,露出满心愉悦的神情,对不在现场的人不断叫嚣:

「怎样啊,东仙!很不甘心吗?我……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对你所做过的事就要死啰?怎样啊,桧佐木修兵,怎样啊,银城,怎样啊,奥菈!你们现在应该已经被彦禰杀了吧?就算你们还活着……也已经……连我的魂魄都无法碰触了。」

「…………」

暗杀者少女不明白对方在叫嚷些什么,只能心怀畏惧地看着他。

时滩此时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他缓慢地走向空无一人的方向,却仍旧露出猖狂狞笑──

「怎么样啊……浮竹……你试着相信的男人……一无改变……就要死了呀……」

他彷佛转紧的发条走到尽头似地喷出更大一口鲜血,原地疲软地瘫倒。

然后于临死之际,他不知见到了什么──

「怎样……啊……歌匡……我……星星……」

原以为他的眼神瞬间转为安宁平静,其嘴角却又勾起一抹丑恶的嗤笑,宛如连这份情感都意欲驱散──驱散解脱自己的救赎。

于是,他便毫无动静地动也不动了。

「青涩暗杀者怀抱的感伤、吗?」

茧利瞄了一眼依然不断颤抖的年幼暗杀者,不疾不徐地迈步离开纲弥代家的房间。

「原来如此,光是这样就足以斩杀尸魂界的累世罪业……了呢。」

茧利或许能够维系时滩的命脉,如同涅骸部队或吉良井鹤一般,将之化为活尸复苏。

然而,他却完全不想那么做。

无从得知那是因为时滩对他而言并无那份价值,抑或基于什么别样感情。

他并未回望时滩的尸体,也并未逮捕或杀死杀害四大贵族的暗杀者,仅露出一副『兴趣全消』的模样,从现场消失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之后,黑衣少女也胆怯地逃离房间──

唯有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独留于充满血腥味的空间。

纲弥代时滩。

不知他是刻意,抑或真的忘记了。

结果,他到最后为止,都未对彦禰留下只字片语即一命呜呼。

身为四大贵族之首,这样的末路未免过于凄凉。

尽管如此,他仍旧贯彻了一己魂魄直至死亡。

p342

无间

这座牢狱不允许任何色彩存在。

于地下监狱中,漆黑地板上覆盖着无限幽暗,并运用了多重结界,甚至不允许一丝光芒闯入。

这是一座无明地狱,封印着罪当处死,却基于各种缘由无法斩杀之人。

原本理应受阒寂主宰的牢狱之中,回响起一道毫无感情的男声。

「魂流……有所转变了。」

蓝染惣右介。

这名于幽暗之中度过漫长时间的罪人具备绝无仅有的知觉,确认到有条魂魄自尸魂界中消灭了。

蓝染全身上下大多数遭受拘束,察觉到这条与曾为自己心腹、而非素有冤仇的魂魄消逝后,脸上并未浮现一丝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与这名心腹订下约定时的记忆于脑中苏醒。

过去

「你想要什么呢?要。我要给予作为最大忠臣的你一直跟着我的礼物,你想要什么就说吧。」

蓝染脑中浮现了对心腹东仙要提问时的记忆。

「如果您能允许……我只有一个愿望。」

「喔?」

蓝染对眼前男子究竟拥有何种私欲涌起了兴趣,于是倾听他所说的话语──东仙要却从口中吐出与奖赏两字相去甚远的话语。

「我的愿望是……针对我的罪行的惩罚。」

「…………」

蓝染不发一语,示意东仙继续说下去。

「如果发生了这种状况──有一天我变节了,能够接纳死神的世界……假使无法进化的这个世界能给予我安宁时……届时希望您能一点碎片都不留地将我从世上抹去。」

听起来虽然很奇妙,蓝染却能够理解对方的意图,他确认似地询问:

「的确,如果你停下脚步……或许死神们就会原谅你了,但我并不觉得你会接受他们的接纳啊?」

「如果事情有绝对,那就仅限于蓝染大人,连教导我正义应有样貌的人,也属于我所憎恨世界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推动你正义的根源,同时也可能是摧毁你的大义的楔子呀。」

歌匡。

蓝染思及曾身为东仙挚友的女性名字,东仙则继续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接纳死神的世界,就等于我否定了自己的大义,如此一来,我过去所做的事情都并非正义,而是单纯的杀戮了吧。」

东仙握紧拳头,回想起一个无法抹灭的记忆,挤出话语道:

「那就会侮蔑我的朋友……歌匡的死和她的生存之道了,既然我背叛了她的心愿站在这里,如果我再违背大义,那就等于再次杀死了她。」

「不过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应该愿意原谅你吧?」

「……是的,她一定会那么做吧,正因为如此,在我堕落至如今已经不在人世的她所具备的善良之中前,请赐予我从世上消失的慈悲。」

「慈悲、啊。」

「……如果我的大义并非真实,那么我就绝对不可被原谅!在我的心中充满虚伪的救赎之前,请将我的魂魄悉数击碎,这就是我的愿望。」

东仙要道出了自己并非为了大义,而是顺从自己情感的愿望。

蓝染明白其中具备多么重大的意义,也明白东仙的觉悟后,他想像着答案,并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在我高居于天并创造全新世界时,又打算怎么办呢?」

「那个全新的世界,是不可以存在像我这样被复仇所困之人的世界,因此当蓝染大人高居于天之后,为了能完全地净化世界,我就会自杀。」

「无论如何,我都会失去一名心腹啊。」

「……非常抱歉,请您忘记我刚刚说的话。」

东仙似乎也明白自己受感情所困吧。

见他怀抱着悔恨道出谢罪的话语,蓝染便说道:

「不要紧,毕竟那是你发自真心的话语吧。」

「事到如今,我还无法斩断朋友……斩断歌匡所讴歌的正义,是我还不够成熟。」

「那也不要紧,瞭解自己的弱点,将成为更上一层楼的基础。」

蓝染望着自己手中未完成的崩玉,露出无惧的笑容说:

「毕竟,进化有时也需要恐惧呀。」

接着,蓝染对这名自己赋予信赖的部下,道出了至高无上的存在与之缔结的约定:

「我和你约定,在你因死神们的谅解而痛苦之前,必定会消灭你。」

无间的幽暗微微颤动。

「要,依循你所遗留下的足迹前进之人,好像不断踏出相当有趣的步伐呢。」

蓝染淘拣完过去的记忆,心中不知怀抱何种神思。

抑或他的心中未曾掀起一丝涟漪。

答案无人知晓──

早已逝去的过往,仅融消于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

「即使我最后会踏过他们的尸身──」

「我也期待他们的步伐,有朝一日将能照亮我的前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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